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gunican Papers2』-章节

短篇集 7

『Lugunican Papers2』

6

「这、这次真是黄道吉日,该怎么跟聚集到这儿的各位道谢让我想破了头、眼花撩乱了,对……!」

拼命挤出来的招呼语,后半段混杂了修堤的真心话,不过只出这点小差错已经算不错了。

就连「亲龙报文」干部、身经百战的摩根总编辑,被放在这种状况的话都没法不紧张。更何况修堤还只是个菜鸟记者。

当然,他是以不把这点当作借口的心态拟定了这个计画──

「──记者先生,反应真不赖咧。公主小姐不这么想咩?」

「妾身承认小童是有可爱之处,但跟你意见相同真是让人不快。」

「唉,真冷淡。虽然早有料到会是这种态度。」

说完,安娜塔西亚手掩嘴巴轻笑,结果坐在对面的美女貌似不服气地眯起眼睛,鼻子轻声喷气后晃动丰满胸脯。

面对两者之间的对峙,修堤感觉自己的心理准备正在瓦解碎裂。

这也难怪。与安娜塔西亚对峙的美女,名字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竞争露格尼卡王位、众所周知的候选人之一。

也就是说,现场有两位王选候选人正面交锋。

而且──

「没、没跟我商量,就突然带来这种惊吓……」

「抱歉,是安娜塔西亚大人出其不意的计策,不过变得像是攻其不备了。只能向修堤殿下和露露拉拉表达歉意。」

「被骑士由里乌斯道歉,也太惶恐了……!对吧,露露拉拉。露露拉拉?」

由里乌斯代替主人致歉,修堤马上回以真心话。

心脏剧烈的跳动令人难受,想说至少把这份痛楚分摊给搭档。但是露露拉拉没有说话,而是撕下画纸给予回应。

上头画着的,是口吐白沫、脸色苍白的修堤。

「你似乎很享受,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瞎咪瞎咪?哇,很棒捏。这个可以给伦家当作今天的纪念吗?」

「请、请收下……假如您不嫌弃我那丢人现眼的表情的话。」

得到出乎意料的高评价,于是修堤就把画献给了安娜塔西亚。

自己慌乱的表情留在安娜塔西亚手边,心情感觉很奇妙,不过露露拉拉的画作被人赏识,身为搭档也感到自豪。

不管怎样──

「是那个吧?要开始所谓的共同访谈。唉呀~一群记者堵麦采访跟公主绝对合不来,不是那样子我就放心了。」

笑着耸肩的,是坐在普莉希拉后面、外观奇特的男性。

虽然已经听取介绍,但跟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的美貌不同,给人深刻印象的理由来自于外观特征,然而不是由里乌斯的那种俊美。

用漆黑头盔藏住脸,穿着就跟山贼没两样的人物,名叫阿尔。就跟侍奉安娜塔西亚的由里乌斯一样,是普莉希拉的骑士──不过这对主仆都否认这点。

「我是公主的小丑喔。我从以前就讨厌所谓的骑士。哎哟,我这可不是在说『最优秀』先生的坏话喔?这只是在讲概念而已。」

「我也不认为被挑衅了。只是很遗憾,我喜欢骑士。这一点,也跟阿尔殿下说的一样,是指概念方面。」

彼此都待在主人后方,由里乌斯和阿尔开始唇枪舌战。

在修堤看来,两个主人给人针锋相对火花四射的印象,不过这两人就不是了。

「得救了……要是两名骑士也吵架,那我的心脏会撑不住的……!」

老实说,虽然状况等同被安娜塔西亚给设计了,但这或许是对方给的最小程度的体贴。

「──采访王选候选人时,尝试看看跟先前不一样的方法,就这样理解吧。」

撇开修堤的内心小剧场,双手环胸的普莉希拉平静打响地第一炮。

用这姿势彰显自身胸部的她,轮流看过在场的人一遍。修堤、露露拉拉、阿尔、由里乌斯,最后是安娜塔西亚。

「不过,这个组合叫人不明白。母狐狸,为何妾身要跟你共同采访?」

「嗯~问得好。确实,找其他两人也是可以。菲鲁特小姐和爱蜜莉雅小姐应该是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不过……」

「──」

「偶认为,公主小姐最能理解伦家提议的意图,对呗。」

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安娜塔西亚嫣然一笑。听了这答案,普莉希拉沉思半晌;这段期间,修堤试图松弛紧张得僵硬的脸颊。

──将这个逆境转变成好机会吧,修堤•梅根。

「──算了。有些人否定耍小聪明、走邪路的作法,但妾身跟那些固执己见之辈不同。算是与母狐狸的计谋相应吧。」

「哦哦,厉害。公主折服了,那边的商会长小姐很行喔~」

普莉希拉减缓追究力道后,阿尔吹口哨称赞安娜塔西亚。「过奖咧。」安娜塔西亚这样回应,由里乌斯则是手贴自己胸膛。

「得到您的承诺,容在下献上谢意。那么,修堤殿下。虽然跟预定的有些落差,不过能否继续采访呢?」

「咦?啊,好!好的,请交给我!一开始因为吓到和紧张,所以腿跟腰都软了,但是在这边退缩的话记者魂会腐烂炸开的!请各位多多指教!」

「好咧好咧,多指教。」

「拼命是小童的美德。就奖励你吧。」

得到两个阵营的承诺后,修堤也终于重振心灵摆出采访架式。

心境到达这阶段,马上就浮现出该问的问题。首先是对较慢来的普莉希拉,询问先前问过安娜塔西亚的问题。

「那么,先请教普莉希拉大人。这个问题稍早也已经询问过安娜塔西亚大人,请问您是为了什么而打算成为国王的呢?」

「哦~母狐狸回答什么?」

「伦家的答案跟在城堡里的时候一样。除非公主小姐忘记咧。」

「假如是服从你自身的欲望,那么那番大话就不会改变。」

安娜塔西亚摆手道,普莉希拉则是从胸口拔出扇子摊开。

从普莉希拉的回答可以得知,安娜塔西亚在王城内所主张的参加理由──得到露格尼卡王国是事实。

不是在怀疑,但再怎么说这种贪欲也太庞大了,让人闭不起张开的嘴巴。

「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宏大想法着实叫人惊讶,那么普莉希拉大人的理由是?每位王选候选人是基于何种理念而参与王选,也是国民想知道的事。」

