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怨响-章节
在白三日月国士兵的护卫下,我们在旅行中得到的照顾可谓周到至极。丰富的食物自不必说,还有能治疗伊尔娜的精神疲劳的言血浓度很高的水,以及能缓和我言痛的悦药。我本来可以使用王歌更快地恢复身体,但和伊尔娜商量的结果是,除了紧急情况以外,我尽量不要使用王歌。本来如果我在众人面前唱王歌,毫无疑问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我和王歌有关的记忆也没有全部复苏,如果使用不当,损伤了自己的言血,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们一路沿着加拉德中原的边缘前进,但不管走多远,风景都没有变化,只有叶子几乎掉光的矮树和栖身于泥土中苟延残喘的干枯杂草。明明春天已经临近,但这里却像是深陷永冬之中一样寂寥。早上浓雾弥漫,连十步以外都看不清楚,这样的话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不会有人靠近这里了。
然后,在我恢复意识的三天后,我们来到了白三日月国的王都加兹维奥拉。宏伟的城市外围被大概是最近才挖出来的深深护城河包围,护城河的底部,刚被削出来、还带着树皮的圆木桩仿佛在拒绝敌人的入侵一般突了出来。我仔细看去,发现城墙上现在还正在安装瞭望塔和抵御弓箭的盾牌。
「…赤燕国似乎正好在中原对面展开了阵地。所以我们这边正在竭尽全力加固正面的防御。」
伊尔娜一边从马车的车窗往外看,一边呢喃着。这时,在她的手中梳理毛发的苏也抬起了头。她还不能飞,依然以一副不便的姿势蹦跳着,来到了我的膝盖上看着外面。
「啊,还有鸟呢。是在监视呢,还是说,是对面的斥候呢。」
「无论是哪边,只要有鸟在,双方就大概能知道彼此的作战计划了吧?要怎么才能在对手之前抢占先机呢?」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没有什么所谓的作战计划了吧?赤燕国也拿到了悦药,猫的目的大概是进入王都。形式完全是一边倒。」
如此一来,这片不毛之地上将会流下更多的鲜血,死亡言血的味道也会更加浓烈。一想到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的加拉德中原的战乱记忆,想起蕴含在那个水中的令人不快的言血,光是想象有大军在前方等待,就让我心情黯淡。
在穿过巨大的大门,进入城市后,我被周围的喧嚣淹没。城墙周围摆放着要在战争使用的投石机和石桶等各种各样的东西。映入眼帘的大多是有着蛇之血的土木工人,身穿蓝色外套的高级军官正在忙着指挥。再稍微往前走一段距离,士兵的身影增加了,相反,完全看不到女性和儿童等普通百姓的身影。
伊尔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问,开始了说明。
「这里的非战斗人员正在逐步转移到北部地区。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南部地区,南部地区的内侧也制造了墙壁,把它围了起来。如果外壁被突破,南部地区也可以成为战场,然后被烧掉。」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是秘血的情报。我现在可是掌握着白三日月国全部的军事作战计划哦?」
在来这里的路上,伊尔娜每天晚上都会被伊兰德叫去商量军略。到了加兹维奥拉后,伊尔娜就会把情报交给正式的秘血,在那之前由伊尔娜负责情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伊尔娜的博学,伊兰德似乎很欣赏她。
「伊兰德还向我发出了要不要在她的手底下当参谋,这样的邀约。」
伊尔娜笑着说「我当然拒绝了」,但这毕竟是一国的高官发出的邀请。伊兰德应该也提出了什么破格的条件吧。
