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章节
等夏天结束一定就能恢复原状了吧———我们的这个预期彻底落空了。暑假结束后我们也依旧是互换身体的状态,我湮灭在绝望之中。
我很害怕。或许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以一个男生、以坂平陆的身份活在这世上。没能和女孩子交往、接吻、做爱,就这么结束人生。我几乎快自暴自弃了。记得我实际上也冲着水村大发雷霆过好几次:开什么玩笑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啦。把我的人生还来啦。对有着同样遭遇的水村迁怒实在很卑劣,但是能让我倾倒那种情绪的人也只有水村了。
水村却笑了。他说:哎呀,一定会有办法的啦,可能哪天醒来,轻轻松松就变回去了呀。那种大而化之的态度让我很恼火,然而也是那种大而化之拯救了我。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水村那种缺乏紧张感的言行,其实是为了让我安心。陷入恐慌想大喊大叫的心情,水村应该也一样才对,可是他将自己的心情藏得很深,表面上总是傻乎乎地笑着。一切全是为了我。在他的心里头恐怕也有一股不安与恐惧的漩涡,他却没有说出口。事实上,正是他的努力才让我恢复了平静,我也因此才能做好随时将这个人生归还给他的准备。
只是如今想来,说不定水村在当时就已经决定要将「水村真奈美」的人生让给我,自己作为「坂平陆」来活下去。而确实,水村也与我不同,他与新的身份相处得如鱼得水。让我惊讶的是,他用我的那具身体交了女朋友,并且干脆地摆脱了处子之身。他笑着解释说,感觉当下拒绝不了,所以就这样了。我心想:开什么玩笑?既然如此那我也要为所欲为。想归想,我却连舍弃处女之身都做不到。
高二第二学期的期末考前,水村把我叫出去,说有事想和我商量。我本想上去屋顶门前的那块平台,结果他说约在异邦人比较好。他说那句话时露出的表情一副另有深意的样子,让我的身体不由得一僵。真的有什么不想被人听见的事就到异邦人谈,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有了这个不成文的默契。水村有事想主动找我商量,至今总共也就只有这么一次。
「坂平同学,你有决定将来的出路了吗?」
水村边用吸管搅拌可乐边问。
「啊———对喔,也要和你商量才行。不过想要身体随时换回来都没问题的话,保险起见还是选这边的大学最好吧。」
闻言,他一边把冰块搅得嘎啦作响,一边嘟囔着像是「果然如此吗」、「还是这样比较好对吧」之类的话。以他而言这实在很不干不脆。他用左手卷起发尾摆弄。
「怎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算是想说的吗?嗯,可以这么说吧。更准确来形容的话,应该比较类似请托吧。」
「你很不干脆唉。到底什么事啊?」
「我在考虑去读东京的大学。」
东京。这个我从未想过的单字从水村的嘴里蹦出来,我的思绪为之一僵。
当时我对于东京的印象完全只源自于电视和杂志,总之就是觉得那是个耀眼夺目、时髦,又危险的地方。别说是去那种地方,甚至还要住下来,这种事我压根想都没想过。明明搭新干线一小时以内就能抵达,却感觉那里仿佛是隔着大海的另一个国度,我完全不能理解水村说想去那里的心情。
「为什么是东京啊?」
「我有很多想学习的东西。」
「很多是哪些?」
「很多就是很多呀。」
我狠狠瞪向含糊其辞的水村。他匆匆瞄了我一眼,紧接着视线再次落到吸管上。那杯看似有害身体的黑色已变得稀薄,看起来像一团水。
「用这种理由没办法让你接受吧,抱歉耶。」
「知道的话就说清楚啊。」
「抱歉,我没办法解释得很好,不过我不想要永远待在这里。不是讨厌这里的意思,应该说是我不想让人生在这里结束吗?这么想也许很肤浅吧,但是我想去东京扩展视野。所谓的学习大概类似这样吧。」
他垂着眼,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借口。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一对内双眼皮眯了起来。我心忖,自己困扰的时候,原来是这种表情啊。话说回来,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面前有个长着我的脸的男人,说话的方式却柔和又圆滑。
「那我也要去东京喔。」
我用加了两球糖浆的冰咖啡滋润舌头,如此说道。水村抬起他低垂的双眼。
「我也去同一间大学。」
「咦,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样比较好啊。要是身体换回来了,这样才好重新适应,也方便共享情报。」
水村的目光又一次低了下去。他啜了口冰块已融化大半的可乐,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那种事,已经不用再做了吧。」
「咦?什么意思?」
「我觉得,不要用『这样等换回来的时候比较好』、『方便共享情报』之类的理由来决定将来比较好。不好意思,我不会考虑那些,只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希望坂平同学你也这么做。请不要以我为借口,放弃追寻未来。」
那种尖锐的口吻不像是水村一贯的做派,我不禁语塞。水村缓缓地抬起头,温柔地扬起唇角微笑。
「坂平同学,你也放手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吧。」
有种被人当面朝鼻梁骨揍了一拳的感觉。我以为今后的生活我们也会一直帮助彼此。虽然不晓得何时才能换回来,不过我们会为了那一刻到来而随时做好准备。然而水村不是这么想的。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并且选择踏上那条道路。就算我不在他身边也一样;倒不如说,他的口气简直是想表示有我在反而无法随心所欲行动。
我也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被背叛了。因为我可是无论何时都以作为水村真奈美为最优先考量来行动的,事到如今才说什么我可以放手去做,只是造成我的困扰。我毫无头绪。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心情就像是忽然被人独自扔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一样。
