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归忆-章节
「——《大杯》对于猫来说,原本就是书库一般的东西。本来就是睿智化身的猫,在积蓄知识这一点上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他们不满足于将言血保存在自己体内,还希望将自己理想中的世界保存在外部。」
亚尔娜莉丝这么说着,沿着湖岸迈出步子。我慌忙追上她,来到她的身侧,问道。
「你说的世界,就是这个世界吗?但是,刚才你又说到了梦。」
「梦和世界是同义的。两者没有什么区别…说起来,你知道人类为什么能保存知识和记忆吗?」
我当然不知道。亚尔娜莉丝摇了摇头,只说了句「是吗」。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不过,在这个世界的岩窟宫中,猫的知识堆积如山。由此看来,无论是知识还是记忆,似乎都是一个单独的世界。」
「哈啊…」
「是从流动的言血之流中分离出来、得以固定的言血世界。你也会做梦吧。就和梦一样,一个个得以固定的世界,就是知识和记忆。这样的世界并没有与现实的时间关联,只要不被忘却,就会永远存在下去。」
「…那么,人类的身体中有很多个小的世界吗?」
「没错。最擅长固定世界的种族是猫,而混有猫之血的人类之所以记忆力很好,就是因为他们擅长创造那样的世界。」
我听伊尔娜说,猫血种也很适合担任秘血之类的角色。固定言血这种事,和封闭自己的言血很相似吧。
「…但是,你说这个世界也一样,这是什么意思?记忆和梦似乎确实都分别是一个个小的世界,但是和现实完全是两码事。」
梦终究会醒来,记忆也只是记忆而已。没有人会把它们和现实混为一谈。
「那是你醒着的时候才能想到的吧?你做梦的时候,难道就一次也没有陷入过自己活在那个时间中的错觉吗?」
「这个…」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是哪边?是梦吗?是现实吗?这样的区别又有什么意义?在说这些大道理之前,你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吧?」
正如她所说,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现在所看到的世界。我虽然认为亚尔娜莉丝·加尔汀是非现实的存在,但也不能片面地将她归为单纯的幻想。当我在这个世界醒来时,我确实感觉到自己身处现实之中。
突然,亚尔娜莉丝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头,扔向湖中。接着,扑通一声,一个小小的水柱立了起来。
「打个比方的话,刚才溅起的一个个水滴就是我们所做的梦。而猫的力量,就像是扔进湖里的石头一样,让言血从湖中分离,相应的,借此制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但是,水滴的存在是短暂的。它会立刻落入湖中,融入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人类的记忆是有极限的吗?」
「没错。我们的知识和梦有时会被遗忘,消失。被切离的言血会消解,回归到巨大的洪流中去。——但是,猫制作了杯。」
亚尔娜莉丝用双手捧起水,仔细地盯着。
「所以,水滴不再回到湖中,而是回到另一个小小的容器中。」
「…那就是《大杯》吗?」
亚尔娜莉丝的手慢慢展开,水滴滴落在地面。她不顾湿漉漉的手,茫然地凝视湖面,说道。
「本来,所谓的世界就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意志和言血来连接、封闭的。就像梦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一样,言血的世界会迎来完成,也必将迎来终结。但是,这里是不同的。这里是被猫强行固定的世界…。而且,猫把本来必须需要肉体才能存在的意志,固定在了言血的液体上。法则被扭曲了。猫把莫大的知识固定在《大杯》的白水晶中。让这个既()非()活()着(),也()非()死()亡()的世界固定下来。」
没法用语言解释清楚啊,亚尔娜莉丝喃喃地说道,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似乎能理解她的说明。因为,我知道另一个实例。因为她所说的机制,和亚尔娜的赤刀一模一样。就像亚尔娜把记忆和意志强行固定在刀上一样,猫也是,向《大杯》中灌注了言血。就像赤刀保存着既()非()活()着(),也()非()死()亡()的少女的记忆一样,《大杯》也一样保存着世界的话语。
「但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能像在现实中一样行动呢?如果《大杯》是猫所做的梦的话,那么外部的言血又为什么会进来呢?」
「因为现在,支撑着这个梦的言血消失了啊。「
「支撑…?「
「一年前,由于梅托拉吉戈德的缘故,猫离开了《大杯》。原本封闭的言血中破了一个洞。从那个瞬间,这个世界就开始不加区分地汲起任何的水。无论有什么杂()质()混了进来,现在的大杯都会将注入其中的东西全都积存起来。」
说玩这句话,亚尔娜莉丝沉默了。然后,她来到湖边的丛林,在一棵树的树根坐下,然后催促我也坐下。
「…真是的,我也变得相当唠叨了啊。我好久都没和人说话了呢。」
「那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累了,所以,还是先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还没问你是什么人。」
然后,我把自己身为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的事情,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以及为什么会触碰《大杯》的理由全都说了出来。最后,当我说到「血翼王」曾经触碰《大杯》,并且驾驭它的故事的时候,亚尔娜莉丝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我不知道名为血翼王的王。」
「不,但是,曾经有个名为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王是事实。据我所知,历史上,血翼王曾经使用过《大杯》。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跟她说话,而是在和你说话…」
如果坐在我身边的人是血翼王本人,那么事情就简单了吧。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机制,但是,过去和未来连接了起来。同样触碰过《大杯》的人,在梦的世界中相遇。…这听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亚尔娜莉丝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想法。
「比起我和血翼王的关系,我和你相遇的理由倒是更容易说明。因为《大杯》和原来的时间分离了。自从猫离开了这里,这个世界失去了时间以来,无论经过几百年还是几千年,这个世界都没再发生任何变化。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再流动了。」
「如果没有变化的话,那我们的存在又算什么呢?因为我已经在和你说话了啊。即使只有这种程度,我觉得时间也已经在前进了。如果时间真的没有前进的话,我们就不能像这样活动了。」
「如果你不再确认这个世界的存在,这个世界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什么意思?」
「要固定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变化,就需要像猫一样强大的意志。但是,如果只是固定一部分的话,我们也能做到。反之,如果忘掉了,那世界就会变回原样。」
「如果真的忘记了世界,就不知道它到底是变化了,还是保持原样了吧。」
