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ord Identity』-章节

短篇集 7

『Sword Identity』

1

「──开始评鉴。」

沉重肃穆的宣言,响彻整个议场。

声音不大,却具备劈开紧绷空气的力道,严厉敲击齐聚一堂的人的耳膜。这也难怪。

原因无他。声音的主人就是一国之君,遵守弱肉强食法则的帝国之首──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本人。

乌溜溜的黑发和凛然的细长双眼,纤细的身体包裹在没有过度华丽装饰的衣着内。黑色瞳孔寄宿着理性光芒,思虑遍及广大帝国的各个角落,因此这名美青年被誉为足智多谋的贤帝。

在这位皇帝的统治下,佛拉基亚帝国迎来建国以来难得的平稳时代。

在他坐上皇帝宝座之后的七年间,是争战不曾根绝的佛拉基亚帝国史上最安宁的日子。百姓对此津津乐道。

但是,为政者的优异手腕,与个性的温和程度不成比例。──这一任的皇帝也跟历代皇帝一样冷酷无情。

这件事众所周知,从议场的气氛就能察觉。

「──」

为了评鉴而聚集到议场的众「将」,以各种形式表达强国佛拉基亚的「武勇」。他们的表情严肃,认真无比,使人无法放松。

众「将」都知道。──不只他人,何况在皇帝面前,只要展现出懦弱的举止,就等同要了自己的性命。

因此,聚集在此、二将以下的「将」们,个个脸上都爬满紧张。

「──虽然有点仓促,不过今天的议题多如山高。」

在充斥着杀气腾腾的紧张感的议会中,紧接在文森之后发言的沙哑声音,给人从容不迫的印象。

宽敞的议会会场中央摆放着长桌,皇帝居于上位,按照惯例,座位越靠近皇帝,就是地位越高的人。

而说话从容的人物,就坐在皇帝的右边──以奇夏•哥尔特驰名,有着白发和粉白皮肤,全身都穿着白色装束的魔人,地位正是皇帝的左右手。

以优秀和胆大的才智谋略为皇帝的治世做出贡献的奇夏,是深受文森信赖的参谋,同时也是佛拉基亚帝国武官顶点「九神将」之一。

佛拉基亚帝国所施行的「将」制度,其最高地位就是一将,而被赐予一将位置的只有九人,奇夏即为其中之一。当然,评鉴上也有传唤其他的「将」,但──

「首先是第一个议题……一将的召集可说是史上最困难,令人困扰的一次。」

事态严重到奇夏拿来当第一个议题。

在帝国最被尊崇的文森,周围的空位格外引人注目。这是帝国一将──「九神将」出席率差的证据。

「这是怎么回事!必须成为将兵们表率的我们却这样,叫我们面对众『将』的时候面子往哪摆!」

「我,严守时间。这是当然。」

一边气急败坏,另一边机械性地表明遗憾。他们分别是填补除了奇夏以外的空位的两名一将──哥兹•拉尔冯和莫古洛•哈葛内。

千锤百炼的军人哥兹,以及出身特殊、被称为钢人的莫古洛,都对皇帝极为忠诚,跟奇夏一样认为出席评鉴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但现实是,参加今天评鉴的一将,仅有三人。

「指挥远征军的葛路比就算了,奥尔巴特翁在搞什么!」

「奥尔巴特翁有交付会缺席的文件。……不过,从一开始就省略掉那两位,看来哥兹一将似乎完全理解了。」

「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期待,只会,失望。」

哥兹大骂不在场的同僚,奇夏指出他话中的毛病后苦笑,莫古洛以明智合理的见解予以肯定。

在崇敬强者的佛拉基亚帝国,要获选为「九神将」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是勇武兼具的高强实力者就行。为此,跟他国相比,帝国军拥有无伦比的战力,不过越上位者就越不遵照繁文缛节。

像是哥兹完全不期待会出席的前两名──瑟希鲁斯•塞格姆多和亚拉基亚,各自位居「九神将」第一和第二,就是个中翘楚。

不管怎样──

「这些人到底将陛下刻意拨冗召开的评鉴都当成什么了……!」

「──还是一样,就会叽叽喳喳吵闹。」

「陛下……!」

哥兹气到脸红脖子粗时,坐在上位的美青年──文森出言责备。皇帝眯起细长眼睛,望着不在场的「九神将」的座位。

「说起来,根本就不期待这些会出席。即便是沙特兰兹盘,每一种棋子也都有自己移动的法则吧。无视这些随便乱动的话,盘面将会无视棋手的意图而失控。最重要的──」

「──若是要求礼仪品行,陛下就不会恢复九神将制度了。在下是这么解读的。」

「哼。」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接过去讲,文森轻声喷气。

胆敢打断皇帝的话,做出这种不敬行为的,是坐在文森隔壁──跟坐右边的奇夏相反,坐在左边位置的是一头整齐灰发的高龄男子。

在武官就是讲实力的帝国里,文官出身,且地位仅次于皇帝的要职就是「宰相」,也就是文官的顶点──贝尔斯特兹•彭达冯。

细如闭合的双目深处在进行着各种策略与计算,这位帝国贤人在话中透漏的不满,针对的是对文森忠心耿耿的哥兹。

「宰相,怎能打断陛下的话……」

「万分抱歉。但是,陛下政务繁忙。可以的话,迅速地推进评定会议也是忠臣的职务,这是在下的愚昧想法。」

「您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妨碍了陛下吗!」

「哥兹一将,不要太激动。陛下的目光变得冷淡,这一看便知。」

「唔……!」

哥兹紧咬贝尔斯特兹抢话的行为,却被老练宰相轻易闪过。

非常遗憾,在唇枪舌战上,两人的等级不同。哥兹虽是身经百战、深受将兵信任的军人,但要发挥真本领果然得在战场上。

而且以何处为战场,端看当事人的气质──真要说的话,奇夏也是比起舞矛冲锋,更适合在战场上动头脑。

「瑟希鲁斯他们,事到如今,没有意义。」

「嗯,正如莫古洛殿下所说。『壹』和『贰』两位的缺席早已计算在内……比起这个,更该进入评定会议的主题。」

「……无妨。奇夏,开始吧。」

最后,被辩倒的哥兹没能挽回颜面,评定会议就开始了。

奇夏吐气,斜瞄几乎要把自己穿着的黄金铠甲的臂甲给握碎的哥兹一眼,同时进入主题。

「那么开始了。」每次评定会议开始之前,都要这样浪费精神。

──这也是现在的神圣佛拉基亚帝国首脑阵营的态度。

2

──「政变」这词汇,频繁地在佛拉基亚帝国史书上登场。

如前所述,以弱肉强食为真理的佛拉基亚,推崇靠力量获取渴望想要的东西。以此获得将兵等地位,或是抢夺心上人,抑或是争夺累积的财富,可以举的例子多不胜数。

当然,既然允许所有靠武力掠夺的行径,那已然是无法地带。

现在的皇帝,以贤帝闻名的文森•佛拉基亚在整个帝国推行法律,彻底强调和规范力量的使用和展示方式,并进行土地均分。

结果就是,无分强者弱者,多数帝国人民都受到其恩惠,每个人都不容易死亡,形塑出容易生存的时代。

不过要是以为造就太平盛世的文森是慈悲为怀的皇帝,那可就大错特错。

『──纵使国旗上高揭剑狼,但狼也有优劣之分。没有个体差异,群体就无法成立。然而,砍掉威胁到群体的恶性个体杀鸡儆猴,还是有其必要。』

这正是文森的方针,也是改变帝国型态的目的。

巧妙引导棋盘走向自己所想的布局,就是文森的执政法。为此,不惜扭曲、践踏帝国礼仪或古老传统。

以某种意义来说,最没有佛拉基亚皇帝风范的他,又最有佛拉基亚皇帝风范。

这是在文森就任皇帝后的七年──佛拉基亚帝国迎来建国之后的首次平稳时代。因此,也跟「政变」这词汇无缘。

文森•佛拉基亚的统治开始后,遇到足以被称之为「政变」的事态,除去继承皇位后,便仅有一次。

那就是──

「──必须填补上九神将的空缺。」

评定会议顺利进行,在消化掉几个议案时,奇夏触及这个话题。

顿时,议场的气氛急速冷却紧绷。

哥兹的眉心就像在岩石上刻下皱纹,连看不出表情的莫古洛散发的氛围都有变化。二将以下没有座位的「将」也都紧张兮兮,没有任何反应的除了奇夏外,就只有文森和贝尔斯特兹两人。