「知道了。我考虑看看吧。」
最后好不容易所能做到的,就只是如此回应他,给予一个暧昧的微笑。见到水村松了口气展露笑容,我更是备受打击。
接着便迎来高中生活的结束。自从身体互换以来过了两年多。在我的高中生涯里,穿立领制服的日子仅仅三个月,穿水手服的时间反倒占了多数,我早已习惯了穿裙子和打领巾的方法。
在体育馆结束毕业典礼之后,学生们拿着装在圆筒中的毕业证书一哄而散。我一手拿着手机走向校舍后面的垃圾场。在这种大日子来到那种地方的学生,就只有我一个。
未接来电有两通。我回拨纪录里的电话号码,很快便响起月乃的声音:「喂。」
「啊,喂,抱歉耶,你有打给我对吧。」
「呃,啊———嗯。你还在学校里对吧,不好意思。」
「不会,没关系。现在刚结束。」
「啊,是吗?太好了。」
接着沉默便横亘于我们之间。就算我想说点什么化解尴尬,也想不出什么好话题。最近和月乃约会总是这种感觉,对话到一半就中断了,没办法流畅地说话。原因我明白。因为我拒绝了接吻。
直到那天为止都和平常一样,我们一如既往去看些看不太懂的电影,我就像往常一样,一头雾水地听着月乃发表他渊博的知识。那样的日子对我而言已经够开心了,可月乃似乎希望和我的关系可以再更进一步。月乃上大学后变得忙碌,抽不太出见面时间大概也是主因之一吧。那天夜里,我照常挥手道别:那就再见啰。这时月乃冷不防紧紧抱住我。突如其来的状况令我错愕得僵住身体,然后那个吻逼近了我。月乃那对缺乏滋润的干燥嘴唇凑了过来,我下意识推开他,并且大叫:真的很恶,我做不到。
台词反射性就跑出来了。我心想:完蛋了。我忘不掉那时候月乃露出的表情。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蹙紧眉宇,就好像背负了世界上的所有绝望。在我说出抱歉以前,月乃飞快地抢先说:抱歉、晚安。接着就这么转身离开。
从那之后彼此间的气氛就一直很尴尬。月乃还是会继续邀我看电影,仿佛事情从没发生过似的,我也会若无其事地坐到他旁边,然而彼此都不明说的某种疙瘩始终梗在我们之间。
见面的频率一下子骤减,讯息方面的联络也慢慢没有了。我以为等我去到东京之后,这段关系便会就此消解,结果今天,月乃忽然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了吗?有什么事吗?」
就算对方依然是我的男友,我也不觉得是因为有什么事才会打来,可我还是这么问了他。「也不算有什么事。」月乃欲言又止地含糊答道。
「恭喜你毕业,只是想说这件事。」
「这样啊,谢谢你特地打来呢。」
「不会。还有,各方面都对你很抱歉呢。」
他的声音就像勉强自己好不容易才发出来,就连我听了都觉得胸口一阵刺痛。换作是我被交往的对象说了「很恶、做不到」的话,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我才是,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不过,那个,我啊……」
他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倒抽气的声音透过电话传了过来。这段暂停,俨然像是他拼了命在搜索枯肠适合的话语,接着他再度开口,只清晰地说了句:「去了东京也要加油喔。」
「谢谢你,那就拜拜啰。」我回了这些便挂断电话。自己真是做了件残酷的事。对月乃、对水村都是。这两人珍惜的事物,被我轻而易举就破坏了。
我将手机收回口袋里,走向操场。手拿毕业证书的学生们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起,不知从哪里还传来啜泣的声音。有互相帮彼此拍纪念照的学生,也有聊到庆功宴想去唱卡啦OK的学生,我低着头从中穿过,不去看那些热闹的人群。眼角余光瞄到了笹垣和高见的身影,一瞬间感觉也和他们对到了眼,不过我们彼此都没有想打招呼的意思,很快就避开了目光。
我将喧嚣抛在身后快步走向校门,想要早点回去。门口写有校名的名牌前方,排了想要拍照的人龙。
「啊,喂,水村!」
突然被人叫住,我吓得停下脚步。是田崎。他和时常玩在一起的同伴们排在队伍当中,其中也有水村的身影。我和水村对上视线,他露出困扰的笑容。
「怎么了?你要回去了吗?」
「啊,呃、嗯。正准备回去。」
「真的假的啊。机会难得,我们三个也来拍合照吧。」
田崎把我邀进队伍里,并对后面的其他学生说:「不好意思,请让这个人排进来。」我汗颜着插进人群里。
「水村你晚点还有事吗?」
田崎把玩着毕业证书的圆筒,一下开一下关地发出声响。
「我家有在讨论晚上要不要去吃饭。」
「哦哦真的吗?那这段时间你有空的话,就一起去以藏嘛。」
「对吧?」他转向水村的方向寻求同意。水村咧嘴一笑:「好主意耶,啊———但是……」他嗫嚅着后半句,转头往他和田崎的后面看过去。饭田他们正谈天说笑着,连一眼也没分给我过,仿佛我不在这里一样。
「这些家伙无所谓啦,反正我们明天还会一起玩。啊,话说水村你也要一起吗?但我们是去富士急乐园喔。」
「啊,没关系,我就不用了,明天还有事。」
「竟然吗———好吧,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吧。」
「嗯,谢谢你。」
我认为能像这样毫不害臊地提出邀约,是田崎的厉害之处;那种爽朗的个性将大家一视同仁。高一时尚还稚气的那副五官在不知不觉间有了成熟的轮廓,本该与我差不多的身高亦超越我了。在这方面,曾经属于我的身体的坂平陆也一样,此刻已长到按身高排队时,会排在倒数第二个位置的高度。抬头看着自己说话的感觉很怪。坂平陆脸上的婴儿肥消了,骨骼变得强健有力,稚气感逐渐褪去。那逐渐不再是曾经的我。
水村真奈美的身高已经不再长了。头发就算长了,也会剪回高一时的短发。尽可能地,我想尽可能地保持那个时候的样貌。可是不知为何,好像就只有我一个被抛下,留在原地停滞不前。我认为行不通的路,水村他们却不停地走到了前面。
水村和田崎跟饭田他们拍完照片,接着便和我一起拍。在我充满沛罗的照片的手机相簿里,总算增加了人类的照片。
「那就明天见啦,不准迟到喔。」田崎和饭田他们挥了挥手道别,之后我们前往以藏。我们每次都是去这家拉面店报到,好像就只知道这家店似的。考虑到以藏的拉面便宜又大碗,作为学生实在很感激有它存在。