「你还真是巧舌如簧。不过你说得对。世界或许变了,也或许没变。但是,人类和猫不同,人不可能记住一切。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活了多少年。所以才可以像这样和你说话。」
「……」
「比如说,你在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位于自己死角的东西,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你为何能相信它们一直真的存在?」
「那是…」
我认为世界不会变化。凭经验,我知道,即使我闭上眼睛,世界依然在眼睑的另一侧继续存在,这才是现实。….但是,又怎么来保证呢?谁能为我确认呢?就算世界在我睡着的期间毁灭过一次,只要它恢复了原状,我就不会察觉到它曾经灭亡。我没有感知到的东西,永远都是模棱两可的,没有办法去做任何确认。虽然我说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在前进,但到底怎么才能证明呢?是依靠留在地面上的足迹吗?还是在春宫的床上留下的帘子的褶皱吗?那到底是变化的结果,还是原本就是那样?我模糊的记忆无法给出判断。
突然,亚尔娜莉丝站了起来,轻轻伸了个懒腰。然后「嗖」地抽出青刀,将刀尖对准了《大杯》。
「梅托拉吉戈德斩杀了太阳。…在你的时代,也有他向太阳挑战的传说吧?」
「是的。」
「那是事实。那确实是一场挑战。不过,让我也不敢相信的是,太阳发怒了。梅托拉吉戈德无论如何都想杀死太阳。明明没办法做到。」
「…杀死,太阳?」
「现实中的时间为什么会前进?为什么世界的变化会接连不断地确定下来?很简单吧。因为太阳在旋转。因为太阳的存在。因()为()太()阳()看()到()了()一()切()。」
亚尔娜莉丝依然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如果你认为自己所生活的《现实》是某人的梦,会怎么样呢?就像猫曾经用《大杯》保存世界一样,《现实》也不过是一个杯子而已。」
「…现实世界,是太()阳()的()梦()吗?」
「我也不知道到底这是不是。但是,我不知道还有别的能放出如此巨大热量的言血集合体。再得知太阳是连猫的意志都能胜过的意志集合体的话,那么就连怀疑的余地都没有了。」
听到亚尔娜莉丝提出的推测,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
我所生活的世界是一个梦。被她这么一说,我确实变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梅托拉吉戈德想做的事,是唤醒名为《现实》的梦,也就是唤醒太阳吗?因此,太阳发怒,烧尽了大地…。
但是想到这里,我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假设亚尔娜莉丝说得没错,这个世界中的时间不会前进,《现实》是太阳的梦。但我想知道的,是血翼王的事情。她是如何使用《大杯》,又是如何拯救《现实》的呢?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吗?
「你是护舞官吧。」
「嗯,和你一样。」
「那么,你的国王在哪里?为什么你会在《大杯》的世界里?」
听了我的问题,亚尔娜莉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轻轻将青刀收入鞘中,转向我说。
「和你一样。」
「…也就是说。」
「我的王死了。在梅托拉吉戈德引起的战乱中,王和我一起战斗,殒命了。我已经用这把刀,为她敬献了送燕仪式。」
送燕仪式。是在国王驾崩之时,护舞官献为王献上的燕舞。那是护舞官最后的工作,大部分情况下,也是那个人作为护舞官的最()后()时()光()。
「…梅托拉吉戈德和不过是地方的小小领主的王族交好。结果众所周知,王族的领地被烧成了一片荒野。作为补偿,梅托拉吉戈德给予了赤燕国养虫的技术,但因此,觊觎王族性命的人与日俱增,终于爆发了内乱。我和王一天都在镇压内乱,但我终究没能保护住王的生命。」
亚尔娜莉丝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苦恼的神色。她握住的青刀的刀锷,开始零星闪着火花。她注意到这一点,稍稍抽出刀身,瞪着燃成赤色的白刃。
「…这把青刀也是一样的。就是因为赤燕给了我们这种东西,王族才会被卷入战乱。如果没有青刀,王就不会奔赴战场,也就不会丧失性命…!」
「…但是,你平定了战乱。」
「平定?那是另一个亚尔娜莉丝的故事吧。…我所成就的,是尸山血海。那才不叫平定。只是我在借此消愁而已。我东奔西走,只是为了将杀死我的主君的人全都杀死。」
「…为了复仇,而杀人?」
「当然。」
仿佛看穿了我困惑的反应,亚尔娜莉丝冷酷的目光射穿了我。
「你也是护舞官,应该能明白的吧?」
「……」
「王被杀死的丧失感,无尽的愤怒,没有止境的绝望。」
她口中吐出的话语中,毫无疑问充满了憎恨。我清楚地记得那灼烧神经的感情——那个把加拉德中原变为不毛之地的言血——拒绝人类、让生命枯萎的死亡言血。…原来,它不只是死于战乱之人的言血吗。还有亚尔娜莉丝吐出的憎恨感情。
「既然你是护舞官,既然你是王被杀了的护舞官,应该能理解我吧!我想要把那些人全部杀光!我想要让害死主君的人民尝到同样的痛苦!」
「我——」
——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吗?
我确实无法立刻否定亚尔娜莉丝的话。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恨过梅尔特拉,也没有想过杀死逼死亚尔娜的她,那一定是谎言。没错,我想杀了她。我想让她也品尝亚尔娜承受过的痛苦。
但是,我的身边有亚尔娜留下的刀在。我的心中,还残留着没有让生命枯萎,为了我而活下去的她的祈祷。而且,还有伊尔娜在。还有这样一个训斥我不要做那种事情的少女在我的身旁。我有苏,有贝奥尔,有共同承受悲伤的他们在,而且,还有新的相遇。
「…你,认识姬尔…不,阿库莉娅·佩特罗吗?」
在我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不断吐出毒一般言血的亚尔娜莉丝踌躇了。
「你也应该有理解你的朋友…。如果是她,一定——」
「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已经是三年前了。」
三年前…?也就是说,这个时期的亚尔娜莉丝还没有见过姬尔·佩特罗吗?拯救了被纳桑古拉的言血支配的姬尔的,应该就是血翼王。但是,姬尔也说过,在两人再次见面之前,她并不知道亚尔娜莉丝是王。
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和亚尔娜莉丝·加尔汀。
我所知道的血翼王,和眼前的亚尔娜莉丝有什么不同呢?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为了治理战乱,才使用了《大杯》的吗?」
亚尔娜莉丝额头的皱纹更深了一层的皱纹。她咬紧牙关,露出痛苦的表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身就走。
「等,等一下!」
我也站起身来,想要追在她的身后,却顷刻之间被刀尖抵住了喉咙,动弹不得。…她转身拔出了刀,没有一丝动摇地拦住了我。而我这边光是把手搭在刀柄上就竭尽全力了。掠过我脖子的青刀渗出淡淡的红色火焰。那热量,以及释放出的言血之激烈,让我感到皮肤仿佛在被灼烧。
「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我只是期待着,依靠猫的睿智,或许就能知道再次和王相见的方法。」
「…但是,你把赤燕国——」
「闭嘴!」
她的刀尖突然用力,抵住了我的脖子。我的脖子上飘出肉被灼烧,血液被烧焦的恶臭。剧烈的疼痛让我全身肌肉僵硬,但我还是继续盯着她。亚尔娜莉丝怒吼道。
「我不是说过我不是那个人了吗!我不是什么血翼王,只是个护舞官!我既不想拯救人民,也不想阻止战争!」
