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杯-章节

在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的国王举行会谈的当天早上。我让苏乘在肩上,给贝奥尔戴上了正式的犬鞍。在尤尔基德的提议下,我也列席了会谈。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一套赤燕国的官服,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怀念感。言痛也好,言血的混乱也罢,我还是无论做什么事都会伴随着痛苦,不过三天之内,我就能骑犬了。再怎么说,这次的会谈也不会演变成拔刀相向的情况吧。

「…伊尔娜还是没来啊。」

在我们带着贝奥尔去岩窟宫的玄关的路上,苏这么小声说道。自从我醒来、看到伊尔娜的泪水之后,我们之间就一直漂浮着一种尴尬的氛围。我们会在吃饭的时候碰面,但是不会聊天。伊尔娜好像把自己关进书库去读书了,我白天很难见到她。

「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这一点,伊尔娜也知道,只是,她一定很烦恼吧。像是自己的心情啦,该怎么做才好之类啦。」

我向伊尔娜所寻求的,只有让她待在我身边而已。但是,她自己肯定是无法接受的吧。我越是胡来,伊尔娜就越是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她已经意识到与我之间的距离,即使如此,她自己能做到事情也是有限的。…真是讽刺。因为这和耀天祭之时,在亚尔娜身旁的我的苦恼非常相似。我正是因为割舍了这份苦恼,才没能注意到亚尔娜的想法。或许伊尔娜还没能完全割舍,所以才会这么烦恼吧。

「…算了,只能等待时间过去了。」

「是啊。」

尤尔基德乘坐的轿子出现在玄关,我们列队恭迎。队列由五十名骑兵和五名犬骑兵组成。我跟在武官长巴纳姆和副官伊兰德身后。清晨,在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们从岩窟宫出发了。在前往城市南门的途中,我早早就看到了加紧训练的士兵们和忙于补强墙壁的工人们。白三日月国的国王要与对方的国王要进行会谈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当轿子接近时,大家都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摆出敬礼的姿势。其中没有鼓舞国王的热情和欢呼。只有寂静的紧张和对未知未来的不安。我们离开城市,开始在加拉德中原前进,朝雾的潮湿空气环绕在四周。仿佛从城市那里接过了沉默一般,每个人都一言不发,整支队伍像是送葬的队列一样前进。

当太阳高悬在头顶的时候,雾也随之消散,视野变得开阔起来。然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位于地平线边缘的人墙。我们看到了向左右两方无边无际展开的敌阵。虽然离得很远,但那压倒般的数量也不禁让人屏住呼吸。阵中立起了胭脂色的长长军旗,数量不下数十个,在和缓的风中飘扬。不仅是一般的士兵,就连巴纳姆和伊兰德也被这种景象弄得皱起了眉头。

我们停留在中原中部,也升起了白三日月国的旗帜。接着,似乎与之呼应一般,对方的阵地里又升起一面赤燕国的国旗,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缓缓朝这边走来。而队伍的中心当然是一座轿子,而且被八名骑兵围住。就好像在瞧不起我们,对方的队伍的构成与人数与我们相同。迪南明明已经做出了将间谍的人头送过来这种挑衅,却若无其事地装出平等的样子接近我们,从中可以再次窥见他的恶意。

两国的士兵正面相对,轿子和骑兵来到前方。接着,伊兰德他们停了下来,而轿子和我则继续向前。对方的轿子旁边也有一名骑兵。她是加塔利的长官,迪南的爪牙,亚乌娜。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她也注意到了我,眉毛抽动了一下。

尤尔基德自轿子上现身。他的部下摆好了简易椅子和书桌,他在那里坐了下来。尤尔基德的王鸟,那只灰雀也停在桌边,随时准备代读。我仰望天空,其中也有昼山羊国的青鹰的身影,但即使相隔这么远,也依然能从那身影中窥见我们在皮马闯下的祸根。

然后,在最后,梅尔特拉出现了。…当然,他的内在应该是迪南,但乍一看就是平常的国王。而且她的面前也准备了椅子和书桌,做好了代读的准备。两人像这样在野外的椅子上对峙,实在是一副奇妙的光景。

迪南注意到我的存在,讶异地瞪大了眼睛。于是,尤尔基德立刻开始动笔。

「听说你们有护舞官的制度,所以我这边也带了相应的人来。」

迪南迅速在纸上写下回话,让停在附近的赤燕王鸟读了出来。

「不,您不必担心。我这边也失去了护舞官,所以带来了替代的人。」

苏在我耳边低声说「那只鸟,不是真正的王鸟」。在马吉斯·巴兰,梅尔特拉确实用嘴说话,但公开的场合,她当然还是有王鸟。大概是原本为梅尔特拉代读的赤燕,拒绝帮助迪南吧。

尤尔基德停顿了一下,这样问道。

「梅尔特拉王,您是认识这个青年吗?刚才见到他的时候,您似乎有些惊讶。」

「……」

「如果您不认识,那就太不可思议了。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之一吧?」

「……」

「你们不是曾经在王宫中擦身而过吗?哎呀,您应该不会忘记吧。」

「…不,很遗憾,我不认识他。」

面对尤尔基德执拗的提问,迪南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实际上,梅尔特拉和我正面相对,在马吉斯·巴兰是第一次。因此,她说的不认识,也不能说是在撒谎。

「他的名字是云法·加尔汀。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

尽管再三追问,但尤尔基德却爽快地阐明了答案。迪南姑且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疑惑地歪起了头。

「不可能。为什么失踪的护舞官会在那里?」

「为什么?半年前,在耀天祭策划王女失踪事件的是白三日月国——提出这个主张的人就是你吧,」

「……」

「你该不会说他不是真正的护舞官吧?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你的挑衅就是谎言。」

「没有的事。即使你们抓住了护舞官,让别人来假扮他也很容易。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但这个人也有可能是假的。」

真亏你能装得这么像啊。迪南似乎也猜不出尤尔基德的问题的真意,不过总之是打算先把我当作冒牌的护舞官。

接着,尤尔基德轻轻举手,向我示意。我走向轿子,把肩膀借给正在那里等待出场的人物。

尤尔基德问道。

「那么,这位也是冒牌的吗?——王女,亚尔娜莉丝大人。」

我和亚()尔()娜()莉()丝()一起站在了尤尔基德旁边。那一瞬间,迪南——或者说是梅尔特拉的表情变了。站在一旁的亚乌娜也不由得后退。

迪南一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还是动起笔来。

「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位大人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她不就是被白三日月国绑架的王女吗?」

我用身体撑着的人,是加塔利·艾尔曼。确实,他拥有一副中性的美貌,但无疑是个男性。任谁都知道他不是亚尔娜莉丝,是冒牌货。

「你,你说什么」

「不,我也吓了一跳。因为我听闻赤燕国的下一任国王是位姑娘。没想到实际上是位王子。」

听了尤尔基德的话,迪南的手开始颤抖。纵使是猫,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不,任谁听了都知道,尤尔基德的主张是不可能的。王女亚尔娜莉丝其实是王子,这不过是戏言罢了。

「玩笑话请适可而止。我已经失去了女儿,深陷无比的悲伤。开这种玩笑是对我的侮辱,更是对赤燕国的侮辱。」

「您在说什么呢。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就在几天前,亚尔娜莉丝大人来找我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说清了耀天祭上那场的袭击的谎言和真相。」