──武官的顶点「九神将」空缺,是绝不能发生的状况。

强大,是「九神将」唯一被要求的条件,意味着身居此位之人不得败北。而之所以会出现空缺,原因除了败死,别无其他。

而且原本排名「玖」的人物,不单单仅因败死才空出位置。

「要不是巴尔罗伊那家伙做出蠢事……」

哥兹抱起粗臂,表情苦涩地说。没人接他的话是因为没人打算纠正,并且大家藏在心中的想法都一样。

──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他正是原本居于「玖」的一将,更是在佛拉基亚帝国发动最新「政变」的主要人物之一。

牵连邻国使者的谋反,目标是文森的性命。这是文森的治世开始以来最严重的政变。结果是文森遭受濒死重伤,主谋和执行犯巴尔罗伊被处刑,政变告终。

这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事,在那之后,「九神将」就一直空着一个席次。

既然文森已经身体无恙,可以继续执政,那就不能一直让一将的席次空缺。所以才会有这个提议。

「也为了警告其他三国,是该稍微考虑了。」

在鸦雀无声的议场中,奇夏抛砖引玉。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当然就是文森。承受视线的同时,文森正经地瞥了那空位一眼。

原本巴尔罗伊•特梅格里夫一派轻松坐着的空位。

「陛下。」

「无妨。余可没空闲关心死人。尽快推出人选。」

「遵命。感激陛下的批准。」

黑瞳眯起的瞬间,是文森的饯别。

接到指示的奇夏行礼,感谢皇帝的判断。接着转向不高兴地抱着手的哥兹。

「哥兹一将意下如何?是否有符合您目光的『将』呢?」

「嗯,这个嘛……假如是长于军略的人选,是有几个备案;但要说可以就任九神将之位的话,就是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二将了吧。」

「卡夫马二将是吗。」

与众「将」有广泛交流的哥兹,端出的名字当然也是奇夏知道的人物。

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不仅是年纪轻轻就爬上二将之位的奇才,身份更是连境内有各式各样种族的佛拉基亚帝国都少见的「虫笼族」。

虫笼族会在体内饲养被称为「虫」的寄生体,自幼开始操纵,战斗时就能借用虫的能力,是一种很特殊的技术。

但若要说有什么问题──

「卡夫马一族,跟巴尔罗伊,共谋。」

「如莫古洛一将所言,卡夫马二将因该事而在闭门反省吧?」

先前提及的巴尔罗伊发动的谋反,在参与策划的人当中也有虫笼族,而且还是卡夫马出身的部族。尽管他本人与谋反无关,但因为许多族人参战,所以他也被连坐拘留。

「要说他能补上九神将的空位,实在是不得不存疑呢。」

「所以这正是他挽回信誉的机会啊!他本人也对族人参与谋反一事感到有责任!这样下去他有可能会自裁。」

「唔嗯……」

「陛下!臣知僭越,但请容臣谏言!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对陛下忠心耿耿,是个失去会惋惜的人才!请陛下给予宽容判断!」

踢开椅子站起来的哥兹,手撑桌面,身子前倾直言极谏。

其他人这么做可能会让人控诉态度不敬至极,但哥兹•拉尔冯眼中和心头点亮的只有忠义与义愤填膺。

「陛下!」

「不要大叫,凡夫。你的音量本来就大得莫名。用不着往前弯,声音也早就不限议场,响遍城内了。」

因此,除了音量大以外,文森也没多加责备。

对这谴责,哥兹大声谢罪。

「万分抱歉!但是!请您重新考虑!欠缺的九神将席次,忠诚笃厚之『将』的未来,这两个问题都能够一举解决!」

「──。奇夏。」

「是。容小的表达意见。我认为哥兹一将的提议不错。」

文森征求意见,奇夏边摸自己的尖下巴,边这么回应。

尽管故乡的同胞做了坏事,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的武勇功勋,奇夏也是知道的。哥兹说得对,失去优秀的「将」对帝国来说是伤害。

更何况,帝国已经失去了巴尔罗伊•特梅克里夫。

因先前的事而跟露格尼卡王国签订了休战条约,为期三年,但以后的事没人说得准。

无论何时,帝国都不可能容许国力被削弱。

「我想卡夫马二将本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但被荐举为九神将还拒绝的人,放眼整个帝国应该找不到吧。」

「呵。不愧是不情不愿坐上位置的人,说起来的说服力就是不一样。」

「……见笑了。因为小的早已放弃。」

耸肩应对皇帝的挖苦,奇夏平静自嘲。

假如卡夫马没有打算成为一将的志向还被荐举,那实在令人感到非常同情。同类增加了,奇夏会很高兴吧。

奇夏本人就认为,被赋予「九神将」这种沉重职位是一种负担。他觉得比起武官,自己更适合担任文官。

不管怎样,既然奇夏持肯定态度,文森的担忧也获得解决。接下来荐举卡夫马的话题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

「──陛下,在下也有想要推荐的人才。」

「你说什么!?」

这话在议场空气中掀起剧烈震荡。发言的人是贝尔斯特兹。

眼睛眯得像条线,不让人窥见内心的帝国宰相所说的话,对哥兹来说简直就像是杀出个程咬金,因此哥兹怒视对方。

「你是打算怎样,宰相!身为文官的你,竟然对武官而且还是一将的任命插嘴!」

「尽管惶恐,但还是要说,在下的职位是宰相……负有为了使帝国更加美好而努力,为此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义务。因此,请容在下斗胆提出意见。」

「真是大胆的发言。就当作你有与发言同等的觉悟吧。」

怒上心头的哥兹,面对贝尔斯特兹冷静的应对也平静地高涨敌意。那是肉食野兽面对猎物的集中力,「狮子骑士」哥兹•拉尔冯斗争心的显现。

就这样,还以为议场的空气将无可避免地一触即发时──

「住口,凡夫。你愤怒的声音又更吵了。」

为这场互动喊停的不是他人,正是文森。一声令下,哥兹也只能忍气吞声,文森则是看向贝尔斯特兹。

「贝尔斯特兹,你说你有想要推荐的人选?说来听听。」

「陛下!请再考虑……」

「余说过住口了吧。」

被重复要求闭嘴的哥兹涨红着脸,乖乖沉默。

经过这段插曲后,贝尔斯特兹点头道。

「感谢陛下宽大的判断,容在下献上敬意。」

「闭嘴。你也别让我再说第三次。快说。」

「遵命。在下想推荐的人物,名叫玛德琳•恩夏尔德。」

被催促的贝尔斯特兹抓住机会道出名字,文森听了微微皱眉。那是他难得的惊讶,虽然对其他人来说是十分微小的反应。

现场的奇夏、哥兹和出席的众多「将」们,全都面露诧异。

原因在于──

「我,没听过。宰相,那是谁?」

众人所抱持的疑问,由话很少的莫古洛代为问了出口。

发言机会少,讲话又断断续续的他,对评定会议的理解力绝不低下。他可以冷静地俯瞰状况后再开口,是一将少有的智者。

而面对莫古洛这理所当然的问题,贝尔斯特兹抚摸蓄在鼻下的胡须,道:

「会惊讶也是在所难免。玛德琳•恩夏尔德……她并非帝国军。没有从军经验,也没有率领军团立下功劳过。」

「这样子……根本上了不台面。」

「──不成体统!!」

荐举者明言大家不可能听过,奇夏接受这个事实,而被文森命令安静的哥兹则是忍不住骂出声。

但只有这次无人责备哥兹。议场内所有的「将」,包含一将在内,全都对贝尔斯特兹的想法感到疑惑。

没有从军经验,也没有率团立下汗马功劳,也就是说,是个没有建立过成果的人才。──谁会去理睬这种推荐啊。

「这是在愚弄我们帝国军的名誉吗!」

「岂敢。在下应该说过,身为帝国宰相,就应思考国家未来并给予意见。那话绝无虚假。」

「你哪张嘴敢说这种话……」

「慢着。」

额冒青筋、情绪即将爆发的哥兹,再度被文森制止。

肘靠椅子扶手、拄着脸颊的文森,以测试的目光看向贝尔斯特兹。在这视线注视下,宰相毫不胆怯地呼唤主君。

「陛下,容臣重申,在下绝无任何企图,或是有任何轻视九神将的意思。在下确信,玛德琳•恩夏尔德绝对是符合陛下想法的人才。」

「少随便开口就说什么确信。那东西会什么?」

「──操纵飞龙。」

「──」

顿时,这答案让议场的气氛整个冻结。

多不要命的发言,出言者却近在身旁,连奇夏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使唤凶猛飞龙的「操飞龙」技术,是佛拉基亚特有的技术。要运用这技术使飞龙服从,必须要有才能和长久的钻研,方能成为飞龙骑手。这种人才极少,所以被视为珍宝。──但是,问题不在那儿。