「那么,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待在这个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亡的世界里?」
「没错!人类一旦进入这个世界,就无法离开《大杯》。而且我也不想离开!」
亚尔娜莉丝依旧将刀对准我,视线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如果我轻举妄动,我的头就会被砍掉,我的身体有这样的预感。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禁问道。
「…破坏《大杯》,,不就可以出去了吗?」
「……」
「就像梅托拉吉戈德想要杀死太阳一样,只要斩杀《大杯》,梦就会破碎。不是吗?」
「……」
「如果你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会知道《大杯》,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机制呢?为什么还要特意去调查呢?这不是因为,你也想离开这里吗?」
「……」
「而且,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着《大杯》。按你的说法,你根本没有必要监视它吧。你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即使如此你还是没有离开,不就是因为在意着《大杯》的另一侧吗?难道不是因为你还在在意被你丢下不管的另一侧吗?」
亚尔娜莉丝没有回答。但我觉得我见过她那充满痛苦的表情。从数百年间,既不能履行职责,也不能舍去职责的一位国王的脸上——又或者是从一只青鹰的脸上。那没有供心灵寄托的家人,也没有来前来拯救自己的友人的孤独翼影,如果不伪装起自己,就无法忍耐心中的断念——而且,那也和为了保护人类这个物种,而不惜杀死女儿的一位王的目光很像。
「…如果《大杯》不能成为阻止战争的手段,那么我现在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即使破坏这个世界,我也有着必须要回去的地方。」
虽然我可能无法达成伊尔娜的愿望和尤尔基德的希望。但与其一个人在这里做梦,我宁可爬在地上也要动起来,这样才更能拯救别人。
于是,亚尔娜莉丝突然将刀尖从我的身上移开,静静地问道。
「为什么。」
「……」
「你为什么要保护人民。护舞官的职责是守护王吧。现在,没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你,又为什么要保护人民?为什么背负这个棘手的使命?」
「这不是职责,也不是什么使命。」
「那么,是不自量力的蛮勇吗?」
「或许吧。」
「……」
「只是,我已经不是护舞官了。我没能保护自己重要的王。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但是,正因为是这样的我,才有能做到的事情。有可以帮到的人。我想把我得到的全部记忆和经验,为了他人而使用。这种事,一定,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吧。」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这个护舞官心怀的烦恼,我早已经历过了。而且我已经在众多人的引导下克服了它。无论是力量还是遭遇,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就是一切,我想要用这一切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果我得到了能够拯救许多人的机会,那么就去做。仅此而已。
「…力所能及的事吗?」
但是,亚尔娜莉丝的嘴角突然浮现出扭曲的笑容,不屑地说。
「能做事情的我已经全都做了。最后的结果,就是铸造了尸体之山。」
「……」
「我代替死去的王统帅军队,击溃敌人,为带来和平而奋斗。我将阻挡在我面前的人一个及一个击倒,斩杀。——因为这就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明明我本来也像你一样,想着要帮助别人的。」
颤动,她的言血在颤抖。
从血翼王身上渗出的感情变得更加痛苦。那是在一望无际的山丘上,站在尸体之山上的一个人的身影。是升腾的血雾,和一个沾满腐臭的人。
…这就是,血翼王吗。
这就是是为赤燕国带来和平,为国家数百年的繁荣奠定基础的王的身姿吗?被痛苦所掩埋的她的真实,在数百年的时间里,被涂改成了只剩下光辉的虚伪吗。
「…你叫云法吧。年轻的护舞官,你刚才说,要是想离开这里的话,就要破坏《大杯》吧。」
「是啊。」
「那么,我来阻止你。就算夺走你的生命,我也不会让这个梦终结。」
亚尔娜莉丝向后退了三步。把青刀高高指向天空。这是数百年来也未曾改变的,燕舞的起手式。是直到一方殒命为止,都不会停止的死斗之舞。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互相残杀。我明明可以分担她的痛苦和绝望,却没能牵住她的手,而是握住了刀。她的断念,已经到了痛苦的程度了。
「…像这样接上言血的话,被我杀死的人类的痛苦也会传到你的身上哦。」
亚尔娜莉丝笑了。
「拔刀吧,云法。我要杀了你。」
——噌!
在拔刀的途中,我接住了对手的挥刀。青刀和赤刀。两把刀刃鸣响的剑戟之音,发出不合时宜的华丽声响。
亚尔娜莉丝后退半步,换腿,然后突然用出中段的回旋踢。对于这预想外的动作,我的反应慢了半拍,举起手想要抵挡冲击,但失策了。对方大幅度的踢击是假动作,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她最大限度地扭转身体,慢一拍放出的横扫才是真动作。
「——」
我的右臂大臂被深深斩入,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血喷了出来。…如果说这是在梦里的话,这也太痛了。进入《大杯》的只是我的言血,我真正的肉体并没有被砍伤。既然如此,这也是言痛的一种吗?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了。
但是,我已经确信了。对方是认真的。我会被杀。
如果在这个世界死去会怎么样?我不想去思考这种事。
我没有和她拉开距离,向前逼了一步,闯进她的怀中放出反斜斩,想要逼退她。对方的技术确实比我要高明,我没能成功逼退她。我的重心前倾,只能一举化为攻势来应对,下定决心挥出横向的一闪,但却被对方轻易躲开了。然后,对方的立刻描绘出半月的轨迹,向下挥落。将正要转为斜斩的我的刀缠住。
——叮。
刀背与刀背摩擦,尖锐摩擦的金属声音刺痛了我的耳朵。她的应对动作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是用少许的力量让攻击偏移,让对手的刀刺向半空的,投手。我不由得凝结言血,紧紧握住刀柄,防止脱手。
但是,这也是失策。
因为我在握刀的手上用力,导致我的手肘变得僵硬。对方趁此机会,立刻瞄准那里用出中段的突刺。我受伤的右臂已经失去了力量,无法避开。这一次,出现在我手腕附近的伤口仅仅擦掉了一块皮,但鲜血依然迸了出来。
对方的第一招,在引诱我做出动作,第二招瞄准我的弱点。这是几乎简洁到完美的围手。对方在掌握和对手的距离以及对身体的运用的基础上,还能选择完美的招式,不愧是那个姬尔几乎无法战胜的燕舞高手。
无论她怎么否认,如果说,她的身上有唯一和血翼王的传闻重合的地方的话。
…那就是,亚尔娜莉丝沐浴在太多鲜血之中了。恐怕,就算是师父也无法望其项背。她的技术为了杀人而存在。在战乱中生存下来的人,和不了解战争的人,有着无论如何也无法颠覆的经验差距。
我顾不上流血,以最大限度的攻势,抵挡对手的攻势。只要我的动作稍慢一点,胜负就会立刻分出。在正面交锋中,我看不到胜算。怎样才能抗住?我能争取多少时间?本来我的言血就受伤了,还因言痛很难使出全力。状况只能用绝望来形容。
「嘶——,嘶——。」
我喘不上气,心跳紊乱。每次刀刃相接,亚尔娜莉丝都会出招。她将燕舞的正传和崩架组合,施展出我至今为止从未想过的连携和飞跃。
我不想死。不能死在这里。
但是,我要怎么做才能赢?怎么才能阻止她的刀?
