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章节
水村真奈美变漂亮了。我说这句话可能会被解读成自恋,不过这原本就不是我的身体,从这个层面来说应该不构成自夸吧;但我很自豪是无庸置疑的,毕竟我可是费了好一番苦心。我比高中时候瘦了十公斤,为了要怎么打扮才时髦、哪种妆适合自己,到处翻遍杂志和模特儿的部落格来做功课。或许是拜此所赐,从前土气的自己仿佛从来不存在似地被我摆脱了。我想,在我内心深处也有着自己是乡下地方出身的自卑感吧。刚来到东京的那段时期,总之就是觉得周围的人全都像艺人一样又漂亮又时尚,与乡下的差距让我看得眼花撩乱。现在的我当然明白没有这回事就是了。
只不过,成为女人后也有了一些深刻的体悟。这个世界迫使世上的女人们要打扮得可爱、美丽,女人们亦为此尽了各式各样的努力:花心思挑选洗发乳与润丝、仔细吹整头发、洗澡时处理体毛、洗完澡擦的化妆水与敷面膜要花费时间与金钱。他们日复一日进行这些保养,难道都不嫌烦吗?
话虽如此,我也有了当女人的觉悟。最大的契机源自于被矶矢袭击一事。我有许多必须守护的事物,所以为了能以女性的身份好好活着,我不能再是一名男性。大概也是多亏了我卯足全劲努力的成果吧,我觉得现在的自己能顺利作为一名女性生活了。
费尽一番苦心在大学成功改头换面的我,度过了与高中时代截然不同的充实生活。社团方面,我加入电影研究会。高中时只要一有空,我就会骑脚踏车到出租店租电影来看。这无疑是受了月乃的影响。我想,曾经有过深刻交往的人们即便如今已不在我身边,仍然会以某些其他的形式化为我的血肉吧。社团内虽然充满不少奇特的人,但能和大家透过共同话题相谈甚欢,让我很高兴。像我这种只有半瓶水知识的人也不会被当成笑话,社团里尽是些乐于和我分享学问的人,而在那种时候,我果然还是会想起月乃。
打工地点我选了家里附近的家庭餐厅。店里客人多到无法和老家的餐厅比拟,起初我实在吃不消,不过现在已相当习惯了。
那段日子既充实,又忙碌。学校、社团、打工,和朋友们去喝酒、去旅行。不亦乐乎到甚至连回忆往昔的余裕都没了。
———这么说是骗人的。是我强迫自己别想起来。然而偶尔想起过去,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感伤起来。一个人独自住着的房间宛如空洞。最初几乎没有家具与生活用品,冷清的室内就如同我这个人。随着屋子里的地板逐渐被家具杂物复盖,我也习惯了独自生活,沉浸在乡愁的频率亦渐渐减缓。
我几乎不回老家,一年大概只有一次,在过年期间稍微露个脸的程度而已。成人式也没有出席。从前和水村跟田崎说过回老家再见,却从那次分别以后便一次也没再碰面。我和水村有时还会用简讯联络,不过双方都没提过想见面。我觉得这样就好。不去见任何人,让回忆成为过去并且遗忘,是最好的做法。
所以当同学会的通知明信片从老家转寄过来的时候,我也打算圈起不出席的选项寄回去。母亲唠叨地埋怨我,说难得的机会怎么不去呢,成人式不都缺席了吗?被我随便应付过去了。
结果,水村传了简讯过来:坂平,你不去同学会吗?
我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确认完那封简讯,只回了一句话:不去喔。
紧接着,手机马上接到来电。萤幕上显示出「坂平陆」的字样不禁让我吓了一跳。要无视这通来电吗?这个想法忽地闪现。可是来电铃声执拗地响了好几次,我下定决心后才按下通话键。
「喂。」
从干巴巴的口中发出的说话声,仿佛不是我自己的。
「啊,喂?坂平吗?好久不见。」
听见那道声音的当下,我产生一种感觉,仿佛有某种热度从喉咙的更下方逐渐蔓延开来。虽然隔着机器对话,那道在过去每天都能听见的嗓音仍然流进了我的耳朵深处。
「好久不见。你好像很有精神嘛。」
原本已被我努力藏起来的男性的说话语气,居然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回来了。
「嗯,很有精神唷。话说坂平,你为什么不去同学会呢?」
「还问我为什么,我又没有去的理由,没为什么。而且我也没可以说话的对象。」
「不是有我在吗?田崎也很想见你唷。」
一听到田崎的名字,高中时代在屋顶门前说些蠢话的记忆顿时鲜明地复苏。那时就算每天聊天也还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明明隔天就能再见了,黄昏的临近却教我生厌,而我只是一味地享受着那段时光。已然远去的乡愁在顷刻间朝我猛烈地袭来。
「我也想见你喔。你就来嘛,好不好?」
被水村这么再三拜托,我不点头也不行了。我其实也不是不想见他们,但若是见到面,感觉自己在东京拼了命建立出的水村真奈美这个女人的形象就要毁于一旦。到头来,我只是想拿水村当作借口也说不定:毕竟这家伙都开口说想见面了,我也没办法不是吗?我对自己编造借口,为了打破一个并非由旁人做主,而是我自己立下的决定。
七月,大学进入暑假,我为了参加同学会回到老家。自从过年以来头一次回去让母亲喜出望外。饭桌上摆满了我喜欢吃的食物,棉被也有刚洗好的香味。父亲仍然是那副板起面孔的模样,不过他一反常态,以温和的语调对我说:「要多回来一点啊。」
心好痛。不是因为自己至今都拒绝回来的缘故,而是即便我受到了如此热烈的欢迎,内心却连一丝动摇都没有。这对为了爱女着想的父母,无法成为我想回来的理由。
同学会当天,我和水村约好在下午六点集合前先见上一面。见面的地点,当然还是异邦人。
我异常地紧张。从见到他以前就开始烦恼,要以什么样的态度说些什么才好。当我推开门走进异邦人时,铃声清脆地响起,从里面传来沙哑的招呼声:「欢迎光临。」我将店内扫视过一遍。生意依旧不是很昌盛的样子。在最里面的靠窗座位上,坐着一名男子。那人身着白衬衫与休闲裤,身材瘦而高挑,一头染成深棕色的头发肯定有烫过吧,蓬松得好似波浪。他低垂着头读书,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不禁犹疑着是否该靠过去。我心想,那不是我所知道的坂平陆。然而桌上的确摆着喝到一半的可乐。就在我僵立于原地时,阿姨手里拿着菜单与水,催促我说:「有位置都可以坐。」
男子听见声音后抬起了头。他与我对上视线,一瞬间浮现困惑的表情,不过很快便展露笑容,手举到胸前小小地挥动着。那个举动,与过去水村常做的动作完全地重叠在了一起。一股安心感总算在胸口扩散开来。我告诉阿姨自己和人约好了,说完便坐到水村的对面。阿姨放下水杯,我点了冰咖啡。
「你烫什么头发啊,招蜂引蝶的。」
我用调侃来掩饰自己心中还残留的些许不安。水村尴尬地笑了。
「你才是居然穿了针织衫呢,很时髦耶。」
「还好啦。我现在超努力研究时尚的。」
我们这一对盛装打扮的男女像这样面对面的情景有别于当时,让我萌生一种心痒难耐的感觉。自己原来会变成这种男人吗?我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偷看坐在对面的男性的脸孔。稚气感已完全褪去,浑圆的眼睛如今已变得细长。从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喉结形状突出,特别有种男人味的感觉,让我心里痒痒的。生长在细长手指的关节间的体毛亦格外地显眼,这么说起来,我想起爸爸的体毛同样也很浓密。
「你一直盯着我在看什么啊?」
注意到我视线的水村,咧开那双薄唇贼贼地笑起来。就连他那种装模作样的表情也变得像样了。
「没啊,只是在想我意外地很帅耶。」
「那还真是谢谢夸奖。这样一看,我也挺美的吧?」
「这具素材没什么发展潜力,我可是吃了一番苦头咧。」
「什么意思———你真是失礼耶———」
说着我们两人都笑了,接着陡然间,令人讨厌的沉默降临。我思考起以前彼此都在聊些什么。原本不用像这样特地寻找话题才对,我却无法好好记起当时的感觉。
阿姨送来冰咖啡放到桌子上的声音宛如一声信号,水村在这时打破了沉默。
「不过,你看起来很好的样子,太好了。」