一路上田崎与水村聊着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个时候的坂平很过分唉。」「哪会,田崎你当时才很糟糕啦。」犹如翻阅相册似地回顾往事。水村的笑脸相当地自然。我仅是安静地微笑,注视着他们的互动。那些回忆里确实也有我存在,这让我松了口气。
到了以藏后,我点了味噌拉面,水村和田崎都点了叉烧拉面加饺子与炒饭的定食。
「水村你那是怎样啊,只吃那样就够了吗?」
「很够了呀。是你们两个吃太多了啦。」
「我们可是正在发育期呢。」
「咦,你们还打算再长喔?」
对象是田崎的话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随意交谈,让我很安心。在我还身为坂平陆的时期他就是我的朋友,这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田崎本身的人格特质也占了很大的因素吧。
在笹垣跟高见的面前,到头来我还是没办法好好地说话。愈是想表现出水村的样子就愈是不明白怎么做才正确,每每想着不能够被他们讨厌,回话时就只能冷淡地随口附和。水村真奈美变得不太爱说话了,曾经开朗的他渐渐变得寡言。这让我很焦虑。他的容身之处就要消失了。于是我广阅少女漫画、每周收看电视剧,拼了命地想跟上他们的话题。我拼了命组织语言找话题、在脸上堆起微笑,制造开朗的假象。然而,有一天我被说了:小美你啊,老是在讨好人耶。
接着从那天开始,他们就不再约我放学后一起去逛街。我开始一个人吃着午餐的便当。水村真奈美,失去了容身之所。
我的高中生活绝对称不上好。与我想像中所勾勒的光景自然是完全地大相迳庭,枯燥乏味的日常甚至糟蹋了青春。在欢笑的同学们旁边,即使不快乐不满足也无所谓,我只想要安静地度过当下。因此我就算不困,也还是会趴到桌子上休息。
我恍惚地望着猛吸起面条的水村和田崎。在那样的日子里,唯有和这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光让我很开心。先不论需要和我共享情报的水村,田崎同样友善地接纳了我。他爽朗的笑容就和过去我们还会一起胡闹的时候一样,丝毫没有改变。在我不断放弃许多事物的日子里,田崎直到最后依旧是我的朋友。
「多亏了你们两个,让我很开心呢。」
我下意识嘟囔出声。水村笑着回道:「干么啊,突然说这个。」
「没有呀,就是突然想到。你们两个是我人生中超级重要的人物喔。」
「真有脸说咧。明明你们两个都要丢下我去东京了。」
嘴里塞得满满都是饺子的田崎闹着别扭。田崎说过要继承家里的酒铺,一毕业就要开始专心打拼家业。
「哎呀,你不要闹别扭嘛。跨年和盂兰盆节的时候我们就会回来啦。」
「嗯。到那个时候我们三个再一起玩吧。」
田崎一听水村和我安慰他,顿时咧开嘴角打趣地说:「到时候要告诉我都市人的娱乐方式喔。」
但是我想,肯定当时我们就已经有预感了:一旦脱离了高中的生活,就再也回不了从前。谁也没有将这股预感说出口,但恐怕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
以稚嫩为武器大概是无法永远行得通的。被迫长大成人的时刻终究会到来。我们将不再能够穿着制服吃拉面。这么一想,便有种自己净是留了一堆未竟之事的感觉。但愿水村,还有田崎都和我一样,怀揣着相同的不安。虽然不晓得前方的未来会变得如何,起码希望迄今为止的过去可以永保美好。我舀起拉面中的玉米粒,一面思忖着。
直到碗都空了我们也还喋喋不休地谈天,离开以藏的时候天色已开始转暗。「拜拜啰。」我们挥手道别,随后各自踏上归途。穿制服和彼此见面的日子,今天肯定便是最后一次。
我沿着回家的路边走边想,不知下次再踏上这条路会是什么时候。结果最终,我选择了离开这片土地。
打从水村叫我放手去做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考虑了。自己想要怎么做?想走上什么样的路?结果我对于未来的茫然程度,连自己都大吃一惊。自己想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倘若变回男生,我倒是有许多想做的事。想要交女朋友、想再踢一次足球、想以男性的身份,见见我的家人和朋友。
但是水村说,他不会考虑那些,只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句话简直就像他已经放弃恢复原状了。当时的我先是呆愣得哑口无言,紧接着缓缓涌起一股怒火。别开玩笑了。凭什么就你一个擅自放弃。为了不知道哪天我们交换回来的时候,你可以不用面对无措的绝望,我可是一直扮演着水村真奈美的角色唉。而你竟然只顾着自己任性妄为。
不过等到过了一段时日的现在,我试着去想像了,水村搁下真正的家人决心去东京,他真正的用意为何?他说想去东京学习,想必那也不是说谎吧。水村的成绩优秀———虽然我无法理解———他是喜欢学习的。可理由大概不只如此。假如留在这里,水村就不得不继续扮演「坂平陆」这个男人。而那究竟有多么辛苦,我当然也明白得痛彻深刻。就连对思慕的人们诉说喜欢也不被允许,明明他们就近在身边。
水村叫我放手去做想做的事。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
既然如此,我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我也是,别再继续扮演水村真奈美了吧。就把这个阴沉寡言的自己留在故乡吧。我要去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成为崭新的水村真奈美从头开始。我认为东京这个地方很适合。当我把想法告诉水村时,他浮现的笑容清爽得实在可憎。他说:嗯,我觉得很好。
话虽如此,我还没有做好觉悟,要完全以一名女人的身份活下去。体内的某个尚未彻底死心的自己在窃窃私语,说着也许某天就恢复原状了。于是我又开始不愿意放手。
事到如今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考上了东京的大学,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的日子一刻刻临近。尽管如此,像这样独处的时候,我又会忍不住踌躇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