亚尔娜莉丝的连打毫无破绽。唯一能阻止她的,只有亚尔娜的存在了吧。对方并不知道我的赤刀可以缠上火焰。我可以期待的,只有这一瞬间的障眼法。但我只能赌在这个瞬间。
我肩膀的皮肉被砍伤,腿被刺穿,脸颊的肉被削掉,全身都因为死亡的恐惧而战栗,言血陷入狂乱。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必须坚持。我必须等到与亚尔娜的言血同步的一瞬间。
但是,对手的太刀每次撕裂我的身体,都会有言血沿着灼热的刀身流入我的身体。那毫无疑问是战乱的记忆。是失去了王,悲伤不已,但即使如此依然不断挥刀的一个护舞官的记忆。为了恢复国家的和平,为了自己守护被王托付的赤燕国,无论是生人也好,熟人也罢,只要是刀刃相向的人就必须杀掉。
但是,这场战斗过于孤独了。
她有着非凡的刀术才能。因此,她身先士卒,杀死的敌人比任何人都多。她被敌人畏惧,被部下畏惧,没有人愿意站在她的身边。她是护舞官,本应是支持着别人的人。因此,没有人支持她。
如果我也是一个人的话——我忍不住这么想。
如果我没有遇到伊尔娜,也不认识苏和贝奥尔,只能独自一人来承受亚尔娜的死亡的话。我可能会和亚尔娜莉丝一样被痛苦吞没,也许会不断地迷茫,沉溺于自己的无力和后悔之中。
亚尔娜莉丝已经心碎到了无法独自前行的地步。她在原来的时间留下的,是充满死亡的战场,是怎么杀戮都没有尽头的战争。因此,结束这个梦,就意味着把她送回无计可施的现实中。在这个梦中,终结可以被无限期地推迟。虽然什么也解决不了,但也不需要真正放弃。于是,她选择了留下来。…在这样的后悔和背德感的苛责下,亚尔娜莉丝停下了脚步,在失去了时间的世界里,独自一人止步不前。
我的左臂被深深挖开,血从侧腹部喷了出来。每次受伤,亚尔娜莉丝的言血都会流入我的身体,我的心脏也会被咬破。面对这个与自己太过相似,又太过不同的身影,我几乎失去了继续挥刀的力量。
胸口被她狠狠踢了一脚。我的肺被击溃,停止了呼吸。我就这样被向后击飞了十几步,砸到湖的浅滩上,再也站不起来。水渗进我的衣服,湖水抓住了我的脚。我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抵挡住亚尔娜莉丝的攻击。
「…云法,你为什么不逃跑?」
或许是确信了我的劣势已经无可挽回,亚尔娜莉丝垂下刀尖,突然问道。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责备你。这里的时间是中断的。除非你从梦中醒来,否则你所害怕的失败和丧失永远都不会到来。」
「就算没有人责备我,我也会责备我自己。」
「……」
「我约定好了要帮助大家。我发过誓,即使我力量微薄,也要尽我所能。我不想背叛这样的自己。」
「你明知道得不到任何成果,只会让众多人失望,痛苦吧。你明知道,你的一切痛苦都不过是你的自我满足。」
这种事我知道的。我在什么都没能做到的情况,就不得不面对伊尔娜。我知道这种空虚。即使如此,
「…我必须活下去。必须活在我们的世界里。」
「……」
「站在这里的我,既非生存也非死亡。这样的我没有意义!」
亚尔娜所希冀的思念,我绝对不会放手。
「…我希望你也能做出选择!即使你不能拯救世界,即使你不是我所知道的血翼王!我不想被囚禁在这种痛苦的梦境里!」
亚尔娜莉丝的目光,那充满苦恼的目光,笔直地贯穿了我。
「…回去之后,前方又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
「战争,鲜血,憎恶。这些东西已经太多了。我已经沐浴在它们之中太久了,我已经受够了。我杀死了太多的人,鲜()血()已()经()浸()染()了()我()的()身()体()!」
血翼王。
这个词的含义,其蕴含孤独之深,又有多少人遐想过呢?谁会注意到,血翼王也同样是一个人类,也会同样感到痛苦呢?
似是在挤出声音般,亚尔娜莉丝好似只是在痛苦地尖叫,说道。
「——我()永()远()是()孤()独()的()!」
她蹬了一脚地面,从上方挥刀而下。这一击完全没有防备,即使如此,我还是动弹不得。她吐出的言血的疼痛,束缚了我的身体。
我不想杀这个人。
不想和这个人争斗。
我想要——帮助这个人。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我手中的赤刀燃烧起火焰。触碰到刀身的湖面泛起大量的蒸汽。对这突然的事态,亚尔娜莉丝的身体做出了反应,重心有了晃动。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没能躲开对手的一闪,只得竭力挥起赤刀。
——当!