「那么,参谋殿下对这场战争的走向有何高见呢?」
我开玩笑地问道,伊尔娜意外认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九成会输。」
「但问题是,输到什么程度才算战败?加拉德中原上没有任何障碍物,那么单纯就是比拼哪边的兵力更强大。而且也很难利用地形进行作战,顶多就是做到在起雾的时候泼油,等敌人来了再点火这种程度。再加上国力和悦药等条件,白三日月国毫无疑问落于下风。接下来,就是看白三日月国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再提出停战申请了。」
「但是,对手是猫吧。不是梅尔特拉。」
如果迪南打算彻底攻下加兹维奥拉,那么白三日月国也必须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那种事情,我想都不愿去想想,伊尔娜如此耸了耸肩。一切都取决于白三日月国的王。而我们现在正要去王宫讨论这件事。
马车停了下来,我借着伊尔娜的肩膀走了出去。然后,我被眼前异样的光景所压倒。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座小山。不亚于纳桑布拉的巨壁的断崖绝壁,以及嵌入其中的王宫。这构造,就像是把城堡嵌入了巨大的壁龛之中一样。
「这也是鸟献吗?」
我问道,但伊尔娜摇了摇头。
「虽然确实是一座古老又气派的建筑物,但应该不是鸟献。这是岩窟宫夏加尔德,是人从猫那里抢来,之后长期由人类的王统治的宫殿。也因此,它被称为《人理之壁》。应该说是在炫耀人类的力量吧。」
不仅仅是加兹维奥拉,它这仿佛睥睨着整个加拉德中原的威容丝毫不逊于马吉斯·巴兰的圣堂。猫想要夺回这里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呆呆地眺望着宫殿。不久,一个白色的物体从王宫向我们滑翔而来。对方巨大的翅膀停留在我们乘坐的马车上方,重新叠起了散开的白色羽毛。
「…加尔汀阁下!您平安无事啊!」
洛克托似乎马上就要飞过来一般,喉咙颤抖,声音中充满欢喜。
「虽然是通过蜻蜓得知的,但看来帕西塔鲁阁下也很健康,真是太让人欣慰了。您真的,平安归来了…」
「洛克托阁下,我听说安排我们来这里的人就是你。而且,你好像还和苏一起召集了虫子。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捡回一条命。谢谢你。」
「因我拙劣的呼唤而召集而来的虫不过几只而已。我只是一只让你们卷入了这场战争,却还是只能依靠你们的力量的猫头鹰,不值得你们的道谢。」
洛克托说着,半张开双翼,深深低头行礼。嗯,对我们而言,我们确实是被卷入了相当麻烦的事态,不过听到他像这样道谢,我也多少得到了些安慰。
「国王尤尔基德也想来到这里表达感谢之意,但他卧病在床,不能轻易外出。能劳烦您前往吗?」
我们走进王宫的正面玄关。在伊尔娜和贝奥尔的支撑下,我一点点地走着。虽然我自己一个人也不是不能走,但伊兰德命令我尽量不要给言血的系脉增加负担。
岩窟宫的内部丝毫不逊色于其外表,相当气派。最先吸引我的注意的是天花板的高度。这座王宫的高度大概足以塞入两三座塔,而且是挑空的结构。最上面吊着一个巨大的白水晶雕刻物。阳光从南向的窗户射入,光线经由复杂的雕刻,发生折射,照亮了王宫的每一个角落。明明没有点火,它却像是一盏大吊灯一样明亮。
然后,我们需要爬上一段绵延不绝的阶梯。就算身体健康的人,爬这段楼梯也会带来相当大的负担吧。王宫的每一层都由环绕着中心的挑空地带的走廊和从山壁中挖掘出来的房间组成的。但我们无论怎么爬都没有到达王的房间。走在前面的伊兰德不时窥视我们的情况,而她自己的额头也微微渗出汗水。
「很抱歉不得不强迫客人做这种事情。过去,谒见都是在一层进行的。但最近几年,国王不能下来了。」
「是生病了吗?」
「国王的身体本就不算健壮,再加上过度劳心,所以一直生活在附近有王族的泉水的地方。」