问题在于,发动谋反的巴尔罗伊•特梅克里夫,也是飞龙骑手。

由死掉的巴尔罗伊留下的位置,竟然又推荐同为飞龙骑手的人选。

先不论有无意图,这样的荐举只能想做是挑衅行为。众「将」愕然失声,连文森都接不上话也是正常的。

到底在想什么?哥兹的怒火即将喷发。

但是──

「因为是你,余不认为会推举一个飞龙骑手来代替原本的飞龙骑手。」

「正是,谢陛下慧眼。当然,在下也认为,一介飞龙骑手──尽管这是贵重的技能,但光是这样仍不足以胜任九神将之位。而且──」

「什么事?」

「容臣订正一件事。──在下没有说过玛德琳•恩夏尔德是飞龙骑手。在下说的是,她会操纵飞龙。」

这样回答完皇帝的疑问后,宰相满是皱纹的脸庞浮现看不见真意的笑容。

两者之间鼓胀的紧绷感,是每次评定会议的必经过程。心怀鬼胎的贝尔斯特兹是不能大意的对手,但他还是坐上了宰相位置,足见其多有才干。

──只要有能力就拔擢运用,借此构成想要的棋局。

自身武勇并不出类拔萃的文森之所以能治理剑狼之国佛拉基亚帝国,用的就是这个宗旨。

因此,这次文森也了无遗憾地施展自己的手腕。

「──传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和玛德琳•恩夏尔德两人。」

「……这没问题,但真的好吗?」

「无妨。卡夫马的力量早已有所掌握。既然如此,也必须看清玛德琳。要是不合余的目光,就意味贝尔斯特兹老糊涂了。余可没慈悲到为老而无用之辈准备席次。懂吗?」

「臣明白,陛下。」

被无情目光注视,贝尔斯特兹却不显畏惧,反而行礼。

并不是期待文森的慈悲,或是看轻对方。是对自己的眼光有绝对的自信吗?无论如何──

「操纵飞龙……那又怎样!卡夫马也会操纵虫啊!」

「哥兹,那个,不重要。我,认为。」

「用不着仰赖飞龙,虫也可以运送陛下!不是吗,莫古洛!」

「没错。只是,我,讨厌虫。」

贝尔斯特兹的意见被采纳,莫古洛要烦躁不耐的哥兹冷静。

瞥了他们一眼,奇夏在心中替换政务的优先顺序,并思索后续事项。

「先前谋反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但还是要考量未来呢。」

有预感将要辛劳起来的奇夏敲敲肩膀,姑且先接受了当前讨论出的结论。

之后要跟哥兹打声招呼,还必须探寻贝尔斯特兹的想法等等。要是期待文森会处理这些事,以认识他很久的忠臣来说,未免太虚假了。

毕竟,文森已经十二万分地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唯有强者可自由挥洒自我的帝国,却强迫位居顶点的『皇帝』不能自由,怎么想都觉得讽刺。」

而且这也是他求仁得仁的立场,所以才会觉得棘手。

要是认真抗拒的话,逃跑的方法要多少都有。事实上,自己对真的逃离了不自由的鸟笼的人心里有数──

「──啊~啊,大家都集合了呀。偶真是~太失礼了。」

就在评定会议要收尾前,议场入口被打开,同时有人这样说。

轻轻摇晃留有紧迫感的气氛,踩进议会的身穿蓝色长袍的温文尔雅男子。把帽兜拉到看不清眼睛的他,跟聚集众武官的议场十分不协调。

「──是『观星者』殿下啊。究竟有什么事,让您亲自跑这一趟?」

「没~事没事。没想到你们正在进行评定会议。唉呀,承蒙陛下好意把偶摆在水晶宫,但是任何派系都讨厌偶呢。」

嘻皮笑脸、不受欢迎的男子──「观星者」态度轻薄地回答。「这样啊。」面对这没法有效应付的态度,奇夏也只能若无其事地这样回应。

──所谓的「观星者」既不是帝国武官的「将」,也不是贝尔斯特兹那样的文官。是文武百官中的异类,也是水晶宫当中立场独一无二的人。

包含奇夏在内,在场所有人都不欢迎他,但──

「可不记得有叫你,丑角。」

这样称呼他却又没打算疏远,基于皇帝这样的态度,才允许他留在水晶宫。

丝毫不介意周遭的警戒与厌恶眼神,「观星者」的注意力只投向文森。对此皇帝嗤之以鼻,轻轻挥手道:

(插图011)

「正在开评定会议。没你出场的份。快点消失。」

「当~然,偶啊~自认了解自己的立场喔。因为陛下慈悲才得以留下,所~以说,不完成职责可说不过去。」

「──」

听了这不要命的抗辩,文森眉头略为上扬。同时,奇夏和其他「将」也全都一僵。

──没有人对这位「观星者」有好感,也不信任他。

但是如果是「观星者」带来的预言,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看出巴尔罗伊要造反的你,如今想说你看到了什么?这次要是不能说出有益的东西,你脑袋和身体就要分家了。」

「请不要讲那么可怕的话嘛。偶啊~就跟外表一样,跟碎木片一样弱不禁风哟~。被这样威胁,会害怕到说不出话的。」

「够了,少耍嘴皮子!陛下要你回答!就快点回答!!」

被文森威胁,又被哥兹破口大骂的「观星者」隔着帽兜抓抓头后,苦笑道。

「哎哟喂呀,看样子,偶啊~很不受欢迎呢。因~此呢,偶会按照吩咐回答,不过陛下,若是有任何烦恼,好像马~上都能解开烦忧耶。」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在比较某些优劣的话,大好时机将会降临。每次都讲得这么含糊实在~诚惶诚恐,但是偶啊,可以说的顶多只有这样……」

「这样啊。莫古洛,把手变尖。」

「明白。」

面对歪过头去的「观星者」这番发言,文森点头后这样命令莫古洛。

莫古洛按照指示,举起又长又大的手,接着宛如矿石平滑的手逐渐变形,变得越来越像长枪枪头一样尖锐。

奇夏也知道,莫古洛变成那样的手锋利得宛如刀剑。连石墙都可以轻易切开的手,就算十个「观星者」的脖子也能一口气削下。

「陛下!?莫非~偶要被处刑了!?」

「蠢货,哪有可能。──先从手指开始。」

「拷问出来的情报没有价值,这不是陛下的想法吗!?」

「像你这种不讲关键的家伙,重要的在于先让你肯开口,等你说完后再仔细审查内容就好了。不是吗?」

文森残酷又合理的判断,让「观星者」忍不住后退,直到撞上墙壁。而身高超过三公尺的莫古洛,不断逼近「观星者」。

在这样的压迫感下,「观星者」左顾右盼,期待救援。

「呼嗯,可不能让血弄脏议场呢。来人,去拿垫布来!」

然而,以将拷问当成既定事项的哥兹为首,无人有意伸出援手。想当然耳,奇夏也是。他没有忤逆文森、站在「观星者」这边的理由。

就这样,在「观星者」的指头即将变得比一般人短少的时候──

「──会议中打扰,万分失礼!但有必须报告的事!」

没错,在「观星者」之后,是传令兵冲进议会会场,中止了即将发生的血腥事态。

3

眼前有白色和黄色的蝴蝶在飞舞。

「──」

呆呆地看着以不规则的动作拍打翅膀的蝴蝶,同时思索这两只蝴蝶有什么关系。

不深思熟虑,直觉思考的话,是家人吧。可是颜色一白一黄的蝴蝶,有什么血缘关系呢?就像人类的头发颜色一样,也是各自继承了来自双亲的特征吗?