自从宣布王选开始后,决定下一任国王的战争早已开启。

可是包含修堤在内的众多王国人民,都不知道参加的候选人的心态和为人,乃至于打算引导王国的未来走向何方。

情报很容易产生变化,不只形状会改变,连颜色和气味都会被涂抹。

为了采访而接触到的王选候选人已有三位──每位的人品都跟民间风评不同,修堤对自己轻信传闻感到羞耻。

普莉希拉才不是什么悲剧霉运缠身的虚弱少女。

而是带着令人联想到烈火与鲜血的赤红,具备刚烈脾气以及魔性美貌的超规格人类。

这样的她所描绘的王国未来,究竟会是──

「──什么都不做。」

「咦?」

怎样的答案呢?严正以待的修堤听到后傻眼。

忍不住停止思考的脑子里头,反覆播放普莉希拉的答覆。

「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是指……」

「想成跟字面意思一样便行。妾身没特别打算对王国或草民做些什么。因为这世间万物,打从一开始就是妾身的。」

「──」

「没有必要刻意去扰乱自然的安排。当然,是需要整理吧,也可以说是修剪。然而,世界原本的样貌就很美。──这个世界对妾身而言,本来就是量身打造的。因此只要妾身坐上王位,繁荣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拄着脸颊淡淡陈述的答案,渲染了修堤的脑袋。

多么夸张的谬论,就算被一笑置之也理所当然的玩笑话。若要问为什么,因为这种傲慢的想法,是连位居王国顶点之人都不会有的想法。

可是,让人觉得是玩笑的这番话,听在修堤耳中却不觉得是玩笑。

没法一笑置之,不是因为普莉希拉很可怕。而是因为修堤的灵魂接受了她所说的话并非虚假妄言。

「还是一样,公主小姐的道理真可怕。……假如那是真的,那伦家以外的人,都没理由违抗公主小姐咧。」

「对吧。其他家伙的愿望,用不着登上王位也能实现。但是,就你的贪婪没有妥协的余地。──因此,你是妾身的敌人。」

「唉呀,评价这么高,好荣幸。伦家也认为公主小姐是敌人捏。」

虽然一脸和蔼,但安娜塔西亚的回击也相当锋利。

同为王选候选人,出其不意地策划了同时接受采访,因此原本以为两人的关系还算和睦,但眼前的展开却抛弃了这种期待。

「不过,正因如此,才有切入的价值……!」

刚刚普莉希拉的发言,为了避免表达方法有误,必须刻意挑字选词。但是,这终究只是正确与否的问题,不必对事实加油添醋。

王选候选人的发言,只要毫不保留地传达出其真义即可。

「对于其他候选人,请问两位抱持着怎样的看法?」

「依现状来看,最被期待的是库珥修小姐呗?以立场来说也是坚不可摧,但是她的方针能获得多少支持是个问题咧。」

「来自贫民窟的小姑娘,说话倒是豪言壮语。但那个不过只是无限放大志向,看不见自己脚下的愚者顶点。要是继续那样子愚昧下去,毫无可看之处。」

面对提问,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陈述意见。

没有插嘴对方的话,在于彼此的意见没有可以置喙的余地吧。两个脑筋运转速度极快的人所作的答覆,修堤拼命地写在脑子里头。

前面是库珥修,刚刚的是针对菲鲁特。那还有──

「──请问对第五人,爱蜜莉雅大人的看法是?」

「「──不值一谈。」」

想要深刻切入的问题,却被极端的几个字给驳回。

简短话语强大到让修堤倒抽一口气,张口结舌继续追问。

「这、这是基于怎样的想法而得出的答案?」

「根本用不着说。说穿了,爱蜜莉雅小姐会被原本的出身给绊住脚步呗。银发又蓝紫瞳孔,还是个半妖精……不该有的特征全都有咧。」

「连过问当事人的资质都没必要。无论本质如何,多数草民都愚昧无知。只会凭想看的东西与想听的话来判断。」

她们说的话虽然有差异,不过核心是一样的。

最后一名王选候选人爱蜜莉雅,置身的状况严峻,甚至已经到了没人关心她理念的地步。

而且不只是别人,连修堤本身也有这种想法。

「可是听说爱蜜莉雅大人也跟安娜塔西亚大人以及库珥修大人一样,对于消灭三大魔兽之一的白鲸以及大罪司教做出了贡献……」

「那个严格来说不是爱蜜莉雅小姐本人做滴,是她的骑士的功劳。而且『嫉妒魔女』的伤口可没浅到可以这样就擦掉咧。呐,由里乌斯?」

「说来伤心。」

接过话题的由里乌斯,垂下长睫毛然后摇头。

「不清楚听到消灭白鲸与大罪司教的人,内心有多震撼。但就如安娜塔西亚大人所言,无法有过多期待吧。」

「真是让人遗憾啊。都做到这样了还没法受到好评,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挑战了。是为了输才去做的吧?」

「阿尔殿下,那种说法……」

「不妥吗?那样讲才是表面话吧。讲白一点,我跟你说的有差很多吗?公主她们的意见也一样吧?」

由里乌斯的眉心挤出皱纹,阿尔则是像在扮演坏人。他用单手──右手的手指去摸头盔的接缝,发出卡铿卡铿的声响。

干巴巴的声响,感觉就像是把横亘在爱蜜莉雅面前不会改变的现实摊开来看,修堤也莫名感到郁闷。

可是──

「所有的事物自有其独特的成败条件。不过,那东西的胜利条件就是那东西本身。不是外部可以推测并轻易决定的事态。」

「公主?」

「那个半魔在王选中就是个不值一提的敌对候选人,这点毋庸置疑。但与那个相关的所有人全都蠢到不了解这点吗?妾身可不这么想。」

随从阿尔的意见,被主子普莉希拉给覆写。

被讲成这样,阿尔也不禁歪头。

「喂喂。我没想到会被人背刺耶。公主不是意见跟我一样吗?」

「就算过程一样,结论也不同。那个半魔的心态,也可以说是一样的。」

「那公主是说,那女孩没有想要当国王啰?意思是设定了其他目标吗?」

「不然的话,道理就说不通了。不过──」

阿尔的口气带了些许热度,且好像带着拼命的感情。

修堤对此感到诧异,却无暇插嘴。不过这是修堤的情况。──可以匹敌普莉希拉的大器者没有让她这么好过。

「──必须加上『维持现状的话』这个前提呗。」

「哼。」

安娜塔西亚这样接话,普莉希拉眯起眼睛从鼻子喷气。

目睹了无法断言是错看的一幕,似乎意味着她们意见一致。这代表两人对爱蜜莉雅的认知是一样的。

「有意思,不觉得很期待咩?一开始就注定大败的比赛,爱蜜莉雅小姐却还是打算挑战。她有颠覆败战状态的手段──不觉得她好像在这样讲咩?」

「假若只是为了凑数才参战的,那根本没有价值入妾身的眼。如果想证明自己有价值,就主动映入妾身眼里吧。」

微笑与嘲弄,两人相反的反应令修堤产生莫名的感慨。

因为不知为何,他觉得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她们对话题中的对象,寄予的感情都接近期待。