更大的剑戟之声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贯穿了我的全身。
亚尔娜莉丝的青刀掠过我的侧头部,刺入了水底。而我这边,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这一击的赤刀从根部被完全折断了。
「呜…」
而赤刀折断的刀身,深深刺进了面前的亚尔娜莉丝的心脏。
「…亚尔娜莉丝殿下!」
我不由得大叫,从她的身体上拔出刀来。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向湖面。她跪倒在我的身上,手也放开了青刀。
「亚尔娜莉丝殿下!亚尔娜莉丝殿下!」
我呼唤她的名字,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如果现在止血的话,或许还来得及——我这么想着,看向她流血的胸口,可是。
「…为什么?」
流出鲜血、开了个大洞的伤口,瞬间就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就像王歌的治愈一样,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和在纳桑古拉的决战结束时,治愈了姬尔的伤口的那个瞬间非常相似。
这时闪过我的脑海中的预感,实在是太过难以置信。但是,当我再次拿起折断的赤刀,想要将言血连接起来的时候,我知道亚()尔()娜()消()失()了(),预感随之变成了确信。
「…亚尔娜?」
我向亚尔娜莉丝这么问道。失去意识的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不久,我便听见咽下唾液的声音。我用胳膊扶住她的头,她微微睁开眼睛,然后用颤抖的手触碰我的脸颊。
「云、法…」
「你是亚尔娜吗?喂,是亚尔娜吧?」
从贯穿她的心脏的赤刀中,有亚尔娜的言血流了过来。所以我只能这么想。
「…没事吧?你不会死吧?」
「不会,死的。血翼王,也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接着,她突然把双手放在胸前,像以往一样动了动手指。
〔…用嘴说话,很难啊。〕
啊啊,没错。没错,她就是亚尔娜。
在我眼前的,毫无疑问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
想到这里,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亚尔娜莉丝有两个。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和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护舞官亚尔娜莉丝和王亚尔娜莉丝。历史的分界线,将判若两人的两人联系了起来。
「…亚()尔()娜(),你就是血翼王吗?」
她歪着头,说道。
〔…不知道。但是,我…从现在开始要成为血翼王。〕
「要成为,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和云法言血相连,所以才能进入这个梦境。既然如此,出去的时候,如果和别人的言血相连的话,说不定就能和那个人一起出去了。〕
从赤刀到亚尔娜莉丝·加尔汀的肉体。亚尔娜能通过《大杯》,改变自己的存在之处吗。
她突然起身,拿起落在地上的青刀。然后开始迈步。
「啊,亚尔娜!这到底是!」
这一次,她用嘴回答。
「要,破坏,《大杯》吧?」
「不是这个!你要成为血翼王…也就是说,你是要穿越到几百年前吗?」
「嗯。」
她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个亚尔娜莉丝,需要有人陪着她。所以。需要有人来支撑她。」
「但是。」
「云法,你也想过要帮她吧。」
当赤刀燃起火焰的时候,我和亚尔娜的言血确实同步了。我也想帮助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如果亚尔娜真的前往数百年前的话。如果当我从《大杯》的梦中醒来的时候,归于赤刀上的言血已经消失的话,我…
「云法,你已经,没问题了。」
「…哎?」
「云法,你一个人,也能前进吧?你的身边,还有苏,贝奥尔…伊尔娜在。大家,都会支持着云法。所以我不在也没关系。」
说完,亚尔娜再次将视线移回前方,根本不听我的反驳就再次开始前进。我呆呆地坐在湖面上,只能注视着她。
在说什么呢。
亚尔娜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将折断的赤刀收回鞘中,起身追在她的身后。这过于突然的展开,让我的感情和话语都没能跟上。
亚尔娜要成为血翼王?
我所知道的血翼王亚尔娜莉丝,就是亚尔娜吗?确实,如果血翼王就是她的话,有很多地方就说得通了。即使只是个护舞官的亚尔娜莉丝,若是有了亚尔娜的知识,也能够创造出王歌的传统和各种各样的规矩。因为她知晓未来。就像没有间断的圆环一样,从起始的亚尔娜莉丝,到结束的亚尔娜莉丝,赤燕国的王族注定会走向繁荣。
命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
亚尔娜将以血翼王的身份,在数百年前生活。被梅尔特拉当作所憎恨的王族的象征的血翼王,正是她的女儿。亚尔娜寄宿会在赤刀之上,并且在短暂的旅行后,会在《大杯》中和亚尔娜莉丝相遇,这全都是注定的吗?
如果,我在这里挽留亚尔娜的话,历史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我的存在,伊尔娜的存在,都会变成别的样子吗?
…但是,我无法挽留她。我无法阻止她从这个地方离开,在她应该活着的时间生存。因为要求血翼王抱怀这种觉悟的,正是我自己。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觉悟,亚尔娜才放开了我的手。事到如今,我无法向她说出「留在这里吧」。
我无法向走在湖岸的亚尔娜搭话。面对曾经经历过那么悲伤的离别,明明很想再次见面,想要再次交谈的亚尔娜,我却说不出话来。她决心已定。她决定放开我的手,成为王。
她总是,扔下我先走一步。
忽然,亚尔娜在湖岸中间停下脚步,用青刀触碰水面。那一瞬间,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冻结声,湖面冻结了。…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心中的冰冷感情足以让这么巨大的湖冻结。然而,在她的心中,一直以来积蓄的感情要多少有多少吧。战乱的记忆,以及《大杯》中的孤独,或许根本就没有界限。
突然,亚尔娜向我回头,说道「怎么了?快走吧。」这种若无其实的语气,太有亚尔娜的风格了。虽然我以前从未听到过她从口中说出话语,但是,和手语给我的感受相同。亚尔娜就在那里。这次的重逢,为何会如此痛苦?
亚尔娜开始在湖面上行走,我们一言不发地来到了《大杯》前面。
「要想,破坏,《大杯》的言血,必须,用这把青刀斩下去。…我不知道怎么,用刀,云法,你能帮我吗?」
说着,亚尔娜将青刀递给我。那无比天真的表情,更加勒紧了我的胸口。
「…亚尔娜,你一直是有意识的吗?你只要想出来的话,就能出来吗?」
「出不来哦。我的言血,进入这个身体,只是偶然。我觉得,是青刀,把我的言血,从赤刀中切断了。」
「啊。亚尔娜能使用王歌吧?那样做的话,就又能回到赤刀——」
「云法。」
她像是要制止我的话语一般,轻轻呼唤我的名字,然后,用手语说道。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还活着呢。现在是我的言血更强,所以我才能像这样说话,但我肯定很快就会睡着。因为,无论是这个身体,还是言血,都是她的东西。〕
