30-章节

过了十五年不只是街景,就连人也会改变。我结婚有了小孩,水村最近似乎升上了代理课长。尽管一年见一次面不会遇到什么大改变,不过彼此还是会互相报告近况,比如女儿开始会说话了、和交往的对象分手了;而不只是我们,就是身边的人同样也在一点点地出现变化。

「话说田崎还是单身吗?」

「他最近好像很积极参加镇上的联谊,可是都没有收获的样子耶———话说,田崎他又变胖了喔。」

「咦,真的假的,又更胖了?」

「嗯,肚子那圈已经很不妙了喔。明明以前那么瘦的说———」

「那当然交不到女友啊。应该要减肥的。」

「就说嘛,坂平你当初跟他结婚不就好了嘛———」

「那就免了,拜托饶了我。嫁进酒铺对我来说负担太沉重了。」

「咦———那月乃的话呢?」

「你又给我提起那个几百年前的名字喔。是说月乃真的再婚了吗?」

「好像是唷。对方小他十岁左右的样子。」

「真假。月乃很行嘛。」

「留在这边的人要结婚的门槛,果然还是比较低吧。先不论田崎,像月乃都结第二次婚了,高见见和小樱也都早早就结婚,还生了几个小孩。」

「的确。反观我们认识的人当中,离开这边生活还有结婚的搞不好就只有我吧。饭田也还单身对吗?」

「嗯,还单身。禄也是,以他目前的状况大概暂时还不会结婚吧。」

「我妈难道没说什么吗?像是他想早点抱孙子之类的。」

「至少我是没有被说过耶。我没有的话,禄应该也没被说过?」

「嘿———感觉满意外的。那个人明明就是一副会在这方面啰嗦的样子。」

「最近感觉比较不会啰嗦了耶。可能是从爸爸过世后开始的吧。」

水村在副驾驶座上重新挪正坐姿,好像不太自在的样子,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他伸出手指拨弄卷曲的发尾。那是他有话难以启齿时,会出现的小动作。

「干么,有想说的就说啊。」

「没有呀。嗯,因为我觉得提起这件事的话,坂平你大概会不高兴吧。」

「所以是什么事?」

「那个啊,我觉得,现在你可以再去见一次妈妈看看喔。」

水村口中的妈妈,指的自然是我妈妈。我不由得陷入沉默。妈妈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他总是神经质又严格,却也有温柔的时候。比起讲究地冲泡出的红茶,我更喜欢味道淡如水的麦茶;比起知名点心店贩售的精美蛋糕,还是和妈妈一起做的外表有待加强的苹果派更好。被那样的妈妈用充满敌意的态度对待,实在是件痛苦的事。

也许我的不发一语被水村解读成不太好的意思,他低声向我道歉:「抱歉。」随后又说了些似是辩解的说词:

「不过妈妈他啊,真的变得很圆滑了唷。我在想呀,以前的他大概一直对自己很要求吧。为了守护家庭、支撑家计去兼差,还要拉拔两个儿子长大,所以可能一直都很紧绷吧,认为自己必须扮演好一名母亲。但是在爸爸过世以后,感觉妈妈突然就放松下来了。现在的他呀,有时候虽然会露出寂寞的神色,但心胸豁达了很多唷。我觉得如果是现在的话,去见他应该没问题。」

水村盯着挡风玻璃,不疾不徐地劝说我。确实如水村所说的,如今想来,可能妈妈一直都背负着某种无法对家人言说的包袱吧。曾经温柔沉稳的妈妈随着我们成长,逐渐显露出尖锐的一面,那肯定是他苦恼于要如何面对家庭环境的变化,还有恣意长大成人的儿子们之类的事所造成的吧。那份顽强,是妈妈的自我防卫。

然而———我轻轻地一笑,微微地摇了摇头。

「算了啦。我不去见他也没关系。谢谢你啰。」

水村对我的回答轻轻地颔首:「这样啊。」之后便安静地望向车窗外面。

水村至今仍然心怀内疚,甚至因为自己到现在还有和水村家保持交流,所以更加深了那份愧疚感吧。

的确我也曾经想过,是否还有机会能再次和妈妈毫无顾忌地说话;一想到爸爸的事,这个想法就更强烈了。假如和妈妈一直维持着互不往来的现状,而他就这么和爸爸一样过世的话———一思及此,心脏深处便要涌起一股被人紧紧捏碎的痛楚。

尽管如此,我果然还是不能去见他。我肯定会有所期待吧,期待妈妈对我展露笑容,而后等着我的就只会是又一次的打击罢了。不抱有期待便不会遭到背叛。既然我再怎么盼望、再怎么希冀也得不到任何回报,那么打从一开始不让自己抱有期待就好了。虽然我如此告诉了自己无数次,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期待起来。