尤尔基德所说出的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亚尔娜莉丝出生时身为男性,但梅尔特拉不希望他继承王位。于是,她利用王族直到成人仪式为止都不能出现在大众视线中这一点,将亚尔娜莉丝当作王女来养育。这样一来,即使亚尔娜莉丝长大后主张继承权,梅尔特拉也可以说王()子()亚尔娜莉丝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没有人会相信他是王族的事实。只会把他的话当成谎言,断然拒绝。」

「……」

「我听说,你不仅剥夺了他身为王族的权威,甚至剥夺了他的能力。你甚至连王歌都没教他。因此,他在耀天祭遭到追杀的时候,无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失踪。而这出自谁的谋划,就不用我再说了吧。」

对着知晓王女失踪真相的对手,尤尔基德毫不犹豫地讲出了虚()假()的()真()相()。而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挑衅,只要看迪南的表情就能明白。

「您的儿子希望亡命到我的国家。他为了逃避母亲的阴谋才来到我这里的。…如果他的话是事实,那么所谓的王女失踪这种战争理由,全部都是编造的。」

迪南的手颤抖得很厉害。那无疑是源于无法抑制的愤怒。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仿佛随时都会破裂。但是,迪南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换了一副口气,用叹息般的声音问道。

「尤尔基德王…到究竟,有谁会相信这种话?你的谎言也太过拙劣了。那些人都是冒牌货。你的话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吗?」

「是的。你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是,这也太凑巧了吧。王女实际上是王子,虽然是王族但不能唱王歌。你只需要随便找个人就能扮演成这样的人。硬要说的话,你只是编造了一个不需要证据的故事而已。」

嗯,迪南说得没错。实际上,加塔利并非王族。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到头来,尤尔基德只是为了避免矛盾,在自圆其说而已。

但是,尤尔基德没有产生任何动摇,反而更加沉着地回答。

「没有证据…或许你说得没错。但是,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两位是冒牌货的吧。因为没有人见过亚尔娜莉丝王女,也没有人见过护舞官。——不,这个人是否真的是护舞官,应该是可以确定的。在他担任士官的期间,应该有不少人和他接触过。如果他是真的,那么他所侍奉的主人也是真的,亚尔娜莉丝王女就是王子。而且,不()承()认()他()是() 真()正()的()护()舞()官()的你,果然也就是有什么内情。」

迪南忍不住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他会做出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就算他承认了我是真的护舞官,也还是会得出亚尔娜莉丝就是王子的结论。无论尤尔基德说什么鬼话,只要有我这个证人在,就能强行说通。

可是,造成这种情况的人正是梅尔特拉,是迪南一方的策略。迄今为止,是梅尔特拉让亚尔娜莉丝这个存在成为了空白。亚尔娜莉丝在成年之前,没有以任何身份存在。正因为如此,在耀天祭上,亚尔娜无法得到她就是王女的公证,也无法向任何人求助。而在耀天祭之后,她被强加上了失踪王女的虚构形象,被当作战争的火种加以利用。

现在,尤尔基德不过是反其道而行之罢了。既然对方说谎,那么我们也只需要捏造谎言。结果,在这里能够证明王女的存在的,只有两人——只有梅尔特拉和我。如果我顺着尤尔基德的谎言说下去,那么说出的话就会变成事实。

迪南缓缓坐下,然后神情凝重地在纸上动笔。

「…但是,只要我说你在说谎,你们的说辞也无法得到证明。我们的争论完全没有交集。」

于是,尤尔基德点了点头,回应道。

「嗯,你说得没错。但是,对于真伪难辨的故事,重要的不是证据,而是相信它的人的数量。」

「……」

「很遗憾, 十()二()颗()人()头(),还远远不够呢。」

他那温和到可怕的笑容,让迪南无言以对。

「谣言很快就会传开吧。既然赤燕国的国民们都认为现在即将发起的战争,是由母亲思念女儿这种极度私人的感情引起的,那么,一点点谣言都会成为毁灭性的打击。你曾经像那样诉说母女之情,实际上的所作所为的却恰恰相反。结果显而易见。」

「…你承认向我国派入了间谍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说了十二颗人头而已。」

与尤尔基德冷静从容的回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迪南的表情中开始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激动。然后,加塔利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虽然他的身体被我撑着,但他依然以清晰的声音说。

「…母()亲(),您什么都没有给我。包括王位,包括王歌,甚至是爱情。」

虚伪的王位。虚伪的亲子。这一切,都是连闹剧都称不上的愚蠢谎言。但是,这正是一场源于谎言的战争。无比荒唐的谎言,逼死了一名少女。

「到最后,您甚至想要杀死我。杀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我。」

讽刺的是,加塔利的谎言道出了亚尔娜的真实。被杀死的人,是亚尔娜,被当作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也是亚尔娜。亚尔娜没有能力否认梅尔特拉和迪南放出的谎言。因为她无话可说,无论面对任何人,她都无法传达任何的话语,只能被强行安上虚伪的形象。但是,这里的另一个亚尔娜莉丝就不同了。

加塔利盯着迪南,说道。

「我没有王族的力量。但是,我可以说话。和你不同,我可以像这样用嘴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说,一切都颠倒了过来。我们用加塔利·艾尔曼这个谎言,覆盖了被谎言制造出来的亚尔娜莉丝的存在。因为亚尔娜莉丝的真实只存在于我的赤刀之中,所以洋溢在世界中的一切关于她的话语皆归于虚假。但是,即使被人说那是虚假的,当自己讲述自己的历史之时,也会成为真实。我知道,曾经有一座城市靠这样做取回了「真实」。

「…所以我亡命了。你统治的国家已经不是赤燕国了。也不是我想守护的国家。」

曾经,迪南对不过是一名士兵的加塔利说。

——我就是赤燕国。我的身体,我的权能才是国家。

但是,这个瞬间,在这个地方,他()成()为()了()真()正()的()亚()尔()娜()莉()丝()。

是的。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我()——亚()尔()娜()莉()丝()才()是()赤()燕()国()。这()句()话()语(),这()份()无()力(),才()是()国()家()的()基()石()。」

一瞬间,言血奔流仿佛爆炸一般的穿透我是身体。那是迪南的愤怒。迪南终于按耐不住,从梅尔特拉的身体向外散发的感情波动如怒涛般涌来。

但是,那也很快就平息了,迪南再次回到了梅尔特拉的身体中。然后,他不知为何突然按住胸口,皱起眉头。

「哦呀,你没事吧,梅尔特拉王。」

对于尤尔基德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话语,迪南已经不再掩饰憎恶。

「…我绝不会忘记这次的屈辱。做好觉悟吧。」

写下这句话后,迪南起身回到轿子。赤燕国的阵营开始撤退。

尤尔基德王确认赤燕国最后一名步兵转身离去后,让王鸟代读了一句话。

「看来很顺利。」

「…这样好吗?感觉是在火上浇油。」

「哎呀,加塔利,你的名台词真是太棒了。托你的福,我们达成了目的。」

目的,这个词让我疑惑不已。在这次会谈之前,尤尔基德王提出的作战有两个要点:一是加塔利以亚尔娜莉丝的身份宣布流亡,二是我要在场。我原本以为尤尔基德目的就是利用谎言,让赤燕国所主张的战争理由露出破绽。