「可是,蝴蝶基本上都是品种相同的才会交尾。」

若是人类和亚人,因为语言相通且外型相似,如果双方萌生爱意的话,也是有诞下子嗣的例子。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没印象蝴蝶之间会跟不同品种交配。

就像鸟也只会跟同一种类的鸟交配,不会跟不同品种的鸟生下小孩。

「奇怪……可是猫跟狗就不是这样……是我想太多了吗?」

突然产生疑问而歪头思索,但不管想多久都得不出答案,于是干脆抛弃了这难题。只是想是没用的。那么这两只蝴蝶如果不是家人,而是宿敌的话又如何?

一安上这样的设定,以不规则动作替换彼此位置的蝶舞,看起来就变得像是寸步不让的赌命攻防。真是不可思议。也对蝴蝶所用的战技兴致盎然。

「这么说来,虫笼族的人好像可以跟自己的虫沟通,不知道有没有人养蝴蝶呢。有的话,我的烦恼就可以畅快解决了。」

基本上,虫笼族养在体内的虫以攻击性的居多,但假如有不是杀人,而是使用杀虫武术的蝴蝶的话,不也可以被列在强者的框架内吗?

干脆再拉近距离观察,说不定就能看见什么──

──刹那间,头上倒下鲜红火焰,转眼间烧光花海。

「──」

方才的田野光景消逝无踪,被火舌舔过的花草化为灰烬。

原本以蓝、绿、黄等柔和色调彩绘的世界,都被红色全部吞没覆盖,化为宛如地狱的惨状。

不只花草,以蝴蝶为首的各种昆虫与生物,都在一瞬间成灰了吧。

而做出这种事的人是──

「还是一样,打招呼很粗鲁呢。」

望着被烧掉的花海,蓝发青年耸肩。他的视线尽头是站在燃烧的花田正中央、不把灼热火焰当一回事的半裸少女。

大量裸露咖啡色肌肤的装扮,下垂的犬耳和银色头发,以眼罩盖住左眼都是吸睛的特征。美丽的少女正是烧毁花海的元凶。

站在火中的半裸少女,名字是──

「──阿妮亚。」

「……不对,是亚拉基亚。不要让我说那么多遍。」

被唤作「阿妮亚」就立刻面露不悦的少女──亚拉基亚反驳。

面对答案,被回嘴的青年摇摇头。

「没有啦。不好意思,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就有的绰号吧?事到如今就算要订正,也已经习惯嘴巴怎么动了。」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说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所以我也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说啦。──阿妮亚要是赢过我,就会仔细重说一遍的。然而~」

「然而?」

「然而你却一直没赢过我,这不是阿妮亚的错吗?讲得像是我的错,那我也只能说对不起我太强啰?」

闭上一只眼睛,他露出一个充满恶作剧意图的微笑。亚拉基亚的表情被怒意渲染,细瘦的身体溢出连大气都畏惧的战意。

见状,青年张开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

「唉呀呀。好啦,这里很危险,快走开。」

「……蝴蝶?」

张开的掌心飞起了一对白色与黄色的蝴蝶。

在亚拉基亚跟着火焰冲过来的时候,立刻用手包覆,加以保护的那一对蝴蝶。要是见死不救,它们现在就会跟花草一起被烧成灰了吧。

「难得的一对一决斗,却被人从旁干涉而糟蹋,搞得兴致全无。如果认为我对你们有恩的话,那一定要回来跟我报告是谁赢了喔……」

两只蝴蝶的对决,以及触发这场战斗的起因。那些一定是听了会很快乐的故事。青年的兴趣与好奇无穷无尽。

可是似乎很难听到后续了。青年切开逼近的火球后叹气。

「阿妮亚真的是从小就缺乏情感呢。」

「我本来就不叫阿妮亚。」

「真敢说呢。甚至可以引以为傲也没关系喔?」

展示切开灼热火球的刀身,同时对亚拉基亚笑。青年的笑容和说的话让亚拉基亚微微皱眉,他因对方的洞察力之差露出更深的笑容。

明明都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吧。

「毕竟这是身为这个世界的主角、红牌演员的我──瑟希鲁斯•塞格姆多直接为你取的绰号。你可以大声说出来,自夸自己叫做阿妮亚喔!」

「瑟希鲁斯,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哈!你又在说办不到的事了!」

对单方面的杀意一笑置之,面对以凶猛气势倾泻而来的破坏奔流,青年──瑟希鲁斯•塞格姆多毫不畏惧,猛然蹬地冲过去。

一边,是仰仗挂在腰部的两把刀切割破坏的不正常剑客。

一边,是能自由操纵大自然、扭曲世界原有形貌,超脱常人的美女。

──他们,就是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的「壹」和「贰」。

4

「唉呀~阿妮亚,你变强了耶!看,我的和服到处都有焦痕!这个要从卡拉拉基寄过来,可要费一番功夫耶!」

「哈吁、哈吁……」

「所以说,又要跟平常一样麻烦你善后啦!自己弄破烧掉的东西就自己修好,不准有意见喔!」

「……瑟希鲁斯,去死。」

在烧毁的原野上呈大字形躺下的亚拉基亚口吐诅咒之语,但被诅咒的当事人却一副浑然不知的嘴脸。

都充分领会过想必比诅咒更有效果的敌意与杀意了,却依旧处之泰然,因此诅咒的话语根本就不算什么。

「说起来,『去死』啦、『下地狱』啦这种低级台词,建议不要说比较好。这样会降低自己扮演的角色的价值,很容易沦为无趣配角喔。」

「……又在、讲些、听不懂的话。」

「我是不觉得有那么难懂啦。大人物本来就只会讲有份量的话。小人物就只会讲小家子气的话。世界万物都是这样运行的,所以反过来说,可以讲出帅气话的人就是帅气的人!」

瑟希鲁斯竖起手指阐述自身哲学。盘腿坐在亚拉基亚旁边的他,衣服处处都被黑灰弄脏,但人却没有醒目的外伤。

周遭附近简直就像被魔石炮地毯式轰炸过,一片荒芜。看到的人根本不会相信他刚刚人就在爆炸区的正中央跑来跑去。

「我啊,要是拿出真本事的话,连雨都躲得开喔。」

「……再怎么快,都办不到。」

「我~说~啊!要不要办到是看我自己来决定。认为办不到的事就做不到。以为做不到的时候,就连云都斩不了。」

微弱的反驳被十倍奉还,瑟希鲁斯坐着拔出腰际的刀。

连声音都被抛下、宛如闪电的动作,从刀刃放出的剑压飞向天空,将两人头上厚重的云朵给砍成两半。

目睹这光景,亚拉基亚的红色单眼不禁动摇。

「──云切。」

「还好啦,就只是亮出来吓吓人的招式。不过,如果一直哇哇叫说碰不到云然后这样那样的,那就永远碰不到云啰。」

「──」

「所以,阿妮亚也别说什么要杀我还是去死的,专注在自己的目的上比较好喔。──你有目标吧?」

他观察躺在身旁的脸蛋;犹如抗拒他的视线般,亚拉基亚背过脸。结果因为更想看清楚而换角度观察,最后对方干脆趴在地上,把脸藏起来。

与其跟瑟希鲁斯对看,宁可选择与土地接吻,这极端的态度叫人傻眼却也微笑。

──从旁看来,这是只会给别人造成麻烦的「九神将」成员的冲突。

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之间频繁发生冲突,但目的简单明瞭,就是排序。「九神将」的数字越小代表越强,身为「贰」的亚拉基亚上头是瑟希鲁斯──也就是说,亚拉基亚想要「壹」的位置。

据说获得那位置,就能完成她想要完成的悲愿。

「我会帮阿妮亚加油,希望你愿望实现。不过我不会放水的。」

「……我果然、讨厌你。」

「唉呀~很常被这样讲。不过我没那么讨厌我自己,不如说是喜欢。」

瑟希鲁斯边说边脱下披着的和服外套,轻轻盖在躺着的亚拉基亚身上。

被她讨厌是早就知道的事,但战斗中实在没法去顾虑衣着方面。原本的轻薄衣衫就已经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摆,要是不遮住的话,旁人就太可怜了。

