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章节
我们依照约定,每逢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六私下见面。其余没碰面的时间,我也一天不漏地写日记。一天写满一页的日记,如今已累积到了第四本。彼此的日记本只有第一本相同,其后由各自购入喜欢的款式。交换来的钢笔直到现在还迟迟没被我找到使用的时机,一次也未经使用,仍然沉眠于抽屉里。
约好见面的地方自然还是异邦人。话题几乎都是近况报告。两个人聊着天,就好像要把一整年的空白给填满似的。无论好事坏事、炫耀或者抱怨都聊。等到第三次见面时,彼此的生活环境也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我们都顺利从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我们这一辈受到东日本大地震的影响,就业率可说是创下历史新低,我吃了十足的苦头,好不容易才拿到内定,不过水村轻易地就接连拿下了好几个内定。果然能干的人即使面对这种场面,依旧可以不留遗憾地发挥实力。
我任职于印刷公司的会计,水村从事杂志编辑的工作。久违见到水村留回黑色的直发,我忍不住就想笑。对于我的反应,水村一脸不满地噘起嘴,不过那头清爽的浏海看上去着实年轻了不少,让我联想起高中时代的模样。
不过到了第三次见面的那天,水村的头发多了点卷度。
「那是怎样啊,你的烫鬈复活了吗?」
「对呀。果然不在头发上做点造型就很无聊嘛。虽然被公司里的大叔们说了我很骚包。」
这么说起来,我自己也爽快地剪掉了自大学以来一直留着的长发。现在改留成耳下长度的鲍勃头,除了夏天很凉爽以外,最重要的洗头、吹干的时候做起来轻松,实在很舒服。
「为什么把头发剪了呀?因为被甩了吗?」
「才不是咧,我又没被甩。」
「咦,难道是你甩了人家吗?」
「也不是那样。算是慢慢就淡了吧。」
结果,我和田崎交往得并不顺利。原因有好几个。感觉真的都是些小事情逐渐累积的结果。好比尘埃一点点地破坏着电器用品,细微的裂痕一点点地出现,然后崩裂。尽管我认为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哪一方不好,不过我不晓得田崎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到了最后,我们甚至没怎么见到面就分手了。
从根本来说,我想距离果然也是个问题。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田崎已经在工作了,所以由我配合田崎的时间回老家的次数较多。起初并不会在意这种事,可渐渐地,耗在交通费上的支出也成为了负担。话虽如此,我也难以向田崎提起这件事,只得设法自己节省花费。
在我出社会以后,时间上便无法像从前那般有余裕,于是田崎来到东京的情况增加了。每当这种时候田崎总会说:东京这种地方,可真不是给人住的啊。
田崎对于自己比不上都会区的人似乎存有自卑感。为了家业,他无法离开家乡,同时却也无法承认自己对于东京怀抱憧憬,只好一味地贬低我居住的城市,看上去就像是想要借此来保有自尊心。东京的水很难喝、东京太多人让人很忧郁、东京的人很冷血,和老家不一样。这个样子我的心情当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最后还是由我回去老家见他。
可是有别于东京,老家那里的娱乐实在少得可怜。我们不会出游,见面就只会吃个饭然后做爱,重复着如此的行为渐渐让我腻烦。田崎或许也察觉到了吧,所以有去找水村商量的样子。不过就算想问水村他们谈了什么细节,也只是被水村含糊带过罢了。
而明明是自己去拜托朋友的,田崎的心里却也对朋友产生了强烈的嫉妒感。每次只要说了些什么就总会扯出水村来比较:「反正我就是不像坂平那么都市化」、「跟我比起来,你和坂平还比较速配不是吗」、「跟我交往干么,你去跟坂平交往不是更好吗」。起初还觉得那种吃醋的模样可爱,久而久之也只让人觉得不过是丑陋的妒忌罢了。即使是笑起来那么活泼爽朗的田崎,也有阴暗的一面,这项事实亦让我感到震惊。假如我一直只将他当成一名朋友来对待的话,或许就不用见到他的这一面了吧。
曾经喜欢的地方变得讨人厌,能够谅解的事变得无法容忍,原先不会放在心上的点则开始惹人嫌恶。田崎肯定也有相同的想法吧。最终我们并没有对彼此倾吐真心话。我们讨厌严肃以对,咬着牙将不满悉数吞进肚子里。我想,那些积累在胃袋里的负面情感,足以让我们两个都厌倦了吧。
还有我欺骗田崎所产生的罪恶感,直到最后也没有消失;偶尔见面的时候,那份罪恶感始终折磨着我。我并没有精明到可以隐藏自身的愧疚,持续佯装笑意。
最近很忙,应该暂时没办法见面。抱歉。
实际上那就是我们分手的道别。田崎说:我知道了。在他挂掉电话以后,传了简讯过来:至今为止谢谢你。
我心想:啊,又失去了一样事物。维系情感是那么样地劳心费神,断裂却只发生在一瞬间。自那之后,我们就一次都没联络过彼此了。
我到现在也还喜欢着田崎。他的那些话语、行动,确实无数次地拯救过我。只是那份喜欢的感情,恐怕和作为朋友,抑或作为恋人所拥有的都不一样。所以,这个选择或许才是正确的吧。
那些都是去年夏末的事了。等到夏天又一次来临,感伤的心情也已淡去许多。
「那个呀———是因为你在谈新的恋情不是吗?」
水村贼贼地笑着,伸出两手食指指向我。「别用手指我。」我轻轻挥开他的手。
「那个掳获坂平芳心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就算你问我,我也很难解释唉。是个温柔的人喔。」
「都说那种模范回答我已经听腻了。首先给我报上对方详细的外貌情报嘛。」
「『给我报上』是怎样啦。」
外貌。闻言,脑海里浮现莲见凉的身影。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像熊一样的人。虽然说是熊,但不是亚洲黑熊或棕熊那种富有野性的凶暴生物,而是像小熊维尼或柏灵顿熊那类,熊形象的吉祥物。
总之他的个头很高大。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体型也因为有上健身房锻炼所以相当魁梧。从衬衫底下露出的颈部与臂膀就像原木一样,西装的打扮让他显得紧绷。看他缩起那具巨大的身体,局促地在办公桌上工作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与那高大的身躯相反,凉是个温和、总是笑咪咪的人。总之他在待人处世方面很随和,是那种会被大家异口同声称赞人很好的类型,其中也不乏有女性职员以半揶揄的口吻说过:也只能用温柔来形容他了吧。老实说,过去的我对他同样只有那种印象。本来我们所属的部门就不同,几乎没什么交集。
直到有个契机让我们开始熟稔。那是我在处理会计工作的时候。有次我确认客户提供的票据时,发现少了一张。不管在抽屉或者保险柜里都没有,我翻遍了所有地方,就是找不到。霎时我的脸色发白。票据,也就等同于现金,何况还是几百万块的票据。弄丢的话可不是道个歉就能了事的程度。我的全身上下一下子喷出冷汗来。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那个时候,凉喊住了我。坦白说,当时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理会他,回话的时候整个人心神不宁的。我甚至心想,现在才没空听你讲事情啦。结果他说:
这个,应该是不能弄丢的东西吧?
