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黎明-章节
我们离开加兹维奥拉已经十天了。我们四个人共配了八只犬,每隔半天就交替骑乘,除了第五天休息外,其他时候我们都在奔跑中移动。我们之所以如此强行赶路,是因为谁也无法预测战争何时会爆发。在国王的会谈中撒下的种子会使迪南在决战前止步不前到什么时候呢。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将得到阻止战争的机会,如果不顺利,潜伏在艾斯雷的国王急袭部队就会出动。别说是休息了,在这就连吃饭都要在犬背上进行的严酷骑行中,反而是停下脚步更加消耗精神。相当多的人员被动员到加拉德中原的战斗中,不过我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赤燕国的士兵,只是一味地向艾斯雷突进,终于在第十天的夜晚到达了目的地。
我们潜身于西北方向的森林中,不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城市的方向笔直地走来。据伊兰德说,她们似乎实现就决定好了和协力者见面的地点。而那个看起来像是协力者的人连吊灯也没有放下,身体藏在宽大的外套里,在和我们隔了十步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突然,一只鸟从那个人的肩上飞起,落在伊兰德的眼前。
「——伊兰德大人。我们一直在等您。」
是密探的黑雀。大概是之前就潜入了这里吧。据他说,那么多狗会引人注目,所以要让他们留在森林里,在附近的泉水中治愈身体。这期间,我们会暂居在协力者的公馆中。对坚持了十天的强行军的贝奥尔表示感谢和暂时的告别后,我们在协力者的带领下进入了城市。
今夜,云遮住了月,被浓浓夜色笼罩的城下市街充满了惊人的寂静。或许是因为和加拉德中原有一段距离的缘故吧,这里不像加兹维奥拉那样散发着战斗的气息和不稳的言血。某种意义上,这里依旧是我熟悉的市街。然而,现在笼罩在城市中的寂静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明明是熟悉的城市,却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终于,我们穿过后街,从后院进入一座大公馆。然后立刻被带到客厅。建筑物的外观非常气派,一眼就能看出属于贵族或大商人,从室内的家具也可以看出其品味。赤燕国居然会出现这种内奸,让我相当惊讶,不过,当一直不发一语、只是负责带路的协力者脱下外逃时,我的惊讶更上了一层楼。
「——玛娜…?」
她将暗褐色的头发扎成两束,腰间别着一把赤刀。那转向我的柔和笑容,充满了和五年前一样的温柔。
「好久不见,云法。」
她是与我和加塔利一起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不断钻研的朋友之一。玛娜向伊尔娜和伊兰德微微行礼,报上姓名。
「我是玛娜·佩尔根。和云法,以及加塔利·艾尔曼是旧识的好友。」
…当听到赤燕国的协力者时,为什么我没有想起她呢?了解王宫的内情,又能理解我们的意图的贵族,除了她以外再没别人了。
「当加塔利派来的蜻蜓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看来你干了一番相当夸张的事啊。」
玛娜看着我,扑哧一笑。这让我想起了曾经有一天,我要和加塔利想要欺骗师父、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计划被她发现时的情景。
「…倒不如说,玛娜你没问题吗?你应该知道帮助我们意味着什么吧?」
「意味着什么…那不就是,守()护()赤()燕()国()吗?」
「——」
这里也有这样一个人在。有遵守着三个人曾经许下的约定,为此连一瞬间的迷茫都不会表现出来的朋友在。玛娜的话语中渗透出从那时起就不曾改变的内心的坚定,以及对我们毫不动摇的信赖。
「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从加塔利和白三如月国的人们那里听过了。大家都是为了阻止战争而行动的,我没有理由不伸出援手。」
…这么说来,想要挑战师父的时候,她非但没有阻止我们,反而很高兴地加入了计划。她这无论经过多少年都没有改变的果断,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在决定入侵王宫之前,我们都住在佩尔根家的公馆里。伊兰德要去和已经来到这里的部队谈话,离开了房间,我和伊尔娜则被玛娜带到卧室。
「…那个,玛娜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伊尔娜一边走在公馆的走廊上,一边问道,玛娜放松地点了点头。
「佩尔根家族,已经由玛娜小姐担任家主了吗?」
「不,我的父母都还健在。不过确实,继承父亲家业的人会是我呢。」
「那么,您的家人赞同您对白三日月国的帮助吗?」
确实,既然玛娜如此明确地帮助我们,那么整个佩尔根家族就无法逃脱共同担上叛国行为的状况。佩尔根家族原来这么通情达理吗,我正这么想着,玛娜却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啊。因为他反对,所以我就把刀架在父亲的脖子上逼他承认。现在我的家人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他们与其说是亡命了,不如说是被我赶出去的。」
看着哑然无语的伊尔娜,玛娜大概已经猜出了她的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了吧。抢在被问之前说,
「我并非是把加塔利和云法的想法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当然,我相信他们两人,所以当加塔利来信时,我才会认真地考虑他所讲述的国王的事情和你们的故事。而在认真考虑之后,我认为,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和赤燕国,我应该这么做。」
「……」
「不过,对自己的父母刀刃相向,还被他们畏惧,也挺难受的呢。」
玛娜掩饰般地笑了笑,但马上恢复原来的声音说道。
「我想啊。在不逃不行的时候再逃就已经晚了。因为亡命就意味着,大家在都很健康,还没有失去什么的时候,却只是因为相信着或许总有一天会变得更糟的预感,就不得不舍弃一切。而想要证明这样的亡命是正确的,就只有等到逃出来的国家迎来灭亡。所以…很困难,也很痛苦。」
失去一切,剩下的,唯有选择道路的意志,我想起了这样叫喊的加塔利。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生存下去。能够踏入这场绝望战斗的人类,终究又能有多少呢?