「难得是个美人胚子,阿妮亚却毫无体贴可言呢。要是起了怪念头的人们反而遭受你的报复,同为男人实在看不下去!」

「……在说什么,听不懂。」

「听不懂也是问题所在。被牵挂的主人给抛弃,没人教导任何礼仪是不行的吧?我来教你吧。汪汪、汪汪。」

「──」

把外套拉到肩膀上披着,撑起上半身的亚拉基亚恶狠狠地瞪着他。

好心被狗咬,瑟希鲁斯只好举双手投降。话虽如此,被打不赢的对手同情有多难受,他不知道,但也不是无法想像。

「唉呀,不过被『剑圣』殿下安慰会很难受之类的……?一般来说,被喜欢的人温柔以待会高兴,应该不会觉得不甘心呀?」

「我讨厌你,瑟希鲁斯。」

「嗯~真顽固耶。好!这事还是直接丢给奇夏吧!」

伤脑筋的时候就拜托奇夏,是瑟希鲁斯烦恼时解决问题的方法。他全盘信赖老相识,决定把事情交给对方处理。

「好啦,这样子的话就带阿妮亚……奇怪?这么说来,今天城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想要打铁趁热到奇夏那边,却有些微挂意而歪头思索。结果在答案出来之前,先被解答那方给呼唤了。

「瑟、瑟希鲁斯一将!亚拉基亚一将!两位还平安吧!」

「嗯?哦,这边这边!我们都没事喔~」

瑟希鲁斯转过头招手,就看到赶过来的帝国士兵。

提心吊胆踩进被火燎原的一带的,是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他畏畏缩缩地环视周围,茫然地问:

「这是……究、究竟发生什么事?两位遇袭吗……?」

「用不着太在意没关系。这一区是阿妮亚的私有地,只是选了个乏人问津、没人打理的地方作为我们争执的地点罢了。」

「──」

瑟希鲁斯对吓到的士兵如此说明,亚拉基亚不满地低着头,但没说什么。

看起来像是天崩地裂的惨状,却是每次亚拉基亚找瑟希鲁斯麻烦时都会有的损害。瑟希鲁斯姑且不论,亚拉基亚的战斗方式本身就是在猛烈地破坏大自然。

由于损害太过,总是波及周围,因此亚拉基亚被禁止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使用能力。唯一例外的地方,就是在她拥有的私人土地上。

「因为是陛下亲自下达的命令,阿妮亚也只能勉强遵守啰。连我都被要求住在于私有地上临时搭建的小屋,我完全就是被牵拖下水的嘛。」

「原来如此……咦!?临时搭建的小屋!?」

「嗯,对啊对啊。你看,那一带,看到了没?就是那个。」

帝国士兵大吃一惊,瑟希鲁斯指了个有点远的地方给他看。森林附近有条河经过,旁边则挖了一个洞凑合着盖了间小屋,那就是瑟希鲁斯的住处。

另外,有个建筑章法相似的小屋位在同一条河的上游,那是亚拉基亚的住处。因此位于「九神将」顶点的两个人,都各自住在简陋的屋子里。

「为、为什么帝国最强的两个人,会住在那种地方……?」

「为了搜集古今中外的名刀宝剑,我所有俸禄全都花在上头。阿妮亚的话就只是不讲究而已。」

「……请问两位是一起生活吗?」

「不是……」

犹豫可不可以问,但最后输给好奇心的士兵问道。结果亚拉基亚比瑟希鲁斯还快否定这疑问。

事实上,两人是住在同一块土地上,但并没有一起生活。

「这也是陛下的命令啰。说什么我要是在不对的地方生活,阿妮亚脾气一来就会把那边整个毁掉吧?既然如此,倒不如一直待在阿妮亚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这样危险的就只有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理解力太低,完全不懂意思!」

「哈哈哈,陛下检定太低的话就会这样啰。我是认为,这在陛下心中八成有着不限于字面的意思,但我没详细问,所以不清楚。」

士兵面露困惑,瑟希鲁斯开朗地拍拍他肩膀,还向道歉的他笑开怀。

老实说,不管知不知道都能被原谅。只是对瑟希鲁斯而言,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好几年,事到如今也没啥好在意了。

「……所以,有什么事?」

极度困惑的士兵开始眼睛打转时,亚拉基亚问起对方来访的原因。

「对了!」士兵听到这问题,彷佛被拯救般恢复生气。

然后──

「瑟希鲁斯•塞格姆多一将、亚拉基亚一将,陛下紧急召集两位!请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帝都水晶宫!」

「水晶宫……啊!这么说来,今天有评定会议喔?因为每次去参加都在打瞌睡,所以最近都不叫我去了呀。」

「我也是……」

「虽然不是很想听到这样的实情,但这次不同!」

对两人的回应左耳进右耳出,立正站好的士兵表情紧绷。见他如此焦躁,瑟希鲁斯在焦臭预感下用舌头湿润嘴唇。

亚拉基亚也感受到相同预感了吧,瑟希鲁斯朝着她的侧脸笑。

「不久前巴尔罗伊先生才刚干了坏事,怎么突然又有别的事了呢。佛拉基亚该不会要开始战乱了吧?」

「……只有『选帝之仪』,就够了。」

「嗯,阿妮亚讲的我也懂,但我觉得手脚还伸展得不够呢。这股郁闷之前是由『剑圣』殿下帮我清除……哦哦,抱歉。」

一将之间的对话一开始,一个小兵根本无从插嘴。

瑟希鲁斯为打断传话一事道歉,士兵摇头道:

「不会。现在事态需要两位的力量。」

「哦哦~发生什么事?」

「就是……」

说到这儿,停下来吞了口口水后,士兵才继续。

开场白说到需要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两人力量的事态,就是──

「──『九神将』之『柒』夜鸣•魅时雨一将发起叛变!」

5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夜鸣•魅时雨有个坏习惯。

有力量的人会被提拔、就任高位,是佛拉基亚的传统。

当代皇帝文森•佛拉基亚恢复九神将制度是其象征,但选定的条件只有强大的话,想当然耳便无法保证人格品行。

所谓的强者,正是不会讨好他人、不会顾及弱者,因此方为强者。

若是顺着这种思维,那强者的极致「九神将」如果具备协调性和伦理观念的话,就说不通了。当然,并非只有任性可以被原谅。

──他们都肩负着唯有他们才能达成的职责。

以完成其职责为前提,「九神将」才被允许拥有超越尺度的自由。

而理所当然的,要是被判定不适合享有这份特权,便会以更强大的力量使其屈服。

这便是强者的道理,剑狼之国佛拉基亚帝国的传统。

──在理解这点后,把故事回到前一节。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九神将」之一的夜鸣•魅时雨。

位居佛拉基亚帝国的强者顶点,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以及相符合的特权,这位魔都支配者有个难以评价的坏习惯。

那就是──

「──『九神将』之『柒』夜鸣•魅时雨一将发起叛变!」

冲进正在开评定会议的议会场后,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厉声控诉。听到的刹那,整个议场鸦雀无声。

耳膜是接收到了这资讯,但让大脑理解需要时间。

之后,情报由大脑咀嚼,慢了一下,在场的人才各自有所反应。

参与评定会议的「将」大多都睁大双眼、面容紧张,而在议场中央有被安排座位的人们,反应每个都跟凡将不同。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有的纹风不动。而在他们当中反应最剧烈的人,举起被黄金臂甲包住的手。

「开什么玩笑,那只母狐狸!!」

他顺从怒意把手往下挥,又长又大的桌子顿时粉碎。

这一击的威力刮起风,强大冲击波掀动与会者的头发和衣服。放任愤怒使出的挥击蕴藏了能一击杀害大型魔兽的威力,令人想起被人畏惧地尊称为「狮子骑士」的哥兹•拉尔冯有多强。