不知为何他一脸腼腆的样子递给我一张东西,正是我一直在找的票据。我如释重负,几乎都快哭了。似乎是我到凉所在的部门要扔掉不必要的资料时,误把票据夹在其中一起扔掉了,而凉在偶然间帮忙发现了这件事。
我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谢。凉的脸上依然挂着平时那副悠哉的笑脸说:这不算什么啦。如今想来,说不定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被他吸引了吧。
「真的假的。你未免也太容易动心了。」
「少———啰———嗦———女人啊,就是会被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男人给迷住的生物嘛。」
「坂平终于也能针对女人说出一番见解了吗?」
「还行啦。你以为我都当几年的女人了。」
于是如此这般,我和凉逐渐亲昵了起来。我们开始会一起去喝一杯、假日一起去看电影。那些时候我也曾想过,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同事会有的互动了吧,不过我不清楚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如何被归类的,为此感到郁闷。再加上那个时候我还在和田崎交往,凉也晓得这件事。只能说毫无疑问地,凉的存在是让我的心思开始从田崎身上远离的原因之一。
所以在我告诉他自己和男友分手的时候,我无法否认,自己心中的确存有些许近似于期待的情绪。而凉只回了我一句:这样啊,好可惜呢。既没有安慰我,也没有勉励我。
我们维持着这样暧昧的关系直到十二月中旬时,凉对我说:圣诞夜那天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过?不是以同事或朋友的身份,而是以恋人的身份一起。
说实话,那时候的我实在兴奋到不行。然而我没有立刻答复他。那天夜里,我发了简讯给水村:我被告白了,你觉得呢?———我早就提过好几次凉的事情,水村也知情。
那不是很好吗?你就和他交往呀———我收到这封简洁的回讯。
然后,我们就交往了。
「方便的话,水村你下次也来见见他嘛。他真的是个超级好的人喔。」
「啊———嗯,说得也是呢。」水村难得给了含混不清的回应。异邦人的店员前来替我们的空杯加水,对方是那位阿姨的儿子,最近比较常由他来代替阿姨顾店的样子。儿子和他母亲一样对客人漠不关心的,实在太好了。
「要是哪天恢复原状的话,凉搞不好就会变成你的交往对象了吧,所以最好还是先见个面。」
「这样啊。那也要让你见见我的交往对象才行呢。」
「你的就算了吧。反正一定很快又会换新对象吧。」
「咦———好过分喔———才没那种事呢———」
水村好像又有了新的对象。据说这次是和男人交往。水村的爱情平等地倾注在男人与女人之上。他大言不惭地说:世界宽广了两倍,不是很赚吗?
行为举止看似不检点又奔放,但是我相当清楚,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水村是个空荡荡的容器。倘若有谁想进入他的里面,水村都来者不拒。他在变成我的身体以后马上交了女友、摆脱处子之身,想必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无论是谁他都会接受。那就是会默默认可我的水村,那种认真又宽容的个性始终如一。虽然这也是当然的,不过假如我还待在原本的身体里,想必就不会成为这样的坂平陆了。
有时我会怀疑过去的自己不过是一场梦。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过去的我莫不是个虚构的存在?我会害怕。就连怀念自己曾经身为男生的这份情感,该不会也只是妄想的产物而已?