「只是,不必亡命就能解决事情是最好的。因为大多数人都做不到亡命。甚至都注意不到。为了拯救这些人,我才会留在这里。」
玛娜指向了走廊外面的中庭,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些。
「我在那里开了私塾。」
「我听加塔利说了。你是在传授燕舞吧?」
「没错。比起用燕舞守护别人,我更希望去帮助想用燕舞守护他人的人。但是每天,来的都是一些连自己的行礼都没提过的公子哥和大小姐,根本谈不上什么练习。」
突然,玛娜停下脚步,笔直地盯着我说,
「孩子们很不安。他们比大人更加敏感地注意到什么即将发生。即使注意到了,他们也不能逃亡。…所以,我要保护孩子们。为了让孩子们可以笑着练习,我要守护这样的赤燕国。…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云法吧?」
「不只有我吧。像这样协助我的玛娜和加塔利也是。」
但是,像是要制止我的话一般,玛娜低声说出的,是令人怀念的那句话。
「——能让燕子落在心脏上的,只有云法。」
「……」
「云法,你被选为见习护舞官的时候,在你回去之后呢,赫达斯师父对我和加塔利这么说了。护舞官是能够理解王的笑容,第一个飞向王的燕子。是一只无论受了多少伤,染了多少血,也绝对不会坠落的燕子。所以,你们只需要看着他的翅膀,就知道该走的道路了。」
「……」
「云法,你能做到。」
听了玛娜的话,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成为护舞官的那个夜晚。阔别五年的亚尔娜下达的命令,以及苏那澄澈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
——云法加尔汀,在此任命你为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愿你成为应当驻足于王者肩上的守护之燕、拥有染血羽翼的赤燕。
…两天后,密探的黑雀送来了赤燕国的军队在加拉德中原展开行动的消息。潜伏在艾斯雷城里的白三日月国的士兵们也从伊兰德那里收到了决定发动奇袭的消息。
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 □ □
在星空闪耀得甚至不合时宜的深夜中。我和伊尔娜,玛娜三人屏息潜身在王宫后面的森林里。旁边就是篝火照亮的犬舍。那里正好是我和亚尔娜一起踏入赤燕森林的地方。
「…再确认一下,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慢了的话,白三日月国的部队就会发动入侵。在他们到达月明宫,暗杀国王之前,我们必须达成目的。」
玛娜看着犬舍旁边的侧门,目中闪着光芒,低声说道。然后她突然看向伊尔娜,一脸严肃地问道。
「…你真的要跟来吗?我确实打算尽我所能地担负护卫的职责,但可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啊。」
于是,伊尔娜轻轻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我会保护我自己…即使遇到危险,你也可以无视我…我只是,只有今晚,想要待在云法身边。」
贝奥尔也和伊兰德她们一起等待之后的入侵时刻的到来。在那之前,我们只有三个人。如果遇到了敌人,我和玛娜就没有余力保护伊尔娜了吧。
「我们又不是去战斗。尽量小心别被发现吧。」
听了我的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就在侧门的看守换人的瞬间,我们冲了出去。
艾斯雷的王宫由国王居住的月明宫,诸官厅,供王处理政务的本城,以及大讲堂构成,王宫的周围是一圈白色的墙壁。书库则位于月明宫和本城之间、连接建筑物的走廊旁边的位置。我们混入夜色,一心一意地朝着目的地前进。夜间虽然有鸟在空中巡视,但他们似乎只是按照固定的路线在巡逻。玛娜已经调查好了安全的道路,我们只是在她的带领下跑在她身后。
即使我们来到了武官营地附近,也没有发现人类的气息,结果,我们毫无障碍地到达了书库。这座建筑物平时没有人来访,也没有人会去检查门窗是否上锁吧。我们很容易就从玛娜在白天来到这里时打开了锁的窗户爬了进去。
我一踏进书库,那寂静的怀念感便涌上心头。干燥的纸张的气味,回响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全都和那天一模一样。只是,欠缺了夕阳燃烧般的光芒,那让我想起了本应在这里的一位少女。
「我在外面放哨,你们尽量快一点。」
在玛娜的催促下,我们先是走到书库的中心,停下脚步。伊尔娜点起一盏小小的吊灯,凝视着仿佛在俯视着我们一般的一排排书架。
「…那么,我们要怎么找呢?如果血翼王指定的地方是这里…难道说,是藏在这山一般的书中吗,我有点头晕啊。」
吊灯的灯光并不能照到天花板,让人再次感受到王宫的书库的巨大。如果这些藏书中有亚尔娜留下的某种东西,那么我们要怎么找才好呢。
「…但是,应该就是这里。这里流淌着特别的言血。至今为止,我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气味,但其实不是。这是,言血的气味。」
而且,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了。
「…而且,和血()翼()王()的()言()血()很像。」
微弱的,却能微微温暖身体,孕育着热量的言血。虽然与那充满痛苦的言血不同,但也能让人联想到血翼王。可是,那气息飘荡在整个书库中,无法定位来源。
不过,伊尔娜突然停下脚步,「…等一下」,她如此嘟囔着跑了起来。我追在她身后,只见她在存放历史书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喂,你能帮我拿下那边拿本书吗。就是那本写着『王宫历史』的书。啊—,虽然名字相同,但是是封面看起来最古旧的那本。」
我照伊尔娜说的,拿起放在有些高的地方的那本书。它看起来不过是一本古旧的书而已。但是,伊尔娜却把吊灯塞给了我,把书摊在地上,认真地翻着纸张。因为上面写的是古语,我完全看不懂,过了一会儿,伊尔娜抬起头,微微摇了摇头。
「…不行啊。我还以为这里的书库,会有写着王宫建造那时的事情的书呢。」
「这种书当然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吧。」
「这本书里面写的,只有书库和大讲堂是最先被建造的这种程度而已。大概,只有这两个地方确实是由血翼王完成建造的吧。如果这里没有线索的话,我们可以去大讲堂看看…」
可是,我和亚尔娜在大讲堂中没有任何回忆。虽然我也知道那是赤燕国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
不经意间,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我们最近看到的古老建筑物是什么来着。」
「你突然间说什么啊。」
「不,什么时候来着,我好像记起了大讲堂的事…我看到过某个古老的建筑…大概,是和伊尔娜相遇之后。」
「你说得太模糊了…是马吉斯·巴兰?还是纳桑古拉的塔?」
不对。不是这些地方。是更加古旧的,破破烂烂的…对,我应该是看到了和王宫的大讲堂很相似的什么东西。
「还有的话…恩多斯的街道…啊,还有纳桑古拉的集会所,那里也相当古旧。」
「——就是这个。」
我从淤泥一般的记忆中抽出一个印象。纳桑古拉的集会所,位于其地下的大讲堂。那个空间和王宫的大讲堂很相似。不,顺序应该是相反的吧。王宫的大讲堂就是模仿它制造的。血翼王应该造访了纳桑古拉,,看到了延伸到地下的建筑,亲眼目睹了其建造方法。也就是扎根于恩多斯和纳桑古拉的,那种奇特的房子结构。
伊尔娜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事情,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那个结构,本来是为了让流动在地下的言血渗入居住空间而建造的。如果血翼王留下的东西和言血有关的话——」
在伊尔娜的话说完之前,我就伏下身体,打开手指的感觉,摸了摸石板。
我曾经在纳桑古拉的街道上做过相同的事。我知道要领。和那时不同,飘在石板上的言血的气息没有偏向,但是比起调查所有的书,还是调查全部地板要快得多。伊尔娜也拿着吊灯和单片眼镜,在地板上一一加以调查。
过了一会儿,伊尔娜在书库深处喊道。
「喂!过来一下!」
我连忙赶过去,伊尔娜正趴在一块大石板上,用单片眼镜盯着它。
「…这个,不是石头。上面涂了漆,颜色和石头一样,但质感和金属一样。」
「是鸟门。」
只要一摸就知道了。然后,我立刻让自己的言血流向鸟门。如果它是血翼王关闭的门,而且是只有我们才能打开的门的话,那么两人的共同点就是亚尔娜的记忆。也就是说,我们都有着她的言血这把钥匙。
不出所料,鸟门随着尖锐的声音,忽地张开了口,通往地下的楼梯出现了。
「呜哇。」
从洞穴中喷出的言血的浓度,让伊尔娜的表情都扭曲了。…好热。灼热的言血热得让人产生皮肤被烫伤的错觉。我很熟悉这个言血。那是幼时的亚尔娜的记忆。是袭击孤零零一个人在书库中的她的,燃烧一般的孤独感情。而且,其中不仅仅有亚尔娜的言血。血翼王的言血,浸没了她吗。
「…呐,稍微等一下可以吗。」
面对跟在我身后准备前往地下的伊尔娜,我做出了一个请求。
「…我希望你在这里等我。」
「哎?」
「…我不知道这前方有什么等待着我。而且,如果一直沐浴在这言血中的话,伊尔娜的言血也会失常。」