当然──

「你的愚蠢,就不能只停留在那张吵人的嘴巴里吗,凡夫。」

长桌被粉碎后,被掀起的风给摇晃黑发的皇帝目光十分冰冷。

接触到文森的视线后,乱发脾气的哥兹脸上血气倒流。原本听了报告后染成红色的脖子和脸都失去色彩,壮躯还当场跪地。

「陛下!臣万分失礼!任何惩罚均甘之如饴……」

「蠢货。哪有空惩罚你。明明身为『将』,却蠢到看不清这种状况吗?还是说,是在问余有多蠢?」

「不敢!陛下所言皆为实情!」

趴跪在上的哥兹,打从心底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可耻。

无论好坏,他的特征就是情绪起伏大,也因此影响到自身的力量与指挥大军的能力。或者,这该说是坏习惯吧。

若被问罪,为了改正这点,哥兹想必愿意粉身碎骨吧。但是那样带有风险,就是「九神将」中可以根据状况发挥最强大力量的男人,有可能会堕为凡将。

因此,文森只是瞥了跪地的他一眼,就没有多加斥责。取而代之──

「这就是你预言的东西吗,『观星者』?」

「恐怕是。……只~是,不早点告诉您的话,预言也就没什么意义了。这是偶的个人想法啦。」

话题离开哥兹,转到用斗篷隐藏面部的「观星者」。听到他的回答后,文森看不出感情的脸哼了一声。

养在帝都水晶宫的「观星者」带来的预言,刚好和造反的报告一致。把这跟评定会议提到的事情叠加的话,也就看得清该做的事了。

──身为佛拉基亚帝国的首脑、皇帝该做的事。

「贝尔斯特兹。」

靠着扶手拄着脸的文森呼唤,细瘦老人安静回应:「在。」文森的黑瞳转向恭敬垂手的宰相贝尔斯特兹。

「你方才提到的名字是?」

「──是玛德琳•恩夏尔德,陛下。」

「那玩意儿,传唤的话有参加的意愿吗?」

皇帝试探的问题,让宰相脸上的皱纹加深。

只不过在老宰相回答之前,先有人呼唤文森。「陛下。」是坐在贝尔斯特兹对面的参谋奇夏。

奇夏粉白的面容也看不出感情,文森瞄了他一下。

「这样真的好吗?」

「无妨。反正不合期待,糟老头和丑角都要掉人头而已。」

「……小的理解了。」

接受文森的回答,奇夏老实退下。当事人「观星者」歪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文森没搭理他。

「听见了吗,贝尔斯特兹。余的意思很明确。对你也照办。」

「臣当然明白,陛下。从一开始,为了让帝国未来更加美好,臣便做好不惜粉身碎骨的觉悟。──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

面对真挚到让人觉得扫兴的回答,文森也没说什么。

就这样,文森的视线移向跪地大块头的头顶。哥兹目前仍下跪叩首,所以只看得见对方的头顶。

不管怎样──

「凡夫,你推荐的东西,能立刻行动吧。」

「──!当然!那个现在被拘留在领地内……只要陛下允许,在这瞬间就能立刻动身!」

「别胡说做不到的事。──就配合军队布阵吧。」

「遵命!」

开出的条件跟对贝尔斯特兹的一样,这让叩首大声回应的哥兹造成地鸣。

奇夏也接受,帝国首脑阵营的行动已定。

「镇压夜鸣•魅时雨的叛乱。根据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和玛德琳•恩夏尔德的表现,来决定九神将之『玖』的继任者吧。」

「陛下,下次不是『柒』会空出来?」

收到文森号令后,提出疑问的是莫古洛。

听见钢人的死板声音,室内的众「将」看起来也都持相同意见。当然,造反的夜鸣要是被处刑,她被给予的「柒」的地位当然也就会被剥夺。

「届时有可能卡夫马二将及玛德琳殿下会一并跻身九神将之列。当然,在本次战斗中,包含小的在内,也有可能空出其他九神将之位。」

「可以的话,想避免那种可怕的事态。但是,莫古洛殿下的担忧言之过早。是否要剥夺夜鸣殿下的地位端看陛下,对吧?」

接在奇夏的话之后,贝尔斯特兹的视线洞穿文森。

细到让人以为他根本闭着眼睛的老人目光带着试探,皇帝闭上一只眼睛。对其他人而言,可能从这反应中撷取不到任何讯息,不过──

「余并不慈悲深怀,也不宽宏大量。然而,只要那个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就不会剥夺给予的地位。说到底──」

在这边停顿了一下,文森先环视议场的众人,然后才继续。

「盘面上的棋子若不遵照余的意志,那就不在此限。──而这点,在场的你们也一样,搞清楚这点。」

这就是文森•佛拉基亚为这次的评定会议收场的话。

6

──「极彩色」夜鸣•魅时雨谋反。

帝国一将造反的新闻,在帝国内转眼间就传开了。其叛乱源头位在国土东南部的大都市──魔都卡欧斯弗莱姆。

原本帝国各个都市的首长就都拥有私人士兵,采行自治管理。

话虽如此,联系各都市的干道及要冲都有帝国军驻扎的军营,为了维护国土在四大国之中最为广大的帝国治安,强悍的士兵们日夜都目光炯炯。

因此,本次造反的最初火种,就发生在国土防卫最前线的士兵驻扎的军营里头──

「──军营里似乎有三百人起算的士兵,但无一幸免全遭杀害。夜鸣一将的恶评早有所闻,不过这次应该是最后了吧。」

「哦~」

在大众食堂的热闹氛围中,男子提不起劲地附和坐在同一桌的同事所说的话。

这也难怪。男子的视线聚焦于手边的盘子上、散发香草气味烤得恰到好处的厚肉块。唾腺早已麻痹,胃袋在高唱空城计。

正如宣传标语所说的「可以豪迈啃肉」一样,这肉是难得一见的美食。不过若以喜好来说,希望是能不要烤得那么刚好,留一些红肉带血的区块是最理想的。让粗鲁的搭档去点餐是错的。他在心头发誓下次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不管怎样──

「喂,你那什么有气无力的回答啊。这是帝国最重大的事。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才在自省的时候,面前探出身子的搭档──右眼戴着眼罩的贾马尔不开心地说。青年则是旋转手中的叉子,耸了耸肩。

「才没有。我没认为事不关己喔。只是现在在用餐吧?明明是你带我来这家评价很高的店,放着美食不管,未免太过失礼了喔。」

「混帐东西。肉随时都吃得到,可是身为帝国军人,能就近展现志气的机会有多少?你也认真想一想吧。」

「认真啊。你那张脸真的很不适合认真耶。」

「你说啥~!?」

忍不住就说出真实想法,结果贾马尔气到脸红脖子粗。

跟粗鲁的外表和言行相反,对帝国忠心耿耿是贾马尔有趣的地方。虽说是弱小的下级伯爵,但好歹是帝国贵族的末端,对此颇有自觉吧。

不过,贾马尔没打算坐等继承原生家庭欧瑞黎家的当家之位,满脑子只想着要凭本事立下汗马功劳来取得成就。

讲好听点,就是个不靠老家力量的老实人。讲难听点,就是个把生来就有的特权扔到水沟里的大笨蛋。而青年的意见偏向后者。

只不过──

「我是在称赞耶。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脑袋的,当然会去捧迟早要成为我大舅子的人。」