但是只要像这样和水村见面,我便能心安。和自己拥有相同经历的人就在眼前。自己过去的那些日子并非是杜撰出来的,让我松了口气。虽然事到如今才这么说,不过我很感谢水村当初提议要一年见面一次。
然而那一年,我和水村又见了一次面。秋季时,水村来了联络。说是爸爸去世了。我那位真正的爸爸。
水村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便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但也可能只是如今我回想起来才有这种感觉也说不定。只是水村会主动打电话来实为罕见,所以当时的我确实有感到奇怪。那时候我正和一起同居的凉并肩看电视,和他说了声抱歉之后,我就接起了电话。
「喂?你现在方便吗?」
「啊———嗯,没问题。怎么了吗?」
我瞄了一眼身旁的凉。他关掉电视的声音,假装没有理会我,埋头滑手机的样子。虽然我考虑过要不要从沙发上起来拉开一段距离,可感觉反倒会让自己的心虚暴露出来,因此我只是重新往后坐进沙发里。
「那个———你冷静听我说喔。不要吓到了唷。」
「什么事,你就快点说吧。」
我慎选用词,尽可能不暴露男性的说话口吻。隔着电话能听见水村深呼吸的声音。
「爸爸他,过世了。他过世了喔。」
咦。我发出的声音大声得就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霎时凉往这里递来一眼,随后又转头看回自己的手机。
「咦,等一下,是说谁的?」
「你的喔。是坂平你真正的爸爸喔。就在刚才,过世了。」
水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个叫我冷静的当事人显得十分慌乱。这也难怪吧,连我自己都相当混乱。我下意识握住了坐在旁边的凉的手,那是只粗糙却温柔的、宽大的手。他轻轻回握住我。多亏了他,我找回了些许平静,将盘旋在脑袋里的其中一个疑问问出了口:
「过、过世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就是突然的喔,真的很突然。吃饭的时候,爸爸突然往后一仰倒了下去。说是心肌梗塞。虽然有送他去医院,但是没有用。真的,就在刚刚才发生的。」
「等、先等一下。怎么办,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我也不明白喔。但是,死了就是死了啊。一直到刚才都还在动手术,后来医生过来,说已经回天乏术了。」
水村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长串话,接着从他旁边传来一声疲倦的喊声:「哥哥。」我马上便听出来,是禄。水村将电话稍微拿开一段距离回道:「知道了。」
「抱歉,我该走了。抱歉这么突然打给你。想说要尽快让你知道比较好。抱歉,我再联络你。」
水村反复说着抱歉,而在道完歉以后,便挂断了电话。我的脑子里乱成一片,随手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喉咙深处有种被勒紧的压迫感,没办法很好地呼吸。
「还好吗?」
凉问我。他还握着我的手。我轻轻点头一下,将头靠到凉的肩膀上。凉笨拙地摸了摸我的头。他什么话也没对我说,这点让我很感激。就算被他问了各种问题,我也什么都无法回答。但是,身旁有个人在,我至少还能勉强保持住理性。
「凉,你总是在我狼狈不堪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好狡猾喔。」
「什么意思嘛,说我狡猾。」
「狡猾就是狡猾啦。」
爸爸过世了。我真正的爸爸。我是有因此动摇,却没有悲伤的感觉涌上心头。许是因为被事实单方面地摆到眼前,所以才没什么真实感吧。比起耳朵听到的话语,水村激动的说话声反倒更能彰显出那个事实。
我想不太起来爸爸的容颜。记忆里有的只是在我装睡时抚摸着我的头、宽大而冰冷的那双手的触感,以及机油的气味。
我的内心深处有道冰冷如铅块的决意,要我不能够悲伤。因为我早已把家人留在那个地方不顾,早已是个毫无关系的人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个稍微与他们说过一次话的局外人。然而我想,像这样不停劝说自己的行为,本身就是被那项沉重的决意枷锁的证明。
水村打电话来的隔天,重新发来一封简讯。讯息开头只写了一句话:昨天那么慌乱很抱歉。接着便交代了关于爸爸死讯的详情,还有守灵与告别式的时辰。看着过于公事公办而冰冷的通知,我果然还是感受不到真实感。
在那些淡漠的文字里,一句也没写到叫我回去的话语。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着至少希望能出席告别式。如今的自己或许只是个外人罢了,可是,我还是想去道别。
我买了丧服,请了一周的特休。对凉只说,有个亲近的人过世了,所以要回老家一阵子。凉也只回了我一句路上小心,依旧没有想深究的意思。
老家的父母听说我要出席坂平陆的父亲的丧礼时,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我与坂平家的儿子交好,每年七月还会带他来家里玩,对他确实有着好感;可是他们晓得我不被坂平家的母亲欢迎,站在这样的立场上,似乎没办法就这么欣然目送我出门。
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担忧在。脑海里无论如何都会浮现妈妈那双冷酷盯人的眼神。不过我想,那也没关系。即便如此,我也想去见爸爸。
然而当我实际来到殡仪馆前面的时候,依然紧张得无法动弹。会场前方设有接待处,来参加吊唁的人们在那里排成一排。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能望见妈妈和水村正与一名年迈的男性在说话的身影。
两个人看上去都极为憔悴。妈妈与那名男性说话的期间,不时出现强忍住悲泣的举动,好几次以手帕掩住双眼。水村在一旁频频替他顺着后背,远远便能看出那张脸上同样有着明显的疲惫。而哪怕处于那种状态,妈妈还是上了完整的妆容。我心想,原来那个人在他老公的丧礼上也会涂口红吗?