见到他柔和地绽放微笑的表情,以前他还不会露出那种样子的。那绝对是我做不出的表情。坂平陆逐渐成为了我所不了解的人。
「也不出席成人式,完全见不到你,所以我本来有点担心唷。」
「没什么好担心的吧。我们不是有在传简讯联络吗?」
「就算是这样,我果然还是会担心嘛。」
「没事啦。我会确实保护好你的身体的,你就放心吧。」
「不是啦,我不是指那个。」
水村的口气中混入了少许的焦躁。我出于嗜虐心理随口说出的话语,却在水村表现出不快时产生了退缩。
「我知道啦,抱歉。只是,我果然还是有点不安。」
「不安?是指哪方面?」
「该怎么说,我没办法好好形容,不过只要一来到这里,就会想起以前什么都做不好的那个时期,让我觉得很反感啦。」
没错,毕竟现在的我好不容易可以脚踏实地生活了。上了大学,有在打工,也有朋友,会认真化妆和打扮,过着相当愉快而充实的生活,总算成为了一个体面的人。
「明明不用把那种事放在心上的。坂平,你已经改变很多了,而且像这边的人也不是永远不变呀。」
「那个我也明白啦。可是问题不在于变或没变,而是人家心情的问题嘛。」
「说什么人家,你的女人味未免提升太多了吧。」
「少啰嗦啦。」
水村说得很有道理。会被过去束缚住的,肯定只有憎恶过去的人而已。大家都是以过去为食粮来蜕变自我。田崎很卖力在管理酒铺的样子,禄似乎也从高中毕业进入老家附近的大学了。让我惊讶的是月乃,结了婚还有了小孩。八成是先上车后补票吧。水村口中提及的人们的转变,让我愈来愈想远离这块土地。
不想回来这里的心情,与想回来的心情相互角力,就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么做。我有许多想见的人,不想见的同样也有很多。然而最终我还是像这样归来了。我的觉悟到底也只是这种的程度罢了。
「偶尔不安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嘛。大学生活很愉快吧?」
「还行啦,托你的福。」
「那就好。有交往对象了吗?」
「你是怎样,简讯上也是每次都要问这个唉。就说没有了。」
「去交一个就好了呀。」
「无所谓啦。那种事,我现在没兴趣。」
虽然没和水村说过,不过我也不是没有被传过绯闻,被人告白的经验实际也有过两次。只不过,全被我郑重地回绝了。那两人都不是坏人,只是我果然说什么也没有和男人一起跨过那条线的勇气。
以朋友的身份来相处不是什么问题,可一旦我意识到自己被当作一名异性来看待,心里的排斥感就会一口气上涌。低沉的嗓音与胡碴、彰显筋肉的穿着、臂膀上浮现的血管,这些全都令我毛骨悚然。就连原以为单纯是出于温柔的好意,好像也能透露出背后的企图,让我觉得很反胃。
搭电车时,车厢内的小说广告以醒目的大字写着《极致的纯爱!》。打开电视的话,晨间节目的占卜环节会说「今天的恋爱运势是———」。哪怕是书籍、电影、街道上,随时随地都在高声歌颂着什么恋啦爱的。那让我觉得自己走在被人规定好的诡异道路上,仿佛像这般谈恋爱、走过青春才是常态的感觉。
明明以前的自己也有过那些东西。男性的性器、性欲和恋慕之心。或许正是因为以前的自己也拥有过这些吧,才会让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想拒绝。
若说和女孩子交往不就行了———这貌似也行不通。不可思议地,身体互换前的我确实对女性抱有情欲,然而在换成了这副身体以后,情欲便慢慢地消褪了。这么说来水村曾经说过,他压抑不住那具身体的性欲,为此感到困扰。两性的差异莫非就像这样吗?我也有想尝试自己做一次看看,可是在把手指放进去以后,我就对于接下来的发展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什么都做不了。
被矶矢袭击的经验想必也带给我偌大的影响吧。只要一想起胸部被肆意揉弄的感觉与强抵在身上的性器的触感,即便到现在也还会恶心想吐。以女性的身份承受男性的性欲,就是那么一回事。只要想到这件事,我便觉得自己还是完全无法接受。
而且我还有继续守护这具身体的义务在。不管水村怎么想、怎么使用我的身体,我都已经发过誓要珍惜自己现在的身体了。
「时间差不多了,那我先回家一趟吧。」
「啊———我也先回去一下。距离集合也还有段时间。」
尽管我嘴上这么说,屁股却沉重地黏在椅子上。我也明白自己非常紧张。感觉可以做得比以前那个时候还要好。可是,我不明白这么做是否真的就是正确的解答。说不定我只会又一次体悟到,这里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我捏着吸管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水村喊了我:「坂平。」
「同学会,加油吧。」
水村说着举起了右手。我不禁浮现出些许笑意。
「你这家伙,还真喜欢那个耶。」
边说着,我边和水村轻轻地击了一次掌。水村也笑了:「还不错啦。」
我觉得,有先来见水村实在太好了。每当新干线逐渐驶近老家的车站,自己便会像收紧的线那般愈发地紧绷,而在与水村碰面以后,则获得了少许的缓解。即使到了这个年纪,我也还在依赖水村。也许是不想对此产生自觉,所以才会对于见面感到踌躇吧。也许我是在害怕,最终又得面对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窘况也说不定。
接着夜晚来临。我和水村决定各自前去赴约,因此我一个人站在居酒屋前面观察进去的时机。几个熟悉的面孔聚在一起,愉快地说笑着进了店里。我感到局促不安,心情愈发地郁闷起来。高中时代的记忆复苏了。我开始后悔,早知道不来就好了。话虽如此,也不能老是躲在这里盯着店家看。就在我把心一横踏出一步之际,有人冷不防拍了我的肩膀。我惊讶地回头,身后站了两个女人。
「啊,果然是小美!」
是笹垣跟高见。笹垣把那头长发剪短到耳下,而高见好像有些胖了。两人均学会了化妆,看起来比当时更加地成熟,不过,在他们脸上露出与当时别无二致的笑容;那种笑容有时也很可怕。
「哇———天啊,你变得好漂亮,突然都认不出你了。」
「对吧?」笹垣征求高见的认可,高见附和着他连连点头。
我告诉自己不要焦虑。假若在这时因为焦虑而表现出诡异的举止,支吾着给出含糊的笑容,那么就只会沦为过去的重蹈复辙。如今的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我尽可能自然地扬起唇角:
「吓我一跳,我才是都认不出你们了呢!好久不见———!」
其实我有一点点期待这两人不知所措的表情。不清楚他们是以何种心情和我搭话的,不过我刻意展现出有别于当时的社交能力,想要看到他们发现我真的脱胎换骨了,为此有些慌张的样子。然而与我的期待相反,两人面不改色地笑着。
「对呀———!真的好久不见了喔!小美,成人式的时候你没有来对吧———」
「那时候有点忙,所以去不了啦。」
「这样啊、这样啊。话说你不进去吗?是和谁约好了吗?」
「没有,只是要进去里面莫名地有点紧张。」
「怎么会———那我们一起进去吧!走吧走吧!」
接着我便被这两人拽着拖进了店里。不知所措的人是我。搞不明白为何他们能像这样毫无芥蒂地面对我。我几乎不记得在高中生活的最后,曾经和他们有过像样的交谈。毕业典礼当天,彼此无言地错身而过的画面,到现在我也还记忆犹新。笹垣与高见,是我今天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
但是这两人,笑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甚至让我开始怀疑背后是否有什么企图。当然这种想法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口,我仅是跟在这两人身边一同步入店内。