「呿!感觉像被当成踏脚石。真要说的话,如果不是心情上的,而是真的被公主踩还比较像样啊。」

「阿尔殿下,我们都在记者面前。身为骑士,建议发言时要谨慎。」

「多谢忠告。不过,我说过了吧?我不是骑士,也没有想要去当。」

「遗憾。我是发自内心说的。」

由里乌斯闭上眼睛答腔,阿尔弄响头盔接缝故作滑稽。但这举动的背后看不见方才的拼命。

抑或那也是修堤看错了,只不过是错觉呢──

「感谢诸位宝贵的发言。再来……请问两位怎么看待最后的敌对候选人,也就是眼前的对手呢……!」

「……勇气可嘉喔,记者先生。」

明知不会收到什么像样回答还是问了出口,惹来阿尔发自真心的感叹。由里乌斯也忍不住对这问题苦笑,不过没有不问的选项吧。

因为当事人就在眼前。这正是没有任何忖度,问出彼此真心话的绝佳机会。

事实上,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肯定也想过会被这么问吧。

她们两人互看对方,同时开了口。

接着──

「──一脚踢开咧。」

「──亲手摘除。」

双方互相交换了也能视为最佳赞赏的敌意。

7

「寿、寿、寿、寿命缩短了……」

「……辛苦了。」

露露拉拉慰劳瘫软在椅子上、面如土色的修堤。

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的她,难得关心起修堤。她也稍微理解到了修堤是花了多大的心力才终于完成采访的吧。

事实上,这场奇迹般的访谈,也表现在露露拉拉洋溢奔放的创作欲望中。

以各种角度画出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的画作,在获得摩根总编辑肯定这点上,可说是有史以来数量最多的一次。在这当中也有几张是随从由里乌斯和阿尔的画,以取材纪录来说,这工作态度完全无可挑剔。

「只是,数量偏向某些人……虽然现在才讲,但露露拉拉也很看脸呢。」

「……这是误会。」

「两个王选候选人和骑士由里乌斯的张数,跟阿尔殿下的比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说起来,阿尔殿下就只画了一张!」

「……只画打动心灵的东西。这话修堤也说过。」

面对修堤的追究,露露拉拉拿出「亲龙报文」的宗旨来规避。被这样一讲,修堤也不好太强硬。

虽然只有一张,但证明了阿尔也有打动露露拉拉心灵的一瞬间。

「……因为有认真的感觉,就画了。」

「阿尔殿下认真……是呢,说的也是。这确实是认真的样子。」

露露拉拉笔下的阿尔,是跟普莉希拉意见相左的那一刻。

正好是问到对其他候选人──爱蜜莉雅的意见时,阿尔当时的回答也让修堤觉得耿耿于怀。

「──。等这次的采访结束,下次去深入了解王选候选人的骑士说不定也不错喔。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我也非常有兴趣呢。」

「……下一个比较重要。」

画完一个题材后,露露拉拉的重心就会快速转移到下一个题材。这现实的态度让修堤苦笑。

「果然,露露拉拉是外貌协会。是不是很迷恋下一位采访对象呀?」

「……下个采访对象是?」

「明明就知道,少装傻了!……不对,假如露露拉拉迷恋的是骑士的话,那可能是真的忘记了!?」

「……只是没在听。」

「这样啊……怎么可能!光是没在听就是问题了!」

挥洒手中的笔,在采访内容的新鲜度下降之前先归纳统整起来,同时感叹可靠的搭档有着不可靠的记忆力。

但是,虽然形式意想不到,不过同时完成了普莉希拉的访谈,如此一来,采访过的王选候选人就有三个了。剩下两个人,而下一个要采访的对象是──

「──菲鲁特大人。她也有着特殊经历,只是那特色被爱蜜莉雅大人的情报给盖过了。」

「……特色!」

「跟绘画的颜色无关,意思是独特!……其实菲鲁特大人,是在王都的贫民窟长大的孤儿。──也就是说跟我们一样喔,露露拉拉。」

盯着把画本放在大腿上的露露拉拉的眼睛,修堤这么说。

修堤和露露拉拉现在的身份是「亲龙报文」的记者以及报纸绘师,但原本都是被双亲抛弃、在贫民窟挖垃圾挣钱的孤儿。

大部分的孤儿都无法脱离那个环境,不是开始做坏事,就是被坏人利用而失去性命。幸运的是,两人都没变成那样。

反而是各自的才能和热情被认可,争取到了现在的职业。

菲鲁特可以说也一样。──只是她的现状,高度超乎想像。

「除此之外,菲鲁特大人也流传着不知真伪的传闻。关于那些也是我想问的……不过最受注目的是她的骑士啊!」

「……剑圣!」

「没错!『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他担任首席骑士辅佐菲鲁特大人,这样的声明带来的影响极大。」

不只「亲龙报文」的读者,对绝大多数的民众来说,生活在王城的王选候选人根本就是远在天边的存在。即使是国王仍健在的时期,人民也是这样看待王室成员。

因此,要说庶民会在意的知名人士,就会是经常听到名字的人了。在这方面,当代「剑圣」莱因哈鲁特所具有的影响力,堪称王国第一吧。

连王都居民对「剑圣」的关注程度,都超越了国王。而没机会看到王室成员,甚至也没机会瞻仰王城的外部居民,对两者的关注度的差距就更大了。

「当然,菲鲁特大人为了在王选中获胜,应该也会尽量利用骑士莱因哈鲁特的影响力。『剑圣』的威望就足以吸引众多目光……所以!」

「……所以?」

「我们不能输给他的威望,要看清菲鲁特大人真正的器量!」

修堤握拳道出的决心,不知道露露拉拉有理解多少,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干劲,动作悠哉地打开画本。

到目前为止运气很好,采访都进行得很顺利,可是很难说后头都会按照计画走,毕竟前面都只是结果不错。所以说,从这边要开始挽回局面。

不管「剑圣」有多耀眼迷人,修堤那有如钢铁的记者魂也不会发抖──

8

「──欢迎来到阿斯特雷亚领。我诚挚欢迎两位记者。」

出来迎接修堤他们的,是宛如火炎的青年。

红发就像燃烧一样耀眼,双眼像是把湛蓝天空给封在瞳孔内,出乎意料的是个美青年。虽然以前露露拉拉就画过一张他的画,自己当时也看到着迷;不过如今画中的当事人笑脸迎人、亲自出来接待前来采访的两人。