「称赞~?你话里头根本感觉不到敬意……」

「我又不是那种会公然表示尊敬或景仰的人。要是办得到的话,就能轻松让卡楚雅相信我了。」

「哦~有可能喔。不是我要说,那家伙真的很顽固。」

贾马尔抱起手肘,点头表示理解。青年耸肩。虽说只是随便讲讲,但用在贾马尔身上,效果十分显著。

自己不打算跟他交恶。──要是见不到卡楚雅可就伤脑筋了。

与这个粗鲁男子有血缘关系的少女──卡楚雅•欧瑞黎对青年来说,是独一无二、绝对不想失去的人。

「好啦。卡楚雅的事先不说,继续夜鸣一将的话题吧。」

「那个可以边吃肉边聊吗?」

「你这个贪吃鬼。又不会花多久时间,听好了。」

香喷喷的肉摆在眼前却不能啃,青年垂下嘴角看着贾马尔。

虽然面露不满,但对方似乎认为这才叫认真,于是心满意足地竖起手指开始娓娓道来。

「注意啰?虽然这个也是听来的,不过为了镇压夜鸣一将的叛乱而出动的军队……似乎成了决定下任九神将的试验。」

「那是怎样?不久前少了一个九神将我是知道啦,但那又是怎么跟这次的事扯上关系的?」

「九神将的位置总不能永远空在那儿吧,也刚好突然有叛变。因此能够快速平息这场叛变的人,就可以补上那位置。如何!?」

「什么如何,我不觉得怎样啊。」

话语中挟带过度热情的贾马尔听了这回答后沮丧地说:「什么嘛!」他坐回椅子上一脸不满的样子,让青年歪头不解。

「就算你说的是事实,那又跟我们有何关系?该不会是想要立下大功劳,好被提拔为九神将吧?」

「哈,就是你说的那样!」

「我也有想过你是个大白痴,可是没想到笨到这种地步……」

看着贾马尔露齿一笑,竖起拇指比着自己后,青年惊愕不已。

身为一名帝国士兵,「九神将」的地位多有魅力,自己也能理解。贾马尔除了身为下级伯爵,又有着帝国士兵的自豪,所以使得这憧憬加速成长。

但是憧憬或理想,堪称是距离现实最遥远的东西。这是青年的想法。

「我说啊,贾马尔……你和我都只是一般士兵。虽然是上等兵,但依然是离『将』很遥远的兵卒。」

「所以才要在这边一举成名……」

「那种好事,不会降临在我们身上的啦。首先,你自信满满说的『镇压叛乱的目的是为了选出下一个九神将』,这事也很可疑。你听谁说的?」

贾马尔的人面意外广,所以早就听过他讲些真假不明的传闻很多次了。

只不过,至今大多都是被假消息给耍得团团转,因此让青年没法轻易相信他。老实说,这次也是打从一开始就认定这一定也是骗人的消息。

连不擅察言观色的贾马尔,都对青年狐疑的眼神感到不悦。

「不要一直挑毛病。也不要一直问东问西的。这话是我从夜鸣一将屠杀的军营中逃出来的家伙那儿听来的。」

「──不是说军营里头的人全被杀光,却有人逃出来?」

「啊!」反刍被问的话,失言的贾马尔这才抱头意识到哪里有问题。

追究对方有多蠢这件事先留待后头,青年稍加思索。假若情报的出处是事实,那单纯把这件事当成戏言就太可惜了。

「既然是从军营里逃出来,也就是说,该事件的当事人……假如是有事要报告,那对方就跟上头的人有联系啰。如果是从那边听到的话……」

「喂,怎样啦。才嫌我唠叨……」

「──贾马尔,你说的话,搞不好意外地不是笑话喔?」

因自己失态而摆出一副苦瓜脸的贾马尔,听到这话倒抽一口气。

不过,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神采奕奕。

「你到底想到什么啦?快点跟我说,陶德。」

「哎哟,等一下。不要那么着急啦。慢慢地静下来,收集情报吧。反正我们也被点名要参战了,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这样回答性急的贾马尔后,青年──陶德•方克狰狞一笑。

他一面笑着,咬上终于可以品尝的肉块。

肉早已冷却,但锐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把肉块撕扯开来。

7

被蹂躏过的军营惨状,完全符合单方面被虐杀的报告。

实际到达现场,踩在有许多士兵死亡的土地上后,哥兹•拉尔冯厚实的胸膛便被非物理的痛楚给折磨。

士兵的遗体已经全数运出,但营地内处处都留有战斗过的痕迹,遭到破坏的武器防具上都有擦不完的血痕,述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激战。

「混帐,夜鸣•魅时雨……!」

一想到这些士兵们不甘心地死去,哥兹就义愤填膺。

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举的,是跟自己同为「九神将」的一将。夜鸣•魅时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自内心向皇帝陛下效忠?

哥兹是千锤百炼的帝国士兵,在九神将制度恢复时被指名为最初九人的其中一员,直到现在都还继续待在这位置上。他不觉得自己的实力有比其他「九神将」优秀,但却有着对文森的忠诚不输任何人的自负。

在哥兹看来,数次对文森发起叛乱的夜鸣根本难以理解。

每次镇压叛乱和造反,她的性命和地位都因为文森的温情而获得保障,不过引发这次的事件实在是不敬之极。

「这次的谋反,一定要割断夜鸣一将的首级。」

「──哎哟~那有点困难耶。看嘛,哥兹先生擅长的武器是锤矛吧?可以打烂头,但不适合砍头哟。」

严肃的面容上浮现险峻表情的哥兹,身后传来朝干劲泼冷水的声音。回头一看,便看到穿着草鞋踩在军营屋顶上、身穿和服的青年。

他的蓝色长发在干巴巴的风中摇晃,翩然地站到哥兹旁边。

「夜鸣小姐还是老样子,搞事起来毫不客气呢。听说留在军营里的人全都被她一个人给干掉了……」

「根据逃跑的士兵的报告来看是这样。夜鸣一将一个人灭了整个军营。」

「哈哈,不如说,若是夜鸣小姐的话,一个人战斗还比较厉害吧。在这边遇到她的人也真可怜,还得跟他们说声暖场辛苦了!」

心情大好的青年──瑟希鲁斯说。哥兹对他投以责难的目光。那眼神诉说对方太不尊敬死者,接收到视线的瑟希鲁斯挑眉。

「唉呀,莫非不合哥兹先生的意吗?」

「那当然。竟然把死去的士兵当成暖场……他们有他们的足迹和人生。以你的话来说,就是他们有自己的舞台。」

「哎哟,那真是失礼了。不过,只有一件事我要订正,哥兹先生。」

「──?」

「确实,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是也有这样的章节,但要我来说的话,那些都是逃避。不可能。这个世界,只有名为这个世界的唯一舞台……而在那上头闪闪发亮的主角,舞台上的红牌演员,就只有一个。」

瑟希鲁斯抬头仰望比较高的哥兹,正大光明地主张自己的道理。俯视话语中的热情和积极非凡的态度,哥兹松开相当于一个孩童脑袋大小的拳头。

「……这就是你想讲的话吗?」

「对,就是这样!你懂呢!」

对方拍了一下自己胸膛,笑得轻松自在。哥兹叹气。

那是瑟希鲁斯的哲学,对任何人都不让步的绝对信条──无论是哥兹还是佛拉基亚帝国的任何人,都无法笑他在痴人说梦。

──因为,在崇拜强者的佛拉基亚帝国,位居最强顶点的人就是瑟希鲁斯。

遵从帝国高举的铁血定律,假如要耻笑他的道理并加以否认,就必须比他更强。然而,帝国里没有这样的人。

因此,无人可以否定瑟希鲁斯的哲学。

「──又在讲这个。瑟希鲁斯,你真的是白痴。」

才刚做出结论,痛骂瑟希鲁斯的哲学很愚蠢的例外现身了。

这个例外刮起风,翩然降落在军营屋顶上。夹带肉眼看不见的风飞行的,是银色短发随风摇曳的犬人少女,亚拉基亚。

沐浴在从空中现身的亚拉基亚的风中,瑟希鲁斯歪过头。

「很慢耶,阿妮亚。明明是同时起跑的,怎么落后我一圈啊?」

「……又没明确决定哪边是目的地。」

「被通知的时候是那样没错啦,可是军营里头这个金光闪闪的哥兹先生就像目标一样,阿妮亚也是朝这边飞过来的吧?那么,先到哥兹先生这边的我赢了,这样说也没问题吧?」

「瑟希鲁斯,去死。」

「都变没法回嘴时的惯用句了。哎呀,真想知道输家的滋味呢~开玩笑的!」

被亚拉基亚斜眼瞪视,但瑟希鲁斯不改滑稽态度。

哥兹觉得这种孩子气的互动实在不能让其他将领士兵看到,对此很头痛。原本这两人就欠缺身为「九神将」的自觉了,凑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情况便会更加显著。

话很少、对职务很认真的亚拉基亚,一扯到瑟希鲁斯就会欠缺冷静。

「亚拉基亚一将,连你都用瑟希鲁斯那种标准说话的话就伤脑筋了。要对自己担任相当于陛下手脚的九神将一职更有自觉。」

「……对不起。」

「奇怪奇怪奇怪!?哥兹先生,莫非你认为阿妮亚比我还通人话!?这样我有意见,我很受伤耶!阿妮亚也是脑袋有问题的人!煎蛋的时候她每次都只煎一面耶!」

「两面都要煎的话就自己弄。」

给予忠告也是徒劳,亚拉基亚的情绪依旧被瑟希鲁斯轻佻的话语给摆布。侧目旁边这样的互动,哥兹重新从屋顶眺望远处──看向闪耀生辉的魔都。

远到在地平线上闪闪发亮的,就是魔都卡欧斯弗莱姆的红琉璃城。

那是用名为红琉璃的特殊魔晶石建造,被誉为跟帝都水晶宫并列的美丽城堡。只不过,城堡内住着叫做夜鸣•魅时雨的奸臣。

「这样一想,那个亮晶晶的东西看起来就像血的颜色呢。」

「好啦好啦,漂亮的东西就是漂亮,没必要刻意说破……所以要怎样?这次我跟阿妮亚好像都要听哥兹先生的指挥喔。」

「我不认为用道理可以束缚你们。战斗开始之后,就交由你们各自判断。」

「不愧是哥兹先生!就是那么懂事~!」

被给予打游击战的使命,双眼发亮的瑟希鲁斯高呼快哉。

(插图012)