座位上已经有几个人入座了,当中也能见到水村和田崎的身影。水村注意到我后,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田崎。田崎转过头去,水村朝我指了过来。那副呆愣的表情,在捕捉到我的刹那便笑了开怀,田崎的大嘴巴一咧,嘴角高高地扬起,一脸傻乎乎地笑着对我大力地挥手。我按捺住几乎快偷笑出来的冲动,轻轻地挥了回去。
在笹垣跟高见的催促之下,我坐到中间被他们两个包夹。眼前有个我认不出的男人以大嗓门嚷嚷:「咦,你该不会是水村吧?」高见不知为何一脸得意的样子,摇晃我的肩膀回他:「对呀,他变得超级漂亮的,对吧?」我一边含糊地笑着回应,一边绞尽脑汁想要想起男人的名字。
「你们几个,感情真的很好耶。」
坐在男人旁边的蓝发女人呼出一口香烟的烟,以若有似无的揶揄口吻说道。是那个总是待在教室角落,不停对着镜子补妆的家伙。这家伙同样存在于我的记忆里,不过我想不起名字。要说我对于自己的记忆力感到吃惊的话,不如说是自己竟然对人不感兴趣到了这种程度。
「还好啦,因为我们是闺密嘛———」
笹垣说着让肩膀靠了过来。高见也笑着附和:「就是说呀———」高见眼皮上的浓重眼影仿佛沾上蛾子的鳞粉般,闪烁得愈发刺目。我也配合他们微微偏了头说:「对呀———」然而内心深处已是彻底地僵寒。从两人笑着的眼神与语气里,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内幕,简直就像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微笑。
那算什么。蠢死了。当初排挤我,背地里偷说我坏话,连和我对话都拒绝的事实,竟然在这两人心中被粉饰得一干二净。「我们一直是感情和睦的三人组」。擅自将他们的时间停在了那里,执着的人只有我而已。
我丝毫没有对这两人感到憎恨或烦躁的情绪,仅仅是冒出一股无力感。现在毫无顾忌地说我们是闺密,可等到回家的时候,想必他们连我的联络方式都不会问吧。一想到这里,我就打从心底觉得很愚蠢。
接着同学会开始了。根据主办所言,这个班的人有八成都出席参加了,眼前也的确聚集了熟悉的面孔。最终会聊天的果然还是和当时一样的固定成员。起先我们还是三个人在说话,接着笹垣开始打入我对面的圈子聊起来,去厕所的高见不知何时回来了,还奸巧地坐到离这里稍有段距离的男生的隔壁。起先我陪着附近的小圈圈那些不怎么有趣的话题笑着附和,可渐渐便感到疲乏。虽然很想赶快喝醉,但是不管我再怎么喝都很清醒,亦没有亢奋的情绪。腹部深处是有变热的感觉,可也仅止于此。周围的人聊着我所不知道的往事,而我就连为何自己会不晓得那些都不清楚。对于老是装作知情的样子频频点头的社交感到吃不消的我,躲进了洗手间。
一从洗手间回来,就看到我原本的座位被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给占走了,对方还聊得相当起劲。我开始冒出想回去的心情。果然,没有来就好了。只不过是徒劳地耗神又满身疲倦罢了。快点买完单回去吧,我果然该极力避免回来这里的。就在我想着这些踏出一步的时候,有人喊了我:「水村!」
「来这里啊———!」
是田崎。他喝醉了吗?情绪异常地亢奋着。在他左侧坐的依然是水村。田崎伸手拍了拍右手边的空位,笑嘻嘻地用左手对我招手。霎时脑海中浮现出大型犬热烈地摇尾巴的模样,我不禁苦笑起来。好像沛罗。不可思议地,刚才感受到的疲惫已然淡去。
「我来打扰你们可以吗?」
我跟从田崎的招呼坐到他旁边。和水村对上视线的瞬间,我看见他贼贼地咧嘴一笑。
「说那什么话啊———!当然可以啊!对吧!」
「嗯,请便请便。」
「是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啊,是说水村你的杯子在那边吗!算了,再点一杯新的来喝吧。你想点什么?」
「嗯———那就来一杯乌龙茶高球。」
「好喔!等等,坂平你的不也喝完了吗!要点什么?」
「呃———那我想点一杯黑醋栗香橙吧。」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甜食唉。啊,服务生!我们也要点餐!」
田崎向走来的店员点餐,我越过他与水村交头接耳:「这家伙还真是完全没变唉。」「没错,完全没有变呢。」一会,点的餐便被送过来了。
「那就来干杯吧,干杯。」
以田崎说的「干杯———」作为信号,我们举高玻璃杯与啤酒杯相碰。我注意到高见朝这里递过来的阴冷视线,不过我假装没发觉的样子把酒大口大口干了。
「我说!水村!真的超久不见!」
田崎说完又拿他装着啤酒的啤酒杯,往我玻璃杯撞出锵的一声。「真的耶,好久不见。」水村同样把玻璃杯举过来,于是我跟着举起自己的杯子。
「成人式的时候你不是也没来吗———!本来想过要不要传简讯给你,但我又想说———你会不会在忙———」
「是喔?你就传简讯给我不就好了。成人式那时候呀,刚好凑不上时间啦。」
「好吧,没时间也很正常。不过实在太好咧,你今天有来!」
「话说呀,不觉得水村变得超漂亮的吗?我一下子都认不出来了。」
水村贼兮兮地边笑边伸手搭上田崎的肩膀。这家伙,竟敢调侃我。
「你很笨耶———就连我都有认出来了。但是整个人的感觉的确变了。水村的头发是不是也留长啦?」
「嗯,留长了。虽然夏天热得很烦人就是了。」
「不错嘛,我觉得很适合你喔。」
「谢啦。是说这么一说,坂平也变了很多吧?」
我贼笑着试着把矛头指回去。水村瞪大眼睛望了过来。
「对啊!就是说嘛!总觉得这家伙啊———每次回来不是染发就是烫头发,变得愈来愈轻浮了啦。难道是被大城市给荼毒了吗?」
「这么说来田崎你倒是完———全没变耶。」
「才没那回事吧!我每天搬酒瓶长了不少肌肉唉,你看你看。」
田崎喘着粗气卷起短袖袖子,举高两只手臂卖力地挤出肌肉给我看。的确在上臂那边多少浮现出隆起的肌肉线条,不过再怎么放宽条件去审视,也无法说那算是长了不少的肌肉。
「哎呀,这么看起来还是我更有肌肉吧。」
「就是说嘛,这样看来还是我的上臂更粗啊。」
水村和我一起捏了捏田崎的两只手臂,田崎则涨红着脸把袖子放下来:「算了不跟你们说了!」随后以两只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那个举动就像个可爱的少女,惹得我不禁发笑。
「什么嘛,不准笑啦———」
「抱歉抱歉。不过,你们两个还是和以前一样感情很好的样子,这样我就安心了。」
「唔,是没有感情不好啦。」水村含糊地说道,被田崎打断:「还行啦!」
「毕业之后你们也一起出去玩过吗?」
「两个人单独的话好像没有吧。」水村边回答边以玻璃杯就口。
「对唉,通常像饭田之类的也会在场吧。」
「是喔。感觉好意外。还以为你们两个会自己去喝一杯什么的。」
「没啦———没到那个程度。况且与其我们两个自己玩,果然还是水村你也在才比较有趣啊。」
田崎说完便笑了。率直的笑脸,丝毫感受不出任何不良的居心。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他的,印象中好像只是含糊地笑着带过吧。
好开心。说不定,我就是想听见那句话才会回到这里。田崎总能说出令人开心的话语,我就算想仿效也完全做不到,因此也有羡慕的心情在。而就是这样我才会害怕见到田崎。因为这么一来,我又会难分难舍了。
田崎说:下次三个人一起去哪边玩嘛。水村赞同说好。我也配合他们露出笑意:走啊走啊。接下来两个男生开始热烈讨论起来:要去哪里好呢、我可以开车喔、说起来我有个想去的地方耶……分明是类似客套话的约定,可两个人都认真得出乎我意料。那让我有一点开心。光是想像到时候的情景就开始期待了。总觉得,好久没感受过这种心情了。
结果我们三个一直聊到最后,聊到同学会结束。主办扯开嗓子宣布:「续摊去唱卡啦OK,要去的人就一起过来———」笹垣和高见貌似已对我失去兴趣,他们加入其他团体当中。我实在是没有续摊的体力了,正当我想回去的时候,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是田崎。
「水村,你要去续摊吗?」
「没有,我不去。田崎你要去吗?」