「骑士中的骑士」的接待──只不过打扮没有骑士样。

「请、请问是骑士……莱因哈鲁特吗?」

「是的,正是我本人。有劳两位刻意从王都前来,辛苦了。」

忘了紧张,惊讶到结巴的修堤问道,青年──莱因哈鲁特点头。

他脱去了标榜禁卫军和骑士身份的制服,改穿白衬衫黑长裤这种城镇风格的便服。脖子上挂着毛巾,微笑以对的他,也没将「剑圣」的代名词「龙剑」挂在腰上。仔细看,是斜靠在身旁。

这简直就是他放掉了「剑圣」身份的证明。

证据就是,在迎接两人到来之前,他一直都在──

「……整、整理庭院?」

「嗯,对啊。我刚好在整理宅邸的庭院和花圃。今天早上,花苞终于绽放了呢……」

「……漂亮。」

露露拉拉歪头问道,莱因哈鲁特则用手示意花圃这样回答。他答得自豪,身后的花圃也确实很漂亮。

竞相绽放的有红色与白色的花,以及另外一种花瓣是黄色的花朵。吸睛的是颜色丰富多彩的花圃,不过被细心保养的庭院树木,在外行人眼中看来也能知道园艺师的手艺高超。

不愧是「剑圣」,修剪树木的技术也是一把罩──

「不对不对不对!忍不住佩服,但一般都是交给下人打理吧!?『剑圣』竟然拈花修树!」

「……对剑圣有意见?」

「我才不会做出那种不要命的行为,也做不到啦!」

看到「剑圣」被用在无聊小事上,修堤大惊失色提出抗议。结果露露拉拉马上就不站他这边,于是他连忙改口。

两人的互动令莱因哈鲁特轻笑,接着脱去工作手套,说:

「原来如此,『剑圣』不适合修整庭院吗。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这个嘛,因为骑士莱因哈鲁特在王国内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因此一般来说应该是巡逻各地,靠自己的颜面和名声得到有力贵族的支持……!」

「──好像是这样喔,菲鲁特大人。」

被莱因哈鲁特本人问有效利用他本人的方法,修堤讲出当下想到的方案。但马上就被对方后面说的话给吓到。

「哦耶?」修堤不禁发出愚蠢的声音,然后顺着莱因哈鲁特别具深意的视线看过去。──视线的尽头是站在修堤和露露拉拉后方的人物。

在附近的城镇接到两人后,带着他们来到阿斯特雷亚宅邸的跑腿少女。承蒙这份好意,一路天南地北地聊到宅邸。

少女的特征是在耀眼金发上别上黑色蝴蝶结,有着意志坚强的红色瞳孔,以及从嘴角探头的虎牙。而莱因哈鲁特刚刚称她为──

「啊、噫、呜、唉、喔……?」

「哦~哦~整个人陷入混乱了。哈哈!看啊,这家伙的脸!」

修堤嘴巴一开一合,惊恐得张大眼睛时,少女指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露露拉拉也顺着她的动作看向搭档。

「……有趣。」

「哪里!一点都不有趣好吗!?」

露露拉拉毫无同情心的发言,让修堤高声反呛。少女对此笑到眼角泛泪,这时莱因哈鲁特叹气。

「菲鲁特大人,恶作剧也差不多该打住了。做过头的话会被修堤殿下和露露拉拉小姐给讨厌的。」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的,才想说好像稍微懂一点人话了,结果啰哩叭唆这点还是没变嘛。」

「已经变得比较有弹性啰。所以才没有阻止您去接客人。」

「你派了弗拉姆和葛拉西斯来监视吧。他们还太嫩了。」

少女朝着微微苦笑的莱因哈鲁特吐舌头并这样回应。──不,称对方为少女这种逃避现实的方式已经不管用。她是能够随意使唤莱因哈鲁特,还应当被尊敬的人。

毕竟她的名字已经听了好几次,绝对不可能听错──

「──能够拜见您是我们的光荣,菲鲁特大人!」

「嘿!感谢这种会让耳朵痒的招呼喔~」

想办法扼杀惊讶后打招呼,但菲鲁特却是边掏耳朵边这样回答。

乍看之下只是个城镇女孩的她,正是第四位王选候选人。

又是开头就挫败,可是跟同时采访两人比起来,这点程度──

「……给你。」

「露露拉拉!?」

紧张到停止呼吸时,身旁的露露拉拉突然递出一张画纸给菲鲁特。「嗄~?」菲鲁特挑起眉毛接过,看向上头的画。

接着──

「噗哈!啊哈哈!你看这个,莱因哈鲁特!」

「这是……呼。」

在爆笑的菲鲁特呼唤下,从后面看了画作的莱因哈鲁特喉咙发出低鸣。

这对主仆的反应,让修堤嘴巴一张一合。

「连骑士莱因哈鲁特都……露露拉拉!?你到底给了什么!?」

「哇哈哈哈哈哈!」

菲鲁特大笑,莱因哈鲁特则是没法完全憋住笑。

视线在他们和露露拉拉身上徘徊,最后是莱因哈鲁特略带笑意把那张画给修堤看,而纸上画的人正是修堤本人。

是他睁大双眼张着嘴巴,整个人傻住看着菲鲁特的蠢样子。

「……是杰作。」

「真的,感谢每次的关照!」

露露拉拉自豪地举起画笔,修堤自暴自弃地朝她这样大喊。

9

「重新感谢两位在今天安排时间与我们会面……」

「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算啦,看在刚刚让我捧腹大笑的份上,就不在意了。」

「感•激•不•尽……」

被带到阿斯特雷亚宅邸的会客室接受款待的修堤,回答变得很简略。

这是因为方才所发生的事,所以让他觉得菲鲁特很棘手。当然,面对王选候选人都会紧张,不过跟前面三人相比,这次的压迫感很薄弱。

「──?干嘛?」

「没、没有。没事。」

「那样子直盯着人家的脸看,哪可能没事啊。」

菲鲁特身子前倾,仔细观察修堤的表情。一面因她的眼神而脸颊僵硬,修堤感到有些沮丧。

以王位为目标的王选候选人,至少都要有异于一般人的王者风范──他认为,立于国家顶点的资质,这点是不可或缺的。

例如菲鲁特假扮佣人来接修堤他们,假如另外三人也做同样的事,是没办法完全骗过修堤和露露拉拉的吧。

因为她们有着藏不住的王者气质。

──很遗憾,从菲鲁特身上就感受不到这点。

想想她的来历,要磨练那资质的机会等同于无。虽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不得不感到遗憾。