「那种地方,我更不愿意让你一个人去。」
「如果我们两个人的言血都陷入混乱的话,我们就没法回到原样了。伊尔娜,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吧。等我变得不正常后回来的时候,希望你把我变回平时的样子,那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恐怕我的身体会变得不成样子。光是接触从地下涌上的言血,我就无法抹去这股预感。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伊尔娜留在这里。她会替我记住我应该前进的方向。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我的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知道了。」
伊尔娜有些不安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是目送着我离开了。
我一个人走进书库的地下,踏入被尘封数百年的约定之地。
□ □ □
我每走下一层阶梯,迎来的言血就变得更浓。就像被迪南束缚住言血时一样,强烈的感情集合体包围着我的身体。通往书库地下深处的连续阶梯上没有一点光亮,但借助融入空气中的言血的光芒,我却隐约能看见一切。我的全身就像被火焰灼烧一般疼痛,但腿还是能继续前进,大概是因为我最近一直忍受着言痛的折磨,感觉已经麻痹了吧。
不久,我可以窥见强光出现在楼梯的底部,与之相随的是疼痛倍增。火星在我的视野中闪过,让我产生一种火焰沾在皮肤上的错觉。…这不仅仅是言血具有的热量。言血所包含的记忆,其本身就伴随着热量。我仿佛被困在一场大火之中,视野中甚至可以窥见燃烧的火柱的幻影。
但,当我终于到达底部时,我全身的疼痛和幻觉都被赶到了意识深处。因为,眼前的现实就是这么的难以置信。自己是不是再次来到了梦的世界?我就算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吧。
等待着我的,正是血()翼()王()本()人()。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的肉体,就依靠在小房间深处、像是王座一般的椅子上。和在《大杯》中看到的样子相比,她的年龄似乎稍有增长,但估计也不到三十岁。她那美丽的身体至今为止依然保持着数百年前的样子。
奇怪的是,她的背上长着巨大的血晶。在她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水槽——无疑与言血之泉相连。
血晶把她的后背和椅子粘在了一起,像是冰封一样包围着她的肉体。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呢。就在我这么想着向前踏出一步的时候,没想到血翼王的眼皮竟然颤动了一下。
「……」
我屏住呼吸。当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从正面捕捉到我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周围的强烈言血,还是因为这奇迹般的光景,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好久不见。」
亚()尔()娜()莉()丝()动了动嘴。那声音和在《大杯》中时完全一样,而且当我知道她明显在等我时,我更加惊讶了。
「…我等你好久了…」
每说一个词,她的口中都会流出如白色火焰般的言血。尽管她与几乎要从那身体中喷涌而出的莫大言血相连,但她依然有意识。她浅浅一笑,说「能再靠近一点吗?」
「…你是…血翼王吧。」
我走到离她三步左右的距离,问道,亚尔娜莉丝点了点头。
「没错…和你在《大杯》分别之后,我——不,我们继承了王的事业…」
「我们。也就是说,亚尔娜没事吗?」
「放心吧,她只是睡着了…本来就是强行把两个人的意识塞进了一个身体里…从几百年前开始,她就一直在沉眠…我只是主动揽下了这个不眠不休的轮班而已…」
「…但是,这到底是…我是相信了你在白三日月国留下的话,才来到这里的。」
「那是亚尔娜留下的东西。不,这个房间全部…可以说都是按照亚尔娜的意志准备的。」
「…为了阻止这个时代的战争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我们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方法。别提具体的技术了,就连通过预言也无法阻止这个时代的战争…当然,这么一来我们就不能见面了。亚尔娜和你就不会相遇了…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某种意义上,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或许是为了拖延时间…」
血翼王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用极其温柔的声音低语道。从她的嘴角滴落白色的言血,让我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到与寄宿在赤刀中的亚尔娜的那次离别。接着,血翼王也因为冷不丁的疼痛皱起了额头。
「…这个身体也时日无多了。不过,在送给你礼()物()之前…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是你的话吗?」
「是啊。不是亚尔娜,而是亚尔娜莉丝的话。」
然后,她一边继续吐出白光,一边一点点开始讲述。
「…从《大杯》的梦中醒来,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心变得非常轻松。我所积蓄的战乱的记忆,已经几乎都消失了…」
「你注意到亚尔娜的存在了吗…?」
「不…我一时之间并不明白。我只觉得自己的言血中混入了不明的记忆…但是,不知为何,那个记忆中出现了小时候的你。关于云法这个护舞官,数百年后的记忆…不知为何存在于我的心中。而且还有很多的知识。我一直都无法理解的王歌的词语也…今后为了重建国家所需要的形式也…一切都在我的心中。」
在《大杯》中,亚尔娜和亚尔娜莉丝没有交谈。既然她们寄宿在同一个肉体中,两人的意识就无法互相沟通吧。相对的,只有作为基底的记忆和知识被共享了。就像现在的我能理解王歌一样,接触到亚尔娜记忆的亚尔娜莉丝也得到了王族的知识。
「…从我身上脱落的死亡言血,使本来就被鲜血染红的加拉德中原变成了一个生灵无法靠近的地方。因为湖水中混入了言血,喝了它的士兵都患了病,失去了战意。战争很快平息。我以制作出广袤的不毛大地为代价,结束了战乱。…然后,我统一了赤燕国,伪造身份,成为了血翼王。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到了人民的支持,当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的时候,一个疑问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和云法·加尔汀的约定,那到底是什么?」
「和我的约定…?」
「…和你做了什么重要的约定。只有这个记忆残留下来。或许,我在某种意义上一直在寻找你…我没有护舞官。所以,我在心中的某个地方,一直在追求你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吐出一大口白色的血。我忍不住想要接近她,但她缓缓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然后有一次,我偶然遇到了姬尔·佩特罗。周游各国的时候,在某个城市,我真的是偶然间遇到了她…然后在那个瞬间,不知为何,我身体中的言血暴动了。亚尔娜的意志…终于觉醒了。」
「觉醒了是指…两个意志同时活动吗?」
「不,我的身体只能由某一方来驱动。但当时我失去了意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拿着亚尔娜的信…虽然我们共用一个肉体,但却可以像书信往来一样互相写信。」
「…所以,你才知道了我和亚尔娜的约定。」
「没错…然后我们开始了旅行。我舍弃了王的身份,开始了亡命的旅途…」
「那,那么,『血翼王亡命谭』是」
「为了实现和你的约定…我走遍各地,寻找着你必须阻止的这个时代的战争的对策。」
「……」
「我们所依靠的是鸟献…以及翼人的传说,不,在数百年前,那并不是传说。翼人的城市,是孕育先进技术的城市…我们来到了那里,一直在寻找技术,寻找着阻止战争的方法…」
在鸟的监视下,各种工业得以发展的城市。那一定是和纳桑古拉很像的地方。这些记录的积累,为现在的时代和翼人传说打下了根基吧。
「但是就如我所说的,我们并没能找到。无论我们怎么寻找,都没有能够阻止战争的技术。结果,我们只能依靠奇迹…只能依靠王歌,我这么想。」
「难道说…这个房间的言血,是为了王歌?」
「没错。…若是使用数百年份的言血,就没有无法唤来的奇迹。而且,你的心中也有亚尔娜的王歌的知识吧。」
能胜过数百年份的人类的意志的东西,确实难以想象。但随即,我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与言血相连的血翼王还平安无事?为什么她的意识没有被言血吞没?