加塔利的想法大概也和我相同吧。他讶异地问道。

「如果赤燕国还有更多我们的间谍的话,其实我们也没有必要来这里吧?只要让谣言传开,光是这样就足以让赤燕国的人们心生怀疑了。」

于是,尤尔基德露出一如往常的悠然笑容,摇了摇头。

「那是骗人的。」

「哎?」

「我们潜入赤燕国的间谍只有十二人。多亏我一开始撒的谎非常夸张,导致第二个谎言很难被注意到。嗯,迪南也很单纯,真是太好了。」

「那,那谣言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如果迪南开始积极地寻找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间谍的话,『好像有人在说亚尔娜莉丝大人逃亡了』,那么这样的流言就会出现了吧。因为,迪南在质问他人的时候,必须先问过对方是否听过这样的传闻才行。」

也就是说,寻找谣言出处的人,自己反倒会变成谣言的出处。

「但是,您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就是戏弄迪南。」

尤尔基德的回答不像在开玩笑。我完全无法理解,和加塔利四目相对。

「云法,听了你的话之后,我在想,迪南其实是不是拼尽全力才束缚住了梅尔特拉的言血呢?梅尔特拉是王族,而且是意志如此坚定的女王。所以,迪南也必须付出相当大的一部分力量才能控制她吧。他就像是拦住大水的堤坝。一旦决堤,想要再度控制就相当困难了。」

我想起在分别之际,迪南所表现出的愤怒,以及那之后的痛苦。

「你的意思是挑起他的情绪,扰乱他的精神,趁这个机会让梅尔特拉的言血暴起吗?」

我这么问道,尤尔基德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动起了笔。

「这样一来,迪南的思考,或者说行动一定会受到相当程度的限制。虽然赤燕国不会因此而停下脚步,但效果应该相当不错。而且,我们也会比较容易开展下一步行动。」

这么说着,尤尔基德回到轿子里,我只能咋舌。虽然我总觉得他是个给人的印象很淡薄的王,但这个人并非没有本心。他只是连这一点都很擅长隐藏起来罢了。可以说,在这次会议中,尤尔基德实际上单方面击败了猫。他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我们的力场,故弄玄虚,让迪南动摇了。

「亚()尔()娜()莉()丝()王()子()也赶快上来吧。你所背负的东西比想象中还要沉重。今后,必须要教你很多关于王族的事情。」

尤尔基德突然如此宣告,让加塔利愣了一下。苏从我的肩膀跳到他的肩膀上。

「我也来教你吧,亚尔娜莉丝。」

苏低语道。也就是说——我把好像在这么说的加塔利搬上轿子,同时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难道你想说,你作为亚尔娜莉丝的演技只是为了这次会谈而装装样子而已吗?」

「不,那个,可是。」

「我们已经说了王鸟和护舞官都是真的了。加塔利,你已经是王了。而且,你还要建立国家吧?属于我们的,属于亚尔娜莉丝的国家。」

加塔利吞了一口唾沫,但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认真目光,看向我们。

「嗯,一定。」

尤尔基德让苏和加塔利乘上轿子。正准备拉下帘子时,尤尔基德注视着我。他在纸上写下简短的话语,让王鸟读了出来。

「云法,今晚九点的时候,你可以来谒见之间一趟吗?就你一个人。」

「我知道了。」

「另外,作为一个有妻子的男人,我给你一个建议吧。有时候,即使去强行追赶,也要抓住她。真正重要的时间,是不会等人的。」

他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呆住了。

「啊,哎?是指伊尔娜吗?」

接着,加塔利也补上了一句。

「晚饭时那种尴尬的气氛就请饶了我吧。想想办法吧。这是王子的请求。」

□ □ □

我们结束了漫长的骑乘旅途,回到加兹维奥拉之时,太阳的大半个身影已经潜入了地平线。岩窟宫被茜色的光芒笼罩,垂落在在挑空地带的巨大白水晶仿佛是将一瞬间的火花凝结而成的一般,灿然生辉。既然尤尔基德和加塔利都这么说了,晚饭前,我就去和伊尔娜说几句话吧,于是,我没有休息就去了书库。但是,无论我如何在书架的间隙间寻找,都找不到用布缠住头、戴着单片眼镜的少女。,我还以为她回春宫了,于是爬上了没完没了的楼梯,但不知为何,这里也没有伊尔娜的身影。菲卡恰好在卧室里整理床铺,她注意到我,带着有些不安的表情问道。

「…您怎么这么慌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我只是有点想见伊尔娜。只是因为爬了楼梯才这么气喘吁吁的。」

「伊尔娜大人的话,从早上开始就没见过她了。」

「白天也是?」

「是的。她早上让我准备了很多可以随身携带的食物,大概午饭和晚饭也是一个人吃的吧…」

「也就是说,她一个人在外面闲逛?」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慌忙继续追问,菲卡有好像觉得很奇怪,窃笑起来。

「不用担心,伊尔娜大人应该就在岩窟宫的某个地方。因为她告诉我,如果云法大人这么问了,就请我告诉您『别在意』。」

「是…这样吗…」

别在意,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让菲卡来传话,让我总觉得心中有些不舒服。考虑到伊尔娜淡泊的性格,倒也可以说是一如往常。但我总觉得,作为一起旅行的人,她这是不是太冷淡了呢。

也很难说我们是在吵架。明明彼此之间没有反感,却总觉得尴尬,面对面的时候也说不出话来。至今为止,只有我会单方面絮絮叨叨地诉说烦恼,而伊尔娜总是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但这次,我总觉得她的话语也很模糊。回想起来,自从伊尔娜来到加兹维奥拉,归还秘血之后,她沉默思考的姿态好像也出现得更加频繁了。

结果,伊尔娜在晚饭时间也没有出现,我和贝奥尔心神不宁地迎来了夜晚。伊尔娜都说没事了,所以我就算在意也没用。她只是在岩窟宫的某个地方做着什么…仅此而已。但是,我突然回想起来,自从我在赤燕森林和她相遇以来,我们总是在一起吃饭。比起她在马吉斯·巴兰被掳走,天各一方的时候,我甚至觉得现在更加难以冷静下来。

终于,和尤尔基德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加塔利和苏回到了春宫。当然,他们也不知道伊尔娜在哪里。我最后一次到五层下方的书库寻找伊尔娜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光是爬楼梯已经很累了,而我的目标还是最上层。巨大的白水晶即使在夜晚也闪烁着微光,但那似乎是将从白天的阳光中积攒的言血缓缓吐出来。然而,这样的光无法照亮谒见之间。沉浸在夜色中的谒见之间充满了寂静,除了在四个角落中亮着的钓灯以外,只剩下从房间一端流出的水路中浮现出言血淡淡的白光。我顺着那富含言血的水路向前看去,突然发现了一个人影。尤尔基德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撩起衣摆,光脚泡在水里。

「你好。」

从他听到我的声音后回过头来的表情来看,我的出现似乎出乎了他的预想。他将和迪南对峙时展现的从容抛之脑后,慌忙站起身来。我也注意到自己似乎窥见了王的私人时间,感到有些抱歉。