她还没做好跟前面三人分庭抗礼、争夺王位的准备。

既然如此,现阶段菲鲁特和爱蜜莉雅几乎是笃定落选,在争夺王位的就是库珥修、安娜塔西亚和普莉希拉她们。

包含这一刻,对最后两人的采访就成了无关痛痒的行程。

「──要结束对我的评估,会不会还太早了?」

「咦?」

「哎哟,看就知道了吧。你很明显一脸沮丧啊。」

嘟起嘴唇、眼神变锐利的菲鲁特,令修堤感到畏缩。

让采访对象道出内心话可是记者的任务,可是表现出这样明显的态度、损及自身的信用,这就说不过去了。

「──呃。」

道歉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可是却停了下来。

事到如今粉饰态度也没意义。还不如顺着对方开启的话题走。

「请问您看人的目光,是在贫民窟生活时培养出来的吗?」

「哦?突然就问了个很难开口的问题嘛。不过,我喜欢会露出这种眼神的家伙。」

「过奖了。」

「是要问贫民窟的生活让我变强了吗?嗯,是那样没错。」

明明过去被人毫不客气地探问,菲鲁特却不生气。不仅如此,还欣赏修堤的厚脸皮。

翘着二郎腿,一手支在腿上托着脸颊,菲鲁特看向窗外。──在远处的天空下,遥远的地方是她出生长大的王都。

红色瞳孔透露的复杂情感,看得出是思乡情怀。修堤低头问道:

「……您是在怀念王都,怀念贫民窟吗?」

「嗄?没有喔?贫民窟的事我才不想回想起来咧。我又不喜欢~」

「啊咧~!?」

「未免太容易被气氛牵着走了吧你。就算离开了也完全不会想念的啦。离开了才清爽痛快,贫民窟就是这种地方啦。──你们不也一样?」

粗鲁抓头的菲鲁特撇嘴这么说。「是没错。」原本听了这话而这样回答的修堤,下一秒就倒抽一口气。

「您刚刚的说法,像是知道我跟露露拉拉来自贫民窟……」

「早看穿了,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贫民窟讨生活养成了判断人的习惯,这可是你说的。毕竟原本我的工作就是从蠢蛋的怀里拿一点钱。」

「那个,我跟露露拉拉算是记者……」

「所以才老实跟你们讲啊。假如撒个谎或随便说说应付了事就可以,那我一开始根本不会接受采访。随你们高兴怎么写就好啦。」

菲鲁特正大光明坦白过去犯下的罪行,修堤感到扫兴。

这个事实无疑会在菲鲁特的王选事业上造成坏影响。不过同为贫民窟出身的修堤,没想过要袒护她的犯罪行为。

因为有必要,为了生存只好做坏事。那原本也是修堤跟露露拉拉的未来,而现在菲鲁特也已金盆洗手。

只要是事实,就连万不得已的事都加以曝光,这样还能以这份工作为傲吗──

「我会先写下事实。要不要写进报导里,就留待之后决定……奇怪?我的笔呢……」

「这个吗?用的家伙还挺不赖的嘛。可以卖个高价喔?」

「您不是金盆洗手了吗!?」

讪笑的菲鲁特不知何时偷走了修堤的爱笔,还拿在手上摇晃,朝他炫耀。对这高明的手法是该佩服还是傻眼呢?

「──菲鲁特大人,修堤殿下觉得很困扰喔。」

打开会客室大门的莱因哈鲁特走了进来。

他手端银托盘,送来了冒着热气的茶杯,然后在主人与来客之间分配杯子。

「不会刻意隐瞒是菲鲁特大人的美德,但我认为没有必要刻意暴露缺点加以宣扬。来,请归还笔。」

「呿!又在说教。大致上,我啊……」

「这是罗姆殿下和艾佐的指示。」

「唔……!」

后面补充的那句话产生效果,菲鲁特的表情失去从容。接着她不甘心地把修堤的笔交给莱因哈鲁特。

对此苦笑的骑士,转头把笔还给记者修堤。

「请收下。还有这热茶,请务必品尝。虽然我还在学习……」

「哪、哪里哪里,太意外了!『剑圣』泡的茶!这是多么宝贵的机会,好。真想端回家看着茶蒸发!」

「……白痴吗?」

「是缓和气氛的玩笑啦!」

回呛露露拉拉的话,修堤这下终于恢复正常。果然大声讲话可以稳定精神。

话虽如此,也不能毫无节制地一直大叫。所以他轻咳一声,说:

「没等骑士莱因哈鲁特抵达就擅自开始谈话,实在是失礼了。」

「哦,用不着担心。因为内容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样啊。那就放心……咦?在这里的对话?在厨房听得见?」

「啊~够了够了。要是把这家伙的每一句话都当真,那不管过多久话题都不会有进展,采访永远不会结束啦。今天很忙,人家之后也是有事的。」

莱因哈鲁特那句话让人意犹未尽,不过既然菲鲁特都说之后有安排其他事了,那就不能讲太久。必须知道菲鲁特对王选的干劲有多少。

交谈过后,在修堤看来,她根本不够格。不过她本人表示「自己放弃得太快了」,那么,她眼中的未来有什么呢?

「──菲鲁特大人当上国王后,打算做什么呢?」

「把这个国家看不见的规则,全部破坏。」

「……什么?」

对方回得毫不拖泥带水,修堤听了则是停下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动作。──刚刚菲鲁特宣告要破坏什么?

「这个国家,看不见的规则……是吗?」

「那些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不讲理观念,我看过、听过、讲过,还是觉得不爽的东西,全部都是。贫民窟也是,没一个我喜欢的。」

「──」

「自然而然就会这样做、变成这样、这样去想,成为一股天经地义的风气。贫民窟的匮乏生活会乏味是当然的。可是,只因生在上流阶层就永远是胜利组,生在下层的人就永远是输家,这点我很不爽~」

在消化完话中意思之前,菲鲁特又继续讲述自己的意见。修堤一点一点消化的同时,还试图去逼近对方的真心。

如果只看字面意思,就是个在贫民窟出生长大的孤儿,嫉妒生在环境好的人,口吐内心的憎恨与黑暗面而已。

可是,菲鲁特的双眼和声音里,却蕴藏着更宏大、有重量的坚强意志。

「反正,你也对我没抱多大的期待吧?」

「──!」

「嘿!讲表面话只会让说出口的话变得廉价。不会随意隐瞒带过,在我看来是不错的判断。事实上,几乎是没有人期待我啦~。这也难怪。人家就只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小女生,跟其他候选人完全没得比嘛~」