她看穿了我的疑问,这样说道。
「我成()为()了()翼()人()。」
「翼人?」
「你还记得纳桑古拉的言血吧。纳桑古了的人民即使被数百年份的言血吞没,也没有失去意识,衰老和成长的速度显著下降…那是翼()人()的()言()血()的()性()质()。更准确地说,是翼()的()性()质()。被植入翼的人的言血会被改写。而当纳桑古拉遭遇灾难之时,鸟以与之不同的方式,让城市的居民共有了那种性质。鸟没有依靠翼,而是将从翼人的王女身上抽出的言血强加给了他们,然后创造了一个数百年间都没有变化的城市。」
「那么,你的言血的性质也被改写了吗?」
「不,我更加简单一些…我植入了翼。这个背上的血晶…是翼的骨髓。」
「——」
「当然,翼人已经消失了…但是,只留下一个,没有主人的翼。」
不知为何,我立刻明白了她想要说什么。
那是因为,我注意到了她所释放的言血中混杂着的另()一()种()感()情(),注意到了其本质。那是在()大()火()灾()中()被()留()下()的()孤()独()。曾和亚尔娜产生共鸣的,寻()求()母()亲()的()灼()热()言()血()。
「这个翼…是莎妮娅·阿斯卡里特拉的翼。」
是姬尔和姬尔班德一起,在梅托拉吉戈德的大火中斩断的,莎妮娅的翼。姬尔并没有和我说火灾之后,它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翼由菲姆冈保管在纳桑古拉中的塔中。肉和羽毛都烧焦了,只剩下了骨头,但我们需要的,只是它的言血的性质。」
「你是从菲姆冈那里拿到它的吗?」
「是啊。对他而言,这个翼似乎会让他想起不好的回忆。所以他很坦率地就把它交给了我…但是,姬尔并没有这么简单就认可我的行为。结果上看,我从她那里夺走了女儿的翼…然后把她那个时候的记忆,用王歌消除了。」
菲姆冈曾对姬尔说过这样的话:「你失去了记忆。这是我们第二次在塔上对峙,第一次,你已经忘记了」。那个时候,我以为菲姆冈只是在说谎,但是事实并非如此。确实存在着一次只有菲姆冈才记得的会面,而姬尔却被迫遗忘了。
「没有翼的话,姬尔就和其他的人民一样了。她也没有一个人背负王族使命的理由了。因为终究只能由你们拯救她的命运,所以我想至少让自己别那么自责…」
结果,数百年间,她都会一直痛苦下去吧,亚尔娜莉丝这么说道。然后,她暂且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忍受痛苦般表情扭曲。白色的泪水突然从她的眼角滑落。
「…从现在开始,我要使用王歌。再一次向你的赤刀…注入言血。那把刀将成为只属于你的《大杯》。其中莫大的言血,只有你能抽取。虽然很难随心所欲地处理它们,但即使如此,你的言血应该也不会被完全吞没…」
「就是为了这个…你才,等了我这么久吗?」
「没错。」
「……」
「这也是我的希望。我和亚尔娜共有了很多东西,但我们的意志并不一致。如果我没有赞同她的想法,我们是做不到这种事的。」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
说着,她略显落寞地笑了。
「…因为我很感谢你。因为在《大杯》中和你相遇,我从战乱的记忆中得以解放。为了你,我跑遍全世界,见到了众多事物。我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走在时间的轨迹上。」
「…支持你的人,是亚尔娜。」
「当然。但是,我想见的人是你。让亚尔娜无论如何也要跨越数百年的时空去相救,我很在意让她这么想的你。在信中,亚尔娜一次又一次提到和你的每一个美好回忆。我明明知道那段记忆,可是,她却像是展示秘藏的宝物一样对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或许,我只是被亚尔娜的思念拖着走吧。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回忆。在你心中的,永远都会是亚尔娜的笑容吧。」
「……」
「但是,我觉得这样也没关系。我很幸福。能作为血翼王活着,我很幸福。…失去了王、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条命的我,找到了新的目标。那就是见到你。我想再一次见到你,和你交谈。…对我而言,阻止战争或许只是次要的。我只是…想要见到云法·加尔汀。即使只有一段须臾的时间也好…我想要和你这样交谈,想要和你活在同样的时间里…我也想要…亚尔娜所自豪的和你的回忆…」
我为她做了什么呢。为血翼王消去痛苦,分享幸福的,都是亚尔娜的意志。即使是现在,我也只能依赖她的善意,接受她的帮助。会被她如此思念的理由,我连一点点碎片都找不到。尽管如此,这个人还是愿意为了我献上数百年的长眠。
「你有什么愿望吗?」
「哎?」
「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这很不公平吧。重要的人之间,必须要对等才行。有人这么告诉过我。」
无论是亚尔娜还是亚尔娜莉丝,都是在把自己能给我的全都给我之后就想要擅自消失。这太不公平了。我也想为她们做点什么。至少,想要稍微对等地站在她的身旁。
于是,亚尔娜莉丝垂下视线,如此说道。
「…你能把我膝盖上的盒子拿过来吗?」
那个东西作为化妆盒而言有点太扁了,而且被严严地封住了。
「那里面,装入了『血翼王亡命谭』的原典。虽然我们针对向外流出的内容进行了适当的改写,但真真正正出自我和亚尔娜的亲笔。」
「……」
「我希望你读一读它。这本书是为你而写的。是我和亚尔娜为你而写的书。…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你能为我续写它吗?希望你去续写你活过的时间,你活着的思念。这是我的愿望,也是亚尔娜的愿望。再说一遍吧——你()今()后()也()还()是()得()活()下()去()。必()须()去()见()识()、去()感()受()我()已()经()没()机()会()接()触()到()的()世()界()。然()后(),你()也()一()定()能()够()获()得()他()人()的()爱()情()…而()你()自()己()也()要()开()口()向()他()人()表()明()爱()意()。」
这是多么困难的愿望啊。亚尔娜莉丝也说让我活下去。就如亚尔娜曾经所期望的那样,她也不允许我死去。
这个世界上,一定没有比这更难做到的事情了吧。
「——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听了我的话,亚尔娜莉丝露出微笑。然后,最后宣告道。
「…来吧,现在轮到你来拯救世界了。」
下一个瞬间,她开始编织王歌。她的身体、化为血晶团块的羽翼,以及在背后等待着的言血之泉,一切的白色光辉都增强了。
《——吾身,伴汝身旁》
王歌的意义就是如此单纯,但音色却如此优美。所有的光化为了奔流,在房间里卷起漩涡,注入了我的赤刀。
直到最后,亚尔娜莉丝都注视着我。正因为如此,我也回看着她。
当所有的言血都消失在赤刀的刀鞘中时,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但是,刀刚一出鞘,刀身便散发出灰白色火焰般的闪耀光辉。这是积存了数百年的言血。我必须牵起那只手。然后,用这个力量阻止战争。亚尔娜她们已经为我准备了道具。而如何使用它,是我的职责。
首先,我要制御它的言血。想到这里,我将全身的言血结合到极限,握住刀柄。然后,在轻轻触碰那个言血的瞬间,我被燃烧殆尽。
我的意识被劫火吞没,粉碎——
□ □ □