见到他们两人的身影,我的双腿不由得僵在原地。黏稠的阴郁情绪贴附在鞋底,让我无法从地面拔起双脚。
发现我出席的话,不知道妈妈究竟会摆出何种脸色。被他瞪也好,被吐口水也罢,不过,倘若只被他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脸盯着瞧的话,我究竟该如何是好?我的存在,只是徒增妈妈的痛苦而已。
对水村而言也一样。说不定,他其实根本就不想让我看到那种模样。也许他只是出于义务感才传了那封简讯给我。因为我可是第一次见到那种样子的水村啊。水村应该是那种,无论何时都会笑着勉励我的人才对。
快点从这个地方离去吧。本该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我的双脚重如铅块,就连后退都做不到。我想见爸爸,同时,也还想继续将妈妈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深处。尽管有从水村那里听说家里的情况,但自从我离开这座城市以来,像这样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那些被我遮盖起来、假装不存在的情感,就快要满溢而出。
「那个,你是水村学姐对吧?」
忽然被人出声搭话,我吓得回过头去。一名身着丧服,嘴里衔着烟的男人站在那里。
「奇怪,难道不是水村学姐吗?我认错人了?」
那头有些土气的黑色浏海,配上一双大而困倦的眼睛,格外显得那名男人无精打采的。对方有些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同样呈现出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看。这家伙是谁?那双眼的眼白居多,漆黑的眼眸笔直地注视着我。厚重的浏海复到了他的眼睑上,从中露出了右眉毛上的痣。
「啊。难道你是禄,是禄吗?」
「啊,你果然是水村学姐。害我都着急了一下,请别吓我嘛。」
那副悠哉的口吻一点也不显得惊讶。他吸了一口烟,呼出一口气。烟雾逐渐被澄澈的天空吸收殆尽。他把还剩一半以上的烟蒂扔进银筒状的便携式烟灰缸里捻熄。
「我才是,吓了一跳。一开始还没认出你是谁呢。」
继矶矢那次受到他帮助以来,这是我们第二次碰面。六年的岁月跨度之大,禄已长得比当时更高,正低头看着我,相貌亦成熟了不少,不过再怎么说,也瘦得太过头了。隐约能够瞥见他的手腕细得吓人。黑西装与他衔在嘴里的香烟,加上略微消瘦的脸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颓废气息,看上去与这个地方极为格格不入。
我心想,他有好好地活着呢。虽然是想当然的事,但那让我很高兴。胸口附近热热的,有种百感交集的感觉。我不禁喃喃地感叹道:「你长大了呀。」
「讨厌啦,别说那种像是亲戚阿姨会说的台词嘛。」
禄尴尬地移开视线,不停搓着鼻头。见到这个眼熟的习惯,某种似是愤懑的怀念情绪顿时涌上心头。一样的动作。和六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才过了六年而已,所以是很理所当然的吧。可是,也已经过去六年的时间了。
与我度过的时间相等,在我生活过来的这六年里,禄同样经过了六年的时间,可是我却无从得知那些岁月,这让我懊悔得无可奈何。感觉自己的脸色都快变了,我想办法咽下这股情绪,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
「啊,是说亏你可以认出我来耶。怎么记得你说过不擅长记住女人的长相?」
「我说过那种话吗?现在的我可是很擅长记住女孩子的各种事情喔。」
禄刻意露出一脸贼兮兮的猥亵笑容。他是在什么时候学会那种表情的呢?我有种奇怪的不适感。
「话说,你今天居然会来耶。谢谢你特地出席。」
「啊,对了,抱歉。还请你们节哀顺变。」
我慌忙地深深行了一礼。不知为何,他又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谢谢你。呃,这样回答可以吗?虽然被你这样说,不过我也不晓得该回什么才好呢。」
「确实是呢。究竟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呢。」
「哎,也没差啦,毕竟是这种状况,不说什么正确的答案我觉得也无所谓吧。家里只有我是这样想的喔。」
禄朝会场的方向望去。我循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可以看到那两人的背影,随着先前那位老人家一同步入会场。妈妈的身影与我记忆中相比起来,要娇小了许多。
「老妈跟老哥,在老爸死了之后都哭个不停。感觉今天是因为太忙,好不容易才振作了起来。」
「那家伙,哭了啊。」
我下意识喃喃说道。禄将视线投回我身上。
「哭得超级厉害喔。哇哇大哭的那种。老实说,我有点意外呢。最近的老哥,有种对家里不感兴趣的感觉,也不怎么回老家来,连以前家里发生过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本来还以为,果然就是那么回事吧。」
水村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我想像着那副从容扬起的唇角,哭得乱七八糟的模样。肚子里一阵发闷。这种感觉是什么呢?实在不怎么教人愉快。
禄直勾勾地盯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我。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就好像黑色的玻璃珠,干涸着,看不见满溢的悲伤。
「禄,你还真冷静耶。」
「也没有,我并没有不难过喔。这只是表面张力。」
「表面张力?」
「就是杯子里的水装满到极限的那个。只要再一滴就会满出来,水面绷得紧紧的那个状态。我现在,就是那种感觉。很难过,也有想哭的感觉,但就是哭不出来吧。而且那些人哭得那么厉害,看他们乱成一团的样子,我也不得不冷静下来了。」
「我可以抽个烟吗?」他问我。在我说「请便」以前,禄已先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四方形的盒子。他取出一根烟点火的动作十分地熟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呢?
「就算是我,也想起了不少往事喔。不过嘛,怎么说好呢,全都是些小时候的回忆啦。虽然直到不久前我还是个大学生,不过一想到现在就算没有了父母,我也逐渐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了,果然还是会有点寂寞。」