讲到这儿,菲鲁特打住,然后摇头。

「不对,还是比半魔大姊姊好多了,不过那是另一个层面。没有人期待我。──既然如此,也就没啥好失去了。」

「这就是您要挑战看不见的规则的理由吗?」

「一个人会去揍人,就是因为想让惹火自己的家伙流鼻血。不管怎样,反正我会第一个揍过去。机会难得,我都拿到免罪符了。会不会有人接在我后面出拳,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粗鲁又乱来的巷弄礼仪,走这套的菲鲁特这样下结论。

这种主张荒谬绝伦又缺乏具体事例,但同为贫民窟出身的修堤却能痛切理解。假如露露拉拉有在听的话,应该也能明白。

于此同时,修堤看出了菲鲁特的可能性。

采访前觉得没胜算而对她感到失望与沮丧──还是老样子,从她身上感受不到王者风范。

但是,若要问这个无依无靠、缺乏力量的少女是否毫无可取之处,答案是否定的。

──菲鲁特具备了挑战者的决心,以及试图改变普世规则的革新者意志。

跟那些具备气度、生来就绽放光彩的才干者不同,菲鲁特的气度仍在培养形塑中。

说不定,即使王选分出胜负了,她的气度都还没定型。但是假如她的器量完成了,得以接触到众人目光的话──

「──看不见的东西会被破坏的日子即将到来。不觉得会有这种期待吗?」

「骑士、莱因哈鲁特……」

修堤所得到的结论,被莱因哈鲁特抢先说出口。

一看过去,他正用蓝色眼眸望着修堤与露露拉拉,接着凝视自己面前的菲鲁特。

「事实上,菲鲁特大人目前也仍在进行各种尝试。例如,我也是菲鲁特大人想破坏的东西之一。」

「……破坏剑圣?」

「没那么狂妄好吗~。莱因哈鲁特,少说奇怪的话啦~」

「可是,菲鲁特大人第一个想破坏的东西是我,可以的话,我不想隐瞒这件事,而是希望能广为人知。」

「可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你。」

微笑的莱因哈鲁特视线温柔,菲鲁特回应他的声音则十分凶狠。

看到这边,觉得两人培育出了万分奇妙的主从关系。之前访问过的王选候选人和骑士之间的关系虽然有细微差异,不过共同点都是关系良好。

可是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之间,却有着无法说是良好关系的鸿沟。没到险恶或合不来,但就是有种身在强风中的紧张感。

「修堤殿下,其实我会打理庭院和照料花圃,也是因为遵守菲鲁特大人的嘱咐喔。」

「是、是这样吗?」

「是的。菲鲁特大人说,就试着去种种花吧。不巧的是,我有『园艺加持』,所以不至于到从错误中学习改进这么艰难……」

说到这儿,莱因哈鲁特停了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原本戴着手套在打理庭院的手。为了接待客人而清洗干净的手现在没有任何脏污,可是在他眼中似乎还清晰留着做过园艺的手感。

虽然修堤觉得,那只是让「剑圣」莱因哈鲁特大材小用。

「其实,我觉得我本人的心情有转变。说不定世界的变革,都是从这种小事开始累积起来的。」

「夸张的家伙。……稍微称赞花园好看,就马上得意忘形了。」

「因为很高兴呀。毕竟是菲鲁特大人赐予我的赞美。」

菲鲁特拄着脸颊低语,莱因哈鲁特则毫不踌躇这样回答。

这句话让听着他们对话的修堤很惊讶,这点菲鲁特也不例外。她苦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瞪着修堤,彷佛是在懊悔表情被他看见似的。

「瞪我也没用啊!」

「混帐,真的有意义吗,这个采访。假如只是要让我心里不舒服的话,就算付出与回报不成比例,也该有个限度吧。」

「请不用担心,『亲龙报文』的发行数量在王都也是首屈一指。我认为罗姆殿下和艾佐的战略没有错。」

「喂!绝对不准把这笨蛋刚刚讲的话写进去喔!」

露出锐利的虎牙,菲鲁特直呼莱因哈鲁特为笨蛋。

要「剑圣」修剪庭院,让他泡茶招待来宾,最后还叫他笨蛋,菲鲁特到底把莱因哈鲁特当成什么了啊?

「菲鲁特大人认为,骑士莱因哈鲁特是……」

「啊~?睡傻了吗,说什么梦话~。──这家伙是莱因哈鲁特。」

「──啊。」

「不多也不少,就这样。明明就不听人话,抱怨倒是很多。对我来说就是头痛根源啦。」

双手抱胸,菲鲁特从鼻子用力吐气。听了这答案,后方的莱因哈鲁特什么也没回答,就只是眼神微微放松。

撇开莱因哈鲁特的反应,修堤省视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被菲鲁特口中的「看不见的规则」毒害的人。

在王国蔓延的身份差距,有形的有贵族街和贫民窟,无形的有贵族与平民和贫民,由此而生的偏见与先入为主的观念,自己应该瞭然于心才对。

但是随着采访王选候选人的次数增加,修堤越来越痛切感受到,自己绝对不是那种聪明又博学的人。

最后是被同样出身贫民窟的菲鲁特给点醒。

──修堤和众人对「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的幻想,也是菲鲁特不喜欢并打算破坏的东西之一。

「菲鲁特大人,对于王选的结局有什么看法?」

「──」

眯起红色瞳孔,菲鲁特凝视发问的修堤。

修堤正襟危坐,正面承受视线。访谈到这边,一开始对菲鲁特的失望已然消失,剩下的只有莫名的期待。

究竟这个贫民窟出身的孤儿,会带来什么样的未来?这点不得不让人期待。

说不定,这就是莱因哈鲁特选择菲鲁特的决定性关键。

「哦,其他人都很了不起啦。一开始在城堡见到面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晓得她们是怎样的家伙……」