「不好意思。我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更早。」

尤尔基德的身旁没有王鸟的身影,因此也没法写字。他凝视着我,不久便耸了耸肩。

「…那个,我是懂手语的,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用手语来交谈吧。」

我不由得向被迫保持沉默、有些不知所措的尤尔基德如此提议。他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然后迅速动起手来。

〔…你真的懂手语吗?〕

「…当然。我自己也能用手语来表达意思。…当然,现在已经没有在用了。」

手语是只有王族能使用的语言。即使我勉强被允许理解手语,但原则上也不能使用这种语言对等地和一个王交谈。

〔但是,赤燕国没有禁止人臣使用手语吗?是因为护舞官是特别的人吗?〕

「不,是因为一些个人上的原因,我有机会向王女请教…」

〔我还得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用手语交谈。…这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尤尔基德这么说着,终于露出了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他再次将脚泡入水流,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身旁。

〔坐下来吧。机会难得,我们就在这里谈吧。〕

「不,这实在是…」

〔别这么死板。在用手语和代读时,我的心情也会大不相同。我的王鸟对文字的要求很严格…让它代读的时候,我还意外地很紧张,生怕弄错拼写呢。〕

我按照尤尔基德的要求,坐在他的身边。这里的言血和我的皮肤不合,所以不能弄湿脚,但即便如此,只要看到淡淡的白色水流,我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尤尔基德也暂时闭着眼睛,在水中晃动着脚。言血接触到他纤细的脚,白色的光芒浸入他的皮肤。虽然知道其中原理,但再次观察的话,我还是觉得言血的存在很奇妙。细微的光的动作,无论再怎么看绝对不会厌倦。

「…那个,今天的谈话是…」

我率先打破沉默,尤尔基德缓缓睁开眼睛。他没有看向我,只是自言自语般动着手指。

〔是关于这场战争的结局。〕

「…今天的发展和您预想的一样吧?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自己也惊讶于能这么顺利。没想到猫会那么容易受到我们的挑衅。〕

那么,为什么他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呢?他曾经在加拉德中原展现的深不可测的器量,在现在的他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了。

〔反过来说,迪南认为即使接受我们的挑衅,也不会影响大局,所以才会像那样任由感情摆布吧。〕

「……」

〔我们确实激怒了迪南。但是,他只需动一下手指,赤燕国的士兵就会行动起来。他们的行为反而会因挑衅而愈加过激,更加毫不留情。说实话,就算真的让迪南动摇,我也不知道会对这场战争有什么样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这次挑衅毫无目的吗?」

〔有目的。是复仇。〕

尤尔基德用的词让我颇感意外。与他那柔和的目光不相称的,是复仇的重量。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时,他主动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我不是说过,我曾经看到过加塔利受的伤吗〕

「嗯。那个,听说您失去了家人…」

〔是的。我的妻子和女儿被杀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她们的四肢被砍断,胸口被撕裂,被杀死了。据说是被山贼袭击。但我很快就发现那是猫的所作所为。自古以来,白三日月国的王族大多遭遇不幸,而其中大部分都是猫的复仇。〕

「既然您知道,为什么不公开挑明猫是凶手呢?」

〔因为就算公开了也没有证据。白三日月国不可能向猫挑衅。猫已经和很多国家联手,建立了合作关系。万一被其他国家进攻,我们顷刻间就会被击败。所以,我把那次事件的责任归咎于士兵的过失。…当成了自己国家的人民的责任。我连反抗猫都没能做到。〕

唯有这个时候,尤尔基德的笑容中才带上了几分自嘲。他的嘴角紧绷,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仿佛在忍受痛苦一般。

〔…我不会忘记那种无力感。如果我有力量,如果我的国家有力量,我一定会对猫降下惩罚。但是实际上,我只是在忍气吞声而已。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我硬是将憎恶吞入肚里,积压在心中。…所以,在诸多偶然下,现在我有机会和猫证明对决,让我感到无比幸福。我该如何回敬这份屈辱呢。妻子和女儿被残忍杀害的怨恨,我该如何消解呢?自从听你说起迪南的事以来,我就因复仇的念头而无法冷静,夜不能眠。〕

「…您看起来不像是这样子啊。」

〔那么,就证明我的演技还不错吧。我甚至想要拿这个国家当赌注来复仇。这样的我,实在是不配为王吧。〕

或许是手语让他的话变多了吧。尤尔基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与猫的因缘。这两年来,他一直敌视着猫,思考着如何消灭对方。讽刺的是,这和我在马吉斯·巴兰中看到的梅尔特拉的表情非常相似。守护人类这个物种,雪除夺走家人的仇恨,两人虽然动机截然不同,但都把猫视为敌人,而且,没有把事情告诉任何人。

「…如果…梅尔特拉和尤尔基德王联手的话…」

我忍不住这么想。就在相邻的国家中,有两个志同道合的王。可现实却是,两个国家在这两个王的统治之下,发生了战争。

但是,尤尔基德王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很理解梅尔特拉王的考量。一定就如你所想,我们走在极其相近的道路上吧。但是,王是孤独的。即使有人走在身旁,也不能出声搭话。无法出声询问彼此的目的地是否相同。也没有人能够听到…不,是传()续()我们的声音。〕

从尤尔基德的侧脸上,我窥见了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王的苦闷。亚尔娜,姬尔,梅尔特拉,每个人都被封闭在了寂静之中。他们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只能独自忍耐寂寞。正因为了解其中的痛苦与空虚,我才会想起梅尔特拉想要实现的野心,以及她想要终结王族的意志。

「…今后,您有什么打算?在战争已经无法避免的现在,您打算如何守护这个国家?」

我这么一问,尤尔基德盯着我,然后用极其认真的目光说。

〔我希望你来拯救这个国家。〕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记错手语的意思了吗,尤尔基德展示的手势实在是过于让人难以理解。

「拯救…为什么是我?」

「因为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到。」

「…我只是一个亡命者。」

如果是过去的我,或许多少能成为战斗力,或许能比一般的士兵斩杀更多的敌人,守护这个国家吧。但是,现在我已经遍体鳞伤,无法和任何人正面战斗了。更别提战争了。在战争中,一个人无论如何挣扎,决定胜败的也是多数人。我根本没有价值。

但是,尤尔基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动着手。

〔你会拯救这个国家,这是写在预()言()中的。〕

「…什么?」

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眼睛。刚才,我突然就被指名为救世主,这次出现了预言。耀天祭的事件和纳桑古拉的战斗确实都与被称为「传说」的故事有关。但是,说起预言的话,实在是教人难以置信。

〔在白三日月国,传说,手持缠绕火焰的刀的人会将国家拯救于危难之中。这是王族代代相传的故事。〕

「……」

〔这与其说是传说,不如说是历史。据说,曾经血翼王统治加拉德中原之时,她手中的刀绽放出火焰。而我们通过祈祷血翼王的再临,等待着救赎。缠绕火焰的刀,就是救世的象征。〕

…血翼王使用的刀确实是青刀。而且,青刀与亚尔娜的赤刀构造非常相似,也和我一样,和言血高度同步,所以会散发出火焰也不奇怪吧。再加上在马吉斯·巴兰战斗之时,迪南就知道它的存在,看来过去存在着缠绕着火焰的刀并非谎言。

但是,这只是偶然。

虽说是血翼王的再临,但我终究只是一介护舞官,并非王。正因如此,最适合继承血翼王之名的人,应该是加塔利吧。他背负亚尔娜莉丝的名字,决意守护赤燕国。如果是他拯救世界的话,还可以理解。