我们到达国王所在的最高层,眼前就是那个巨大的水晶。这个雕刻工艺品近看比想象中还要大,透过它,可以看到几度曲折的加兹维奥拉街道。但是,当我们从挑空的玄关踏入王室的方向时,照明突然间就消失了。在我们进入的谒见之间里,流水仿佛环绕在房间的四周,但只有因言血而白浊的水散发出的光和四个角落的吊灯微微照亮了空间。
而在那微暗灯光中等着我们的是一个瘦削的男人。他的年龄应该超过五十,但实际上可能只是因为白发才显得苍老。男人嘴角浮现的微笑给人一种极为凡庸的印象,既不像梅尔特拉那样有超凡的压迫感,也没有贵族的高雅气质。简直就像是随便从周围找个士官,让他坐上了王座一般,让我相当意外。但是在王座旁边,用黄铜做成的栖木上,停着一只王鸟模样的灰雀。男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类似于赤燕国的王族正装的奢华样式,纯白的底色上用金丝绣着大杯模样的纤细的三日月标志。他正是尤尔基德·罗姆·库尔塔斯。白三日月国的国王。
谒见之间里除了尤尔基德外,还有其他三个高官样子的人物。伊兰德把我们领到国王面前,前往他们的身旁等候。洛克托也飞到房间角落的栖木上。我们与尤尔基德正面相对。
「…首先,很抱歉让你们费力来到这种地方。」
灰雀用与那娇小身体不相称的深沉嗓音代读了尤尔基德的话语。
「以及,对于我们强加给你们这些的辛劳和痛苦,我发自内心地向你们道歉。同时,我也要对你们坚守秘血情报的行为致以最高的敬意。」
尤尔基德缓缓低头,表示感谢。然后,他再次缓慢地抬起头,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文字,灰雀淡淡地朗读。
「你们已经知道我国和赤燕国的纠纷了。离最后的谈判还有四天,战争已经无法避免了。我想要尽量避免争端,和平解决,但对方无论如何都要挑起战争。…你们出身于赤燕国,而云法·加尔汀,你是失踪的护舞官,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的。我是第一百三十二代护舞官。」
「我听说你的主人,王女的死亡,以及你们的失踪,都是梅尔特拉王的阴谋。这是真的吗?」
「…没错。」
「那么,这次的战争完全是无理取闹吗?」
尤尔基德一度把笔从纸上拿开,仿佛瘫入王座般靠了上去。我们已经利用蜻蜓,传达了我们的来历以及在马吉斯·巴兰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还是把诸如迪南夺走了梅尔特拉的意识,猫所策划的战争的背景等事情重新说明了一遍。当然,如果我对梅尔特拉表示同情的话,肯定会招致反感,所以要注意。实际上,在谒见之间,并没有人对迪南的意图表现出特别明显的反应。
「多亏你们保护了秘血的情报,我方准确的兵力配置没有暴露给对方。另一方面,对方隔着加拉德中原,朝向加兹维奥拉的方向构造了阵地,还在耶夫达斯湖畔的周围建造了补给地。——巴纳姆,敌人的兵力目测有多少?」
尤尔基德问道。伊兰德身边一个大胡子男人向前踏出一步。他展开夹在腋下的小卷轴,眯起眼睛。
「…据密探的鸟说,丘陵地带的第一阵地约有三千,后方待命的有两千。其中马骑兵三百,犬骑兵五十。大约是我们的两倍。」
最后的一句话让其他的高官们脸上都蒙上了阴影。但是,被称为巴纳姆的男人淡淡地加以说明。
「这边的兵站大致没有问题。战斗只要超过一个月,我们就能挺住。虽然对方只要占领了加兹维奥拉的东、西部,就可以运来额外的物资。但是别忘记,我们是在展开防御战。两倍的兵力差并不是那么关键,但既然必须守住这里,我们就不能转移战场。赤燕国在加拉德中原没有准备多少补给站。如果让他们在城市外围附近展开阵地的话会非常麻烦。」
「具体来说,有什么麻烦?」
「南侧的外壁只有一个正门可以出入,虽然很容易进行防守,但是我方一次能出去的士兵的总数也是有限的。如果这个地方被堵住了,我们就必须从东方、西方迂回过去。当然,策略也会很容易被看穿。」
「有什么对策吗?」
「我能想到的对策有两个。一是事先在墙壁外面布置兵力,那样的话,我们一开始就能先手发动攻击。」
「但这样一来,我们就必须直面两倍的兵力差距了吧?」