对于在贫民窟出生长大的她来说,接受正式教育是在表明要参加王选,并决定在阿斯特雷亚家生活之后才开始。

修堤也有印象。一开始她连读书都不会,连应该要知道的事情都不知道,因此不先填补这断层的话,就无法站在相同的舞台上。

菲鲁特感到气恼不甘,却还是不死心持续战斗。

「目前的话,占优势的绝对是公爵,再来就是商人吧。虽然有参加猎杀鲸鱼,半魔大姊姊那边还是欲振乏力吧。那个红色女人我就不知道了……」

「──」

「不管拿我跟谁比,对方都是好评拔得头筹。前途一片黑,能不能在这三年弥补差距,就是我的胜利条件。」

正确掌握自己的现状,并给予客观明确的分析,让修堤佩服不已。

掌握战况,也是她没有扔下比赛的证据,更是为了求胜而决定用尽手段的证明。

不过前途可说是多灾多难。这点毋庸置疑,而且她也有自觉。

「请问您已经决定好如何应战了吗?」

「目前,就算模仿其他人也不会赢。我要做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因此……」

「因此?」

「总之呢,先从说服黑社会的人开始,这已经在进行了。之后的事,也会跟那些干部开会决定。」

「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耶!?」

菲鲁特笑得天不怕地不怕,给予出乎意料的回答,修堤听了忍不住大叫。

「哇哈哈哈。」这样的反应让菲鲁特开心不已,站在她后面的莱因哈鲁特则是手贴额头。不过想要掩住脸的反而是修堤。

王选候选人之一跟黑社会有牵扯,根本是等着被淘汰。

「这个独家新闻重大到好像没人会相信……!」

就算内容给摩根总编辑看过,也会被认为是捏造的报导吧。毕竟没有人会想到,候选人竟公开这个秘密。

「──」

就在修堤抱头的时候,身旁的露露拉拉默默地画画。

她的画兴没有离开莱因哈鲁特──本来以为是这样,但关于菲鲁特的画作也在不断累积。她也总算意识到自己是报纸绘师,就该把所有采访对象全都画下来这个铁则了吧。

但很遗憾,并非如此。单纯只是菲鲁特的态度符合露露拉拉的目光罢了。就像修堤改变对菲鲁特的认知,露露拉拉似乎也是这样。她画在纸上的事实,以及画作的精美程度,可以说证明了菲鲁特大器的一面。

还有就是──

「然后?除了我为什么参加王选,参加后打算做什么……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我也有问过其他人,请问菲鲁特大人对于其他王选候选人有什么印象?」

「其他人吗。刚刚也说过了吧。都是了不起的家伙。」

菲鲁特冷静地做出不容小觑的自我分析。

只要针对每一位候选人细问,恐怕都能听到有听取价值的评论。虽然当下并不在场,但应该是有为她献策的优秀参谋吧。

可以的话,很想也访问菲鲁特阵营的其他人。

不过沉思的菲鲁特抓抓脸,说:

「我想想,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看法,不过公爵是个棘手的对手吧。在城堡看到我的时候,就只有她没有低估我。明明她已经是最有力的人选了,真是大意不得呢~。唉呀,虽然她评估我的理由似乎不是只有这点啦。」

「原来如此,库珥修大人……那么,请问安娜塔西亚大人和普莉希拉大人呢?」

「商人……安娜塔西亚的眼力了得。上次欠了她人情,看那家伙会怎么开口讨吧。不过,那笔人情债值那个价。我相信那方面的交易不会刺激到她的贪婪。再来是那个红色女人……」

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接着菲鲁特皱起鼻子,看起来打心底感到厌恶。

「不是好坏的问题,是一定要揍扁她。」

「个人色彩相当强烈的感想耶!……毕竟普莉希拉大人的性格就是这么刚烈呢。」

「嘿!讲得可真好听。再来是──」

吐舌头后,菲鲁特稍微慢了一下,才评论最后一人──爱蜜莉雅。

花了一点时间才得出答案。不过,跟评价普莉希拉时不一样,里头没什么敌意。甚至没有针对半妖精的恶意,更像是表达不同的印象。

是什么呢?修堤期盼到身子往前凑,菲鲁特笑说:

「半魔大姊姊是那个。自己去亲眼看看吧。比起其他任何家伙,更能让你明白『传言不可信』这件事吧。」

「是、是在故作姿态吗……!?」

「嗯,我不讨厌喔~。因为我也欠那个大姊姊人情。」

双手在后脑勺交握,菲鲁特把对爱蜜莉雅的评价藏在心里。至少,跟她有关的发言少得可怜,都放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菲鲁特建议自己直接去见她,这让修堤感到紧张。

打从拟定这个计画开始,在心情上最大的难关就是爱蜜莉雅阵营──终于剩下她还没采访,其他的候选人都已访谈完了。

然后──

「……画好了。」

露露拉拉边说边又撕下一张画纸。

「给我看、给我看~」菲鲁特开心地接过她递出的画作。是因为先前修堤的糗画让她尝到了甜头吧。

这次又会提供怎样的笑料呢?菲鲁特满心期待,双眼发亮──

「呿。」

(插图009)

「这是……」

菲鲁特皱眉,从后方看画的莱因哈鲁特睁大眼睛,接着笑了。

到底是画了什么?修堤也偷偷看过去,这才了解他们的反应何来。

画纸上是往后靠坐在沙发上的菲鲁特,以及后方表情柔和的莱因哈鲁特──这对别扭的主仆,透露出主仆味道的一刻。

10

──从想法和气势起头,采访王选候选人的行程。

给予修堤身心莫大负担却又有所进展的采访,终于走到最后的结尾。

最后要挑战的是最后一位王选候选人,也是本次企划中最大的障碍。

被唤作「嫉妒魔女」、差点毁灭世界的最可怕的灾厄──容貌被传说简直是「嫉妒魔女」再世的爱蜜莉雅,据说是个行径邪恶、走享乐主义的魔女。

当然,先入为主和民间情报不准,修堤已经透过至今的访谈有十二万分的感受了。即便如此,最难跨越的心理障碍还是「嫉妒魔女」的传闻。

连对画画以外的事漠不关心的露露拉拉,听到「嫉妒魔女」的名字都会发抖,那渗透进王国人民──不,是全世界人类的恐惧,是深入骨髓的。

因此,即便在王选里头背负着压倒性不利状态却还是决定挑战的她,究竟是基于什么想法和目的,以露格尼卡的王位为目标呢?

为了探听这点,修堤和露露拉拉两人前往梅札斯领地──

「──我的名字是菜月•昴!速度媲美疾风迅雷,不屈不挠的接待人员!」

右手食指朝天高举、左手插在腰部的少年这么大喊。

被一头黑短发又眼神凶恶的人物迎接,修堤感到傻眼,不知道这是哪来款待客人的习俗。

也因此,他慢了一步才意识到眼前少年报上的姓名的意义。──明明那是活在这个时代的报纸记者绝对不会听错的名字。

「──」

愕然失声的修堤,人在共乘龙车的停靠站。

这里是露格尼卡王国的五大都市之一,「工业都市」克斯泽尔。目的地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的宅邸就位在这个大都市的附近,因此行程预定是以此为中继站前往宅邸,在那边采访爱蜜莉雅。

但开头就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受挫。修堤忍不住──

「请问,您说您是菜月•昴殿下吗?」

「呃?啊,没错没错,我就是菜月•昴本人。是两位要来采访的爱蜜莉雅酱……不,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