「没,我不去。话说啊———」他支吾着,不停地搓着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方便的话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继续喝?」
「啊,不错耶。啊———不过坂平已经加入去唱卡啦OK的那些人了耶。要去叫他来吗?」
「啊,不是、不是啦。」
宽大的手掌朝着我挥呀挥的。田崎从方才开始便一直低着头,仅凭居酒屋漏出的微弱光线没能好好地看清楚他的表情。
「就、就我们两个,如果可以的话。怎么样?毕竟坂平他,唔,想去唱卡啦OK的样子。」
到了这个地步,任我再迟钝也察觉到了。是喔,真的假的。虽然有些惊讶,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反感。只是老实说,我还是忍不住想着,事情演变成麻烦的局面了。过去拒绝了那些告白的男性以后,就无法再恢复从前的关系。即使我想恢复,站在对方的立场果然还是认为行不通吧。我可不想和田崎也变成那样。难得今天可以这么愉快的,无法再像这样聊天的话,我会很为难。
「没啦,那个啊,没什么奇怪的用意。像我和坂平应该随时都能见面啊,不过水村你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回来,不是不晓得吗?所以啊,我才想说可以再多和你聊聊就好了。」
我一直未给出答复,田崎便慌慌张张地解释起来。实在觉得这样的他有些可怜,于是我不由得发出明快过头的语调回答他:「嗯,当然好啊。我们走吧。」
「咦,真的吗!可以吗!」
直到刚才都磨磨蹭蹭的那副模样仿佛骗人似的,田崎一下子对我露出了笑容。或许是酒精造成的,抑或是其他原因,他受到灯光照耀的右脸格外地赤红。
「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有找到一间感觉还不错的类似酒吧的地方,不如就去那边怎么样?」
「嘿———不错耶,这附近原来有酒吧喔。」
「嗯,从这里走路就能到了。」
田崎说完便走出去,我跟在他旁边。稍微往水村所在的方向瞥过去一眼,正好与他对上视线。不过我马上便别过头,假装乐于谈话的样子。
看到田崎慌张的模样便不小心答应一起来了,可当我重新审视过自己目前的处境之后,这才逐渐有些焦虑起来。我的确是不想要再也不能和田崎像往常一样说话,话虽如此,若要论及能否和他交往则又是另一回事。自己对于男性的厌恶感仍旧根深柢固,不过说起来,在我还是男儿身时就和田崎是朋友了。说得干脆点,他在我心目中无法像月乃或其他男性一样,带给我那么强烈的异性感。
我望向腼腆地走在旁边的田崎的侧脸。果然,永保不变或许是很困难的事吧。
田崎带我来到的酒吧,是间离大马路有段距离,藏于巷弄中的小店。不仅地点不易找寻,甚至不见店家的招牌,整家店散发出一股浓厚的谢绝生客的氛围。说实话我觉得很难踏入,田崎却毫不犹豫就进去了。
不错的酒吧———正如田崎所言,店里面相当地有情调。小店里头除吧台以外仅有两组桌席座位,照明方面仅有朦胧的灯光四散于各处,整体而言光线昏暗。里面的沙发座位上坐了身穿套装的男女四人,客人就只有他们。「请往这里走。」戴眼镜梳大背头、年约五十的店员领着我们前往吧台座位。对方恐怕就是老板吧,不过他长得一副会喜欢别人喊他「师傅」的样子。
过于讲究的椅子款式让我如坐针毡,我坐上去,偷偷地环视周遭。吧台内部陈列了一整排各式各样种类的酒,在我手边则摆了蜡烛与一朵小花。在这之中,田崎那身印有醒目英文字母的黑色V领T恤和牛仔裤的装扮尤为突兀,但本人貌似不怎么在意的模样。
「好厉害喔,居然还有这种店。」
「对吧!我也是啊———之前被人带来的时候,就想说这里超时髦的耶———」
「咦———怎么,你和别人来这里约会过吗?」
「笨、笨蛋,才没有啦,笨蛋。」
面对手足无措得显而易见的田崎,师傅递出两本菜单:「请问要点些什么?」田崎递来一本给我,于是我匆匆地浏览内容。田崎的右手来来回回地翻着菜单,迟迟下不了决心,我以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向师傅点餐:「请给我一杯咸狗。」
注3:咸狗是一种用杜松子酒或伏特加混合葡萄柚汁的鸡尾酒。
「啊,那我也来一杯。」
好的。师傅应完声便退进内场。
「哎呀———不过这种店有点太时髦了,感觉很紧张耶———」
我看准师傅背过身去以后才低声说道,田崎一听便瞠目结舌。
「什么嘛,你在东京不是应该习惯这种地方了吗?」
「才不呢,根本一点也不习惯。一般说要去喝酒,也只会去类似刚才那间居酒屋的地方而已。」
「是喔。我还以为一定都会来这种地方。」
「啊哈哈,才不才不。这可是一次宝贵的体验呢。」
让两位久等了。师傅招呼道,在吧台上放了两杯咸狗。
「那就干杯吧。」
田崎举高玻璃杯,我亦举起自己的与他碰杯,附和道:「干杯。」随后啜了一口湿润舌头。田崎一脸惊诧地直盯着撒在杯缘的盐巴看。他偷瞄师傅一眼,露出一副犹疑的模样后,拣了没有盐巴的地方就口。那个,是要和盐巴一起喝的喔———我刚想开口便把话咽了回去。
「真的好久不见,水村。」
「那句话,刚才就听你讲过啰。」
「啊、啊啊嗯,因为我想说真的好久不见了嘛———啊,你的头发变长了对吧,你在留长吗?」
「怎么啦?那句我也在刚才听过啰。」
「啊、啊啊,的确是耶。我、我比较喜欢长发的样子。」
「真的?谢啦。」
「呃、嗯。我、我、我、我、我觉得很可爱。」
他结巴的样子实在太搞笑,害我忍不住放声大笑出来。一时间哑然无语的田崎,受到我的影响后亦跟着笑了起来。
「干、干么啦,你别笑成那样嘛。」
「因为哪有人会像你一样结巴得那么夸张?啊———不妙,肚子好痛。」
「就说你笑过头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连串的互动消除了我们之间奇妙的紧张感,我和田崎开始像平常一样,不断聊些芝麻绿豆的琐事。我说自己在大学加入了电影社团、在家庭餐厅打工;田崎则说他每天都在店里挨父亲的骂、也记不太起酒的名字。等像是报告近况的话题告一个段落以后,话题很自然便带到了不在场的坂平陆这个男人身上。
「说到坂平他啊,那算是怎样?去东京后不会改头换面得太过分了吗?」
「对吧。我也不晓得他原来是那么时髦的家伙说。」
「与其说是时髦,应该是轻浮吧。装模作样的———」
「别看他那个样子,他从以前就很受欢迎唉。从高中时代就经常被告白。」
「好像是耶。嗯———我是搞不太懂啦。」
「竟然吗?我、我还以为水村你一定也喜欢坂平。」
「怎么会,没有没有,没这回事。不论过去现在,我们都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喔。」
「是、是喔。」
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我又想笑了。试探技巧未免太差了吧。
「不过,与其说是上大学之后,感觉那家伙发生改变是从高一夏天突然开始的吧。」
「咦,什么意思?」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这段对话似曾相识。几年前,禄也说过一样的话。我那激动起来的心跳,应该不是醉了的缘故吧。
「不是常说有些人过完一个暑假就突然变了吗?我身边的人啊,完全没有那么一回事,顶多只有我被太阳晒成黑炭而已。不过坂平他啊———总觉得突然变得好成熟,笑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都会抱着肚子大笑的,啊———就像水村你刚才一样,原本他都会哈哈大笑才对,感觉暑假之后就开始给我装模作样的,用那种『呵呵呵』的笑法。以前我还想过,这家伙到底在做作什么啊?唔不过那个样子也挺有趣的,所以我和他到现在也还像这样感情很好就是了。虽然看不出来,但那其实让我大受震撼唉。和那个比起来,上大学后改头换面的样子可能还在我的想像范围内吧。」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些,田崎见状,搔了搔自己的头。