而且就算我以水村真奈美的身份被妈妈接受了,恐怕也无法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吧。我渴望的是作为儿子体会到的爱情。就像从前一样,让妈妈轻抚我的头、喝斥我、和我一起做点心,这些才是我所企望的。既然得不到这些,那不如干脆不要有任何往来还比较好过。

是说,我其实恋母情结超重的吧?忽然有所自觉让我忍不住自嘲地笑出来。水村诧异地往我这里瞥来一眼。

抵达水村家的时候,太阳已西沉得差不多,不过与寒冬时节相比,距离太阳没入地平线的时间依然还长着,不会产生莫名的焦躁感让我松了口气。冬天日落得很快,所以我很讨厌。

「对了,傍晚的钟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会响了耶。」

天色变得比白天还要苍白,水村在这之下喃喃地说道。

「傍晚的钟声?」

「就是那个呀,以前到五点的时候,不就会开始响起某个声音吗?会广播说:『小朋友该回家啰』之类的。那个钟声,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耶。」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记得小时候的确会被那道钟声催促着回家。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留意钟声,也没有发觉钟声不再敲响。

「这是什么?以前有这个的吗?」

我们走出车库,来到玄关门前,水村拍了拍立在一旁的犬型摆设。

「啊,去年果然还没有这个对吧?」

我边说边扭开门锁,走进家里。刚从玄关大喊「我回来了———」,便见到母亲穿拖鞋踩出啪哒啪哒的声响小跑步过来。他一见到水村的脸,顿时喜上眉梢。

「哎呀———陆!欢迎你来!」

「阿姨!好久不见了。不好意思,今年也承蒙你们招待。」

「有什么好不好意思啦,你别放在心上。抱歉耶,其实晚饭还要再一会才煮好。」

「啊,那我来一起帮忙吧。」

「哎呀真的吗!帮大忙了。像你旁边那个人就什———么都不会做。」

这两人的互动明明都直接当我不在了一样,怎么还突然把话题指向我讽刺一顿。「对啦、对啦。」我随便敷衍过去,脱了鞋子走进家里。

「哦,陆,你今年也来啦。」

客厅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沛罗在他的脚边缩成一团睡觉。一见到水村,父亲将眼镜摘下,连同报纸一起放到膝盖上,笑得宛如一名慈祥的老人,表情就和见到孙女的时候一样。

「叔叔,今年也来打扰你们了。」

「你就慢慢坐啊。对了,晚点你能再陪我下几局将棋吗?」

「喔,请务必让我奉陪。叔叔现在有下得比较厉害了吗———?」

「当然。今天应该会是我赢吧,最近我可是一直泡在将棋会磨练棋艺哩。」

「但是妈妈说你只是在吃点心、喝茶、话家常而已。」

我一从后面打岔,父亲顿时恢复平常板着脸的模样。

「怎么,真奈美,原来你在喔。」

「说什么原来我在,我当然在吧。坂平,你先去洗个手吧。」

「收到。」水村回完便往洗手台走去。与父亲独处的空间令我感到不自在,于是我试着唤道:「沛罗。」沛罗动也不动地闭目养神,依偎在父亲脚边。

「真奈美,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不知何时父亲重新戴回了眼镜摊开报纸,垂着眼向我问道。我望着那颗冒出不少白发、变得稀疏的头顶。

「还行吧,就那个样子。」

「是喔。」

他只应了这么一句,便装作埋首读报的模样,翻开下一页。

父亲的个头在不知不觉间缩小了。每次回老家我总会浮现这个念头。还在老家的时候,父亲是我敬畏的对象,我不记得自己与他有过像样的对话。他人的父亲本就令人畏惧,何况他还沉默寡言,经常摆出严厉的脸色,眉宇间老是皱在一块。虽然他不会唠叨地责备我,然而不知怎么地我就是会怕他,母亲说的「我要和你爸告状」,对我而言是效果绝佳的管教台词。

过去父亲在水村面前似乎也是同一副形象。水村曾经笑着说过,是到现在才和父亲聊得比较愉快。让我意外的是,父亲只会对外人好的样子,在外是名社交好手。

不过,那份威慑力到了今日也已减退得差不多。父亲的嗓音不再充满劲道,他将眼镜往上掀,眯起眼读文字的模样实在像极了老人,我看了也不禁有些难过。母亲比同世代的人看起来更年轻、活泼,可在他的脖颈周围与手背上,刻着深邃的皱纹,头发感觉也稀疏了,现在的他甚至在犹豫是否要买顶假发来戴。

即使他们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可看到那样的姿态,我仍不由得感伤起来。周遭的人们就像这样一点点发生改变。平时明明不觉得有什么,突然面对这些变化时,我却感到退缩。

不知何时沛罗醒了,它踩着迟缓的脚步朝我这里走来,接着趴伏到我的脚边,再度阖起双眼。我抚摸着那身柔软度已大不如前的体毛。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也赶快去洗手啊。」在这十五年间,也是有不曾变过的牢骚。一想到这里,总觉得心情愉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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