「因此,还有第二种。在外围尽量削减对手的数量后,放弃南部地区。然后用火烧毁城市。」
「——不行!我不是说过了吗!」
制止了巴纳姆的话的,不是王鸟的灰雀,而是站在一旁的驼背老人。他用细长的拐杖不停地敲打着地板,不断地重复着不行,不行。
「奥尔穆,能告诉我理由吗?」
在尤尔基德的催促下,老人的嘴巴蠕动了一下,然后他突然睁大眼睛,将手中的拐杖指向巴纳姆。
「听好了,城市的南部有很多的工坊。它们是支撑着加兹维奥拉乃至我国的贵重资源。把它们烧掉,就等于主动放弃了赖以生存的工具!」
「但是啊,老爷子,如果战争输了,我们不还是得舍弃工坊吗。要想活得长久,就得选择最合理的方法。物品可以重造,但人要是死了就全完了。」
「别说得你好像什么都懂一样,年轻人。人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一度被切断的文化会就此终结。只需要二十年,婴儿就会成长为优秀的大人,但累积下来的传统如果遭到破坏,那么即使再花上数百年也无法恢复原状。…工坊中的巨大研磨机对于加兹维奥拉的水晶工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把它们都烧掉,这座城市就再也无法以水晶之城的名号迎来繁荣了。」
两人互不相让的对话中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但是,尤尔基德毫不在意地动了动手,让灰雀代读。
「嗯,不管怎么说都很困难吧。就算我们把城市都烧掉,也看不到什么胜算啊。对方也有可能不会上钩。」
巴纳姆依然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但是国王,您这样说就意味着,我们将放弃胜利。」
「没错。」
「即使屈服于赤燕国也无所谓吗?对方以如此荒唐的借口挑衅,您却要不战而降吗?」
「我并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听了尤尔基德的话,巴纳姆烦躁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巴纳姆,这可是在国王面前!」
即使被奥尔穆制止,巴纳姆还是耸了耸肩,走出了谒见之间。
「…伊兰德,拜托你了。」
对于尤尔基德的请求,伊兰德轻轻点了点头,追在巴纳姆身后。巴纳姆大概是伊兰德的长官,也就是武官长吧。而伊兰德则起到缓冲的作用。
不过,事情似乎不是第一次变成这样了,奥尔穆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虽然是个笨蛋,但国王您也该稍微换个说法吧。这样下去的话,事情根本不会有进展。」
「奥尔穆,这话改由你来说吗?巴纳姆每次提出新的作战计划的时候,你不都是驳回吗?」
「我只是在讲道理。」
「那么我也是一样的。说实话,这场战争无论如何发展都对我们没有好处。为了把损失控制在最低限度,干脆不要战斗才是最好的。」
这时,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初老女性开口了。她看样子并非精于武艺的人,应该是文官长吧。她抱着胳膊,对着尤尔基德投去锐利的视线。
「不过呢,国民中也有很多人和巴纳姆想法相似。敌人也一定在大声宣泄怨恨吧。就像是小鬼之间的吵架一样。而家畜们会被小鬼尖锐的叫声吸引,变得怒不可遏。」
「别把国民称为家畜,卡莲。」
「你和我不都是家畜的一员吗。我们不过是稍早一点注意到野狗靠近的家畜而已。」
她甚至连国王都敢称呼为家畜,真是个有骨气的长官。然而,尤尔基德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笑着动起笔来。
「问题是,袭击而来的野狗呢,还是人类呢。嗯,虽然不是狗,而是猫。」