突然有人叫住了我,我不禁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有个戴口罩的男人站在那里。
「抱歉吓到你。我想问个路。」
「喔……」我愣愣地回道。男人的话音方落,马上就把脸凑了过来,我不由得往后一仰。
「啊———你果然是水村。」
「咦?什么?」
「真无情耶,你忘记老师的长相了吗?」
男人如此说着拿掉了口罩,露出他的圆鼻子以及噘起来似的嘴巴。是矶矢。性骚扰教师矶矢。不是听说矶矢辞职离开学校后,去县外了吗?他似乎胖了,脸颊附近变得丰腴,嘴边虽然多了没刮的胡子,但那对犹如青蛙般有些分开的小眼睛,就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
「好久没回来这边,想不到会遇到水村你啊。简直就是命中注定呢。」
黏呼呼的说话声一如过去,他一步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跟着一点一点地后退。总之不能够刺激到他,我按捺住想逃跑的冲动,强装出笑脸。
「好久不见,老师。」
「你还有在打网球吗?有好好遵守我教你的姿势吗?」
瞬间我的肩膀被抓住。就算隔着外套与制服,也能感受到他手掌的形状和热度,我吓得寒毛直竖。可我依然勉强维持住变形的笑容,试着晃动肩膀抵抗。
「没有,现在已经没在打网球了。」
「不然让老师来教你吧。就和以前一样,像这个样子。」
我想离开,抓住我肩膀的手却死死不放。矶矢的手随着手指的蠕动逐渐向下滑,抓住了我赤裸的手。我感觉自己从被碰到的部位直到手臂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拨开那只手。能感觉到他湿黏的视线,但我避开与他对视,转身冲了出去———我是想跑走的。然而就在我刚迈开两、三步的时候,身体猛不防向后反弓了回去。矶矢逮住了我外套的帽子往回扯。他就这样一步步把我拽向路旁的灌木丛。我挣扎着想反抗,却使不太上力气,脖子也被紧紧勒住。不管我再怎么奋力挥动手脚都完全不被矶矢当作一回事,他继续走进灌木丛的阴影。我的乐福鞋底拖着地板发出摩擦的声音。
「住手,我叫你住手。喂,别开玩笑了。」
明明想放声喊叫,喉咙却像黏住一般难以发出声音。书包从手上掉了下去。挂在提把上的毕业证书落到了地面,在夜路上发出响亮的声响。
一来到隐密的树荫下,我的帽子立刻被他狠狠往下扯,我因此失去平衡跌到泥土中。手肘重重地撞到地上。
矶矢坐到摔倒的我的身上。他面无表情俯视我的双眼深处漆黑得令人发毛。我抬起手脚挣扎着试图往他身体揍下去、踢下去,可连一丝抵抗的效果都没有。
「不要,住手。放开我!」
我不由得大叫。死命反抗的过程中,不知为何自己的某个部分冷静依旧,我心想:啊———现在的我可真是有够难堪。我明明是个男的啊,结果我现在居然作为一个女的,眼看这具女性的身体就快被人侵犯了。
慢着,不可以。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这具身体,并不是我的东西。
「不要、不要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我更加激动地扭动手脚挣扎。手上传来拳头陷进矶矢腹部的触感。呕。我听见他发出被挤压的呻吟。于是我瞄准同个位置更用力地揍过去。
突然间,一种近似于爆炸的轰鸣声响彻耳畔,同时我的左脸一下子发热起来。我被甩了耳光。就在我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脸颊一阵阵地刺痛起来。紧接着这回轮到右脸被手背重重地痛击。关节突出的骨头隔着脸颊的肉撞到了臼齿,苦味在我口中慢慢地蔓延开来。口腔内部八成受伤了。两边的脸像被灼烧似地吃痛。然后,下个瞬间朝我袭来的是名为恐惧的情感。我会被杀死。那个时候我确实产生了这个想法。
「老师有说过社团活动中要保持安静吧?」
窟窿般的双眼俯视着我,他将一字一句缓缓地道出口。我体内的力气一下子消失得不见踪影。
「真是个好孩子。要继续保持安静喔。」
矶矢低头看着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反抗的我,黏糊糊地笑起来。他喘着粗气把鼻子埋进我的头发里,拉开外套的拉链。沾满唾液的舌头伸进我的耳朵里到处钻爬,手隔着制服狠狠地蹂躏胸部。我咽下口中溢满的血与唾液混合而成的液体。
好可怕。比起身体像这样被人玩弄,我更害怕的是,一旦反抗的话不知道会被做出什么事。即便如此,每当身体被触摸,皮肤仍旧会感受到一种刺痛的排斥反应。除了静静忍受以外别无他法。我闭上眼不去看,拼了命地让其他事情占据脑袋,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熬过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那些行为。
矶矢的两手往我的制服底下探进来,就这样掀开来扯下胸罩,用力捏住裸露的双胸。我不知第几次发起恶寒。他的舌头在我耳朵、脖颈和锁骨一带像蛞蝓那般来回爬行。矶矢的下半身抵在我大腿附近。隔着长裤感受到的又硬又热的那样东西,是从前的我十分熟悉的事物。
接下来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肯定远比我所拥有的知识还更难受且残酷吧。抱歉,水村。我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愧疚感与凄惨几乎快逼出我的眼泪。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水村。
「警察先生,就是这里!」
突然从路上传来声音。矶矢猛地坐起上半身。我也张开眼睛望向声音的来源。不知何时变得黯淡的街道前方正闪烁着光亮。
糟糕。矶矢低声叫道,犹如被弹开一般站起来往声音的反方向逃跑。我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而接近我的那道光与脚步声让我回过神来。我慌忙地穿好胸罩,收起裸露在外的胸部。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想着,必须逃跑才行。我猜是我陷入轻微的恐慌状态的缘故。然而身体好像瘫软了,使不太出力气。
「你还好吗?」