「果然!就是协助打败白鲸和『怠惰』的人吧!?」

「唔喔唔!?」

修堤忍不住身子前倾,少年──昴吓得往后仰。但是修堤还是兴奋到鼻孔撑大,步步逼近。

「关于您的传言,我一直很感兴趣!请问,可以请您谈谈那些事吗!?」

「可、可以。当然,我们这边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不过这次比起我,最重要的是爱蜜莉雅酱……」

「听说您跨越阵营之间的障碍要求协助,并且成功歼灭大敌!能够办到这点的信赖与谈判能力是在哪……啊好痛!」

呼吸急促地缩短距离,顺着好奇心勇猛往前的修堤后脑勺被敲了一下。一看过去,是挥动画本打人的露露拉拉。

她垂下眼角,展示用来打人的画本。

「明知会痛还用边角打我!?」

「……兴奋过头。伤脑筋。」

露露拉拉难得斥责人。对此傻眼到眨眼的修堤想到她是在讲自己刚刚的行为,连忙转向前面。果然,昴站在那儿,一脸苦笑。

顿时,感觉一团火瞬间从脖子烧上来,脸颊好烫。

「万、万分失礼……!我完全!我完全失去理性了!」

「哦~没事没事。虽然真的被气势压倒,不过反过来感受到你的干劲了。」

「您、您愿意原谅我?真、真的非常感谢!骑士菜月……」

鞠躬低头道歉的修堤,对昴宽宏大量的话感动不已。于是重新弯腰,正要握住对方的手的时候──

「──你,立刻远离昴!!」

「等等──!?」

旁边传来厉声和看不见的冲击波,被打中的修堤身体轻盈地在天空飞舞。被这光景吓到的昴转过头,看到一道娇小人影。

「真是的,真是大意不得。昴真的是没有贝蒂的话,有几条命都不够用耶。」

「碧、碧翠子,你……」

「哼哼~。看样子,是惊讶和感谢到说不出话来了。既然嘴巴笨拙,那至少用行动和态度来表达对贝蒂的心情。」

边说边朝慌张失措的昴伸出双手的,是身穿礼服的女童。昴伸出颤抖的手,朝长发烫成大波浪卷的她──捏住她红润的脸颊。

「呼呀!?干、干什么啦,昴!对、对刚刚救了你的贝蒂做这种事,是不可原谅的!」

「大笨蛋!我的性命确实就跟松软棉花一样不可靠,可是这次你操之过急啦!他们是来采访的工作人员!」

「……啊啦啦啦?是喔。」

脸颊继续被捏着的女童,凝视飞到昴后方的修堤。

无计可施顺着力道飞出去的他,撞进篱笆,只留下脚给露露拉拉拉扯。昴接着也连忙跑过去帮忙。

「没、没事吧,修堤先生!抱歉!我的碧翠子误会可大了!」

「没、没事,我没事……一头撞进某个东西里,是『亲龙报文』记者经常会发生的事……」

「这也太离谱了!总而言之……嘿咻!」

昴代替没力气的露露拉拉,把修堤的身体从篱笆丛拔出来。本来长到遮住眼睛的浏海夹满树叶,整个人都沾满了叶子。

「来,碧翠子,为你的操之过急道歉。说对不起。」

「可、可是,谁叫这个小不点做了让人误会的事。他也有错……」

「不准说这种不懂事的话!」

昴就在修堤面前教训起坚持己见的女童。不过女童反而更加顽固,还背过脸,于是修堤出面打圆场。

「好了,没关系没关系。用不着放在心上!看,我没事。」

「不,她一定要道歉!这也是教育的一环!来,碧翠子!」

「唔咕咕咕咕……贝蒂绝对不道歉……!」

头被按住的女童,拼命抵抗说什么也要她道歉的昴。这像是亲子般的互动令人微笑,不过修堤有种被抛在一旁的感觉。

犹豫要不要出手,不知所措的时候──

「──菜月先生、碧翠丝酱,你们在客人面前干什么呀?」

略显傻眼的柔和嗓音,制止了现场胶着的空气。

「哦!」不断一进一退攻防战的昴跟女童,一听到这声音便转过头,表情跟着转变。──站在视线尽头的,是一头灰色头发、身穿绿色服装的青年。

气质沉稳的他一登场,就让叫做碧翠丝的女童垂下眼帘。

「呜咕,不是啦。发生了不得已的事态……」

「那件事,就是你们放着满身叶子的客人不管的理由吗?」

「你这男人讲话真不留情耶!噗哼!」

被直接点出问题的碧翠丝闹起别扭,把脸撇向一边。轻拍抚摸她脑袋的昴,也是一脸尴尬。这本事让修堤感到佩服。

青年一现身,昴跟碧翠丝全都变得温顺乖巧。

「真抱歉,给两位添麻烦了。我会好好说说他们的。」

「呃,那个,谢谢、您?请问,您是?」

「敝人叫奥托•思文。算是后面这两人的……亲属。」

耸耸肩,表情交杂着自负与不得已的青年──奥托,他身后的昴与碧翠丝正感情融洽地闹别扭说:「什么嘛──」

但是,袭向修堤的震惊,并未让那两人察觉。

「奥、奥托•思文殿下,是吗?」

「──?嗯,是的……」

「噫噫噫!?真、真的很对不起!」

奥托不解,修堤却慌张地当场下跪。而且还拉身旁杵着发呆的露露拉拉的袖子,要她一起跪地。

「露露拉拉!露露拉拉,跪下!要是惹他不高兴,我们的脑袋会被咬掉的!」

「我才不会咬人咧!是说外头都是怎么谣传的啊!?」

「在、在故乡聘可塔特威胁有权势的人而被发布通缉,歼灭占据了基聂布山的山贼,还焚烧边境伯的宅邸要胁加薪的武斗派内政官大人……!」

「虽然嘴长在别人身上,可是这种说法不会太过分了吗!」

奥托忍不住拔高音量,却没有否认这些评价。也就是说,他对这些事有头绪。在看到本人之前,修堤还以为这也是个不能轻信的情报。

但是,他完美封杀打败白鲸与「怠惰」的菜月•昴,将他驯服得服服贴贴,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只、只求您饶我们一命……」

「喂喂,奥托。你该不会……」

「我才不会对他们怎样咧!?是说,不要连菜月先生都趁机恶搞,请赶快帮忙解开误会啊!这样子会没法收拾的!」

中间挟着缩起身子浑身发抖的修堤,昴跟奥托吵了起来。看着他们三个这样子,碧翠丝叹息,注意到蹲下来的露露拉拉的手。

在地上屈膝的露露拉拉,正以猛烈的速度挥动画笔。察觉到作画对象是自己,碧翠丝撩起自己的头发。

「要充分画出贝蒂的美喔。」

「……不会遗漏任何一处。」

对露露拉拉的回答很满意的碧翠丝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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