从加兹维奥拉的中心岩窟宫,可以眺望加拉德中原。在朝雾散去的同时现出身影的,是沿着丘陵的轮廓展开的赤燕国的士兵。他们的人数超过四千。再加上他们已经吞下悦药,不知何为恐惧。围住加兹维奥拉的外壁将像是沙之城堡一样脆弱,而其前沿连绵的防卫阵地就仿佛地上长出的青草。相对的,敌人并不是人类,只不过是充满蹂躏意志的肉块。他们喘着粗气,肩膀起伏着。
另一边,是保护城市外壁的白三日月国的军队。当朝日射入的阳光终于照耀山丘时,所有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对方摆出了没有尽头的横列阵型。相对于仿佛在夸耀数量的敌军,在前方呈密集阵型的友军屏住呼吸,仿佛是无法逃脱的猎物一般充满了悲怆,等待着给捕食者拼死一击的时刻的到来。
在外壁的中心,可以展望整个战场的位置上,出现了尤尔基德王的身影。这位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逼近国家。在他的心中,不断循环着把加兹维奥拉连同敌人一起燃烧殆尽的样子,只是不断重复着这一光景。这是无可避免的结局。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开始这场过于痛苦,没有胜利的战斗。面对毫无胜算的对手,他只能要求士兵们坚持下去,要去他们以自己的生命为祭品拯救这座城市。这样的鼓舞能奏效吗?躲在岩窟宫里,一心只想着对猫复仇的自己,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吗?不懂战争的国王对不懂战斗的士兵们说出的话,全部都是空言而已。
——但是,某一刻,一个黑影从加兹维奥拉的正门飞跃而出,拨开了士兵。那是一个骑着黑犬的青年。是赤燕国的王()子()。他身穿赤燕国的正装,肩上乘着一只赤燕。
加塔利·艾尔曼跨在泰罗身上,孤身前往赤燕国的军队。就像被扔进强风中的小石子一样,他的姿态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无谋。一个渺小的影子,一直冲到赤燕国的军队待命的地方。于是,率领敌军的骑士队长,亚乌娜·琉凯拉从阵中单骑踏向前方,两个影子恰好在两军的正中央对峙。
「——这不是亚尔娜莉丝王子吗。这里已经化为战场。您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亚乌娜正面盯着加塔利,如此说道。加塔利曾经是她的部下,她知道他的身份。尽管如此,她还是称呼他为亚尔娜莉丝,这其中明显带有轻蔑的意味。
但是加塔利凛然的表情丝毫未变,用沉着的声音回答。
「我的目的肯定只有一个吧。为了阻止战争,仅此而已。」
「…您在开什么玩笑。您特地来到这里,是想让我把刀收起来吗。」
「这场战争的目的是夺回亚尔娜莉丝。既然我还安然无恙地活着,这场战争就没有意义了。何必流无谓的鲜血呢?」
「你的存在只不过是个契机,赤燕国的士兵们已经选择了战斗。所以才会站在这里。」
亚乌娜的话不过是妄言而已。士兵们因为悦药已经忘记了战争以外的事情。但不管加塔利的话语多么正确,都无法传达。就连能看到两人身影的人也没有展示出兴趣,只是用充满杀意的视线盯着加兹维奥拉。
「无论你()再怎么阻挡也没有意义.这里没有人能创造奇迹。唯一一个有威胁的男人,已经在遥远的艾斯雷王宫中,被另()一()个()我()杀死了吧。」
亚乌娜突然露出瘆人的笑容。那个瞬间,加塔利从中感受到了和亚乌娜不同的另一个意志。 「…你,是迪南吗?」
「准确地说,是猫。被称作迪南的我的言血,还在梅尔特拉王的身体中。但是猫之国已经送来了增援的言血。我也一样。不过是巨大的猫的意志其中之一。」
猫的言血,全部都是平等的,可以自由分离,合流。即使迪南的言血不足以对付梅尔特拉王,那么就再加上一些猫的言血就很容易调伏她了。而这共享意志的猫,如今也寄宿在被迪南托付了战场的亚乌娜的肉体之中。
「我知道云法·加尔汀正赶往艾斯雷。但我故意放过了他。艾斯雷已经做好了杀死那家伙的准备。既然没有人去杀死猫,那么这场战争中就不存在任何不确定因素了。」
「……」
「你站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意义。战争不会停止。你一个人再怎么阻挡,也拦不住我们。」
猫操纵着亚乌娜的口,发出了刺激神经的哄笑。但是,就在这时,加塔利肩上的一只赤燕开口了。
「才不是一个人。」
如果翅膀没事的话,苏现在就会扑向亚乌娜了吧,她将积攒在小小身体中的愤怒,化作话语说了出来。
「我们在这里并不是没有意义。亚尔娜莉丝有我。有泰罗。他不是一个人。」
「凭这么点力量,就想拦住军队?」
「…你还不明白啊。」
「…你想说什么?」
「我们并不是为了用力量阻止你才在这里的。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没这么想过。」
亚乌娜的眼中闪过光芒。
「…现在,你还在想着依赖奇迹吗?」
「不是奇迹,是云法。」
接着苏的话,加塔利开口了。他的声音无论何时都充满力量。
「没错。我们相信的不是奇迹,而是云法。是为了亚尔娜莉丝而拼上性命,无论多么困难的事都一定要做成的,一个人的意志。」
「结果,你们是在等待英雄吗?」
「是啊,没错。我们在这里等待着。在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我们等待着。因为这个地方——不,我们才是他的国家。是相信着云法,一直等待着他的国家…即使只有一个人,一只鸟和一头犬!因为在这里,国家将得以建立!真正的赤燕国——云法希望中的国家,将会建立!」
加塔利撼动天空的宣言响彻战场。
「我们将成为赤燕国!就在这个地方,我等待着云法!」
□ □ □
——云法。
有人在这么呼喊。
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着这个名字。
附近?谁?在哪?对谁?
□ □ □
在艾斯雷的王宫中,梅尔特拉王缓缓地向前挪着步子。不,她不是梅尔特拉王。支配她的是迪南的言血。迪南几乎杀死了白三日月国全部袭击月鸣宫的刺客。他调伏了他们乘坐的军犬,然后让军犬直接割断了士兵的喉咙。他甚至调伏了率领着刺客们的伊兰德的意志,知道了另一个作战计划。对于补充了猫的言血的迪南而言,现在在操纵梅尔特拉身体的同时操纵伊兰德的身体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书库中,贝奥尔首先注意到敌人来袭。在月鸣宫前和伊兰德等人分别,和玛娜汇合的他感到有几头犬靠近的气息,跑了出去。用一次咬击的前脚的一击分别打倒了想要破坏书库的门的两头犬,再咬住第三头的脖子。但是,剩下的两头犬趁机撞开了摇摇欲坠的大门。其中一头立刻被玛娜的赤刀刺穿了天灵盖,但就在玛娜从犬的头盖骨中拔出刀时,伊兰德扑向了玛娜。当然,她处于迪南的操纵之下。
面对预料之外的袭击,以及一半的同伴被当作人质的状况,玛娜被迫进行防御战。她站在黑暗的书库中心挥舞着刀,绝不再让敌人前进。即使肩膀被砍伤,腹部被撕裂,玛娜也下定决心决不让敌人通过。贝奥尔也打倒了四头军犬,但右腿受了严重的咬伤。他忍住疼痛,想扑向迪南,却被正面伸出的手击中。对方只用一击就击飞了他巨大的身躯。梅尔特拉的身体已经因为莫大的猫之言血而获得了超越寻常的力量。迪南的嘴角浮现出从容的笑容,戏谑地望着被伊兰德逼入绝境的玛娜。
尽管负了伤,流着血,玛娜的刀术依旧没有丝毫迷茫。
不能让他们通过这里。绝对不能让迪南前往云法的身旁。
贝奥尔也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呼唤。
快点,云法。大家都在等着你。
□ □ □
——云法。
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熟悉的,她的声音。
她?声音?