伴随着脚踏车的照明靠近,有道声音从头上落下。我抬起头察看,光线刺眼得只能看出轮廓。那道人影似乎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又缩了回去。「还好。」我用手撑到地面,勉强站了起来。
「那个,你没事吧?」
是男生的声音。有点口齿不清的男生的声音。适应了光线后的视野中捕捉到黑色的立领制服。对方貌似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知为何那让我松了口气,多少恢复了平静。
「没事。不好意思。」
我边说边看向那个男生的脸,然后吃了一惊。是我弟弟,禄。他比我记忆中的模样多了点成熟的大人气,但毫无疑问就是他。大概已经经过变声期了吧,声音比我所知的还低了不少,所以我才没发现是他。尚留有稚气的五官配上低沉的嗓音,给人不协调的感觉;尽管如此,在他的右眉毛上依旧保有那颗痣存在。
真的假的啊———我险些就要脱口而出。或许是我太认真盯着他的关系,禄把脸别了开来。
「你的背和头发,都沾到泥巴了喔。」
「咦,啊、啊啊,谢谢。」
被说了之后,我才伸手拍了拍后脑勺和屁股。「这样有拍掉吗?」我问他,后者默默地替我掸去后背附近的泥。
「这个,给你。」
他把装了我的书包和毕业证书的脚踏车车篮转过来。「谢谢。」我答道,正想从篮子里拿出那些东西,却忍不住迟疑了。上一次见到禄约莫是在三年前,因为水村揍了矶矢被勒令在家反省,所以我去坂平家拜访的那时候。从那以来我就几乎没再涉足过坂平家。会在这里遇到他实属偶然,不过一旦我离开了这个小镇,就不晓得下次再见到他会是什么时候了。我不想就这样和他道别。
禄也许以为我迟疑是为了其他的理由,他艰难地出声向我搭话:
「那个,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咦?」
「没有啦,想说你要一个人回去可能还是会害怕吧。」
经他这么一说,原先在看到他的脸后被驱赶走的恐惧感顿时又回来了。我僵在原地说不出话,禄瞥了我一眼,生硬地问道:「你家在哪个方向?」
「啊、那个,送我到公车站就可以了。」
「这样吗?那我们走吧。」
我的东西还寄放在他脚踏车的车篮里,我们就这么并肩离开。脚踏车的照明在仅有微弱路灯的昏暗街道上撕裂开来。在这条鲜有车通过的路边,我们两个沉默地走着。禄伸手推着脚踏车前进,唯独车轮嘎啦嘎啦的转动声格外地响亮。可以瞧见他的手放在握把上,忙碌地反复松手又握起。
我偷偷地观察身旁的禄的脸。曾经是寸头的他把头发留长了,浏海盖住了额头。他已经不打棒球了吗?以前有社团活动都会带着的球棒和手套,此时不在他身上。从他背在肩上的社团背包来看,貌似有参加什么运动社团的样子。原本有些圆润的身体如今彻底瘦了下去,个子也抽高了。不可思议的是,不像注意到田崎他们逐渐展现出大人风范的时候那样,我没有产生被抛下的感觉。当年尚年幼的弟弟,如今确实地过着每一天,得知这点总觉得很开心。
或许禄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所以才转过头来。我急忙看回前方,像要掩饰一般开口说:
「刚才谢谢你帮了我。」
「没有啦,算有帮到忙吗?我好像只是大叫了而已。」他说着,搓了搓鼻头。那是他从以前就有的习惯。
「该怎么说,要是可以用更漂亮的方式帮你就好了。刚才知道你被人袭击,想着一定要去帮忙才行,但其实我很怕,最后想说总之先试着大叫看看吧。」
「不过,那家伙的确也因为这样逃跑了。谢谢你。」
「呃。不会,这没什么。」
他是在害羞吗?冷淡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就像是故意装出来的样子。
「但是没有去报警,这样没关系吗?虽然现在才说这个。」
「算了,这样就好。没关系。」
可以的话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水村。虽然是未遂,可再怎么说,要是得知自己的身体被做了什么事的话,肯定会受到打击吧。
「这件事,可以请你对你哥哥保密吗?」
「咦,你认识我哥吗?」
「我们是同学呀。说起来,以前我去你们家时,有和你见过一次面。」
「咦,真的吗?」
禄仔细地端详我的侧脸。和他四目相对的话总也有种尴尬的感觉,于是我依然没去看他,继续走着。
「不好意思,我不擅长记女生的脸和名字。」
「哎呀,这也没办法,毕竟也是挺久之前的事了。我叫作水村,请多指教啰。」
「喔。请多指教。」
「不过你没听你妈妈说过吗?就那个,你哥哥揍了老师所以在家反省的事。」
禄瞪大双眼,大声说道:「啊———原来是那时候的!」我心想:果然他也听说了。我想起妈妈看着水村真奈美时,那犹如利箭的眼神。先前犹豫着是否该告诉他我的名字,最终我还是表明了身份。也许,我是想要禄知道水村真奈美的存在吧。
「虽然对水村学姐你不好意思,但老实说,当时我觉得我哥真是做了件蠢事耶。」
那句话听起来他并不反感水村真奈美的样子,我松了口气。
「嗯,不过就我的立场来说,他的确救了我。这么说起来,你们兄弟俩都救了我呢。」
禄瞥了一眼如此笑着说的我,嘟起嘴巴。他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但大概从那阵子开始,哥哥就有点奇怪了唉。」
「奇怪?」
「不只是他帮助学姐你的时候。怎么说,就好像整个人都变了的感觉吗?」
我的胸口深处仿佛被压上一块冰,冷意陡然窜升。「这样啊。」我勉强出声附和。
「就算和妈妈他们说了,也只被笑说不可能有这种事,说什么个性稍微有些改变在青春期很常见。但才不是那样。我讲不太出具体到底是哪里变了,但他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喔。那个时候、大概从哥哥还是高一的夏天开始,我就没办法再把他当作我哥哥来看待了。明明到那之前我们关系都超———好的,现在却已经不太会玩在一起了。」
禄好像有些难为情的样子,搓着鼻头继续说:
「我们家附近有座破旧的公园,以前我们老是在那里玩投球游戏之类的喔。然后啊,我们会边玩边讲学校发生的烂事跟妈妈的坏话。虽然我很乐在其中,但哥哥就是从夏天的时候开始不喜欢那些事了。现在的话嘛,是可以理解他已经不是会做那些事的年纪了吧,不过那时候的我实在超寂寞的耶。」
禄的多话就仿佛先前的寡言都是骗人似的,我听着那些话语,静静地深呼吸,设法压制住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
原来他有注意到。谁都没注意到水村扮演的名为坂平陆的男生的异样感,唯独身为弟弟的禄发现了。虽然不很明确,但禄确实察觉到这微小的异样了。