看到我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尤尔基德王微微缓和了表情,笑道。

〔…不过,就算我突然这么说,你也很难相信吧。〕

「…哈啊。」

〔但是啊,我并非在向你寻求奇迹。只是因为存在着某种手段,所以在拜托适合那个手段的人。仅此而已。〕

尤尔基德把脚从水路中抽出来,用旁边的布将水擦干,穿上鞋子。然后说〔跟我来吧〕。

我们从谒见之间的一角往里走去,进入王的房间。再往前走,有一间类似书房的房间,里面的书摆满了一面墙,房间中央是一张小桌子。王鸟的灰雀落在椅背上。而更重要的是,在房间里仔细读着书的少女吸引了我的目光。

「伊尔娜!」

在王室的书斋里,伊尔娜正在专心致志地读着书。她好像被吓到般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尤尔基德。然后尤尔基德轻轻点了点头,伊尔娜合上书,站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啊?」

「为什么…就和往常一样,在这里读书啊。」

伊尔娜淡淡地回答。我想进一步询问情况,

〔详细情况就边走边说吧。因为还要走上一段时间。〕

尤尔基德这么说。然后,灰雀的王鸟突然落在地上,用喙对着房间深处的墙壁敲了一下。于是,

——吱吱。

墙壁上出现了细小的龟裂,不久,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裂口。是鸟门。我已经看到这么多次了,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是王的房间中最深处的门。我想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向里窥视,但门的另一头似乎是不断延伸的长长走廊。

我在尤尔基德的后面穿过鸟门。随后,王鸟再次触碰鸟门,门静静地关闭了。在被完全的黑暗吞没之前,走廊上开始亮起点点的吊灯,被照亮的道路描绘出缓缓的弧线,向下方延伸而去。

「这里很滑,所以要小心点哦。站不稳的话,就搭着我的肩膀吧。」

「不,我已经没关系了…话说伊尔娜,你已经来过这里了吗?」

「最近我每天都来。」

伊尔娜没有待在书库,而是一直待在王室吗。这么说来,她的行动当然在尤尔基德的掌握之中。

「…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因为尤尔基德王和我约好要保密。」

也就是说,我和伊尔娜说不上话,不全都是因为尤尔基德吗?虽然他鼓动我去和伊尔娜和好,但他完全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伊尔娜像是替他辩解般说道。

「尤尔基德王并非想要捉弄我们。而是给了我时间,让我独自思考、做出选择。」

说着,她的表情越发认真起来。即使在微暗中,她凛然的面容也很美丽,我想起自己刚遇到她的时候,就被她迷住了。

「…你在这里调查什么?」

「白三日月国的传说…更准确地说,是大杯之国的传说。」

「…那是加兹维奥拉还处于猫的统治之下的时候吗?」

「没错。过去这个城市,或者说整个加拉德中原都在猫的统治之下。据说,大杯之国的统治之完美是其他国家无可比拟的。岩窟宫现在成了人类对抗猫的象征,但过去,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一个敢违抗猫。…直到梅托拉吉戈德激怒太阳。」

「又是梅托拉吉戈德的传说吗。」

「没错。…纳桑古拉不是因为梅托拉吉戈德的关系喷出熔岩了吗?因此,鸟的统治被打乱了。而在加兹维奥拉,则是猫的统治被打乱了。」

「因为熔岩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但是,和纳桑古拉正好相反。那边是在灾难发生后,建起了所()有()人()都()服()从()于()一()个()意()志()的()机()制()。而在加兹维奥拉,则是因为灾难,导致那()个()机()制()被破坏了。」

伊尔娜所说的机制,指的是用言血控制人类的机制吧。在纳桑古拉,为了复兴城市,所有的人民都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一个言血管理着。而加兹维奥拉的情况却恰恰相反,再加上猫曾经统治这一带,这意味着——

「——猫是用言血来支配人类的吗?」

伊尔娜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情。这是白三日月国的王族的秘密。当我通过秘血得知一切和战争有关的情报时,其中,有一个我不懂的词汇。那就是左右战争命运的东西。其名为——《大杯》。」

她在将秘血的知识归还白三日月国之时,似乎专门询问了尤尔基德王。

这个国家隐藏的《大杯》是什么?请告诉我它的真面目。

然后,尤尔基德这样告诉她。

「《大杯》是猫制作的言血之湖。它能够吐出具有性质的言血,是言血的产生装置。」

□ □ □

根据王室的书籍记载,曾经,《大杯》因为梅托拉吉戈德的灾难引起的言血失控而脱离了猫的掌控,人类趁机发起了叛乱。但是,人类中没有能驾驭它的人,混乱迟迟无法平息,于是人类内部又发生了争夺王权的战争。被烧成荒野的加拉德中原中遍布鲜血,塔吉斯三国即将互相毁灭。但是,某一天,出现了一位用《大杯》为战争带来终焉的人。

「——那就是,血翼王。」

「等,等一下。我知道血翼王带来了和平,但那是通过战斗,直接平定动乱的吧?」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不,倒不如说像传说中那样才奇怪。按照常识来想,光靠一个人是不可能平定动乱的。血翼王能使用王歌,也是燕舞的达人,再加上因为被冠以各种各样的传说,导致不知道其中哪些是真的,但是她取回了和平是事实。而且,使之成为可能的方法不是奇迹,而是某种手段。」

我想起了尤尔基德刚才说的话。

并非在寻求奇迹,因为,有手段。他说的手段,就是《大杯》吗?

「血翼王能够使用《大杯》。就像曾经猫所做的一样,她用《大杯》支配了加拉德中原的言血,阻止了战争。而她到底为什么能够使用它,其中缘由还不清楚。…但是,大致有两个条件是明确的。」

「条件?」

「会使用燕舞。以及拥有坚强的意志。」

「……」

「总而言之,就是看能()把()言()血()操()纵()到()何()种()程()度()。」

想成为优秀的燕舞使用者,确实需要相应的操纵言血的能力。燕子落在心脏,形容的就是罕见的操纵言血的技术。血翼王擅长燕舞,这一点,实际与她交过手的姬尔可与作证。而且就像尤尔基德说的那样,如果血翼王能让青刀燃气火焰,那么她的言血的量也在一般人之上…至少要像我们一样,拥有两人份的言血。

「也就是说,血翼王用《大杯》治理了人民的混乱。为了驾驭《大杯》,必要的是使用言血的能力。——所以,您才会选中我吗?」

走在前方的尤尔基德听了我的话,回过头来。然后仿佛在说「没错」一般,深深点了点头。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因果,赤燕国与白三日月国的战争就发生在加拉德中原。如果我能够使用《大杯》的话,或许就能回避这场战争了。这确实不是「救世主」这种模糊的概念,而是再现历史上血翼王的所作所为。

「…但是,能保证一定成功吗?」

听了我的话,尤尔基德和伊尔娜的表情都僵硬了起来。这两个人远比我要聪明。不必明说,我也知道他们的希望是基于极度乐观的期待。确实,我和血翼王有一部分相似之处,特别是燕舞的技术得到了姬尔的认可。在随心所欲操纵言血这一点上,我也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但反过来说,也就到此为止了。终究,除了我和血翼王的有一部分相似这一点之外,我们不知道任何其他的可能性。我们只能依靠这一个标准来做出选择。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我没能阻止战争话。」