「啊,抱歉,水村你和坂平是从那阵子开始说话的,所以不太清楚吧。」
「啊,完全没关系的。他发生了那么大的改变,亏你还能接受耶。」
「嗯———哎呀,果然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不太对吧。我啊,是因为想和那个会像傻瓜一样胡闹大笑、脑袋空空的坂平变得要好才成为朋友的说。不过我想说嘛,啊———也许他遇到什么事了吧。而且坂平也还是坂平,再加上啊———饭田他们好像完全没感觉唉。所以啦,唔,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吧。」
「这样啊。」我设法应了一声,一口喝干剩下的咸狗。
水村他扮演的坂平陆,并没有我想像中的完美。禄也是,田崎也是,虽然无法明确形容出来,却都察觉到其中的异样感了。而且田崎在注意到这些后,仍然照常与他继续相处下去,甚至没有表现出来。这家伙果真很厉害,我和水村根本敌不过他。因为直到七月为止,我和田崎明明才相处了仅仅三个月而已。
然后,我好像意外地受他喜爱的样子。即使像现在的我也是脑筋不好又不成熟、又笨又粗俗还老是得意忘形,可仍然会有人说喜欢这样的我。总觉得很想哭。
「水村,你怎么了?醉了吗?」
田崎伸出手在忽然默不作声的我面前挥了挥。我咽了口口水。别说醉了,此刻的脑袋里面整个都是清醒的。喉咙深处一阵发麻。
「我没事,抱歉。怎么样?再喝一杯吗?」
奇妙的感觉仍然残留于胸口深处。我将搁置于角落的菜单拉了过来。一等我浏览起上头罗列的酒名,师傅便静悄悄地来到我面前预备。
「我要一杯莫希托。」
注4:莫希托是一种用淡兰姆酒、白砂糖(传统上用蔗糖)、莱姆汁、苏打水和薄荷制成的鸡尾酒。
我点完酒,田崎还在一旁一个劲地瞪着菜单看。接着他慢慢抬起头,告诉师傅:「一杯啤酒。」「好的。」师傅平静地说完,再度走进内场。
「我作为酒铺的儿子,实在失格啊。」
田崎的视线停留在菜单上,冷不防嘟囔了一句。
「嗯?你突然地说什么呀?」
「刚才我也有说过吧,自己完全记不起来店里有的日本酒或烧酌的种类。换作这种时髦的洋酒的话,就更是一头雾水了。就算看菜单,也完全搞不明白那是哪种味道哪种感觉的酒。先前也是想说总之先配合你点点看,结果只觉得很像某种味道奇怪的果汁。最后还是点了啤酒。」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随后用双手遮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师傅端来莫希托与啤酒:「让两位久等了。」
「要是可以像坂平一样,更潇洒地点些厉害的酒就好了。」
「这跟坂平无关吧。而且我觉得,不是只有会点酒才能显现社会地位。」
「就是有关系啊。老实说,其实就连这间店,都是坂平告诉我的啦。」
那双复住脸的手放到了吧台上,田崎又一次发出短短的叹息。
「水、水村你可能喜欢的店,我很努力找过了,但、但是单只靠我自己果然还是对那些一窍不通。所以我问坂平,有没有推荐什么好地方。然后,他就帮我找到了这间店。果、果然很厉害唉,那家伙。一下子就找到了。好厉害,真的。」
田崎口齿不清地、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说道。眼看他就快哭出来了,我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只是,心情很奇妙。此刻在田崎心中激动不已的情感,全都是起因于我。一这么想,就感觉心里有点痒痒的。
「不、不过,水村你、你很开心,太好了。」
田崎一双眼睛湿润地笑了。他那脸颊绯红、竭尽了全力扬起嘴角的难看笑脸,与平时那种孩童般的笑法完全不同。就像是他拼了命,想为了我扯开嘴角所展现的笑容。
我心想,糟了。田崎这个男人,原本就是这种人吗?明明觉得他应该是个更傻更聒噪,每天脑袋空空度日的家伙才对。
我不禁觉得很可爱。我,觉得田崎可爱。教人不敢置信。因为这可是田崎啊。太不正常了。我也是。田崎也是。
「我、我很高兴唷,你这么为我着想。所以啦,你不要哭嘛,好吗?」
我轻抚着泪眼汪汪的田崎的后背。他纤弱的身子好热。「我才没哭啦。」田崎说完便大口灌起啤酒。
「喝水吧,喝水。田崎你喝得太醉了。」
「不用,没事啦。我真的没醉。我已经决定今天不喝醉了。」
他使力捏了捏眼角,「呼———」地重重舒了口气。
田崎重新坐正以后往我这里看了过来,在那张脸上似乎已歛起方才流露出的激动,让我松了口气。
「抱歉。感觉我有点太焦躁了。」
「没啦,没事。虽然我有点吓到。」
「果然还是要那个吧,我也该去做各种尝试来建立自信。例如读书啦,或像水村你一样看电影之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用坂平的话来说就是要增广见闻。」
「啊———坂平的确说过那种话呢。很好啊,我可以推荐你电影喔。」
「真的吗?快推荐我快推荐我。啊,既然这样要现在去茑屋吗?」
「哦,好啊。难得的机会就去租点什么来看吧。」
「啊,那———那个———……」
蓦地,田崎说到一半就顿住了。逡巡的目光一目了然,轻易地就能看出他正欲言又止。感觉不能催促他开口,于是仅有沉默横亘于我们之间。田崎以舌头濡湿嘴唇,开口说了下去:
「要来我家,看电影吗?」
田崎这个笨蛋。只不过想说那么一句话,到底在踌躇什么啊。以前那个时候我们也有过不少类似的互动啊。田崎说来我家玩吧,我就和水村到他家三个人一起打PS3、看漫画。这就和那个时候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到田崎的家,看个电影。仅仅如此而已。
「嗯,好呀。」
明明应该只是那样的,然而平常不怎么流的汗,却静静地淌到了耳下。
既然要看就选两个人都没看过的片———结果选到的电影有够无聊。我们不时吐槽那些把单纯的说明不足错当成艰涩意象的内容,一边懒洋洋地继续看下去。
睽违数年再度踏入的田崎房间仍和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房间位于二楼最里面的厕所的隔壁,约莫六叠半的大小。书架上摆满了成排的漫画与游戏。房内有张田崎平时睡觉用的蓝色沙发床,当年我们会将沙发床的靠背立起来,三个人挤在上面坐着打游戏或聊天。
而现在我们两个并肩坐在这张沙发床上。空间应该比当时还要宽敞了不少才对,可是从刚才开始就经常碰到彼此的肩膀。不过若是因此拉开距离的话,田崎或许会很受伤吧。我如此替自己找了借口,留在原位没有离开。
「感觉是部让人看不太懂的电影唉。」
田崎双手交抱,不自然地大声说道。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抬起搁在膝盖上的手想放到腿旁边,于是将手置于沙发床上。电影的内容早已看不进脑袋里了。田崎也跟着松开交抱的手,把手放到旁边去。
手指与手指碰到了一起。那种触碰方式让仅有些许的面积轻轻地相叠。耳内深处传来脉搏的轰鸣。田崎慢慢地交缠上我的手指。我没有抗拒。我让被缠上的手指出力,轻轻握了回去。突然,田崎的手颤了一下。
不行。不行。太奇怪了。但这也没办法。要是我在这时候拒绝田崎的话,他这次肯定会哭的。我不想看到田崎悲伤的脸。
我不断为自己找借口,因为不想要承认———承认自己正积极地接受这个状况。
田崎让他的指头滑入我的指缝之间,仿佛在抚摸似地握起我的手。我看不到他现在是怎么样的表情,亦不想知道自己现在露出了什么表情。就算没有人出声,我却有种被人呼唤了名字的感觉,于是我转头面向田崎,和他对上了视线。田崎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他的脸比想像中还近,我们就这么接吻了。
置于沙发床上的手指依然交缠在一起,维持着这种不自在的姿势,田崎用他的唇好几次咬了我的。胡子扎在皮肤上,虽然有点痛,却不会令人不悦。我只是重新意识到,啊,自己正和男人接吻。脑海里冷不防浮现出月乃一脸悲伤的模样。