我好开心。尽管对水村过意不去,可是总觉得超级开心的。有个确实记住昔日的我、并且说出现在的我并非真正的我的人在;而且,那个人就是我的弟弟。不知怎么地眼角一阵发热。我从来不知道,有个理解自己的人在,会让人这么地喜不自胜。
「感觉很不好意思,说了些奇怪的话。刚好公车好像来了喔。」
不知不觉间,眼看我们就要抵达公车站。回头能看到马路的另一边,隐约有像是公车车头灯的光线逐渐靠近。
「那我就送到这里了。」
禄把书包和毕业证书从车篮里拿出来给我。一等我接过东西,他便跨上脚踏车,踩上踏板。
「啊,等、等我一下。」
我情不自禁地挽留住他。禄一脸诧异地转头看向我。
对象是禄的话,或许就能告诉他。蓦地我浮现这个想法。我和水村讨论过好几次,要不要去找谁商量、把现状告诉某个人。每次这些提议都会被他驳回。毕竟,到底有谁会相信这种荒谬的无稽之谈呢。
可如果对象是禄的话,如果是对现在的哥哥感到不对劲的禄的话呢?他可能会怀疑,不过要是把只有我才知道的关于他的事、只有我才知道的家里的事告诉他的话,说不定他就会相信我了。说不定,他就会接受我是他的哥哥。
巨大的光芒将禄的身影照得闪耀灿烂。公车驶了过来。
不晓得下次见面要等到什么时候。别说是以哥哥的身份,或许就连用水村真奈美的身份也无法再见到他了。我从未想过,无法做自己竟会是这么样地孤独。没有人知晓真正的自己,就这么孤零零地活着,我已经受够了。
公车靠站后停了下来。禄依旧是那副惊讶的表情,我僵硬地扯开笑脸面对他。
「今天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只说了这些,不待禄回应便上了公车。入座后悄悄地觑向窗外,只见禄骑着脚踏车的背影渐行渐远。我重新坐好,让身体深深地沉进座椅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握着毕业证书的手更加地攥紧力气,我又一次呼出长长的叹息。
我按响门铃。「你好。」从对讲机传出正经的应答声。「那个,我是水村,请问陆同学在吗?」没有回应。即便是隔着机械对话,也能感受到空气一下子骤降。
「陆现在出门不在。」
对方的语调相较于先前沉下去不少。那种强烈的拒绝感几乎让我想退缩,但我咽下嘴里积累的唾沫,打开干涩的嘴唇继续说:
「请问可以让我进到府上等他回来吗?」
另一头再度陷入沉默。搞不好会被拒绝。我战战兢兢地等着,结果门喀嚓一声打开了,妈妈从后面探出头来。「请进。」邀请我进门的声音毫不掩饰他的不悦。我产生一种似是松懈,又像是愈发紧张起来的奇妙感觉走进家门:「打扰了。」
其实我晓得水村不在。我是为了见这两个人才来的,而水村现在,正在前往昔日的自己家的路上。一旦去了东京,我们见到自己真正的父母的机会便会大幅减少,所以在这之前,最后再去见他们一面吧。我们做好这个决定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通过依旧凌乱的玄关,走向厨房。起居室里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注意到我后抬起头,那双有如豌豆般浑圆的小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随后微微对我颔首:「你好。」
我悄悄地将自己曾经的家环视过一遍。餐桌上总是堆着杂志和信封袋,用餐时间会拿来放在桌边,在上面摆上盘子。收纳柜的上方与缝隙间同样塞满了物品,大概早就没有人可以把握十足地指出哪里放了些什么吧。
妈妈从以前就不擅长做家事。由于不擅长整理,所以家里老是杂乱着。要洗的衣服堆在窗边一整天也是常有的事。只有倒垃圾和洗东西会确实执行,所以还能保有清洁,不过现在回头来看,家里呈现的凌乱印象已经挥之不去了。
「没办法让你随便进房间,要麻烦你在这里等他。」
妈妈只说了这句徒具表面的招呼,接着便敷衍地把装了麦茶的杯子放到餐桌上。早在我和水村互换以前,妈妈就是个连对家人都会散发出杀伐之气的人,然而此刻他对我展现出的尖锐态度完全有别于以往,甚至能感受到恶意。
「谢谢。」我以细如蚊蚋的声音道过谢,坐了下来。妈妈果断地背过身去,仿佛身后已经没有人在了似的,继续着手先前做到一半的料理。这个时间点以煮晚饭而言还太早,我想他是在备料吧。爸爸同样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无聊地盯着电视看。这股明显不欢迎我的气氛到底还是会让我退缩。禄今天好像也不在。我和禄的房间的拉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有颗外观还很新的足球。那并非我的;这么说来,就是禄的。看来他似乎开始踢足球了。
我望着静静备料的妈妈的背影,将麦茶端至嘴边。我们家不论四季都喝麦茶,常把茶包泡进冷水壶中,备在冰箱里;水村家则几乎每天都泡红茶,让我很是意外。而且他们用的还不是茶包,每回一定都会讲究地用茶叶冲泡。
我小口小口啜着麦茶,掩饰自己无事可做的尴尬。厨房传来轻快的切菜声。妈妈实在对做家事没辙,可唯有厨艺很好,做的料理都很美味。这么说来以前有阵子,忘记那时候的我上小学了没有,经常会和妈妈一起做些小点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完全不再做这些了,但妈妈的确曾经陪我做过饼干和苹果派。话虽如此,我顶多也只是帮忙搅拌面团或打开烤箱开关,不过我记得那时候的妈妈时常展露笑容,我也非常快乐。
切菜声蓦地停了。妈妈放下菜刀,去了厕所。刚才他明明背对着我,我却有种受到监视般喘不过气的感觉,此时总算从这种感觉中获得解放,紧张感亦稍微缓和了些———才刚这么想,坐在沙发上的爸爸竟冷不防站起来,走向我这里。我虚脱的肩膀再度紧绷起来。
「那个,你是水村同学,对吧?」
好久没有听见爸爸缓而低沉的说话声了。「是的。」我答道。
「那时候我家儿子实在对你很不好意思呢。给你添麻烦了。」
突然被这么一说,不知爸爸所指为何的我一时感到困惑。接着我马上会意过来,是在说水村揍了矶矢的事情,于是连忙摆了摆手。
「啊,不会的。那次是他帮了我,不如说我其实很感谢他。」
「但是你一定也吓到了吧。我可不记得有把自己的儿子教成一个会揍人的人啊。」
面对忽然多话起来的爸爸,我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才好,只是低垂着视线做出含糊的附和。这个人,原本有这么爱说话的吗?