「会变成王都决战。」

伊尔娜代替尤尔基德回答。她既然已经掌握了此次的全部军事计划,那么似乎也知道《大杯》没能奏效之时会如何发展。

「不只是加兹维奥拉。赤()燕()国()的()王()都(),艾斯雷也会成为战场。」

「…是指发动斩首行动,强行拉着艾斯雷一起上路吗?」

「今天的会谈,在赤燕国人民的心中植入了对战争的怀疑。如果谣言发挥作用的话,很有可能能够降低士兵们的士气。而且,我们已经向艾斯雷派出了刺客。赤燕国内部也有足以帮助我们攻下王宫的帮手。」

「互相残杀,制造两败俱伤的机会吗?但是,迪南是不会停手的吧?」

「或许吧。但是,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既然迪南绝对不会停止战争,那么白三日月国就只能坚持到最后一刻。这一点,尤尔基德王也很清楚。正因为如此,如果有不伤害任何人的方法,即使可能性再低,我们也要去尝试。」

尤尔基德王认为战争几乎不可避免。正因为他经过了深思熟虑,所以才决定要把能利用的东西全都利用上,以最好的结果为目标。

我明白他的这种想法,也能理解国王保卫国家的气概。

「如果我没能驾驭《大杯》,我()自己会怎么样?」

说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伊尔娜的脸上浮现出迷茫。她痛苦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话说回来,《大杯》到底是什么东西?言血之湖又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马上就到了。」

听着伊尔娜沉重的话语,我不经意间看向前方。黑暗中出现了白色的光芒。在又暗又长的窄路前方,是一片光芒。越是靠近,就越是觉得那光芒非常炫目,甚至刺痛了眼睛。我想起,我最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那就是穿过坑道,到达湖之城市的记忆。

然后,不久之后,在我的眼前展开的光景,和那时相()似()到令人畏惧。

那是在地下展开的巨大洞窟。仿佛将地上的光景原封不动地切了下来一般明亮。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又来到了纳桑古拉。

但是,有两个决定性的不同。

第一,没有城市,只有一座巨大的湖坐落在钵状的大地中心。第二,不同于纳桑古拉,模仿太阳制作出来的光球并非位于位于头顶的岩盘之上,而是在湖的中心闪耀光芒。而且那巨大的光球的上面还缠着好几根粗大的管子,就像连接心脏的血管一样,把它和天顶相连。仿佛镶嵌在岩顶的太阳掉了下来一般。

「…这是什么。」

「这就是是《大杯》。」

「…这里和纳桑古拉有什么关系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因为根本没有相关的记录。但是,过去这里或许也和纳桑古拉一样,是《栖木》之一吧。曾经由鸟制造,又被鸟抛弃的地方。湖的中心是模拟太阳。通过向模拟太阳中注入言血,可以用它来代替太阳吧。但是,它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落入了湖中。而猫发现了这个被鸟抛弃的地方,并且将之改良成了自己需要的样子。」

在尤尔基德的带领下,我们向湖岸走去。仔细一看,洞窟周围到处残留着冷却凝固的黑色熔岩块。与纳桑古拉不同,这里被猫抛弃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类来过了。

「那个落下的模拟太阳就是《大杯》的核心。材质是白水晶。说不定,岩窟宫吊着的照明用白水晶,也是模仿这个太阳制造的呢。」

「但它可比外面那个东西亮多了。这里明明没有太阳光。」

「言血好像是通过连接在天顶上的管子流入模拟太阳的。这里也和纳桑古拉一样,是为了让言血得以循环而建造出来的。」

终于,我们来到湖边,尤尔基德前去准备船只,把我们留在了森林的树荫下。很明显,他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人谈一谈。伊尔娜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瞥了我一眼,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我决定主动打破沉默。

「那么,《大杯》到底是什么东西?说是猫曾经用它来支配人类,那么它是用来增幅言血的吗?」

伊尔娜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终于缓缓开口。

「…《大杯》是言血的集合。是利用了鸟过去制造出来的模拟太阳的,言血的储藏库。」

「之前,你说过它是湖吧。」

「据纳桑古拉的书籍记载,模拟太阳原本是将言血储存起来,然后慢慢吐出的东西。纯粹的言血会从天花板的管子流入白水晶。所以,模拟太阳就像是湖一样。将流入的言血暂时储存起来,然后再一点点地排出。」

「那么,《大杯》特别在什么地方呢?」

「那就是,它不仅仅是言血的容器,而且还能为言血附加特定的性质。猫很擅长保存言血吧?他们能固()定()言()血()。可以将流入《大杯》的纯粹言血,改换成带有某种性质的言血。」

「改换成那个死亡的言血,吗…」

利用模拟太阳改变言血的性质,再将言血吐入湖水。继而让水流向外部,使一切处于言血的支配之下。《大杯》的机制大致如此。在谒见之间等地方流动的水,大概也是来自这里吧。覆盖加拉德中原的水全部以《大杯》为水源,而从那里流出的水全都染上了死亡的言血。

接着,伊尔娜用更加难以启齿的语气继续说。

「所以,《大杯》可以说是没有意志的猫吧…」

「就像纳桑古拉的《蚁后》一样吗。」

在纳桑古拉,循环于城市周围的一切言血都变质了,但是,《大杯》只会使通过其中的言血变质。但无论如何,它的机制的运行肯定与言血的量息息相关。

「按照自己的意愿驾驭它,就相当于调伏猫或《蚁后》。」

伊尔娜点了点头。调伏猫。说起来简单,但到底有多危险,不用想都知道。猫储存的知识和记忆之庞大是人类无法比拟的,就连王族也难以抵抗其言血的侵入。所谓的调伏就是在用言血角力,那么降伏堪比猫的《大杯》,就相当于一个人移动一座巨大的山。

「…但是和活着的猫和《蚁后》不同,《大杯》没有意志。所以你不会受到攻击,只是——」

「会被吞没吗?」

被吞没。简而言之,就是溶入对方的言血。自己的言血会消散。虽然不会痛苦,但届时,我将不再是人类。会变成只剩下温暖肉体的,活生生的人偶。

「…如果失败了,我就会死吧。」

听了我的话,伊尔娜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但是,正因为这件事并非鲁莽无谋,你才会拜托我吧。」

「……」

「正是因为,觉得这件事不管多么危险都有必要,你才会告诉我的吧?」

不知为何,伊尔娜沉默不语,甚至不愿与我对上视线。

「怎么了?我并没有记恨你让我去做危险的事。为什么你会犹豫呢?」

只要是伊尔娜的要求,我什么都愿意做。那是因为比起自己,我更相信她的判断。曾经,我无法承受而撂下不管的迷茫,她都会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为我做出选择。其实,我从刚才开始想问的,并不是《大杯》是什么,而是伊尔娜想要我做什么吧。

但是,她一直暧昧不明。说不定她这几天之所以总是沉浸在思考中,或许都是因为同样的疑问。伊尔娜紧紧盯着我,问道。

「…云法,即使可能会死,只要我说了,你也会去做吗?」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既然伊尔娜如此希望,就说明你判断我一定不会死吧。我只是,相信着伊尔娜所相信的可能性。」