田崎与我交握的手忽地抽离,接着揽住我的肩膀,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我被抱紧得无法动弹,嘴上的吻仍在继续,然后他湿滑的舌尖撬开我的唇瓣闯了进来。肉的柔软触感在口中来回游走。每一次舌头交缠,田崎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酒臭味。
就着这个姿势,田崎伸手把沙发床的靠背往前一拉。砰咚,靠背晃了一晃,却没有倒下来。他重复好几次动作,可始终没有成功,每一次我们的身体都跟着晃动。田崎退开了他的手与嘴。
「等、抱歉。那个怪怪的耶。」
「哈哈,怎么?弄不好吗?」
「嗯,我也搞不太懂。啊,有了,有了。」
他伸出双手拉住靠背,这才成功倒下变成床的形状。「来这边。」他说着轻轻地拉了我的手,我依言坐到了床的中央。他的双手抵在我的双肩,顺势压倒了我。彼此的唇瓣比刚才更粗暴地重叠在一起,田崎的右手从针织衫底下滑了进来。
「啊,等、等一下,等一下。」
我不由得叫了出来,那只手顿时停下动作。田崎很快地抽出手臂,在那张缓缓抬起的脸上,混杂了似是困惑与绝望的奇妙神色,我努力克制住险些笑出来的冲动。
「那个,其实我,没有做过。」
「咦?做过什么?」
「没啦,就是说,像这种事。」
「咦、咦?真、真的吗?你是第一次吗?」
我默默点了头。田崎反复念着「是喔」、「真的假的」,同时慌张地一下忙着摸脸,一下忙着搔头,等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重新面向我后,才缓缓开口说:
「我、我知道了。我会温柔的。」
那副表情相当地认真,这回我真的忍俊不禁。
「干、干么啦,不要笑啦。」
「抱歉抱歉,不小心就笑出来了。」
「你啊,今天笑我笑得也太过火了———」
「就说抱歉嘛。那个,那就麻烦你下手温柔点了。」
「啊,唔。好的。我会加油。」
我直直盯着在上面的田崎的脸。相处了这么久的时间,那个表情倒还是我头一次看见。犹如在害羞,又似是立下了某种决心,抑或在努力忍耐的不可思议的表情。他那双远比我还要长的手与脚压在我的身体上,宛若把四肢化为牢笼,不想放我逃走似的。那股征服欲望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很舒服,感觉可以将一切都交付给他。
在彼此又一次安静地唇瓣相叠以后,田崎的舌头沿着我的后颈描摹,往上触碰到了耳朵。右手再次钻入我的衣服底下,滑到胸部的位置。他隔着内衣抚摸我的胸,焦急地把胸罩推了上去。胸部受到压迫,于是我撩起衣服抬起后背,想要解开胸罩的扣子。田崎连忙一起帮我。而后我的针织衫与胸罩就这样全被脱掉了。田崎低头注视着我光裸的双胸,能感觉到他倒抽了口气。在亮晃晃的灯光下赤身裸体的样子到底还是很羞耻,我于是移开目光。这副身体虽然瘦,可还不到足以坦荡荡地让人盯着瞧的地步。田崎伸出右手,慢慢地梳理我乱成一团的头发。
田崎配合我一起脱掉了衬衫。那副与肌肉无缘的纤细身躯呈现在我眼前。他的腰相当地细,仿佛一踢就会干脆地断成两截。田崎再度压到我的身上,舔我耳朵的同时也在揉弄我两边的胸。指头有时会碰到乳头。胸部宛若橡皮球般变形,变成连我自己都没看过的形状。田崎凌乱的喘息就好比兴奋的犬只,在我耳朵深处含糊地回响着。
这和过去矶矢对我所做的事应该一样才对。被舔后颈、被舌头伸进耳内、被蹂躏胸部。那个时候明明让我满是痛苦与厌恶,换作现在却丝毫没有冒出相同的感受。尽管也没有受到快感支配,不过眼前贪恋着我身体的田崎,有种好可爱的感觉。
我仅仅是安静地将身体托付给田崎,另一方面,脑袋里各种担心的念头正搅成一团。万一被进入的时候痛到不行的话怎么办?是说现在才想到我们还没洗澡。我是无所谓,但可不想被觉得有汗臭味。然而我实在说不出现在想先去洗澡这种话啊。啊———不过有事先处理过体毛真是太好了。还好现在是夏天。是说,今天穿什么内裤来着?记得没有皱巴巴的,但我实在没料到会变成这种发展,印象中只穿了件普通的。嗯不过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决胜内裤啦。啊但是这家伙,大概不会去注意内裤吧。胸罩也和衣服一起卷成一团脱下来就丢旁边去了。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原本正埋头舔拭乳头的田崎从我的胸部上抬起了脸。那只右手依然抓着我的左胸。
「还,还好吗?舒服吗?」
「嗯———感觉有点奇怪。有点痒痒的。」
「是、是吗?抱歉。怎、怎么办?」
「完全没关系,你别在意。按田崎你想要的来做就好唷。」
「我、我想要的,是指……」
田崎再次搔了搔头。我心想,这家伙,困扰或害羞的时候原来有搔头的习惯啊。
「老、老实说,我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我下意识朝他下半身望过去。或许是穿牛仔裤的关系,并不是很明显,不过还是能看出已经不是平常的状态了。
「可、可以吗?这样做下去。」
嗯。我轻轻答道。他一反先前的性急,脱下我的裙子时格外地慎重。我抬起腰部,身上只剩下一件内裤。那是普通的白内裤,不是穿得皱巴巴的那种,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接着田崎马上就准备脱下我的内裤。真的假的啊。身体不由得一僵,但我没把话说出口,继续放任他对我的所作所为。话说回来,这家伙,果然不在乎什么内裤嘛。
只有自己变得一丝不挂的,一种与适才无可比拟的羞耻感朝我袭来。才这么想,两腿忽然就被猛地分开了。我错愕得忍不住出力抵抗。
「等、等一下。这么突然,太害羞了。」
「这、这样吗?抱歉。要关灯吗?」
「麻、麻烦你了。」
田崎站起身,拉了两下日光灯的吊绳。只剩下橙色的小灯泡还亮着,那与电视萤幕的光芒朦胧地在我眼中相互辉映。电影早已结束,回到了选单画面。
尽管光线比先前还要昏暗,羞耻感却仍未褪去。话虽如此也不能再继续发牢骚,我将身体依托给再一次想打开我的腿的田崎。
「手指,放进去啰。」
「唔、嗯。」
中指徐徐探入了干燥的黏膜之间。内部的褶皱传来一阵被拉扯般的轻微痛楚。我不由自主地皱起脸,田崎马上停下手指的动作:「会痛吗?」我摇了摇头:「没有,没事。」
接着手指进入了更深的地方。正当我以为整根手指都没入的时候,手指又慢慢地拔了出去。重复了好几次这种行为以后,感觉里面渐渐湿了起来。「变湿了。」田崎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回连同食指一起,有两根手指放了进来。我的里面比刚才更轻易就吞入了那些手指。入口被扩张的同时,两根手指也在我的肉体内部胡乱地扭动着。
就像是要探索什么一般,田崎勾起手指探入更里面,而我依旧没有感觉到类似快感的感觉,只不过也不会疼,那与牙医用手指往嘴巴里面伸进来的感觉类似,我心想。像是一片薄而湿的肉块被蹂躏的感觉。
「水村,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在我回答以前,先是传来解开皮带的金属碰撞声,田崎脱掉牛仔裤,只剩下一件红色的贴身平口裤在身上。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之下,也能看出田崎藏在平口裤里的那样物事已然胀大了。
田崎仿佛受到什么东西催促一般,连内裤也一下子脱下扔开。昂首挺立的那样物事撞到了他的腹部。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大,让我吃了一惊。虽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那和几年前我们一起洗澡时见到的东西比起来完全不同,我不禁盯着看个不停。这种东西,真的要进来我的里面吗?