「不过,我真的很庆幸,你没有因此讨厌他。你还愿意像这样来我们家玩,陆一定也很高兴。」
闻言我不禁抬起头。浮现在爸爸脸上的是柔和的微笑。
我突然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每当我因为被妈妈斥责而跑回自己房间哭的时候,爸爸就一定会过来。爸爸总会循循善诱地问我:「知道为什么被骂吗?」等到我回答了,他便会笑着抚摸我的头说:「答得好。」安慰我:「很棒呢,这样你又学会一件事了。」
以前爸爸很喜欢摸我和禄的头。他总是在凌晨左右归来,那个时间我和禄早已回到自己房间,有时我们已经睡着,有时则会关掉电灯盖上棉被,躲在台灯下看漫画或打游戏。
一听到门锁被人转开的声音,便能知道是爸爸回来了。那时我们就会关掉台灯,把手上的漫画或游戏藏到棉被底下,盖上毛毯闭上眼睛,小小声地窃笑着说糟了糟了。
在妈妈说出「你回来啦」不久之后,便会感觉到爸爸打开小孩房的拉门。光线从那道缝隙照进来,漆黑的眼睑里顿时染上些许的红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飘进来,那是下班回家的爸爸带回来的味道。那绝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我并不讨厌。接着,爸爸便会轮流轻抚已入睡的我们的头。
有时候我们真的已经睡着了,若是装睡的时候,则必须使出浑身解数用力憋笑。不过嘛,爸爸其实应该有发现我们在装睡才对。即使如此,他也会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摸摸我们的头。那是只冰冷而宽大的手。
此时爸爸展露出的笑容,是为了一个名叫水村真奈美的少女。然而不知为何,那让我又一次产生被他轻抚的感觉。
冲水的声音从厕所传来。爸爸慌忙压低了声音说: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往后也请你继续和陆当朋友喔。」
他只留下这句,便匆忙回到了沙发上。
我喝光杯子里剩下的麦茶,站起来走到从厕所回来的妈妈面前。
「不好意思,我今天想先回去了。」
「哎呀,这样吗?」
他只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随后便转身走向玄关。我跟在他身后。妈妈用左脚踩在爸爸的皮鞋上,打开玄关门。那就像是催促着我快点出去的动作,我急忙穿上鞋子走到门口。
妈妈始终是一副不悦的神色,我忍不住盯着他看。要是就这么去到东京的话,恐怕便不会再见面了吧。在这座狭小的城镇,即使能偶然巧遇,肯定也不会再有像这样谈话的机会———只要我和水村一天没换回来。
喉咙深处好似有某种灼热的东西即将满溢而出,我赶紧咽下口水。就算想说点什么也没有任何话可说。不能再把这个人当作妈妈了。对爸爸也是,禄也一样。他们已经是和我毫无关系的别人的家人。没有任何话是我可以对他们说的。
妈妈奇怪地看着呆站在门口的我,我低下头闪避了他漆黑的眼眸。
「打扰了。」
说完这句我便踏出家门。从关上的门板另一边,传来喀嚓一声,上锁的声音近似于一种拒绝。
走下公寓的楼梯后,我跨坐上停放在路边的脚踏车,使力踩上踏板,骑上这条熟悉的道路。以前常来玩传接球的公园、如今依然感觉快倒塌的破旧的老房子、有温柔的医生在的诊所。已经不能再来这里,也无法再叙说从前了。我用力握紧把手。迎面而来的风吹过发梢,吹得耳朵发冷。我对自己说:不可以哭。因为水村一定也没有哭。我不能用那家伙的脸来哭。这对水村而言绝对是最难受的事,我实在太明白了。就像我同样不想看到水村用我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一样。
我来到异邦人。餐厅内的人气一如以往地冷清。我一如以往地坐到店内深处的靠窗座位。阿姨一如以往端来水杯,我试着点了以往不会点的哈密瓜苏打。
频繁走访这间店也有两年半以上,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成为了常客。尽管如此,阿姨仍旧保持着随兴的待客态度,不会莫名热情地话家常的这点很好。
就在哈密瓜苏打上面的冰淇淋几乎要融化之际,水村抵达了店里。那张热得通红的脸有些困扰地笑着,一只手举到胸前轻轻地挥动。我也轻轻地挥了回去。
「我骑脚踏车过来,结果变得好热喔。」
他说道,边笑边取下围巾,脱掉大衣外套。阿姨端来水,水村点了可乐。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在这种冷天流汗的人。」
「这个身体很容易流汗嘛。你快帮忙想想办法呀———」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爱莫能助。我和你相反,手指和脚趾感觉都冻僵了唉。」
「啊———我很容易手脚冰冷。咦,你今天点的东西很难得耶。」
「还好啦。想说偶尔也喝看看不同的东西好了。」
水村把手当成扇子搧了搧自己,边动作边喝干杯子里的水。「呼———」他喘了口气,开口的模样好像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怎么样?」
「嗯。就,已经没问题了。水村你呢?」
「我也没问题。谢谢你。」
「是吗?太好了。」
我们同时发出短短的叹息,忍不住相视而笑。阿姨送来可乐,水村将吸管从包装袋里取出来。
「他们说,我随时可以再过去玩喔。」
水村的视线落到桌面上,把吸管的包装袋折成弹簧的形状把玩着。我愣愣地望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那不是很好吗?你随时再来玩啊。是说,那本来也不是我家就是了。」
「嗯,谢谢你。再让我过去叨扰吧。」