谁——在叫我()?
□ □ □
注意到从地下喷出的言血消失之后,对于这个异变,伊尔娜不假思索地跳入鸟门之中。然后,在里面发现了握着赤刀失去意识的云法。她抱住云法的头,拼命地叫着。
「云法!喂,云法!」
但是,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为了救加塔利而进行调伏后,整整一天都失去意识时那样。伊尔娜从赤刀发出的光中,大致察觉了事情的经过。云法一定是接触了大量的言血。他的意识正在扩散。和他对自己的担心一样,云法正在忘记自己是云法。
伊尔娜的声音无法传达。就像以前被他所救时一样,伊尔娜握着他的手,笨拙地想要把言血灌过去。但她的言血敌不过在云法体内循环的大量言血。甚至无法触及他的意志。
地面上,玛娜正在战斗。不时传来的刀枪的声音传达地下,告诉她上面正在进行悲痛的战斗,让她更是焦躁。
「喂,云法!大家,大家都会死的!现在,如果你不起来的话,大家就都要死了!会有很多人死掉了!」
伊尔娜感受着无力。明明玛娜挺身而出,拼命地拖延着敌人的脚步,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自己一个人,连唤醒云法都做不到。明明被他拜托了。明明约定了会唤醒他的。
自己无法留住云法。自己做不到让他想起他还是他。
「云法!求你了…求你了…快睁开眼睛吧!你不是约好了吗?要阻止这场战争,绝对要阻止这场战争,你不是和亚尔娜约好了吗!」
伊尔娜是知道的。自己还是在依赖亚尔娜。如果是亚尔娜的话,就能留住云法的意识。只要这么想着,自己就会依赖她。
「你想守护的,你一直想守护的…就是她的笑容吧?你不是要守护,能让亚尔娜笑着生活的国家吗?」
伊尔娜是知道的。果然,只能是亚尔娜。她知道,牵起云法的手的人,一定只能是她。
「我们不在了的话…也就没人记得亚尔娜了…亚尔娜就会永远消失了!」
伊尔娜即使说到这个地步,云法还是没有醒来。没错。她也知道其中原因。因为,无论自己怎么提到亚尔娜的名字,对云法说话的人终究只是自己。
伊尔娜·帕西塔鲁的话语是不行的。
如果不是亚尔娜的话语,是不行的。
无论何时,伊尔娜都知道。要想站在云法的身旁,自己实在是太无力了。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旅人,只是个偶然被卷入他们的命运之中的配角。王女和护舞官,互相爱慕的两人——在他们这样的关系之中,没有自己介入的余地。这一点,伊尔娜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不行啊…」
握住云法的手的人,只能是亚尔娜。
她知道,无论自己流多少眼泪,云法的言血都不会归来。
她知道,云法喜欢的人,永远是亚尔娜——。
「——但是。」
尽管如此,伊尔娜还是想让他转身看向自己。自己也想握住他的手。自己被他这么拜托了。
我不会忘记云法。
无论云法是不是忘记了云法,我都绝对不会忘记。
没错。所以,自己只要更加单纯地伸出手就好了。如果声音无法传达,泪水也没有意义的话,那么,就把还记得他的自己,直接砸进他的心里。
伊尔娜取出短刀,摘下查夫姆塞进嘴里,然后一口气向全身灌注力量,下定了决心。她将左手举到云法的嘴巴上面,用力将刀刃刺进了手。
「——!」
大量的血从她的手上滴落,流入云法的咽喉。她无法像云法那样,灵巧地只操纵言血。既然如此,那就连着自己的血液一起流进去吧。
这样,一定能传达到。
一定能让云法,想起自己是云法——。
□ □ □
——就这样,我()想起了我()。
扩散的意识收敛起来。延伸到遥远的加拉德中原的言血的边界——膨胀到几乎与太阳同化一般巨大的言血境界逐渐收缩,回到了身体之中。大家的呐喊,大家的愿望——以及,最后这强烈的一击,都由伊尔娜传达给了我。
云法·加尔汀。
那就是我。
接触到那过于庞大的言血之时,我连自己的形姿都忘记了。尽管如此,加塔利,苏,玛娜,贝奥尔,还有伊尔娜都在呼唤我的名字。是他们让我想起了「云法」这个名字。
我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身体上还是有些许的违和感。突然放松下来,让我陷入了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感觉,但是,我凝视着伊尔娜,感到心灵慢慢追了上来。没关系的。我不会忘记我。伊尔娜,好好地挽留住了我。
「…云法?」
明明是自己达成的事情,她却一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谢谢你,再稍微等我一下。我会好好地,让一切结束。」
我丢下这句话,然后沿着地下的楼梯跑了上去。在书库中,玛娜和伊兰德的战斗还在继续。她既不能伤害伊兰德,也不能让对手通过,连互换位置都做不到,处于相当的劣势。她的身体处处是伤,石板的地面上有一大滩血。
两人的对面是梅尔特拉的身影。她的身体中满溢着的迪南的言血,缠绕在身上。但是,我能()看()到()。
和在马吉斯·巴兰战斗时一样。我在伊兰德和梅尔特拉之间,可以看到言血的丝线。
我屏住呼吸,连接言血。没有增幅。只需要一点点微弱的连接就足够了。如若我增强言血,连结言血的结节也会变大。赤刀中不可估量的言血就会一下子涌来。那样不行。我又会被吞没的。
刀里积存的言血,真的只需要一滴就够了。
我微微拔刀出鞘,将手放在刀柄上,刀身迸出火花。
——一闪。
半瞬之间,我飞跃了十步的距离,斩断了迪南的言血。
扑通一声,伊兰德的身体倒下。玛娜对突然闯入对决的我感到茫然,但她也到达了极限,同样跪了下来。
迪南的言血被切断,表情一下子扭曲了,我向前踏出一步,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青刀。
「…你终于登场了啊。真是太迟了。」
「打倒你,用不了多少时间。」
「…还是老样子会耍嘴皮子。」
青刀的刀身闪着青色的光,散发火焰。对方也知道它的使用方法了吗——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对方以脚蹬地。
我受到了正面的一击。然后,我被打飞了。
「——」
这是我至今为止从未承受过的刚力。即使是集合十个蛇血种的士兵所能用出的最大力量的一击也远远比不上它。在吃下这一刀的瞬间,我被击飞了二十步,砸在书架上。而且,对方没有给我把握状况的时间,立刻逼近了距离。
——叮!