以前被他从矶矢手上救下来的时候我就想过,禄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印象,可那到底也只是一种印象的感觉,每当他开口便会卸下那副沉默寡言的假面,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虽然不晓得他是否对任何人都是这个样子就是了。香烟的前端吸入户外的干燥空气,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烧得火红。
「例如什么样的小时候的回忆?和我分享一下嘛。」
「咦———你认真的吗?」
禄难为情地笑了起来,眼角夹起大大的皱纹,从他的嘴角露出凌乱的虎牙。这是他今天首次露出像个人类的表情,我心想。「嗯———什么样的喔。」他一面寻思着,一面吐出白烟。
「差不多在我六岁的时候吧,还没上小学的时候,有次下了好大的雪,积了厚厚的一片喔。然后啊,我就和老哥两个人,到我家的停车场堆了雪人。」
他叼着香烟,用两只手比出上下两个拳头,像要模仿雪人外型的样子。
「不过嘛,雪人不是会融化吗?我们超不想要它融化,所以做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打算放进冷冻库里。我们兴高采烈地做好雪人带回家放进冷冻库里,却害老妈超级生气的,说这种东西很碍事耶,叫我们赶快拿去丢掉。我们没办法,只好失望地把雪人放回外面,哭着放弃它。结果隔天,你猜冷冻库里放了什么东西?」
「雪人的照片,对吧。」
我反射性脱口说出答案。这件事作为爸爸的趣事之一,也是我和禄聊过好几次的话题之一,当时的情景直至今日,依然能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闻言,禄睁大了双眼。见到他那双沉重的眼皮抬起来的模样,我心想糟了,却也已经迟了。
「那个,是从老哥那边听说的吗?」
然而他给出了与我预期相反的反应。台词是,表情亦是如此。我想像中会出现的困惑表情并没有出现在他脸上。不知为何,他流露出一种似是安心的神色。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也许在我心里的某处是期待被他这么问的。也许我是想要他从我身上发现哥哥的身影。不过我的那个愿望,轻易就被粉碎了。
「对,有听坂平说过。」
看他露出那种表情的话,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了。「是吗?」禄嘀咕道,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就是那样没错。老爸拍了照片,替我们放进冷冻库里。我家老爸很蠢对吧。根本就搞错了我们的用意嘛。最后老妈骂他别把这种东西放到冰箱里,老爸因此很沮丧喔。」
他面对我强扯出笑容,然后将烟灰仓促地抖落进便携式烟灰缸中,吸了两次鼻子。
「是吗?原来老哥记得啊。什么嘛,太好了。」
他用夹着香烟的食指,慌忙地擦了擦眼睛。不过眼角很快便凝聚出水珠。禄害羞地笑着,用手捂住鼻子与嘴巴。我又听见他吸鼻涕的含糊声音。
「啊———不好意思。这个样子有点不妙啊。」
他说着,用力地紧紧闭上双眼。复盖住眼球的泪水的膜破去,流水般落了下来。禄抬手将那些痕迹抹了又抹。而我只能够沉默地呆呆站着,看着他那个样子。
「抱歉,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感觉对你很不好意思,突然听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他把烧到只剩滤嘴的烟蒂塞进便携式烟灰缸中,将烟灰缸收进口袋里。我向他摆了摆手:「完全没关系的喔。」
「那么,我就先到里面等你了。可以的话还请你进来露个面。」
禄低下头行了一礼,随后走入会场。我恍惚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好奇怪喔。以前明明总是我背对着禄,而禄追着我跑才对。「哥哥等一下啦。」像那样边跑边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叫我的禄实在太有趣了,所以我老是一再地丢下他。要不了多久禄便会累得瘫坐在地上哭泣,而这时我才会走回去,摸摸他的头安慰他。
可是现在不同。禄不让我看到他的眼泪,我也无法抚摸他的头。然后禄背向我,我无法追上他的背影,仅是留在原地望着他。
好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绝对很奇怪。凭什么我既不能哭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哀悼,就只是僵立在这种地方?
我转身背离会场走出去,一滴眼泪也没掉出来。杯子里干涸得空空如也,唯有无法释放的阴郁空气在其中打转。
隔天早上起床时,水村发了简讯过来。
『你没来参加丧礼耶。怎么了吗?』
我打了一个哈欠,从被窝里爬出去,睁着惺忪的睡眼用手指敲字。
『我怎么可能去啊,我可是个外人。』
心情非常焦躁。我刻意用带刺的口气回他。水村很快就传了回讯过来。
『这样啊,抱歉。因为禄说有看到你,所以才想说你是不是有来。』
唉———我忍不住叹气。从昨日起便不知叹出多少次的忧郁,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又多了一份。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咚的一声,传来布料接住手机的声音。
我没换掉睡衣便走下楼。听见脚步声的母亲从厨房打招呼说:「早安。」我也回他:「早安。」从厨房传来一股煎蛋的香气。
「我正想去叫你起床呢。早饭做好了唷。去洗把脸过来。」
「好、好。」
草率地应完声以后,我走向洗脸台。倒映在镜子里的是张我早已看习惯的女人的脸,相当注重皮肤的保养,总是网购些绝不算便宜的化妆水和乳液,投资在化妆品上的花费也不容小觑,一个月还会上一趟美容院。
我究竟是为了谁在保持美丽?不是为了自己,亦不是为了男人,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已。但那么做真的有意义吗?我持续守护着这个人生,真的有意义吗?
我打开水龙头洗脸。冰冷的水冲得指尖发冷。不管洗脸还是用化妆水都好麻烦,我用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次,再用毛巾擦完脸便走去餐桌。
桌上摆了早饭。我回想起高中时代的事。我几乎不会在现在的这个家里吃早饭,就连晚饭也不怎么吃母亲做的那些营养的饭菜。记得父亲嘟囔着说过:每次你要回家吃饭,饭桌就会变豪华哩。
「话说,昨天怎么样了啊?」
才刚坐到位置上母亲便向我问话,就好像等待已久似的。昨天我在外面随便吃了晚餐,一回家马上就关进房间里。
「结果我没去。在最后一刻才决定不去的。」