「……」
〔而且,现在让两个亚尔娜莉丝都回到赤刀中的话,血翼王就会消失不见了。我一定要支持她才行。为了让这位亚尔娜莉丝成为真正的王,我必须用我的知识和经验来创造历史。〕
「……」
〔血翼王为赤燕国带来了许多东西。比如王歌技术的体系,艾斯雷王宫的建设,而且还不仅仅有这些哦。买下加尔汀家的公馆,建立孤儿院的人也是血翼王。〕
「哎…」
〔我必须要制造出,总有一天会帮助到还是婴儿的云法的地方。否则,我和云法就不能见面了。〕
我知道的。如果没有血翼王,我们所有的相遇,所有的记忆就都会消失。和伊尔娜的约定也无法实现。甚至我们自己也有可能会消失。
但是,我握住青刀的手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我的言理摇摆不定,为了亚尔娜,我应该已经决定和她一起挥刀了。正因为我们两人在一起,我才定下了救人的决心。正因为我们两人在一起,我才有了拯救世界的觉悟。尽管如此,无论我向青刀中注入多少言血,之后,也再没有人能握住我的手了。如果我斩断了《大杯》,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为什么,是我们?」
〔哎?〕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分别呢。我好不容易才迈出了那一步。可以和亚尔娜一起旅行。即使有遗憾,我还是认为我们会一起继续前进下去。明明如此,为什么?」
〔是啊,命运早已注定。没办法呢。〕
听到她如此平淡的话语,我的喉咙被勒住了。
〔不用担心,没事的。云法,你没问题的。我在赤刀里的时候,你每次牵上我的手,我就能稍微了解一点外面的事情。你笑过,痛苦过,你——〕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看着声音变得粗暴起来的我,亚尔娜稍微有些胆怯。但是,我身体中高涨的言血漩涡逡巡在我的全身,逐渐变得白热。
「亚尔娜,你会怎么样?确实,我的身边有大家在。但是,你呢?你要变成亚尔娜莉丝,变成血翼王的一部分吧,那么你会如何呢?你会变成单纯的知识,帮助血翼王…这样还能说是活着吗?」
〔我…〕
「没办法吗?因为命中注定,所以说没办法吗?我们这一次离别,明明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这么若无其事啊!」
亚尔娜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
〔我没关系的。因为,对云法而言,我将成为过去。是很久很久以前,传说中的国王。所以,不要在意我了。就算云法有一天忘了我,我——〕
「我()怎()么()可()能()忘()掉()你()!」
我再也受不了了。悲伤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焚烧着我的心。
「什么没关系啊。什么忘掉也可以啊…不要在那边自说自话!不要一个人全部承受啊!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对亚尔娜你,什么都没说呢!你只扔下自己想说的话,又打算把我丢下,这种事我绝对不允许!」
希望我忘记的亚尔娜的人,就是亚尔娜。就算没有自己,我也能活下去——她在试着如此说服自己。明明她很不愿意被遗忘,明明那双眼睛现在也因痛苦而动摇,尽管如此,她却没有对我说「不要忘记」。
「…让我好好说出来吧。就算这个空间只是梦境,既然亚尔娜真的活着,就让我说出来吧。」
也许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如果现在不说,我一定一生都沉浸在后悔中。
「…我,云法·加尔汀喜欢亚尔娜!一直,一直喜欢着你!我无法理解你承受的痛苦,也完全无法拯救你,所以非常懊悔。我还想…我还想和亚尔娜一起生活!」
只会这么粗鲁地表达爱意的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但是,我无法抑制涌出来的思念,只是觉得身体越来越热。
「从在那个书库中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是我的全部。你给了空虚的我生存的意义。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不是王女亚尔娜莉丝,而是普通的少女亚尔娜…」
这是那个时候,我没能传达的话语。是我觉得不可能像这样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来的话。所以,我想听清楚。既然我已经好好传达了思念,那么我也想好好听到她的想法。
「…什么命运,什么职责,这种事怎么都好。我想听的,不是血翼王的话,而是亚尔娜的话语。…现在的话,你还可以用嘴,像这样,和我说话…」
和那一天不一样。不一样啊。
我一直以来都想听听她的想法。
想要两个人,共同选择言理。
「我…」
亚尔娜的声音在颤抖。她的脸皱作一团,流着泪,呢喃着。
「我也不想啊…」
「……」
「我肯定是不愿意和云法分开啊。我想要和大家一起,继续,永远旅行下去。即使在刀中无法和任何人说话也没关系。即使如此,我也——「
然后,少女的叫喊响彻冻结的湖面。
「我()想()和()云()法()一()起()活()下()去()!」
从她口中道出的思念,温暖得令人心痛。
「…我肯定也不想和云法分别啊。我已经再也握不了云法的手。再也不能在你的身边了…这种事,这种事我肯定不愿意啊…」
「……」
「但是,如果我没有帮助亚尔娜莉丝的话,我们相遇的历史或许也会消失。那一天的约定,耀天祭的旅行,一切都可能会消失。如果留在这个梦里的话,或许我们两人可以永远在一起,但是…」
只要还在这个梦中,我们两人的时光就不会流动。虽然我们有着相同的希望,但我们没有那样选择。我们不能那样选择。因为,我们曾经约定过。
「我()今()后()也()还()是()得()活()下()去()。必()须()去()见()识()、去()感()受()你()已()经()没()机()会()接()触()到()的()世()界()。然()后(),我()也()一()定()能()够()获()得()他()人()的()爱()情()…而()我()自()己()也()要()开()口()向()他()人()表()明()爱()意()。」
这是亚尔娜所留下的最后的思念。是她注入刀中的临别祈祷。因为有这句话,我才能重新振作起来。正因为有这句话,所以今后我也必须继续前进。
这一点,亚尔娜肯定比谁都清楚。
「是啊。云法你必须活下去。我们能像这样见面,只不过是一场梦。你必须好好地醒过来,继续活下去…」
无论做好了何种程度的觉悟,与她的离别,还是比任何的疼痛都让我心碎。那时流的泪,和现在流的泪,明明完全不一样。
「…这次离别,是为了我们。为了让我能和亚尔娜在十年前的王宫书库里相遇,一起整理书本。以及,为了我们能每天聊天,彼此喜欢。」
「…嗯。」
「然后,为了我们的再一次相遇。」
「…嗯。」
「就算相隔数百年,数千年,亚尔娜,你依然是我的王女大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即使我从这个梦醒来的时候,我们两人再也不能走在同一段时光中,这样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但是,比这个事实更重要的,一定是我们两个人想要一起活下去的愿望。是我们已经传达了彼此的思念。
「…我绝对不会忘记。就算亚尔娜不在赤刀中,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我也绝对不会忘记。就算云法不在我的身边,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所以,我还是要前进。