伊尔娜的表情更加痛苦地扭曲了。然后,她低下头,在胸前用力握拳。她纤细的身体颤抖着,恐惧和迷惘的言血一点点传了过来。

「…那可不行。」

「为什么?」

「…现在的我,没有自信断言云法一定不会死。」

伊尔娜的声音很无力,与平时端庄的说话方式相去甚远。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又想起耀天祭时的事情。忽然间,她的身影,和那时我将她从拷问的言血救出来时,她吐露出心怀的痛苦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我很迷茫。」

「……」

「…从在()皮()马()得()到()秘()血()那()时()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在迷茫。那个人,这样拜托了我。他说,『请守护我的国家』。怎么可能,我对白三日月国又没有感情。对我而言,白三日月国只是众多国家中的一个。仅此而已。可是,突然被请求『守护』,我不知所措。我真想说我才不管。真想说,随便吧。…但是,秘血被塞得满满的——不仅仅是战斗的情报,还有一个人类的心灵,还有那个人即使献上一生也要为国家尽力的感情。」

伊尔娜从马吉斯·巴兰得救后,曾说很想知道亚尔娜的感情。那说不定,是因为被库尔卡这位秘血的记忆所激起的感情。是言血的浑浊了。再加上伊尔娜所接受的,是秘血那样不含任何杂质的言血,那么更加无法摆脱其影响了。就像我和亚尔娜共享了感情一样,伊尔娜也和那个人共享感情了吧。

「…虽说秘血是活着的书本,但那是骗人的。她们保管的不仅仅是情报,还有与家人,朋友之间的珍贵回忆,因为她们守护这一切,才会去记忆。守护大家的想法,一开始就存于她们心中。…家人的温暖,故乡的温柔,我明明完全不知道…但是啊,我却忘不了。『守护』,他对我说的这个词语,我一直无法忘记。我无法抛弃想要帮助这个国家,帮助大家的心情。即()使()把()我()最()重()要()的()人()置()于()危()险()之()中(),我()也()想()着()要()拯()救()这()个()国()家()!」

伊尔娜似是在赎罪一般,吐出了充满极度痛苦的言血。

「我不想让你去死。也不想让你受苦。…但是啊,云法,当你救了加塔利的时候,我心中其实稍微有些高兴。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拯救这个国家的你,让我感到欣喜。…所以,我才说了谎。当你投身于危险之中,我一边为此训斥你,一边又在心中支持着你。我期待着你来拯救这个国家,守护这个国家。这样的感情,明明不可能存在于我的心中的。但是,已经全都混()在()一()起()了()。我不希望发生的事,另一个我却在希望。我明明想和云法一起逃走,明明很想说」希望你救救我」的。我已经…七零八落的了…」

「……」

「…我之所以问了尤尔基德王关于《大杯》的事,也是这个原因。我不得不去问。如果有拯救大家的方法的话,我想要知道。所以我知道了《大杯》的存在,一直在调查。我一直在调查《大杯》是什么样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机制…我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云法遇到危险。我一直这么觉得的…但是,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想说服自己——想要说服自己,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即使让云法陷于危险之中也是没办法的。那么,我只要去调查就行了。我为了这么说服自己,一直,一直在调查。」

「…那么你说服自己了吗?」

「我做不到!不可能的。无论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可能让云法受伤,也不可能让你遇到危险。无论有多少的人被卷入战争,我都只要云法平安无事就好…明明我只要这样就好…」

伊尔娜的声音越来越小。刻在她吐出的话语中的,是找不到出路的混乱。我想,她现在一定在对自己,对自己的言血感到迷茫吧。或许,一直独自旅行的她的言血比别人坚定了一倍,所以一直以来才不会感到迷茫。她的率直指引了我很多次,救了我很多次。但是,在皮马发生的那件事,从外界强行动摇了她。让从来没有展现过迷茫的她,现在正在被两种感情撕裂。

看着她的样子,听着她说的话,我该如何作想呢?

这种事,再清楚不过了。

「我,果然还是要干。」

「哎?」

伊尔娜抬起头。我竭尽全力地倾注感情,展露笑容。

「只要阻止战争就行了吧。这种程度而已,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去做。」

「…但是,如果失败了,云法…」

「我不想死。但是,在战争中,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吧。不去试一试,就无法开始。」

「……」

「伊尔娜,我很高兴你能为我这么烦恼。你不惜反抗秘血的感情也想要保护我,想要挽留我,我真的很高兴。而且,你的喜悦的感情,一定会支撑着我。伊尔娜所思念的我的形姿,我一定能记住。无论我被多么巨大的言血浪潮吞没,我也不会变得四分五裂。」

伊尔娜眼中浮现的烦恼越来越深。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无法接受。」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法割舍的事。但有时,我们还是不得不从中做出选择。」

「即使无论选哪个都会后悔?」

「是的,所以,你做出的选择,没有好坏之分。割舍这个动作,其本身没有任何一点价值。我所重视的,是伊尔娜为我而迷茫的这个事实。正因为你为我感到迷茫,我才能向前迈进,才能抓住最好的结果。」

也有些合理,必须借由割舍才能得到。但是,在死线前方,最重要的是仔细凝视死亡。我或许会死,也或许不会死。而决定我会来到这条线的哪一边的,就是直到最后也不能离开视线,不断测量着自己和死亡之间的距离。这是一直以来注视着师父和亚尔娜的背影的我,学到的一个答案。

「比起在这里逃避,比起做了之后失败,还是能顺利拯救世界更加幸福吧。」

「…即使如此,我也会后悔的。我不会忘记是我让云法遇到危险,不会忘记是你的行动出于我的希望。」

「请不要忘记我。只要伊尔娜没有忘记我,我就能回想起自己。」

我才不会变成活生生的人偶。我不会忘记我自己。

不知何时,伊尔娜不再颤抖。我抬头一看,尤尔基德正把船拖到湖边。我和伊尔娜一起朝他的方向走去。走到近处,他停下手中的准备动作,问道。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嗯。没问题。」

〔我要向由衷地表示感谢。那个,已经…不行啊。虽然用了手语,但感觉还是不够。我表达不出来。你接受了我无谋的提议。光是这样,就让我抬不起头来。无论事情会如何发展,我对你的感谢都不会改变。〕

「我绝对不会失败的。不必担心。」

〔…嗯。〕

然后,我和伊尔娜坐上了小船。尤尔基德推着船尾,让小船漂浮在湖面上。然后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自己也跳了上来。他丝毫不在意船的左右摇晃,拿起船桨开始划桨。

我们静静地在没有一丝波纹,宛如镜子般的湖上前进。越是接近模拟太阳,我就感觉视野里有火花四溅,也感到了轻微的眩晕。于是,伊尔娜像是在鼓励我一般,握紧了我的手。

「…虽然这么说好像会引起你的不安,但是,使用《大杯》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并不知道其中详情。考虑到猫曾用它来统治加拉德中原,我觉得它就像是一扇巨大的干涉巨大言血的门一样的东西。…大概就和平常的调伏一样吧。血翼王也是在不自觉之中使用了她,所以我觉得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条件。但是,以防万一,还是把亚尔娜的言血和你的言血连结起来吧。这样的话,你一定不会输给《大杯》。」