「…什么啊,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虽然不认为客人在撒谎,但我终究不在乎敌人是谁。就算母狐狸变成了猫,敌人也还是敌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有智慧的生物不会做种族灭绝这种事情。但是,其中也有不知节制,吃到胀破肚子的家伙。」
「猫是司管智慧的生物吧。」
「在我看来,肉体没有限界,就等同于不知节制。」
「…你就算再像这样含糊其辞,事情也不会有进展的。我还有工作。既然巴纳姆不在,那么我们再怎么讨论也没有意义。」
「那么,晚上见。」
「…你要我一天爬两次那个楼梯吗…真是畜生。」
名为卡莲的士官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迅速离开了谒见之间。奥尔穆也深深低下了头说「那么,晚上见」,然后敲响了手杖走了出去。剩下的只有我们和洛克托,以及国王的王鸟。
尤尔基德露出亲切的笑容,开始书写文字。也许是反映出国王的态度吧,从灰雀口中发出的声音也比想象中更加没有架子。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们被时隔几十年的战争搞得手忙脚乱的。包括巴纳姆…刚才那个血气方刚的武官长在内,大家都知道这个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即使如此,我们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但又无法放下已经举起的拳头。」
伊尔娜一脸认真地看着国王,说道。
「…陛下,您是怎么看待猫的行动的呢?我再强调一遍,指挥权从梅尔特拉转移到了迪南身上,我认为这是个不可忽视的事实。」
「嗯,我啊,在出去视察的时候也经常和猫接触,所以比士官们更能理解你们所说的危机感。但是,让别人理解你的恐惧是很难的。况且,我更不能责怪人民没有危机感。如果所有的人民都有了危机感的话,那么这个国家也就与灭亡无异了吧?」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
「我想尽可能保护这个国家,但是,只要人民不会受到伤害,那么我出卖国家也无所谓。反正我这副身体也已经时日无多了。」
国王那虚幻地笑着的样子,仔细看去,显得额外的衰老。在他的额头上刻下的皱纹的数量,体现了他多年以来的辛劳。
「让你们在长途旅行之后还站着说话真是抱歉。帕西塔鲁,为了转让秘血,之后要占用你一点时间,不过现在请先休息一下。春宫你们可以自由使用。如果有事的话,就找侍从吧。」
说着,尤尔基德站了起来,然后让灰雀乘在肩上,从谒见之间的旁边悄悄回到了里面的房间。目送国王消失后,洛克托静静地低语。
「…两年前,国王失去了王后和王女,身体顿时垮掉了。」
伊尔娜也率直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正好是这个时节吧。我听商人朋友说过,白三日月国的王后和王女在前往水蜘蛛国的途中遭到了山贼的袭击。」
「是的…所有的护卫都被杀死,真是太丢脸了。国民们也很害怕。大家都在说,说连两个王族都无法保护的士兵,怎么保护国家之类的话。」
「……」
「…王后和王女的遗体惨不忍睹。国王在看到那一幕的第二天就病倒了,一夜白了头。…然后,他就躲在曾经和王后一起居住的顶层,不再下来。自那以来,政务也经常全权委托给大臣…」
「但是,尤尔基德王看起来依旧贤明。」
「嗯,当然。必要之时,他还是会认真工作。不过,他有时会露出可怕的微笑。我从幼鸟之时就担任了这个国家的士官,自此已经过了数十年,但我却一次也未曾见过那样的表情。」
洛克托这么说着,用力拍打翅膀,恢复了原来的声音,说道。
「又让您站着说话了啊。我带您去春宫吧。春宫就在这层楼,不需要下楼梯,请放心。」
我们跟在白猫头鹰身后,从谒见之间来到玄关外的挑空地带,走在走廊上。然后,我们穿过东侧的门,来到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春宫是王女生前居住的房间,里面的许多家具都很考究,很有王族的风格,但是,原样保留在房间角落的小椅子和堆积如山的垫子,说不定是王女曾经用过的物品。即使它们再也无人问津,也会继续得到保养吧。