说那句话的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开朗,他一直低垂着眼,不看我这里。我试着故意打趣地说:「你今天怎么好像很阴沉的感觉?」
「没有呀。怎么说好呢,特地说出这种话感觉也有点那个,不过,我有种对坂平同学你很抱歉的感觉。」
「啊?什么事啊。」
「因为,你去家里的时候,不觉得很难受吗?你的妈妈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过,不过自从那次的骚动之后,大概就不是很欢迎你吧。」
那次骚动,指的当然就是水村揍矶矢的事件。只是老实说,就算没发生那件事,我觉得妈妈对我的冷淡态度也不会改变。从我因为想见家人而第一次去坂平家的时候开始,妈妈展现出的排斥态度就可说是超越了顽固的冷静。虽然过去带朋友回家的时候他也没露出什么好脸色过,不过水村真奈美会让他抱有如此的敌意,恐怕也有身为女性的缘故吧。而那次的骚动,只不过是让妈妈的态度变明显的契机罢了。
「那没什么好道歉的啊。你要这样说的话,我也很对不起你啊。」
「会吗?为什么?」
「我和月乃分手了,和笹垣他们也处不来。怎么说,就真的觉得很抱歉。感觉我果然还是都做不好。」
「不用在意这些啦。我们没办法知道人际关系会怎么变化,而且就算是我自己,也可能发展出一样的结果呀。」
水村总算抬起脸来。方才在额头与鼻下冒出的汗,看来终于干了。「谢谢。」我对他说。
「啊,但是,我还没原谅你害我没了第一次喔。」
「呃啊———就说那次我也没办法嘛。不是有句话说什么送到嘴边的肉怎样的吗?」
「我才不管什么嘴边怎样,你这家伙居然一跟我交换就开始受欢迎了,受不了唉。」
「毕竟女生的点果然还是女生最明白了嘛。」
我们说笑着调侃彼此,同时我也在想,以后大概不会再像这样随意见面聊天,来咖啡厅面对面坐了吧。
我私下考虑过了,别再见面应该会比较好。从我告诉水村,要以新的水村真奈美的身份重新生活的时候开始,他肯定就也意识到了吧。我们彼此仍然会确实地写日记记录,坂平家也终于开始用手机了,即使不像这样碰面,也能交换情报。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了。不论是我的妈妈、爸爸、禄、田崎或水村都是。倘若再见到他们,我一定又会变得无法自立。所以我才会向水村提议,今天就去见彼此的家人最后一次。
「对了,你有带那个过来吗?」
水村边用指尖绕着吸管打转边问。
「啊———有是有,不过你要拿这个来干么啊?」
我说着,往大衣口袋里翻了翻,拿出收在盒子里的钢笔。这是学校发的毕业纪念品,笔身刻有每位毕业生的姓名字母缩写。透过外盒的透明膜能看到我拿到的笔上面,刻了两个并排在一起的M。
注1:水村真奈美的日文发音为「Mizumura Manami」。
「那就麻烦你把它给我吧。」
水村对我伸出左手的掌心。本来我还没这么珍惜这样东西,可一听到他想要,反而就不想乖乖交给他了。我连忙把笔收在手中。
「啊?为什么啊,我才不要。」
「不好吗?作为交换,我的给你呀———」
「嗯?什么意思?」
没有理会困惑的我,水村同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装在盒子里的钢笔。那支笔上刻着并排的R和S。
注2:坂平陆的日文发音为「Sakahira Riku」。
「这个,给坂平同学你。因为这实际上是坂平同学你的东西。」
我轮流看着水村放到桌上的钢笔,以及他的脸。搞不明白他的用意。
「这支钢笔由坂平同学你拿着,然后现在你手里的那支钢笔,由我来拿着。怎么样?」
「你是想说,自己的东西由自己来持有吗?」
「嗯,是有那种意思,另外,也想祈祷笔可以交到正确的主人手中吧。如果以后我们交换回来了,不就变成我们拿着彼此的钢笔了吗?所以等到那时候,我们就再交换一次吧。不觉得只要这样约定的话,总有一天一定会变回去吗?」
原来如此。我喃喃说着,把手里的钢笔放到桌面。两支笔上不同的字母缩写并列摆在了一起。
「挺好的啊。来交换吧。」
「太好了。谢谢你。」
我从桌上拿起刻着RS的钢笔,水村拿起刻着MM的钢笔。在被不属于自己的物品包围的日常之中,一想到这支笔是真正为自己制作出来的东西,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把笔还给水村你以前,我会好好收着不弄丢的。」
「我也会好好收起来。不过,这原本就是坂平同学你的东西,可以尽情使用没关系唷。」
「喔。但毕竟是难得的东西,我可能会想留到特别的时刻再用吧。」
「坂平同学,你意外地很有浪漫情怀耶。」
「那是怎样。你在笑话我喔。」
「没有喔———只是感觉你在各方面都满可爱的呀。」
「果然是在笑话我嘛,你这家伙。」
明明我才刚下定决心要断绝一切的,却只因为这件稍微有些特别的事,就让我强忍着不甘、百般考虑后好不容易才做出的决断出现动摇。这着实令人气恼,所以我没说出口,不过我很高兴。我决定要好好珍惜。只不过是这么一支钢笔,就让我觉得自己那个枯燥的高中生涯,其实也没那么糟。就像这样,我高兴得不能自已。
而且最让我开心的,莫过于水村还没有放弃恢复原状。走投无路的我们,并没有因此就放弃希望。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依然会以水村真奈美的身份守护着水村真奈美。
「去到东京以后,我们彼此也要继续加油喔。」
水村说完举起了右手。他咧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着。
「搞什么,你会做些像男生的事了嘛。」
我迎上他的右手,来了一次击掌。轻轻击响的那道清脆声音,小小地回荡在店里面。
然后,自从我们互换以来,第一次开始了水村不在的日子。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