刀剑相撞的声音撕裂鼓膜。敌人的第二击是瞄准我的腹部的中段突刺。虽然在一纸之隔架住了攻击,但那冲击却让我的双手骨头嘎吱作响。
「…你很着急啊,迪南。」
「我不会再对你掉以轻心。我要全力杀了你。」
即使我放出踢击,迪南后退的速度也和箭一样快。…他压制了梅尔特拉的言血,还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毫无疑问,他吸收了比曾经要多数倍、数十倍的言血。
而且正如迪南所说,他的刀法中没有任何的手下留情。他既没有被感情驱使,也没有轻视我,而是在正确无比地运用着身体。他在技能的选择上很平庸。但只是单纯的挥刀就有如此强的力量。单纯的斜斩,就有如此快的速度。就好像是纳桑古拉的战斗的重现,他展现出超越人类肉体的力量。
「——」
我屏住呼吸,挡住迪南的横扫,想要让冲击分散到小腿,但他的力量实在太大了。我承受不住,被轻轻地打飞,摔在书库的石壁上。
不够。我的力量还不够。
我慢慢地让赤刀的言血流入身体,让意识习惯那股奔流。在不被吞没的同时尽可能地让力量遍布全身。从持有的言血的量来看,我也不会输。剩下的就取决于如何去运用了。
我增加言血的量。视野在燃烧,感情就像是吞入了火焰一样狂暴起来。
——当,当!
我没能阻止迪南反手的反斜斩,又摔在书架上。大量的书从我头上落下,砸在我的身上,而迪南毫不留情地跃了过来,挥出从中央撕裂我的身体的下劈。我挡住了他的攻击,看准空当挥刀而上,然后向着上半身大开的对手猛踢了一脚。
但是,对方纹丝不动。
我就像是踢了一脚岩石一般,梅尔特拉的身体岿然不动。就在我失去平衡的时候,对方的猛击袭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接连挡住,每一次,我的身体都嘎吱作响。被这超越容器的巨大力量袭击,我全身的肌肉撕裂,骨头发出悲鸣。
——为什么梅尔特拉的身体能承受如此强大的力量?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刚刚让我挨了一记猛烈下劈的她,从袖口有鲜血滴落,滴在我的脸上。
她也无法承受。迪南只是为了战斗,在勉强活动没有锻炼过的身体。因此,梅尔特拉所承受的负担恐怕在我之上。即使牺牲重要的国王的身体,猫也要杀了我。
这不是残酷或者仇恨。迪南是在害怕。敌人在害怕我的刀。他在害怕,我那足以动摇他本应永恒的生命的一刀。所以,他才会用出全力要击溃我。为了不被杀死,敌人在拼命战斗。
突然,对方的膝盖一软。我用出浑身的力量,看准时机放出上挑,这次轮到迪南被打飞,砸在墙上。
我将刀尖对着对手,摆出上段睥睨的架势。这是能够最快放出突刺的形。
我向前踏步,迪南的刀和我的刀打在一起。但是,很弱。梅尔特拉的手臂已经崩坏到无法让言血流到刀尖的地步了。青刀被轻易弹飞,插在书架的一角。
我刀尖向前,慢慢靠近,迪南从怀中掏出小刀,并没有摆出架势,而是抵在自己脖子上。
「别动,否则我就砍下这个脑袋。」
他的口中流出大量的血。恐怕全身的骨头都已经碎了,内脏也受到冲击了吧。迪南判断自己不可能再继续战斗下去了吧。
「…梅尔特拉要是死了,寄宿在那个身体中的你也会死吧。这种威胁有什么意义?」
「就算我死了,猫也不会死。你忘了我曾经说过,我自己的生命本来就无所谓吗?」
「……」
「而且,如果国王死了,你们的愿望就无法实现。和平就不可能实现了。现在,加拉德中原的战斗已经开始了吧。一旦开始,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了。」
迪南痛苦地喘息着,可嘴角却浮现出让人联想到傲慢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但即使杀了我,也不能阻止战争。你也记得很清楚吧。丑陋人类之间的斗争,兄弟二人围绕这个女人展开厮杀,而她为了自己的情爱而杀死女儿——这场争斗的结果就是这次的战争。你已经看到了这么丑恶之物,却还以为能阻止战争吗?不管有没有我,人类都会自行毁灭。」
「……」
「你为什么没有失望?你明明拥有那么大的力量,为什么还愿意为了帮助人类而身陷痛苦?我完全无法理解。那种不合理,无条理的事,我完全无法理解!」
迪南叫喊着。鲜血从他口中喷出,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
「…我也不明白。」
「那么为什么!对你而言,赤燕国的国民也好,白三日月国的国民也罢,都和你没有关系吧!那些家伙到底对你做了什么。那些不知道真相,只知道盲从王的话语的一群人,到底和你有什么情义可言。他们明明身处完美的统治之下,却渴望愚不可及的自由,希望着争斗!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走向灭亡的存在,只知道寻求争斗,是坏掉的生物!这就是人类!我说的有错吗!」
「没错。」
「那么…那么,为什么!」
我似乎多少能理解猫的想法了。他所说的和梅尔特拉所想象的人类的形象非常相似。我的内心中也有争斗的冲动。谁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只是,迪南对它只有厌恶,但梅尔特拉不是。
即使会斗争,会杀戮,会怨恨,梅尔特拉也依然追求着自由。尽管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方式,觉得人类的存在方式是愚蠢的,但她却无法停止继续生而为人。
为什么呢?一定很简单吧。
「…因为有喜欢的人。」
因为有着想要交谈,想要拥抱,想要独占的对象在。即使那是无法实现的幸福,也会有追求它的愿望。
「猫的个体都是一样的,所以不会互相憎恨。不会发生争端。但是,也不会喜欢上谁。猫无法说出「我爱你」。因为在猫的世界中,没有和自己不同的存在,所以猫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所以,猫只会保护自己。只会爱自己。在这条道路上走到尽头的猫,是巨大而孤独的生物。
我继续向前踏出一步。迪南的眼睛因恐惧而抽动,但我还是继续前进。
「别,别动!你不在乎梅尔特拉的死活吗!」
终归,猫也杀不了自己。因为,他们没有可以为之献上自己的生命的对象。
我又向前踏了一步。
「人类的争斗无论何时都会持续下去吧。互相憎恨,互相怨恨,总有一天,人类或许会因此走向灭亡。」
我将刀尖刺向梅尔特拉的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现在,我再次将刀和言血连接起来,我的手触碰到了令人怀念的亚尔娜的言血。缠绕在赤刀之上的火焰,染成了总是浸染书库的夕阳的绯色。
「但是,即使如此,人还是会喜欢上他人,会想要握住某个人的手。」
我注视着茫然的迪南,然后用刀笔直地刺向他的心脏。
「我想保护的,就是这样的人类。」
下一个瞬间,梅尔特拉的身体中涌出白色的言血,然后如蒸发般消失在虚空中。我拔出刀,就这样让全身的言血循环起来。从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杀死迪南,而是为了拯救梅尔特拉。
没关系。能想起来。我总是在这里听到。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多地听过这()首()歌(),这()句()话()。
《——你绝对不会屈服。》
那是亚尔娜总是为我而歌唱的王歌。是在只有我们两人的书库中,她所展现的奇迹之力。从我口中零落出白色的言血之雾,缓缓浸入梅尔特拉的心脏之中。于是,从她身体中流出的血止住了,她的表情稍微恢复了平静。