大厅的附近是卧室,卧室里面,露台一直凸出到岩窟宫的外侧。同时,对面有一扇小小的门,正当我盯着那扇门,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啊,洛克托大人。」
一位身穿白色围裙的黑发少女出现了。她是在护卫的途中也照顾过我们的,名为菲卡的侍从。菲卡把抱在怀里的纯白毛毯铺在椅子上,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行礼。洛克托用一种疼爱女儿般的温柔声音说。
「你们已经见过这个姑娘了吧?她虽然是刚刚当上侍从,但相当能干。就由她负责照顾你们两位吧,有什么要求就尽管向她提出来。」
菲卡配合着洛克托的介绍轻轻低下了头。我们道谢后,洛克托就离开了,而菲卡依旧低着头。
「呐,我们又不是王族,所以你不用这么拘谨。」
伊尔娜这么说道,菲卡回答「是!」后,又深深地低下头。
「那个,所以…」
「那,那个!我在护送中不知道两人是拯救了国家的恩人,那个,真是太失礼了!」
「我们并没有拯救国家。不如说,反而是受了你们很多帮助。」
「…可是,那个。」
贝奥尔朝依旧毕恭毕敬的菲卡走近一步,舔了舔。
「哇啊!」
菲卡的脸上满是口水,呆住了,伊尔娜向她露出微笑。
「总之,先帮我们准备热水吧?你也要和我们一起泡澡吗?」
「啊,是的!啊,那个,不是的…」
看到少女惊慌失措的样子,我的肩膀不知为何放松了下来。自我们从恩多斯出发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我一直以来紧绷的紧张感似乎终于得到了缓解。或许,洛克托之所以挑选菲卡担任这个职务,其中也有这样的意义。
然而,战争已经迫在眉睫。即使战斗不会发生在国王们的会谈之前,但不安定的气氛依然日益高涨。城市中,充满人民的不安和焦虑的言血顺着风传了过来。
□ □ □
伊尔娜的秘血转让也结束了,之后,我们在春宫里休息了整整一天。王室里时时流着言血浓度很高的水,水流轻灵的声音让人心情舒畅。苏用小盆打了水,静静地治愈身体。虽然已经不再疼痛,但她在皮马的袭击中被折断的翅膀似乎依旧无法动弹。我本以为伊尔娜会像往常一样利用空闲时间看书,但她竟然意外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盖。这两人都不说话,我们的房间自然陷入了沉默。是因为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国家的春宫,所以静不下心来吗,还是说,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感到无法言说的紧张呢?我默默地和贝奥尔练习起推手。虽然我依旧无法抹去残留在全身的言痛,但如果不活动身体,身体马上就会变得迟钝。
推手,即赤手空拳的空太刀练习。我在脑海中想象着尽可能流畅的言血之流,活动四肢。即使面对贝奥尔明显放了水的前踢和甩尾,现在的我的身体反应也很迟缓。贝奥尔也很注意不让我受伤,但只练习了半个小时,我就感到精神消耗严重。
我决定休息一下,靠在露台上,用脸颊感受着吹过的风。这时,伊尔娜突然从卧室探出头来。
「…你病刚好,又在做什么?」
「练习。」
「你是笨蛋吗。出这么多汗,会感冒的。」
伊尔娜走到房间里面,让菲卡准备湿毛巾,然后扔给了我。
「什么嘛,就不能像在纳桑古拉时那样帮我擦汗吗?」
「别开玩笑了。看你这么有精神,自己也能行吧。」
伊尔娜无奈地说着,望向另一侧的加兹维奥拉。我把毛巾放在胳膊上,擦了擦身上浮现的汗水,但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眩晕,甚至有些轻微的恶心。我忍不住坐在地上。
「喂,怎么了?」
「…不,总觉得这块毛巾…」