听伊尔娜这么说,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赤刀的刀柄,轻轻结合言血,让自己的轮廓迅速浮现出来。伊尔娜支撑着我,亚尔娜握着我的手,我被这两人守护着,没什么好担心的。

近看,模拟太阳给人一种诡异的印象。不知道是因为那宛如缓慢火焰一般摇曳的光,还是那几根随意连接上去的粗管子,看上去,它就像是一个闪耀着白色光辉的巨大心脏在缓缓跳动一般。

不,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猫被夺走后,又拼命想要再度夺回的一颗心脏。如果说在燕舞中,心脏被比喻成森林中的泉眼的话,那么将本体和喻体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这个模拟太阳,就是支配加拉德中原的白色心脏。全部的血都是从这里被输送出去,并且反映着它的意志。

不久,我们到达了模拟太阳附近。尤尔基德将船停在白水晶旁边。虽然我已经不再眩晕,但激烈的言血还是化作疼痛刺痛我的肌肤。我放开和伊尔娜牵着的手,再次凝视着她。

但是,我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了,只能轻轻点头。她也用不安的目光,但依旧笔直地看着我,轻轻点头。

〔请你,拯救这个国家吧。〕

最后,尤尔基德动了动手,我向他点头回应。

我因紧张而双手颤抖。我将全身的言血毫无遗漏、毫不懈怠地连接起来,再与亚尔娜的言血相连。然后,屏住呼吸。

…调伏。

我要调伏这片大地。

在碰到《大杯》的瞬间,我感到炫目的光芒侵入全身——…

□ □ □

舒适的风拂过脸颊,我瞬间恢复了意识。

不知何时,我睡在了一张床上,头顶是绣着瑰丽刺绣的华盖。看来这里是春宫的卧室。

确实,我记得在触碰到《大杯》的时候,我应该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从那时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连自己曾经睡着的记忆都记不清了。我的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有言痛的钝痛。

我环顾四周,想知道伊尔娜和国王去了哪里,却不见他们的人影。在床的旁边,我的衣服整齐地叠在一起,上面压着亚尔娜的赤刀。我穿好衣服,漫然来到露台。

和煦的阳光,以及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的柔和的风,环绕着加兹维奥拉。

但是,很奇怪。太安静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我仔细看去,发现城市中一个人也没有,街道上一片寂静,仿佛所有居民都在睡觉一般。

太阳就在半空,还没到人们入睡的时间。难道说在我睡着的期间,加兹维奥拉的人类被灭绝了吗?这个玩笑般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慌忙甩开。

但是,别说伊尔娜了,就连贝奥尔和苏也不见身影。我往侍从的房间的方向看了看,也不见菲卡的身影。我一边感到心脏砰砰直跳,一边离开春宫,径直前往王的谒见之间,那里也没有人。我继续往里走,去书房里寻找尤尔基德的身影,但只看到了在房间深处大开的鸟门。…他是又去《大杯》那里了吗?但是,原本是王的书斋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东西。桌子,椅子和覆盖一面墙的书架都不见了。

我姑且往回走去,回到挑空的走廊。我从栏杆上探出身子,向下方眺望,依然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只有白水晶照亮了这过于平稳的寂静。

我试着让言血流入赤刀,其中确实有亚尔娜的言血。这不是梦。我无论是掐手背也好,尽情奔跑也罢,也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的意识很清醒。

——但是,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明显很奇怪,有些东西混乱了。难道就像纳桑古拉那时候一样,我在言血的作用下见到了幻觉吗。然而,即使我关闭全身的力道,将力量的流动提升到最高限度,能感到的也只有言痛,没能逼出任何介入意识的言血。

我坐立不安,回到本应是王的书斋的地方,穿过大开的鸟门。然后,跑下长长的阶梯,直奔地下空洞。

然后,等待着我的,依然是违和感。

《大杯》的白水晶从天顶的岩盘垂下,与巨大湖泊相连。这副光景和我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但是,原本遍布在洞窟里的熔岩的痕迹——那些黑色的树根一样的块状物,全都消失了。

就好像这()个()世()界()中()的() 熔()岩()从()未()喷()发()过()一()样()。

我来到湖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那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地跑了过去。无论是谁都可以。在这个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的世界里,只要有一个能够与我交谈的人,那就足够了。我径直走到伫立在湖边,凝视着《大杯》的那个人物身旁。

那个人似乎也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动静。在我们两人间的距离还有三十步时,她回过头来。将黑发在脑后束成一束,身上穿着胭脂色衣服的她,腰上别着一把青刀。

颤抖。我的言血在颤抖。那是无法用任何感情来形容的,纯粹的颤抖。我的直觉告诉了我一个连我自己都很难相信的想法。

「你醒了啊。」

她比想象中更加低沉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她有着一副看不出表情的冷漠相貌,本应还带着和衰老无缘的青春气息,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就像是从深渊中传出的水声一样寂静。

我来到她的身旁,她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我。

「你没事吧?我在这里发现你的时候,你好像没受什么外伤。」

「是你救了我吗?」

「没错。真是吓了我一跳啊。没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这么癫狂的人。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别人。」

话虽如此,她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总之,我先低下了头,报上姓名。

「谢谢你。我的名字是云法·加尔汀。」

不知为何,对方微微睁大眼睛凝视着我。

「…这还真是奇遇啊。」

「什,什么?」

「我的名字是亚尔娜莉丝·加尔汀。你的那把刀是赤燕国的赤刀吧。没想到我们不仅是同乡,还来自同一家族啊。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

无法理解的事情一下子冒出来两个,让我很是混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中的一个我早有预料。对方腰间别着的刀无疑是青刀。在加上《大杯》的关系,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会不会是血翼王。虽然这是如梦幻一般的相遇,但我多少也能猜到她的身份。

但是,加尔汀是怎么回事?我的姓是从小时候照顾我的孤儿院那里得到的。不可能与王族有关。

「那个,请问您不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王吗…?」

是被我说出来的话吓到了吗,亚尔娜莉丝歪起了头。然后,她更感兴趣地窥视着我的眼睛。

「是出现了什么样的误会,才会让你把我当成王呢?既然如此,我就好好报上名字吧。我是亚尔娜莉丝·加尔汀。赤()燕()国()的()第()六()十()二()代()护()舞()官()。」

护舞官?而且第六十二代,应该是几百年前的人没错。无法理解的状况让我的思考越来越扭曲,我甚至开始觉得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都开始严重地歪曲了。…我不是刚刚才确认过这个世界不是梦境吗。然而,我的知识和眼前的现实却相距甚远。血翼王是第()六()十()三()代()国()王(),而我是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这样的两人本不可能相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尔娜莉丝·加尔汀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摇,突然将视线转向浮在湖上的《大杯》,然后说道。

「…你碰了那个东西吧?」

「是的。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这里…不,说起来,现在是赤燕国的历法中的哪年?」

虽然难以置信,但我难道回溯了时间吗?想到我曾经在纳桑古拉遇见了数百年前的人类,那么我能回溯时间这种状况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不过,即使我已经迫这么想了,得到的回答也并非如此。

「这个世界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啊?」

「因为这个空间脱离了太阳历。简单来说,这个地方就是《大杯》的另一侧,和你曾经所在的时间没有任何关联。」

「…这是什么意思?」

「《大杯》是猫遗留下来的梦。是保存世界的梦之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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