这样的离别充满了悲伤和痛苦,但即便如此,为了让我们能够好好地活在各自的时光中,这场离别也是必要的。
因为这是我们两人对彼此的希望。
「「——终结这场梦吧。」」
我向青刀中注满言血,狠狠地斩碎《大杯》的水晶。
接着,那一瞬间,世界扭曲了。维系着梦的言血出现龟裂,世界急剧化为白光,融化为无形的言血之流。
「云法。」
在崩坏的梦之世界中,她平静地注视着我。
「虽然有数百年,但请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阻止战争的方法。无论是血翼王的战争,还是围绕着我的战争,我绝对都会阻止。」
「…你一个人的话,负担会不会太重了点?」
「亚尔娜,有两人。…肯定没问题的。血翼王…亚尔娜莉丝,一定没问题的。」
这一次,她的话语中没有虚饰,只是单纯的誓言。少女决心要帮助另一个自己,只是这样小小的誓言。
然后,她说道。
「我会找到方法,作为交换,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请你也帮助我的母亲吧。她应该一直一个人痛苦着…忍耐着吧…」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这个少女还是思念着母亲。像往常一样,她背负着比别人多一倍的痛苦,但仍然衷心地希望别人的幸福。我不禁想到,在我们曾经一起生活的这段时光中,我要是能让她更加幸福就好了。
「嗯…我保证。」
亚尔娜眯起因泪水而泛红的眼睛,露出微笑。那明明是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笑容,我却确实从中看到了亚尔娜的笑容,看到了那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我很高兴。能够好好地说出喜欢云法,能够好好听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我们没有后悔。也没有分歧。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胸口快要裂开,泪流不止。
「云法,你不可以哭哦…我啊,很笨拙,很冷淡…但还是,很喜欢云法幸福的样子,喜欢云法笑着的脸。」
湖面上的冰出现了裂缝。所有的东西都收束到光中,被吸入了《大杯》。
第二次的离别,至少要笑着直到最后。我拼命地向她展露笑容。
「…再见,云法。」
「再见,亚尔娜。」
最后,我抓住了亚尔娜的手。
为了不再忘记。为了不再放手。
然后,梦结束了,我被光的洪流吞没——……
□ □ □
醒来只是一瞬之间。
在狭窄的小舟上,我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还在湖上。
「…云法?」
伊尔娜在我的身旁。她依旧握着我的手,不安地看着我。
「那,那个,发生什么了?《大杯》——」
我回头看去,发现《大杯》的白水晶碎了。白色的水从连通着天花板的管子里不断滴落在湖中,就好像失去了为它供应血液的心脏一般,向外吐着言血。
我微微从鞘中抽出单手握着的赤刀。在梦中折断的赤刀安然无恙,没有一点点伤痕。但是,只要向它注入言血,我马上就注意到了。
亚尔娜不在了。
「等、等一下…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哭了…」
无论做好了何种程度的觉悟,那沉重的丧失感都不会改变。纵使这是我们两人共同选择的结果,我果然还是感到胸口被勒紧一般。
「伊尔娜…」
该从何说起呢。开口的话,压抑的感情就会溢出,我只能屏住呼吸,忍受着不断涌来的疼痛。
但是,比起亚尔娜,我应该先道歉才对吧。我明明说好要帮忙,却什么都没有做到。必须先说出这件事才行。我面向尤尔基德,正要道歉的时候,他不知为何露出温和的笑容,动起了手指。
〔…你在《大杯》中见到血翼王了吧?〕
「哎——」
还没等我开口去问,尤尔基德就从怀中掏出了银制的圆筒。然后,把它递给了我。
〔这是血翼王给你留下的话。〕
我打开圆筒,里面装着一根水晶棒。上面简洁地写着。
——我在老地方等你。
水晶的边缘刻着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名字,但仅此而已。其他的什么都没写。
「这到底是…」
〔我说过,这个国家存在着预言吧。我以为你不会相信,所以没有和你详细说。白三日月国的王族负责守护那个白水晶,以及将这个东西交给挥舞着缠绕火焰的刀、名为云法·加尔汀的青年,这两个任务代代相传地继承下来。是血翼王亲自把那个水晶交给了我的祖先,并且托付了对你的话语。〕
「…那么,您让我用《大杯》也是…」
〔我说过那也是预言吧。你使用《大杯》,之后,我们把水晶交给你。就是这样的流程。我只是遵守了一族的约定而已。实际上,在从洛克托那里听到你的事迹之前,我一直以为预言只是虚构的。〕
…但是,现在可以相信了。那个预言不仅仅是传说。如果是混有亚尔娜的言血的血翼王,应该知道数百年后的我。亚尔娜那边一定很顺利吧。亚尔娜和亚尔娜莉丝的言血,顺利回到了数百年前的现实。
〔可是…我没听说《大杯》会被破坏。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你能阻止这场战争吗?〕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实际上,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有数百年前,血翼王从梦中醒来这件事。亚尔娜回到了过去,血翼王存在的历史得到了确定。然后在那之后的数百年后,我触碰《大杯》,让血翼王和亚尔娜相遇了。那个瞬间,悬在空中的时间——《大杯》的时间,第一次被刻上了最初与最后。
《大杯》并非阻止战争的道具,而是承载着阻止战争的意志的道具。在我和亚尔娜的选择下,它完成了这个使命。恐怕血翼王并没有把《大杯》的真实告诉白三日月国的王族吧。不如说,她故意说成使用它就能阻止战争,所以一定要让我,云法·加尔汀这个人类去触碰《大杯》,故意说成了这样的设定。
重要的是,直到我破坏《大杯》为止的历史,都得到了确定了。再往后会如何反战,谁也不知道。任何的结局都可能出现。
「那,那个,稍等一下…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我看不懂手语,所以完全跟不上你们…」
被伊尔娜这么一说,我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我问向尤尔基德。
「接下来我要说明《大杯》的事。可以让她也听听吗?」
〔当然。〕
然后,我开始从头讲述。《大杯》的机制,和亚尔娜莉丝·加尔汀的相遇,以及与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离别。
□ □ □
春宫的露台无疑是加兹维奥拉中采光最好的地方。白色的光芒划过远方加夫卡山脉的山头,太阳露出脸来。看到这一幕,我恍惚地想起在《大杯》中听到的话。如果这个世界是太阳的梦,那么想要从中逃脱的梅托拉吉戈德,即使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也感受不到自己在真正地活着吧。细想一下,他的挑战是将加拉德中原卷入灾难的元凶。他激怒太阳,为大地带来了战乱,让一个苦恼的护舞官得以诞生。这个因缘在数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延续到了两个国家的战争中。
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赤燕。因为他的缘故,有多少死去,有多少人陷入痛苦。只是把《金翼》和青刀赠与人类,根本不可能弥补他的所作所为。