「啊,你不要一直看啦,很害羞唉。」
「啊,啊———抱、抱歉,忍不住就。」
田崎很快背过身去,在枕边摸来摸去翻找着什么。八成是在找保险套吧。我望着他寒酸的屁股摇来摇去的模样,心想:还真是个傻乎乎的姿势啊。这时他似乎找到了东西,发出撕破袋子的声音,接着他弯下腰去。
「啊———糟糕,光戴上这个就感觉快射了。」
田崎发出高亢的惊呼,一副真的快射出来的样子。
「咦,太快了吧。」
「少啰嗦啦。反正我就是早泄。」
顺利戴上套子的田崎,重新面向了我。他仍维持着坚挺,跪了下来,将我快要合拢的双腿进一步掰开。
「已经干了吗?」
「还没,没问题。」
「是吗?那,我、我就进去啰。」
「嗯。」
「痛的话要说喔,我会停下来。」
「嗯。」
田崎挺起腰,用前端抵到了我的入口。里面被缓缓地挤压、扩张开来。就好像肉体被分开来一般,那样坚硬的物事挺了进来。本以为会更加地感受到那份炙热,可是并没有产生这种感觉。仅仅觉得像是一块圆滑的肉块想要缓缓侵入。
那并不会痛。虽然不痛,异物感却非常强烈。有种肚子里面一下子沉了下去的感觉。呼吸很自然地急促起来。
「还,还好吗?会痛吗?」
「不、不痛。但、但是,好像有种超奇怪的感觉。」
「我、我其实才进去大概一半而已。」
「咦,是吗?啊,没事,没关系。继续吧。」
「我会慢慢来的。」田崎说着,静静地把腰往前挺进。棒状的异物感更加填满了我的里面。呼吸困难的感受愈来愈强烈,有种被进到不该进入的地方的感觉。
「现在全部进去了。你还好吗?」
「呃、嗯。还好。」
「那我开始动了喔。」
话音方落,田崎便小心翼翼地动起腰来。伴随着一种内脏被滑拉出去的感觉,田崎的身体也离开了我。腰部一带发着颤。紧接着那根兼具弹性与硬度的性器再度插入了深处。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有种被顶到喉头的冲击感。
「水村,你的手,手。」
田崎苦笑着拍了拍我的手。看来我下意识将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方了,还像要拒绝似地出力推他。
「你超级抗拒的耶。果然还是会痛?」
「抱、抱歉。不会痛,没关系。这个姿势,不晓得该把手放哪里才好耶,哈哈。」
「啊,那、那这样的话,要把手、环到我脖子上吗?之类的。」
田崎一面害羞一面说道,害我莫名也跟着羞耻起来:「这、这样?」我照着他说的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田崎的脸一下子贴近过来,两人之间的紧密度一口气便上升了。皮肤相触的面积比先前还要广,好热。
「这个,还真是让人害羞耶。」
「但、但是我很开心。是说,现在这样害我感觉快要射了。」
「骗人的吧。不愧是早泄男。」
「都说你很烦———了。」
「我要动了喔。」他说完便再次摆动腰部。速度比刚才动得更快。田崎急促的呼吸与喘声在我耳畔响起,我产生一种奇妙的心情。我听见他小小声地说:「喜欢你,水村。」我装作没听见,用力环抱住他。性器在我体内来回冲撞了好几次。
被人偷看胸部和脚、在电车上遇到色狼,这类被异性视为性欲对象的遭遇曾让我抱持着那么强烈的厌恶感,明明是这样,但一想到田崎现在对我的身体感到兴奋,就让我觉得高兴。我想,因为是田崎,所以我才会高兴。
「啊,不妙,快、快射了。」
腰部的律动稍微加快了。我不觉得痛,也习惯了异物感,只是默默地望着在田崎那双紧闭的双眼上摇晃的细长睫毛。「要射了。」田崎喊出声,动作慢了下来。感觉身体里胀大的那样物事渐渐缩了下去,田崎喘着粗气,肩膀上下起伏着。
「射了吗?」
「唔、嗯。射了。」
「这样啊。辛苦你了。」
精疲力竭的田崎将身体依偎在我身上,我轻抚着他的头。头发有些湿了,有股汗臭的味道。田崎轻轻吻了我,说:「水村谢谢你。」
曾经那么努力想守护的东西,轻而易举就失去了。纵使如此我也不后悔,甚至产生一种完事的成就感。
田崎咚地躺倒在我旁边,我越过他的裸体,望向房间里发出蓝光的电视萤幕。这下子可真是进行了最糟糕的观影方式。虽然是部无聊死人的电影,但我想,它肯定会成为我到死都无法忘怀的电影吧。
起床时已不见田崎的身影。我拿开盖到胸口的毛毯,坐起上半身。也许是我们挤在狭窄的沙发床上睡觉的缘故吧,背后跟肩膀都好痛。一扭动身体就发出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我看向摆在书桌上的时钟。九点零二分。房内的冷气开到会冷的程度,我搓着从衬衫底下露出的手臂。
我一查看手机,便看到田崎传的简讯:被老爸交代事情了,我出去一下,等我。我关掉手机萤幕从床上爬起来。
昨天的DVD好像还在录放影机里没拿出来,电视萤幕仍然停在选单的画面。我取出DVD,收进出租行给的提袋里。
脱掉借来的衬衫与大学T后,我将衣服折好放到沙发床上,换上在角落里卷成一团的衣服。虽然要我等他,但我也无事可做,遂从书架上拿来一本漫画,随意翻阅起来。当年怀念的回忆有些刺激了我。
叩叩。有人敲门的声音传来。我不由得慌张起来,连忙把漫画放回书架上。
「真奈美?你起床了吗?」
是田崎的母亲。昨晚应该是趁田崎的父母都熟睡了才悄悄进门的,看来我来借宿的事已经被他们知道了。我和田崎的母亲见过好几次面,可再怎么说,刚结束昨晚欢爱的隔天早晨要再面对他,还是会很尴尬。
「啊,是的。起床了。」
「哎呀,早安。我做了早饭,怎么样?要一起吃吗?」
「啊,啊———不了,我要回家了。谢谢阿姨。」
哎呀,这样吗?阿姨只回了这句,接着便从门后传来脚步渐远的声音。我长叹了一口气,拿起包包。传给田崎的简讯只写了这句:抱歉,我先回去了。而后便离开了那间散发出汗味与一股若有似无的臭酸味的房间。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来到一楼,我朝应该待在客厅的田崎母亲出声招呼。「好———欢迎你随时再来玩唷。」阿姨没有露脸,徒有回应的声音传来。可能对方也觉得见面会尴尬吧。
我离开了田崎家。闷热的热气和强烈的日晒在打开门的瞬间迎面扑来。原本因为开了整晚的冷气变得冰冰凉凉的皮肤,此时一点一点地被热度贴附上来。我一边用手替后颈搧风,一边从包包里掏出手机。选择联络人「坂平陆」后,打了一封简讯。
『现在立刻到异邦人集合。』
我送出这句话便将手机再度收进包包里,接着前往异邦人。昨天的同学会是请母亲载我到附近,到田崎家也是搭计程车,所以我没有回家的交通工具。异邦人距离这里不是那么远,虽然在意还会阵阵发疼的胯间,不过就走过去吧。如此盘算好后我尽可能挑选背阴处走,这时感觉包包里传来手机的震动。是田崎打来的电话。
「喂,你好。」
早在我说完以前,就先听到田崎迫切而绝望的声音传入耳中。
「喂!给我等一下,为什么就这样回去了啦?」
「啊,抱歉。一个人待在那里实在有点尴尬。」
自己险些被那股气势压过头,但还是老实回答了。一听我这么说,田崎马上退缩得像是猛消下去的气球:「啊,这、这样啊。抱歉。」
「那、那个,我有话一定要和水村你说才行。」
「嗯?什么事?」
「昨、昨天,突然就变成那个样子,抱歉。」
「讨厌啦,你用不着道歉呀,没什么。」
重新把话说出口以后,我忍不住又想起昨晚的事情,因此感到害臊。田崎好像也有同感,话都含在嘴里讲不清楚。
「因、因为,感觉我好像搞错顺序了。应该说我其实没有打算那么做的。」
「顺序?」
「嗯。那个,怎么说好呢。我有件事一直都想告诉你。」
真的是个浅显易懂的男人啊。听到这些话,不管是谁马上都能猜到接下来想说的是什么。怎么办?我开始犹豫。肯定别听他继续说下去才是最好的。因为我实际上是个男的,田崎也是个男的,而且田崎并不晓得我其实是坂平陆。到头来,我一直在骗田崎。
「其实我,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很在意水村你的事了。起先我对你没什么印象,是从你和坂平开始一起玩之后,才发现你意外地很嗨,个性也很好。不过那个时候你有男友了,我想说没办法,才决定放弃。」
不是只有田崎。我一直在欺骗迄今遇到的人们,一路走到今天。水村的母亲与父亲、笹垣和高见、月乃跟矶矢都被我骗了。大家都对虚假的水村真奈美投注爱情、产生执着、决定疏离。不过那全建立在水村所培养出的人际关系的基础上,他们面对的人,绝对不是我。
「高中毕业后一直见不到你,但是听说了你要来同学会,我超开心的。所以我就决定非告诉你不可。其实我原本想看着你的脸当面好好说的,而不是像这样透过电话。」
可是唯有田崎不同。田崎一直都只看着我所营造出的水村真奈美。那让我很开心,同时也背负了强烈的罪恶感。因为现在的我,终究只是个假象罢了。
「我、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所、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即使如此我也想要接受。接受现在的自己,正被谁所爱的事实。
「好啊。我才是,以后就请你多指教了。」
答复的话语一下子便脱口而出,犹如早在许久以前就准备好似的。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呼」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咦?真、真、真的吗?」
「嗯。谢谢你。我很开心。」
「呜哇。真、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糟糕,我也超开心的。我还以为绝对已经被你讨厌了。」
「为什么啦,你又没有让人讨厌的地方。」
「不是啊,你看嘛,昨天不是做了那种事吗?不过太好了,我超级松了一口气。糟糕,现在超想见你的。好想看到水村你的脸。你现在在哪?我冲刺过去。」
那个夸张的反应让我害臊起来,一方面却又感觉心里针扎似的疼。电话那边传来「淳一,过来一下!」的粗犷声音。
「天啊认真的吗?是我老爸。糟透了。时机未免也太差。」
田崎的口气就像是从天国一口气跌落至地狱般地绝望,我不由得笑出声。
「没关系啦,你就先去你爸爸那边吧。我还会留在这里,再找时间见面吧。」
「嗯、嗯。谢谢。话、话说啊,我有个请求。」
「请求?」
「那、那个,真、真、真、真奈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还是老样子结巴得很厉害。「当然可以啊。」我答道。
「那我也叫你淳一吧。」
「咦、咦,真的吗?」
「因为只有我还叫你田崎的话,不会感觉怪怪的吗?」
「这、这样喔。不过糟糕,那样超级让人小鹿乱撞的。你可以再喊一次吗?」
「淳一快点过来!」电话的另一头响起充满怒气的吼声。田崎重重地长叹出一口气。
「抱歉,我不过去不行了。先挂电话了。」
「别用那么消沉的声音说话嘛。我会再联络你唷。」
「嗯。谢谢。那、那就拜拜了。真、真、真奈美。」
「就说你结巴得太夸张了。拜拜啰,淳一。」
我说完便挂了电话。握着机器的掌心里汗涔涔的,我把汗擦抹到裙子上。
连自己都飘飘然的。没节操的情侣对话就像那个样子。虽然很难为情,却也很开心。比起昨天的性爱要来得有快感多了。可以满不在乎地说出难为情的话———喜欢上某个人,就是这么回事吗?