亚尔娜曾经说过。这首歌,能够鼓舞对方的言血。那么对于疲惫不堪的梅尔特拉的言血而言,应该没有比这更加合适的奇迹了。积攒数百年的言血,无论我怎么使用也不会耗尽。不一会儿,梅尔特拉脸上的痛苦消失了。
然后,在我闭上嘴的同时,梅尔特拉微微睁开了眼睛。她背靠墙壁,抬起视线看向我。那个瞬间,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即使被问到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也很为难。
「因为这是亚尔娜的希望。你其实已经明白了吧?」
梅尔特拉轻轻把手放在胸口,仿佛在拥抱浸入自己心脏的女儿的言血一般。
「…这歌声温柔到令()人()心()痛()。」
「……」
「真是讽刺啊。我竟然被曾经自己那么折磨过的女孩…救了一命。她明明有权力对我见死不救…」
「亚尔娜一次也没有想过要杀你。」
「……」
「她虽然对你的所作所为感到悲伤,感到愤怒…但还是爱着你。一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非常珍重你。」
亚尔娜一直在静静地叫喊着。爱我吧。把脸转向我吧。紧紧抱住我吧。孤零零一个人在书库中的她,总是在寻求着母亲。
「…我不会原谅你的。我绝对不会忘记是你逼死了亚尔娜。这份愤怒大概一生都不会消失吧。」
「…是啊。」
「但是,亚尔娜拜托了我。她希望我拯救你。明明她自己才是最痛苦的人,却还是拜托我去救你。」
梅尔特拉的眼瞳动摇了。然后,她露出自嘲的笑容,摇了摇头。
「…已经太迟了。我的手已经太过肮脏。发起这场战争的人是我。就算混入了猫的意志,这场战争是由梅()尔()特()拉()引起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你是说,你要救这样的人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
「就算世界都憎恨你,就算我也恨着你,我也会救你。」
因为这一定不是出于感情,而是传达亚尔娜的爱。这是思念着她的我所背负的使命。救赎梅尔特拉的罪孽,是身为思念国王的护舞官的我所背负的使命。
「我恨你。也不能说没有想杀了你的感情。但是,如果你要赎罪,那么我就不能让你死在这里。我才不会允许你这么轻易地死去。你有义务结束你发起的战争,有义务活着偿还你犯下的罪孽。」
「…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些什么?」
她仿佛在吐出苦涩一般,说道。
「…看看这丑态吧。我明明说过要不依赖王族的奇迹,凭自己的力量推动国家,却被女儿的奇迹所救。曾经我那样轻蔑王歌,现在我却在后悔。要是能出现阻止战争的奇迹就好了,要是自己拥有那样的力量就好了。…我是个愚蠢的人类。无可救药的傻瓜。」
「确实,你是个愚蠢的人类。」
「……」
「要说哪里愚蠢,那就是你都来到了这里还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还以为为了阻止战争,为了承担责任,只能自己一个人痛苦。」
「我…」
「你确实犯下了诸多罪孽,但还是有人仰慕着你。有人说,如果你要以王的身份君临,那么他愿意支持你。…请考虑一下吧。加拉德中原的四千士兵,即使他们的心中有迷茫和怀疑,但仍然参加了战斗,这是为了谁?他们会在那里,是因为谁的话语?」
「……」
「你只要好好告诉他们就行了。你只需要对那些相信你的人说,希望你们再一次相信我。你只要告诉他们这场战争是错误的,大家没必要流血,就够了。」
「可是,我要怎么…!要怎么,才能传达呢。王的话语根本无法传达。无法传达给任何人,任何地方…!」
梅尔特拉再次流下的泪水,无疑是她一直承受的痛苦的碎片。这一定是为了斩断名为王族的束缚而挣扎,可越是挣扎就越是被束缚的王的泪水。
痛苦的国王就在这里。
既然如此,我要做的事情早已确定。
「…牵住我的手吧。」
梅尔特拉无法理解这句话,只是盯着我看。我把左手伸到她的面前,说。
「我来把你的话语,传达给这个国家的人民,不,是与这场战争相关的所有人。」
「到底,要怎么做。」
「只是将言血连接起来而已。让所有人都能接触到你心中所想。」
为了阻止这场战争,需要的不是奇迹。战争的元凶,猫已经死了,战争的理由从一开始就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话语了。
只有将王与人连接起来的话语,是必要的。
「…你必须承认你所说出的谎言,以及被那谎言夺走生命的人们的愤怒、怀疑。」
「…我知道。」
「但是,有我握着你的手。虽然我无法和你分担痛苦,但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承受同样的痛苦。」
人类的感情是痛苦的,人类只能忍受它。但是,如果不心怀这痛苦,人类就一定无法前进。
「一起传达吧。传达,然后一起承认。」
梅尔特拉的手慢慢靠近。她就像第一次握住别人的手一样,恐惧而胆怯,但是,她刚碰到我的手,就紧紧抓住。
我连接全身的言血,轻触梅尔特拉的言血。然后,满溢而出的言血从另一只手紧握的赤刀中流入了我的身体。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调伏赤燕国的人类和白三日月国的人类——调伏战场上的所有人。
不,只需要接触到那言血而已。
为了传递梅尔特拉的声音,让她的手和人民的手连结在一起。
我一定又会变得分崩离析吧。
不过,有人会记得我。
我是云法·加尔汀。
立于王的身侧之人——。
□ □ □
后来,那一夜被称为《加拉德的黎明》。
赤燕国的军队终于出动,就在大家都认为战争即将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因悦药而忘我的人,因迫近的死亡而恐惧到停止思考的人,大家全都停止了动作。
停下,一个国王这么说道,她的话语传达给了所有人。
因那一句话,一切都停止了。
之后,梅尔特拉·凯·贝赫斯通过莫大的言血和人民进行对话。赤燕国、白三日月国中所有的士兵都放下了武器,坐成一排。于是,大家平等地听着王的话语,询问国王,又互相倾听彼此的话语。就好像两个国家变成了合而为一的讲堂一般,一个巨大无比的会场开了起来。
当梅尔特拉坦白战争的真相时,巨大的动摇几乎让大家连接在一起的言血迸裂,扩散开来。愤怒和反感涌向梅尔特拉,我一度以为对话会破裂。
但是,第一个出面袒护梅尔特拉的人,是敌国的尤尔基德王。他承认猫的威胁,说自己已经充分理解了梅尔特拉的处境。当然,仅凭这样并不能平息争论。争论一直持续到日落,才终于有了了结。
并不是所有的人民都能接受吧。很多人依然对梅尔特拉心存疑虑。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那就是,那一天,加拉德中原没有流血。四千和两千名士兵互相对持,彼此将彼此的身影尽收眼底,大地上却没有落下一滴鲜血。
然后,在《加拉德的黎明》中,两个国家漫长的王族时代宣告结束。从那以后,王与人民交谈,以王歌引发最后的奇迹的传统也被废止了。
孤独的王的时代,就这样宣告终结。
黑夜迎来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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