我知道这种感觉。这和菲卡第一次为我准备湿毛巾时一模一样。不如说,疼痛比那时还要严重。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卧室桌子上正在泡澡的苏身边。
「怎么了?」
「稍微让我碰一下。」
然后,当我把食指放在盆中的水的瞬间。
「——嘶。」
血。一瞬间,黑红色的血在我的视野中扩散,全身的言痛开始共鸣般的发出回响。由于烙印在言血中的死亡记忆,我的身体的各个部位都骤然产生了血液渗出的感觉。我知道,覆盖了视野的血只是错觉,但手指离开水后,我的右手还是像被即效的毒侵蚀了一般麻痹了。
「苏,你泡在这里面,身体没事吗?」
「没事啊。有什么奇怪的吗?」
我在这一个月间的逞强的报应,就是言血的感觉比平时更加开放,我有这个自觉。但是,假如这水中的言血是纯粹,我是不可能感受到这样的疼痛的。恐怕流入王室的水也和把加拉德中原变成不毛之地的水一样。即使只有微量,也依旧有远古时代残留的死亡言血渗了进去。
「…那个,怎么了吗。我叫你自己擦,你就这么不高兴吗。」
从露台回来的伊尔娜有些讶异地呢喃道。我摇了摇头,告诉了她我对言血的感受,她也不可思议地歪起了头。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战场上的言血?要是地面上还好说,但这里流着的言血应该是从岩窟宫的泉水中涌出来的。不可能啊。」
说着,她把手伸进盆里,但似乎感受不到那个言血。
「…该不会是因为言血的疼痛导致感觉变得不对劲了吧?」
嗯,在这种不适的时候,我对自己的感觉也失去了自信。身负言痛,就像是言血患了病一样。或许和感冒导致的味觉失灵很相似。
但至少,被唤起的言痛痛彻到让我不想再触碰那水。我问了一下菲卡,她说只要下到岩窟宫的一楼,就能得到通过蒸馏雨水获得的普通的水。我觉得特地让她去搬来也不太好意思,于是决定一个人走下楼梯来到地面。
我一边欣赏着巨大的白水晶散发的光辉,一边走下数不尽的阶梯。偶尔,在岩窟宫中工作的士官和我擦身而过,但我总觉得他们的视线有些尖锐。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原因是赤刀。对白三日月国而言,赤刀是敌人的象征,而我却如此堂堂正正地把它插在腰间,自然会引人注目。但因为我没带外套,也就没法把它藏起来,让我有一种误入敌阵的疏离感。我好不容易到达了一楼,接下来只要稍微问一下附近的侍从,就能立刻被带到水池了吧。随后,我被带到了岩窟宫旁边的军政厅中的水池附近。
我试着碰了一下水池,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咦,加尔汀阁下。」
耳边传来低沉的女性声音。我回头看去,只见伊兰德穿着练习服向我走来。
「为什么您特地来这种地方?」
「那个,总觉得我的皮肤不适应春宫的水…」
我说明了情况,伊兰德一边说着原来如此,一边慢慢地把手伸向上衣。然后在我开口之前就袒露胸部,露出了上半身。
「哎,等等。」
在水池里清洗身体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要是在异性的面前呢?我慌忙移开视线,却做不到。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心怀卑劣的意图,只是因为她的身体相当异()常()。
「啊,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老习惯了。您不用介意。我经常混在男人们中清清洗身体。」
伊兰德淡淡地说着,她的上半身,准确地说,是从肚脐上部到肩头的部分,并不是柔嫩的肌肤,而是褐色中夹杂着黑色和赤色条纹的鳞片。这是蛇之血导致的形态变化。她的胸部虽然留有女性的曲线,但看起来就像是穿了一件锁子甲一样。
…不用藏起来吗?我差点这么问她。但是,我的反应似乎在伊兰德的预料之中,她说「我并不觉得难为情。」
「就像是衣服粘在身上,分不开的感觉一样。当然,没有鳞片的部分露出来的话还是会感到羞耻。但是,我在这里清洗的只有上半身。和你没什么两样。」