今后会变得如何呢?我试着思考,就像是在考虑别人的事情一样。虽然无论我再怎么考虑,事情也从来没按预期的发生过。开始想快点和水村说上话了。我加快脚步,朝异邦人迈进。
和先一步到店里面等我的水村会合以后,我将事情始末全部交代过一遍,默默点着头的水村在听完后发表的第一句话是:「那,破处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这家伙,问的第一件就是这个吗?」
「没有啦,身为一个曾经的女生果然还是会在意嘛。会痛吗?有流血吗?」
「痛是不痛,但怎么说,异物感超重的。现在大腿之间总觉得也还有点刺痛。话说回来,没有流血喔。」
「啊———果然有分会流跟不会流的情况吗?嗯、嗯。」
「是在赞同什么啦。之前你异常起劲地问我有没有交往对象,就是为了田崎吧。」
「『坂平帮帮我啦———』他都用那种被人抛弃的小狗眼神拜托我了嘛。这样不是让人没办法拒绝吗?」
听水村这么一说,田崎露出水汪汪的眼神恳求人的模样立时浮现在我眼前。
「嗯,确实,没办法拒绝那个眼神。」
「对吧。哎呀,可以顺利地圆满收场,真是太好了。我觉得你们很速配唷。恭喜你们。」
「说什么恭喜,你没关系吗?」
「没关系,是指什么?」
「还问我什么。要是身体恢复原状,就变成你和田崎在交往了喔。」
水村用吸管吸了一口可乐,「哈———」地呼出一口长气后深深地靠到椅背上,一副刻意的样子耸耸肩膀再摇摇头,就像在说:你也真是的。
「又说那种话了吗?坂平先生。」
「什么啊,那种说话口气。」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用不着考虑我,随心所欲去做就好了。坂平你是觉得可以和田崎交往,才会答应的对吧?」
我含糊地应道:「嗯,唔,是那样没错。」一旦被清楚地点明出来,到底还是很羞耻。
「那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唷。只要坂平你做出对自己而言最好的选择,我就满足了。恢复原状时候的事等到恢复了再来考虑就行。」
「你觉得这样可以的话,我是无所谓。」
「就说可以了嘛。不用顾虑我,你们就尽情去恩爱吧。」
就算水村这么鼓励我了,我还是觉得无法接受,用力揉了揉右眼。或许是睡得太少的关系吧,虽然不会困,眼睛却很疲劳。
「什么嘛———感觉你一脸有话想说的表情。」
水村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一般,一脸呕气地说。是我的表情太明显吗?抑或是水村很敏锐?
「没啦,就是感觉好像在欺骗田崎似的。毕竟内在是我不是吗?而田崎当然不可能会知道啊。虽然身体是女的,但他可是和一个内在是男人的家伙交往做爱,何况对方还是他的朋友唉。万一他知道了真相,绝对会很冲击。但要我一直隐瞒下去和他交往的话,怎么说,也觉得满内疚的。」
「嗯———哎呀,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水村用吸管搅拌那杯已淡得和水差不多的可乐。冰块融化得早已听不见碰撞声。他总会留下半杯饮料没喝完。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不觉得道歉就是正确的唷。说了无法交往,可是不能解释无法交往的理由的话,对田崎才更失礼的感觉。」
「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呀。别想那么多,总之先和他交往下去不就好了吗?」
「是喔。总之就先交往下去吗?」
「对呀对呀。先交往试试看,绝对会很开心的。」
那是歪理。为了让我好过才特地编织出的借口。在我内心深处是一点也不能接受那个说法,然而依然有种被他救赎的感觉。
结果,我只是想被拯救才会想见水村。无论那些自我厌恶或愧疚感把我压得多么喘不过气,水村总能说出我想听的话语,做出我渴望的行动。他绝不会否定我、大声斥责我。倘若没有了那些毒药般的甜蜜话语,我就无法继续前进了。
而那也有些让我害怕。因为水村真正的心声,其实与表面上的言行完全背道而驰也说不定。当水村说想要去东京时,我就这么想过了。搞不好至今以来,他其实一直都在咬牙隐忍自己的真实想法。也许水村只是为了我,才装出我想看到的样子。纵然是这样我也总是忍不住向他撒娇。我不过是想让自己轻松,才会不断将希望寄托在水村身上。
「再告诉我各种后续发展吧,欢迎放闪给我听。」
「我是不晓得会不会和你分享放闪内容,不过倒是有常回来这里的打算喔。毕竟暂时会变成远距离恋爱。」
恋爱。试着把这个词说出口后,顿时有种尝到甜美高雅的西点时的害臊感袭上心头,然而不知为何,我却没有当事人是自己的真实感。
「偶尔也来见见我吧———」
「当然。我会来见你的。」
「话说呀,来决定我们每年见面的日子怎么样?无论彼此再怎么忙,唯独那天一定要见到面。当然啰,也可以在其他天碰头,但只有那天绝对要见面。」
「原来如此。」我点头赞成,开始考虑要选什么时候最好。然后没来由地,我便想,不然就七月吧。每当想刨挖出与水村的共同回忆,脑海里总会浮现还未正式进入夏季时序的阳光。
「七月怎么样?」
仿佛我的想法被读取了似的,水村提议道。
「啊,我刚刚也在想要不要选七月。」
「真的吗?那很好呀,就约在七月吧。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六,如何?」
「不错耶,就约这天吧。万一那天实在抽不出空的话,再一起商量。」
「好唷。那就说好了!感觉呀,约好的事情慢慢变多了耶。」
面对兴致勃勃的水村,我只以暧昧的笑容答道:「对呢。」笔记本和钢笔都是水村决定好的事。对于逐渐增加的约定,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每天有确实在写笔记记录,钢笔也被我收得好好的。
我望向窗外。阳光变得比先前更强烈了,外头的行道树勾勒出鲜明的阴影。时间不知不觉已来到中午。肚子多少也有些饿了。
「水村,现在要来我们家吗?」
水村抬起落到杯子里的视线。那双老是困倦的眼睛此时睁得老大。
「咦,可以吗?」
「说什么可以吗?那是你家吧。而且你来的话,饭桌也会变丰盛。刚好现在是吃午饭的时间,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叫寿司外送什么的呢———」
「谢谢你,坂平。」
他以发颤的嘴角堆起笑意。在我和这里保持距离的三年间,水村一定很想见他的父母。恐怕他寂寞了很长一段时间吧,我猜想;虽然他不打算在我面前露出那种表情。即便只是暂时的也好,我想让水村能在那个家里绽放笑容。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点事了。这是总是被给予的我唯一给得起的东西。看着他们谈笑甚欢的模样尽管也有寂寞的时候;虽然寂寞,不过这肯定就是我的职责。哪怕只有一点点也罢,但愿水村得以常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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