「啊,是吗?也是呢,那样才好啦。我觉得还好你没去喔,嗯。」
母亲那种稍微释怀的模样让我有一点火大。今天我好像从一早开始就很焦躁。这么说来月经快来了吧。我在脑袋里数着距离上一次过了几天。
「今天有要去哪里吗?」
「没,没有特别的安排。」
「哎呀,那要一起出个门吗?妈妈有间想去的蛋糕店,但你爸绝对不会陪我去那种地方不是吗?说是这么说,不过自己一个人去的话,感觉好像也有点怪怪的。」
从母亲口中吐出接二连三的字句,我一面将吐司大口塞进嘴里,一面含糊地附和他。不晓得这股异常困倦的睡意是否也是月经快来的缘故,没办法好好地梳理思绪。
匆匆地吃完早饭,我便留下还在吃的母亲,把餐具拿去流理台,接着准备回自己房间,这时母亲叫住了我。
「咦,怎么了,你不是要陪我去那间店吗?」
「反正不是马上就要出门吧,我去楼上休息一下。」
「怎么了呀,身体不舒服吗?」
「什么都没有啦,我没事。」
我用力踏步踩上楼梯。打开房门后,立刻倒在床上。疲惫感与睡意包覆住我的身体,我却感觉不到睡魔将要袭来的迹象。在我把自己裹进棉被里,伸手想拿手机的时候,水村又传来一封简讯。
『方便的话要不要现在来我家上香?到晚上都没有其他人在。』
我看着那些字句犹豫不决。现在不想见到水村。可是,结果我后来还是没能和爸爸说再见。稍作考虑后,我抬起手指在萤幕上滑动。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送出简讯后我脱下睡衣,换上在家里穿的连帽T恤,披上薄夹克,走下楼梯,朝在客厅看电视的母亲说:
「我出门一下。」
母亲就好像弹起来那般,马上坐起陷进沙发里的上半身。
「咦———?那蛋糕呢?」
「马上就会回来。我出门了。」
「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嘛。」我没有回答那句不满,抓了放在玄关的脚踏车钥匙就走出门。风很冷。空气里有股由秋转冬的味道。抬头一看,阴沉的乌云厚厚地笼罩附近一带的天空。沛罗或许是感知到了要下雨的征兆吧,只是窝在狗屋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没有要出来的打算。
我一边留意天气,一边骑脚踏车前往坂平家。握住握把的两手手指冷得仿佛结冻了一般。要是有戴手套就好了,我后悔起来。通往那片廉价住宅区的道路几乎和从前一样没变。诊所里依旧挤满了老人家、破旧的老房子还没被拆除、公园内虽然只有零星几个人,不过的确能看到人影。曾经我还以为再也不会经过这里了。
住宅区比我记忆里的要再脏一些、没落一些。本是白色的阶梯沾上了清不掉的污渍,我走上去,来到那间屋子的门前,按下门铃。门外已经没有摆脚踏车了。
喀哒一声,门开了,水村探出头来。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穿了一整套的运动服。看到脸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我才想起来,他平常是戴隐形眼镜。总是打扮过才见面的我们,今天完全卸下了武装。
「欢迎,请进。」
「喔。」
以前老是堆满鞋子的玄关,如今空旷了许多。走进家里,杂物变得比以前少了,能看出多少有经过收拾的迹象,只不过,空气里有股闭塞的气味。那感觉不是什么臭味,或许就是这个家本身的味道吧。
「爸爸在这里。你去给他上香吧。」
打开通往里面房间的拉门,拉上窗帘的房间内光线昏暗,角落里隐约可见到爸爸的笑脸。水村打开房间的电灯开关,灯管闪烁了一下后便亮了。在灯光底下显现的是被摆进相框里的爸爸的照片、白色陶罐,以及旁边的一捆线香。银色的杯子里另外插着好几根已点燃的香。
「抱歉,因为佛坛还没准备好,布置得还很简陋。」
「没什么简陋不简陋的吧。这也没办法啊,事情发生才过了几天而已。」
比起这种布置,那句话才有种侮辱爸爸的感觉,我因此有点愠怒。我跪坐到相框前面,取出一支香,用备在旁边的打火机点燃。用手将火苗搧熄以后,我把吐着烟雾的香插入杯子里,接着,闭上双眼合十。
纵使眼前便摆着爸爸经常露出的那副困扰的笑脸,我也感受不到悲伤。本想和爸爸做最后的话别,可真正来到这里以后,我却不晓得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
爸爸,是我,我是陆。就算在心里对他这么说,爸爸大概也无法理解吧。居然有个几乎不认识的女人,自称是他的儿子。我就连让死去的爸爸认为我是他的儿子都做不到。
我睁开眼,站了起来。不习惯跪坐导致身体有些重心不稳。水村故作刻意地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探过头来观察我的脸。
「什么?」
「没有啦———只是感觉你拜得有点久,所以想说坂平你,该不会在哭?」
他总是摆出那张傻乎乎的悠哉笑脸。我明白,这是水村的温柔。水村老是为了我乐观地笑着。为了不让我被逼到绝境,所以老是在笑;藏起真心话,哪怕再难受也从不表现出来。
好火大。你以为你是谁?谁要被你这种人拯救。
「你都替我哭过了啊,已经没有需要我哭的份了嘛。」
听见我语带挖苦,水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就算这样,他扬起的唇角也没有垮下去。
「你真好唉,可以毫无顾忌地哭出来。毕竟你是坂平家的儿子嘛。可以尽情地哭呢。」
「才没有那种事呢。坂平你也可以哭的呀。」
「怎么可能哭。根本不可能出席丧礼好吗?我是外人唉。是个和坂平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边上香边哭。你也用常识考虑一下吧。」
水村状似为难地皱起眉,站在原地:「爸爸才刚去世,心情很混乱也是没办法的吧,总之得等你先冷静下来才行。」他的那种从容让我很火大。心里逐渐升起一股嗜虐心。好想粉碎那个表情。
因为这绝对很奇怪啊。什么叫作「欢迎,请进」。说什么「你去给他上香吧」。给我摆出一副这个家的儿子的姿态。我也很想哭,很想和妈妈一起放声大哭出来,想安抚妈妈的背,向来吊唁的宾客敬礼,想和弟弟聊些关于爸爸的往事,想要抱住哭泣的弟弟的头安慰他,想要成为打破弟弟的表面张力的那一滴水。结果呢?这家伙从我这里夺走了一切。
我勉强扯出笑容,直言道:
「我要告诉他们。我要去告诉妈妈跟禄,真正的坂平陆,是我。」
水村眼镜底下的那双眼睛瞪得浑圆,在那张脸上已然出现动摇。活该。我真想笑出来。
「我要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告诉他们其实我们交换了身份。」
「你在说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这种话不可能被相信的吧。」
「谁知道。我可是知道很多你不晓得的家里的事喔。说出来的话应该就能相信我了吧。禄也是,其实一直觉得你很怪喔。听完我说的之后他应该就能理解了吧,觉得:啊,果然就这是么回事吧。搞不好会恨起你来呢,居然骗了他这么多年。」