…只是,我也会这么想。说不定,在《现实》的另一边,或许有人在等待着他。就像我破坏了大杯,回到伊尔娜她们的身边一样,梅托拉吉戈德也想从太阳的梦中醒来,和某人一起生存下去吧——…
「哎呀,已经准备好了吗?」
我回头一看,正好和进入卧室的伊尔娜对上目光。她径直走到露台上,低声说道「好美的朝阳啊」。
「我没有什么可搬的。谈不上准备。」
「嗯,反正需要的东西会由白三日月国的人送来吧…」
「已经要出发了吗?」
「伊兰德让我们六点钟去楼下的玄关。话说回来,没想到连我们也要去艾斯雷啊…」
我从《大杯》的梦中醒来,向尤尔基德说明情况后,我们决定前往赤燕国的国都艾斯雷。理由有两个。其一是为了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对艾斯雷进行奇袭。虽说在历史上确有其事,但依靠《大杯》并不能阻止战争。那么当然,所有战略上的方法都将会按计划进行。根据白三日月国的密探的情报,迪南在与尤尔基德王会谈之后,身体不适,把前线全权交给了亚乌娜,自己回到了艾斯雷。大概是梅尔特拉的言血在暴动吧。他自己似乎打算藏在王宫中,一直逃避到战争结束。所以白三日月国选择对迪南的所在之处发动奇袭。第一批部队好像已经藏在城下的市街了,我们要去那里和他们会合。
「我不认为我们能那么容易就潜入王宫。伊兰德她们有什么策略吗?」
「肯定是有内奸接应吧。赤燕国也确实长期远离战争。我想多少是能行得通的。」
在与血翼王交过手的现在,士兵们的刀术训练在我眼中只是小孩子的游戏。我不知道自从耀天祭之前,我离开王宫的那个夜晚开始,王宫的守卫增强了多少,不过只有短短半年的时间,能做到的也只有增加护卫人数这种程度吧。
「…艾斯雷的王宫本来作为要塞的功能就很薄弱。因为它的设计理念是王族遇到危难时,只要逃入森林中就可以转危为安。如果凭借少数精锐,应该很容易入侵。」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战争爆发之前把事情解决掉。」
这是我们前往艾斯雷的第二个理由。这只是单纯的希望而已。尽管如此,尤尔基德还是希望这个想法能比奇袭更加顺利。
「…亚尔娜真的为我们准备了阻()止()战()争()的()方()法()吗?」
尤尔基德传达给我的,血翼王的话语。
——我在老地方等你。
这指的是哪里,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法确认。不过,如果说我和亚尔娜约好要见面的话,那么肯定只能是一个地方。
「…王宫的书库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一次又一次,我和亚尔娜在那里交谈。那里是对我们两人而言最重要的约定之地。
「而且,血翼王不是一度阻止了战争吗?」
我们在《大杯》中分别之前,她曾经说过要找到阻止战争的方法。而血翼王平定战乱的事实确实流传至今。数百年前,亚尔娜一定是找到了某种方法。…我想要相信亚尔娜许下的诺言。我们只能赌在这上面了。
但是,伊尔娜从栏杆上探出身子,若有所思地说。
「可是,当时战乱的终结,是因为加拉德中原变成了死亡之地。我一直以为那是《大杯》引起的,也就是对言血进行统御,强行将大地变成不毛之地,但那实际上只是因为血翼王从梦中醒来了吧?」
「实际战斗过之后,我确信了。从《大杯》中流出、渗入大地的言血无疑是血翼王的言血。」
「是啊,那确实是血翼王的言血。但是,这不只是偶然吗?」
「…偶然?」
「你在梦中杀死了血翼王,也就是亚尔娜莉丝·加尔汀对吧?」
「那是折断的赤刀…」
「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切断的呢?」
「嗯?」
「亚尔娜的言血能够从赤刀中分离,以及,姬尔班德的言血能够从纳桑古拉的言血中分离出来。总之,青刀的力量是可以斩断言血的吧?说不定,当亚尔娜莉丝的心脏被赤刀刺穿的时候,不仅仅是亚尔娜的言血流了过去,还有一部分言血被切断了呢。」
「…那就是死亡言血吗。」
伊尔娜点了点头。因为被赤刀刺穿了心脏,亚尔娜莉丝得以从战乱的记忆和死亡的言血中得到解放。从她的身体中脱离的言血在《大杯》下方溶入湖水,扩散到大地。单单一个人累积的痛苦,就能将大地变成不毛之地…光是想象就觉得恐怖,我不得不惊叹于在《大杯》中还能保持清醒的亚尔娜莉丝的意志。
「所以啊,血翼王只是偶然间制造了阻止战争的契机吧。…这个嘛,虽然我也相信亚尔娜…」
我们只能相信。无论可能性有多低,只要最好的道路依然存在,那么就直到最后都要去追求。即使为了当我说要去艾斯雷的时候,立刻就说去做安排的尤尔基德,我也无论如何都想要求得最好的结局。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决定。
突然,我的背后传来敲打铺路石的木头声,我回过头去,看到了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的加塔利的身影。苏乘在他的肩上。
「别勉强啊。你的身体还很难受吧。」
我向他搭话,他一边额头冒着汗,一边硬撑着说「你在说什么」。
「…你好像要去艾斯雷啊。」
「嗯。」
「…你要杀了梅尔特拉王吗?」
「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因为,亚尔娜也不希望母亲死去。」
即使听了我的话,加塔利的神情也没有放松。他走到我的身边,用几乎瞪着我的强烈目光盯着我。
「…不要杀了那个人。」
「…我知道啦。」
「她所做的事情确实很愚蠢。为亚尔娜莉丝大人带来痛苦的人,正是梅尔特拉王,这或许是她的罪孽…尽管如此,赤燕国还是需要她。」
「加塔利,你不是要担起新的国家吗?」
「当然。但是,现在的我什么也做不到。失去梅尔特拉王的话,许多的人民会变得不知所措吧。只要迪南的统治还在继续,我就总有一天要夺回赤燕国。但是,如果梅尔特拉王还在的话,我还是想要协助她。」
加塔利有些抱歉地垂下眼睛,但还是继续说道。
「…她为了这个国家所做的事,绝对不全是坏事。她没有依赖王族的奇迹,而是用自己的政策改变国家。这种想法一定没有错。」
「…我也这么想。」
「云法,我已经无法在你身边挥刀了。我是尤尔基德王塑造的虚伪的亚尔娜莉丝,也不能和迪南战斗…」
加塔利再也无法舞动燕舞了吧。无论这场战争落得个什么结局,他今后的一生,都会以亡命到白三日月国的亚尔娜莉丝的身份存在。他既没有道出后悔,也没有道出悲伤。在沉默中,他肩上的赤燕开口了。
「云法一定没问题的。」
听了苏这意外地和亚尔娜一样的说法,我微微笑了一下。加塔利呆呆地盯着苏,然后点头咧嘴笑了。
「…是啊,云法的话,一定没问题呢。」
然后,苏突然看向我,提出了一个我没有想过的提案。
「那个,云法。我,要留在加塔利身边。」
「你不跟我们来吗?」
「…没有虫子的话,我帮不上忙,而且,这里有着比云法更需要我的人。’
苏灵巧地跳到加塔利头上,尾巴上下摆动。
「反正我也飞不起来。作为同样动不了的人,我们一起等着云法吧。」
这样可以吗,加塔利用目光问我。
「这样就好。因为王族都是很怕孤独的生物。」
血翼王也没法一个人前进。确实,我认为现在,最能依靠苏的存在获得救赎的,或许就是加塔利了。
「伊尔娜,云法就拜托给你了哦。」
听了苏的话,伊尔娜苦笑着点了点头。
「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监视他的。」
朝阳浮上天空,将加兹维奥拉的城区笼罩在淡淡的光辉中。从加拉德中原升起的白雾也沐浴在阳光中,像火焰一样摇曳。六点的钟声响起。我们连忙冲下楼梯,跑到伊兰德她们身边。
希望依然存在。
我还要去,再见她一次。
为了实现两人在梦中许下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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