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章节
「陆,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很顺利唷———!虽然直到不久前都还很忙,不过现在总算有空了,算是稍微喘口气的感觉吧。」
「哎呀是吗?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唷,不能开玩笑的。」
「说得没错。工作的事啊,适可而止是最好的。不然就会像我一样,你看,都反映到头发上啦。」
「咦———请不要恐吓我啦。我还是有在注意的唷。」
「但你都三十岁了,不还老是又烫又染的吗?那个绝对会反映到头皮的健康状况上啦。」
「哎呀———有什么不好吗?很帅气呀,也很适合他。我说得对吧,陆。」
「啊哈哈。谢谢阿姨。」
水村家的饭局配上闲话家常,正和乐融融地进行着。桌上摆得满满的菜盘几乎被消化得所剩无几。抱着吃饱餍足的肚子,除我以外的三人纷纷开始喝起红酒,而我还要负责开车,因此只准喝柳橙汁。
今晚的饭菜比平日下了更多工夫。母亲脸上堆出比平时更多的笑容,父亲也要比平时更加健谈。两人尤为中意一年来露一次面的这个男人,用不着说,他们的态度绝对比面对我老公凉的时候表现得还要友好。作为老婆实在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但是仔细想想或许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他可是他们真正的女儿啊。那或许近似于本能的情感吧。不过———我想起自己的妈妈———突然感觉有些寂寞。
「陆啊,像你这么帅,一定很受欢迎吧。」
父亲两颊红润地咧着嘴笑,用汤匙指着水村。平时明明是个不表露感情的人,然而只要一喝醉酒,脸上的表情就坦率了起来。身为女儿,忍不住要担心他应该没有像这样在公司性骚扰过别人吧。
「没有啦,完全没有这回事。我啊,就算有交往对象也一下子就被甩了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哎呀,居然吗?那还真是遗憾耶。现在你身边没有好对象吗?」
「啊,姑且是有的喔。」
「哎呀,是吗?还没论及婚嫁吗?」
「啊———那部分暂时觉得还不急吧。」
「你才三十岁对吧。还早,还早。」
「的确呢,以男人来说还绰绰有余。幸亏真奈美有早点嫁掉,真是太好了。」
「可以不要把别人讲得跟碍事的东西一样吗?」
「唉———不过我还以为,真奈美一定会和陆结婚咧。」
父亲的那句发言,让我的时间一时暂停。不过至今为止,从这两人的口中也不止一次蹦出过像那样冒昧的言词:「你啊,难道不是在和陆交往吗?」「说要带想结婚的对象回家时,我还以为指的绝对就是陆咧。」虽然最近已鲜少听见那类发言就是了。我往水村的方向偷瞄一眼。他一副困扰的表情笑着说:「呃———这还真不好说耶。」
「不会不会。别说是结婚了,连要交往都不可能。」
我浮夸地摆了摆手否定。父亲则笑说:「是吗———真可惜啊。」
「如果像陆这样的男人当我儿子的话,我就也可以和别人炫耀了说。」
哇哈哈,父亲装模作样地大笑出声。那对下垂的眉毛与眼尾,看上去简直就是为了掩饰真心的遗憾才展现出笑意,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开心。
「哎呀,我可是一直都把陆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来看待唷。」
母亲笑吟吟地拍了拍水村的肩膀。一股寒意窜上我的后背。总觉得现在不能去看水村的表情,我慌忙地改看向桌面。「感谢厚爱。」水村说笑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对了坂平,你这次也要借漫画回去对吧?」
我待不下去,索性站起来。水村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察觉到我的用意,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啊,对喔。方便再和你借吗?」
「等等,你们要干么?现在还在吃饭,那些事等晚点再来啦。」
「晚点搞不好就忘记了。我们马上回来。」
我背对发牢骚的母亲踏上楼梯,来到位于里面的自己的房间,打开门,打开电灯。上回带水村来到这个房间已是好一段时间前的事了。我有点紧张。
「啊,好厉害,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水村扭头转了一个大圈环视房间,从我所在的角度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尽管房内隐约有股灰尘的臭味,可仍然保持得很干净。本该没人在看的漫画书背是一尘不染,窗框同样没有积染灰尘。早就绝对不会再用到的书桌和椅子,亦保存得好好的没有扔掉,甚至摆放的台灯也还维持着与当时相同的倾斜角度。
每当看到这个保存得与那一天一模一样的房间,我就有种复杂的心情。脑子里始终会浮现当时的记忆。我总是因为想家而关在这个房间里,憋住声音哭。那确实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水村是怎么看待这间房间的呢?我依旧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盯着他细长的后颈。以前曾经考虑过好几次,干脆让昔日的痕迹消失还比较好。尽管如此,我果然还是无法擅自更动这个房间的布置。
「你都睡在这么少女的房间里吗?」
水村坐到床上,拍了拍水蓝色的毛巾被。从他总算露出的侧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你的兴趣吧。你的。」
「因为人家是少女嘛。那个时候是。」
我稍微保持了点距离,坐到他旁边。床铺因为两人的重量而有些摇晃。一股柔软精的甜香轻飘飘地散了开来。
我注视着身旁的水村的脸。不论到了何时都不会改变,以前我总是这么认为,可一旦凑近去看,依然能看出与增长的年岁相应的痕迹,亦感觉他有些胖了。而我当然也长了同样的岁数,同样产生了变化。
「他们说,有把陆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来看待唷。你觉得呢?」
他回味着先前的对话,缓缓抛出了问句。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才好,仅是缄默不语。我觉得这是很残酷的一句话。水村的父母对于名为坂平陆的男人所展现出的亲切与欢迎,是在外人面前才有办法做到的态度,其中不存在唯有亲生孩子才能见到的粗鲁与马虎的一面。而水村渴望的分明是后者才对。他想要的,不可能是那种充斥了好听话的客套的爱情。
咚一声,水村的上半身往后一仰,陷进了床里。从那张趴伏的脸底下,传来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我啊,要不要今天就在这边住上一晚呢。」
我盯着那头烫鬈的后发,心里祈祷着:拜托,希望你没有哭。假如水村抬起头时,在他之下的白色床单上出现水渍的话,我会不知所措的。
「应该没问题吧,但你不是先把行李放回家才来的吗?要去拿过来吗?」
陡然间水村猛地爬了起来。我吓得往后仰,他伸出右手的拳头碰了我的肩膀一下。
「想也知道是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住下来嘛———」
看不出藏在那头长浏海底下的是什么样的神情。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将头发往后梳。在那里显露出的是他故作轻佻的一贯的笑脸,我放下心的同时,也对自己的放心感到羞愧。我并不晓得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安慰或哄劝哭泣的水村,甚至连摸着他的头,告诉他没事的举动都做不到。我已不想再看到水村哭泣的模样了。
「已经没事了。谢谢。我要回去啦,你可以送我一程吗?」
「知道了。」我点点头。水村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们活着,狠狠地相互掠夺,举凡家人、友人、恋人。相互掠夺相互宽恕,为了不被发觉而躲进狭窄得不能再窄的、名为秘密的壳中,肩并着肩蜷缩起身体,度过十五年的时间。本以为早已习惯了才对,然而秘密的代价,有时亦会冷不防朝我们露出獠牙。
我悄悄斜睨了眼确认水村趴过的床单。纯白洁净的床单上,一点污痕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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