水村短短地叹了一口气。藏在厚重镜片后方的那双眼里,深深地刻印着对我的不耐,我不由得退缩。那是我不曾见过的水村的表情。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好了,先坐下来再说。」
水村以下巴示意,催促我坐下。我瞥了眼房间里的爸爸的照片。笑咪咪的爸爸看起来就像是一直盯着我的模样。我关掉电灯,拉起拉门,坐到椅子上,粗鲁地翘起二郎腿。
「话先说在前头,我现在很冷静,也是认真的。」
水村不断用食指指甲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发出喀、喀、喀的响声。
「坂平,算我拜托你了,别在这种时候说出奇怪的话啦。」
「什么意思,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话。」
「很奇怪啊。可以理解你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唷,可是这些话,不该选在爸爸刚过世没几天提起的不是吗?」
「可以麻烦你不要叫他爸爸吗?他又不是你爸爸。」
敲桌子的噪音登时止住。他用那只手将浏海往后梳,这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拜托你饶了我吧。不然我们一直以来所做的这一切究竟算什么?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要耗费这么多心力,不让事情东窗事发?」
「所以说,我不是就说那些都在白费工夫吗?一开始老实说就好了啊。就说,我们其实交换身体了。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像个笨蛋一样那么努力了啊。」
「说像笨蛋一样……」
他又一次将浏海往后拨,接着冷不防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脚划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水村打开冰箱,拿出装有麦茶的冷水壶。「要吗?」他问我,我回答:「不要。」他从沥水篮拿出杯子,往里面倒入麦茶,再把冷水壶收进冰箱里。喝过一口麦茶以后,水村将杯子放到桌上,再度坐到椅子上。
「就我们的立场,那样做或许是比较好。毕竟说出我们被调换身份的话,的确会轻松很多嘛。但是没办法知道会不会被人相信啊。假设坂平你说了只有你才知道的事,却被觉得反正一定是从我这里听说的吧,那一切就完了。而且也会造成身边的人混乱不是吗?你觉得爸爸妈妈他们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生说『我是你的儿子』,有可能就这样乖乖接受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啊。所以我们才会决定要设法努力到恢复原状为止,不是吗?结果你却说这一切『都在白费工夫』、『像个笨蛋一样』?」
那种像在安抚任性的稚子般慢条斯理的口吻实在让我恼火。喉咙干渴得厉害。
「好啦好啦,就是说呢。这就是老爱当个优等生的水村小姐的模范解答嘛。」
「那是怎样,什么意思?」
「因为不就是这样吗?你会为了身边的人努力,真的是超级优良的好学生耶。我想听的不是那种话。我是在问你,到底想不想对自己的爸妈说你是他们的女儿。我要问的是你真正的心声啦。」
「那当然、会想说啊。一定会想说的不是吗?但是———」
「啊———不过你过得很多采多姿嘛,跟我不一样。」
我打断水村说到一半的话。水村眯起眼瞪向我,拿起麦茶喝。
「毕竟你尽情享受了我的身体嘛。有了交往的对象,朋友也有很多,和我根本是天壤之别嘛。哪像我,高中时候开始就落单,被变态教师性骚扰,被亲生母亲仇视,和田崎的关系最后也变成那个样子。我真是羡慕你耶。」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全部都是我的错吗?」
「我又没那么说。不如说,会没有朋友、和交往对象分手都是我的错吧。但要是你当初没故意撮合我和田崎交往的话,搞不好我们还能继续三个人玩在一起吧。」
「你果然还是想说这都是我的错,不是吗?」
直到刚才仍在努力保持沉稳的语气,此刻已开始显露锋芒,连句尾的措辞也变得比先前更加强硬。
「那也容我说一句,坂平你在各方面都太依赖我了。」
「啊?你说什么?」
「你不是凡事都会来问我吗?说你想去这家公司,问我觉得如何之类的;想和这个人交往,也跑来问我意见。拜托别再这个样子了,照你自己的意思来不就好了吗?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啊。」
「什么意思?我不就是考虑到万一哪天变回去的话,我现在的生活会变成你的,所以才一一问过你的意见吗?这明明是种体贴吧。」
「这算什么体贴嘛。明明只是把责任强推到我身上而已啊。拜托不要什么事都想依赖我啦。我对于坂平你想到哪里工作、想和谁交往通通都没兴趣。麻烦不要把我牵扯进你的人生当中。」
被说了那么狠的话,我一时语塞。既然被冰冷的利刃相向,那么我也要找出更强劲的反击话语,把自己受到的伤害加倍奉还。即使明白事情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也还是脱口说道:
「那还真是、让人错愕。我一直以为,自己和水村你就像命运共同体一样。」
一听见我话里的哭音,在那副眼镜后头的黑色眼珠便宛如畏缩了般开始游移。我看准这一刻乘胜追击:
「不过嘛,这下子我就非常清楚了。你原本就完全没有想变回去的打算吧。」
「咦?先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结论?」
「难道不是吗?过着充实的生活,尽情享受男人的身份,还对我过着怎样的人生不感兴趣。你根本没有想变回去的意思啊。」
「不是,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嘛。」
「少说谎了。想想也是喔,都体验过各种事了,哪可能还想变回去啊。就是因为有个不想变回去的家伙在嘛,有人没有认真想着要变回去,为此去努力啊。没办法变回去,不正是你的错吗?」
我用恶劣的口气毫不留情说道。水村不发一语,仅是一个劲地瞪着我。从眼镜底下那对细长的眼睛里,掉下了一滴水珠。糟透了。我按捺住想叹气的无奈,转动脖子伸展。喀、喀的声音响起。想哭的心情我也是一样的,差别只在于有否将激昂的情绪表现出来而已。像那种毫不犹豫地哭、恬不知耻地在人前展现眼泪的行为,我既打从心底看不顺眼,又很羡慕。
水村拿下眼镜放到桌面上。这段期间里,依然有泪水汇聚成水珠,自他的眼角啪哒啪哒地掉落。和禄一样的哭泣方式,我心想。焦躁感又开始加剧了。
「不可能不想变回去的吧。」