帝国之「将」被要求的资质,就是个人战力和团体的指挥能力。哥兹在两边都有一定程度的水准,但瑟希鲁斯的资质完全偏向个人战力。亚拉基亚同样也偏向个人战力,而奇夏就相反,是拥有非凡指挥能力的人才。

准备好和彼此相应的战场,使其能力发挥到最大程度,就是用兵的极致。这是哥兹靠实战锻炼出来的哲学,也是自己受到好评的部分──哥兹是这么分析自己的。

事实上,有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在,就算对手有千军万马也敌不过。可是,如果对方有「九神将」的话,这个道理就不管用了。

「更何况,对手是夜鸣•魅时雨……而且还是在那个母狐狸的都市。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话,被害范围只会扩大。」

「夜鸣•魅时雨……我没见过。怎样的人?」

「嗯……也是。毕竟夜鸣一将没有出席过评定会议。」

抱着粗臂的哥兹低喃,玩弄左眼眼罩的亚拉基亚问道。听到她说没见过对方,哥兹感到讶异,此时瑟希鲁斯举手。

「来!既然都提到了,那我要说,最近我跟阿妮亚都没被叫去评定会议喔!说是不在的话事情进展得比较顺利,我听奇夏说,这是陛下讲的!」

「这点无法否定,但就我们而言也是感到无可奈何。」

评定会议里,「九神将」的出席率之低,才刚被讨论过。

不过本来就没人期待瑟希鲁斯、亚拉基亚和夜鸣他们出席,因此出席者最多六人。现在少了「玖」,所以是五人。

前些日子的评定会议中,连这五人都凑不齐,不过──

「夜鸣一将是统治魔都的女狐人。以吃人的态度和举止欠缺对陛下的敬意引人侧目。以我个人来说觉得她不适任『九神将』,更没有好感。」

「是个大美女,很有魅力,所以适合当个舞台演员。哦哦,还有,在先前的造反中我有两次动了杀意,可是她怎么杀都杀不死。」

「──!连瑟希鲁斯都杀不死?」

听了补充后,亚拉基亚瞪大眼睛,感到惊愕。

亚拉基亚想要「壹」的位置而不断挑战瑟希鲁斯,这件事很有名。哥兹也曾刚好待在他们死斗的场合。每次都被对手敷衍的她听到有帝国无双的瑟希鲁斯杀不死的人,当然是不可能听过就算。

「瑟希鲁斯,对美女敌人,手下留情……?」

「哎哟哟,这可不能当耳边风呢!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不会刻意放水的啦!说到底,如果用对方是美女这个理由而不拿出真本事,那对上阿妮亚,条件不也一样了吗!」

「────」

「怎么说呢,夜鸣小姐的强大很独特。这方面,我想她比较接近奥尔巴特先生。唉~因为奥尔巴特先生也是不知道在强什么嘛!」

瑟希鲁斯提起夜鸣的强劲,亚拉基亚的表情很复杂。

不过不好说明这点,哥兹也有同感。他也不明白夜鸣的强大实力何来。连「九神将」之间都不明白彼此的实力底细,也是帝国的风格。

「跟老爷爷一样……越来越搞不懂了。结果,是怎么个强大?」

「别责备瑟希鲁斯,亚拉基亚一将。我也是觉得夜鸣一将的强大很难说明的人。不过硬要说的话……」

「硬要说的话?」

亚拉基亚歪头求解,哥兹思索了一下。

但最后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于是他脱口而出。

「就如绰号『极彩色』,是不时便会有鲜艳变化的强大吧。」

「……听不懂。」

「就是说嘛!」

不知是歪头的亚拉基亚还是哥兹的说明好笑,总之听了说明后,瑟希鲁斯大笑。

他那态度惹来亚拉基亚的视线针刺,还真是会触怒她啊。虽然偏离了主题,但哥兹对瑟希鲁斯感到佩服。

开战前都还是老样子的他们,这种态度应该是令人觉得很可靠才对。但──

「──也是为了陛下,我们必须完成使命。」

「这倒是。」

「没有异议。」

此次出兵是为了镇压叛变,为此而派出的军队指挥官为哥兹。哥兹道出决心,瑟希鲁斯和亚拉基亚都毫不犹豫地这样回应。假如内心不动摇与他们的强大有直接关联,那么予以肯定就是帝国的风范。

「不过话说回来,哥兹先生好辛苦喔。不只我跟阿妮亚,还得指挥集合起来的士兵,再加上监督巴尔罗伊先生的位置之争。」

「……既然知道的话,麻烦你也自重。」

「哈哈哈,开玩笑!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事。嘴上一直说讨厌,奇夏还是一直陪着陛下,就是因为他适合呀。」

瑟希鲁斯随兴挥手道,哥兹沉重叹气。

瑟希鲁斯说的没错,这次除了要镇压叛乱外,哥兹还得监督争夺「九神将」席位之争的两名候补人选──卡夫马•依鲁鲁库斯和玛德琳•恩夏尔德。

推荐卡夫马的正是哥兹,但既然被赋予这个责任,就要尽可能公平看待事物。

话虽如此──

「两者都太慢到了。……先不说不认识的那位,卡夫马二将理应不会这样。」

应该早已被命令出征的两人都没有露脸,哥兹对此感到不解。

还没见过贝尔斯特兹推荐的玛德琳,但跟卡夫马已经是至交。虫笼族出身的年轻人责任心强,跟文森说的不惜自裁谢罪的觉悟也不是夸大其词。光是这样,就希望给他一个机会挽回声誉。

这时──

「──一将!卡夫马•依鲁鲁库斯二将抵达!」

「来了吗!」

「是的!在军营地底……咦!?瑟希鲁斯一将和亚拉基亚一将,两位几时到的!?」

双脚并拢发出声响,报告现状的士兵看到瑟希鲁斯他们后瞪大眼睛。因为这两人没有做抵达现场的报告,而是直接跑到屋顶上,因此小兵有这种反应也是难怪。

不管怎样,忍不住大声的哥兹安抚他。

「别在意。那么传话下去,要卡夫马二将上来。我要跟他讨论攻打魔都的事。」

「……这恐怕有困难。」

「什么?」

哥兹已经想到作战会议去的心情,因部下出乎意料的答覆而栽跟头。他带着「发生什么事」的含意睁大眼睛,士兵被他的眼神吓得嘴巴直发抖,说:

「卡夫马二将虽然抵达,但目前处在特殊状态……想请一将前往判断。」

「特殊状态?连你们都没法判断的状况?」

「是的……」收到不得要领的回答,部下以一脸伤透脑筋的样子点头。很想对这懦弱的样子说个几句,但卡夫马现在的状态叫人挂意。

而且──

「虽然跟你们讨论的事没关系,不过你叫一将,是在叫哥兹先生还是我?又或者是阿妮亚,根本就搞不清楚呢。毕竟你看,我们全都是一将嘛。」

「你有做过像是一将会做的事?」

「有啦!我有赌上佛拉基亚帝国的威信,跟王国最强的『剑圣』单挑!」

「听说输得很惨。」

「在王国再战的时候就平手啦!」

看到瑟希鲁斯被亚拉基亚的话激到跺地嘟嘴,就觉得把消解部下们的不安的任务交给他们,也太过残酷了。

不巧的是,瑟希鲁斯擅自闯进王国这件事,包含在该处引发的事件在内,全都是不得泄漏的机密事项。

而部下不小心听到而大吃一惊,之后得好好封住他嘴巴。

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件事的同时,哥兹对部下说:

「知道了。去卡夫马二将那儿。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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