他带着鼻音,只说了那句,便从桌上的面纸盒里抽出几张盖到眼睛上。就连那个举动也让我觉得是刻意的。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别用我的脸哭得一副窝囊样吗?」
霎时隔着卫生纸按住眼角的那只手抖了一下,停止了动作。接着,那只手把卫生纸揉作一团,扔到桌子上。然后水村将剩余的麦茶一饮而尽,静静地放下杯子。
「可以请你离开了吗?妈妈就快回来了。」
闻言,我沉默着站起身,一句话也不回,背向他走到玄关。
「我现在第一次觉得,就算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也无所谓了。」
在我穿鞋的同时,从背后传来水村的喃喃自语。
「我有同感。」
「是吗?那么,已经够了吧。」
他的口气淡漠。我心想,不想看到他的脸。现在他脸上的,肯定是我从来没看过的表情。此时仅能感受到一股湿冷的气息攀附在我的后背。
「对啊。已经够了吧。」
我依然背对着他,只回了这句,便打开门走了出去。外头传来雨滴激烈打在混凝土上的声响,我朝天空看过去。大颗大颗的雨水哗啦啦地倾盆而下。每当我仰头望向天空,映入眼帘的总是只有恶劣的天气。
从关上的玄关门后,响起一声「喀嚓」的上锁声,俨然像是拒绝的声音。
我淋成落汤鸡回到家里。没撑伞就在雨中骑脚踏车的缘故,会这么狼狈也是当然的。回到家的我,身上的灰帽T都被打湿成黑色了,母亲见状赶忙拿来毛巾替我擦头。「发生什么事了?」面对母亲的问话,我告诉他:「抱歉,我现在就要回去了。」他诧异地再度追问,而我只是回答:「有工作必须马上回去。」
我匆匆打包行李,逃也似地离开家门。哪怕早一刻也好,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母亲说要开车送我到车站,我顺着他的好意。老是喋喋不休的母亲一路上始终静默不语,车内唯有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啪、啪地回荡着。直到快抵达车站时,母亲才说了一句:「蛋糕店就下次再去吧。」我望着左右摆晃的雨刷回道:「对呢。」
搭上新干线之际,雨势已减弱不少。我坐到座位上,望着紧紧依附在玻璃窗上的水珠,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醒过来时,马上就要到东京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车站里。穿过老家望尘莫及的人群的嘈杂,搭上电车,一旁的上班族对着我咂舌,而我静静地混入人满为患的电车之中。
没来由地不想要回家,于是我到家庭餐厅吃晚饭,顺便打发时间。回到家时,时钟的短针正准备从顶端走过。凉好像已经睡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我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关上门,打开玄关处的电灯,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我背对着朦胧的橙色灯光,偷看卧室的状况。黑暗中能看见凉蜷起他那具庞大的身体睡觉的轮廓。
我把行李箱留在玄关,朝客厅走去,来到沙发旁的白色木制收纳柜,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往里头摸找,确认到一个四角形盒子的触感后将之拖出来。我拿起这个收着钢笔的盒子。从学校赠与我们算起,一次都还没打开过它。
我隔着外盒的透明膜观察这支钢笔。笔身黑得发亮,其中一处刻着小小的金色字母R和S。我把盒子整个捏烂。方盒发出扭曲变形的声音,坚硬的角戳进我的掌心里。然后我打开垃圾桶,把钢笔盒扔了进去。
如此一来,今后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作为水村真奈美活下去了。与我原本的身体诀别,不再为了恢复原状做准备。
这也没有办法不是吗?我已经够难受了。老是期待着总有一天可以变回去,如此祈祷着入睡,而后无数次在绝望的早上醒过来。虽然明知别再奢望不就好了,可是心里头的某处依然会抱有期待。
另一方面,我也会恐惧,要是失去了至今以来的生活该如何是好。我喜欢凉、目前的朋友虽然不多,不过多少也结交到了能一起去喝一杯的对象、对于现在的工作没有好恶之分,可也总算是有了份适应的工作。所谓的恢复原状,意味着会失去这一切。
尽管如此,我也还是会强烈地感觉到这里并非自己的容身之处。爸爸逝世以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总之就是一团混乱。我已经抱着这样混乱错综的、由各种东西交织出的色彩奇异的感情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已经快到极限了。不论是伪装自己,抑或是欺骗他人都是。
所以在这一切结束后的现在,我松了一口气。那个死命纠缠着我的身体不放的希望,如今抛弃了我。在我对水村尖锐地冷嘲热讽的同时,心里头也好几次祈祷着,快点舍弃我吧。拜托你,拜托早点从我身边离开。拜托你恶狠狠地告诉我,说你再也不想见我,再也不想看到我的脸。
然后,我得到了期望的结果。往后一定不会再和水村见面了吧。也不会再见到妈妈、禄、田崎。这具身体,恐怕也没有交还给原主的机会了。而我终于可以第一次好好地走在属于自己的人生上。这么一来,这份令人作呕的不安肯定也会慢慢消散。
本该要是如此才对。我盯着垃圾桶上的盖子一动不动。为何此刻的我,会陷入一种被独自留在站不稳的立足点的感觉?
「真奈美?」
有谁从背后叫住了我。是凉。真不想转过头去看他,我心想。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惨不忍睹。
「怎么了吗?记得你好像说过会再晚几天才回来?」
凉边走近,边疑惑地问我。我迅速地转过去,像要撞上去似地紧紧抱住他。凉微微地踉跄一下,踏了几步才稳住重心。
「凉,和我结婚吧。」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更用力地狠狠环住他。也许是刚醒来的缘故,他的身体好暖和。
要想办法制造自己的容身之处。想要一个会陪在自己身边一辈子的人。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没有自信能用这具身体继续活下去。
「咦,什么?怎么了吗?」
「和我结婚,凉。拜托你,和我结婚。」
凉表现出困惑的样子,用他那只大手缓缓地轻抚我的头。就连这种时候,凉也完全不会过问。这一刻,我总觉得非常寂寞。
而即使已经这么寂寞、这么痛苦难熬了,我果然也还是流不出任何一滴泪来。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