伊兰德边说边洗脸,又仔细擦去手臂和腹部的汗水。既然对方一点也不觉得害羞,那么我这边再觉得在意或许也很奇怪。我也脱去上衣,擦汗。冰凉的水静静地把热度从因痛苦而发热的身体中驱逐出去。
「哦呀,看来加尔汀阁下的背上也有漂亮的鳞片啊。」
「漂亮…吗。我并不觉得有多稀奇。」
虽然我也没怎么看过别人的鳞片。但是,我不觉得自己的形态变化有什么特别之处。在赤燕国的练习场里,我也经常能看到这种程度的鳞片。
于是,伊兰德不可思议地呢喃道。
「赤燕国中没有禁()忌()儿()的风俗吗?」
「…那是什么?」
「就是像我和你这样,身体中蛇血较多的孩子会被抛弃的习俗。我是个孤儿,在这里工作之前,我住在昼山羊国中的一个贫寒村子里。后来,我被偶然经过的尤尔基德王发现,从此走上了士官的道路。」
「这么说来,我也是孤儿呢。…是吗,因为是禁忌儿,所以被抛弃了啊。」
「很多禁忌儿对言血的感性比一般人要高。大多数禁忌儿都会在子壶里被抛弃。于是,婴儿为了能活下去,就会尽可能地自己去获得言血。本应由父母给予的部分,就只能通过扩展自己的感觉来补充。」
「…您知道得真详细啊。」
「我的肌肤也和岩窟宫的水不合。」
伊兰德这么说着,脸上浮现出微笑。…我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关心过自己的境遇,也没有考虑过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体质。自懂事以来,我就住在孤儿院,不久之后就住进了士官宿舍,但我并没有因为身为禁忌儿而特别被人讨厌。因为我总是被别人的言血影响,所以朋友并不多,但也几乎没有过感到孤独的记忆。我即使是知道了她是弃儿这个事实,也只是怀有「这样啊」,这种程度的感想。
但是,不知道伊兰德是如何理解我的面无表情的,她不可思议地歪起了头。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加尔汀阁下虽然是个禁忌儿,却是个很直率的人呢。看不出您的内心中有任何扭曲。是因为在幸运的眷顾下,养育您的亲人很优秀吗?」
「这个嘛…我的师父和朋友确实是很优秀。而且,我的主人也是。伊兰德小姐呢?」
「被王捡到之后,我应该算是幸福吧。别看我这样,以前的我可是很狂躁的。」
我可是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沉着冷静的人,不过,从她本人口中听到狂躁这种词还是挺有趣的。
伊兰德穿上士官服,把白轮刀插在腰间,略微压低声音说道。
「任何一个国家都有不良的风俗和受苦的人民,任何一个国家也都有良臣贤王。但是很多时候,与其纠正内部的问题,还不如把矛头转向外部。」
如果彼此的境遇稍有不同,我恐怕就无法像这样和她聊天了吧。或许,我们就会在战场上互相厮杀,其中一方会砍掉另一方的脑袋。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所处的奇妙立场感到动容。…如果我没有成为护舞官,而是走上加塔利的道路的话——
想到这里,我不禁陷入了沉默。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到了水池边,几乎是怒吼着喊道。
「——副长官!有报告!」
「怎么了?这么慌张。」
面对皱起眉头的伊兰德,士兵端正姿势,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汇报道。
「刚才,有一只黑犬出现在正门前!」
「…黑犬?怎么回事?」
「那只军犬好像带着一名负伤的赤燕国士兵,还有一个巨大的袋子——」
听到这句话,我反射性地跑了出去。可能是因为我刚好想到他吧。我的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的友人的面庞,同时闪过不详的预感。我回到岩窟宫中,发现周围已经笼罩在不安的气氛中,大家都一脸严肃地窃窃私语着什么。
「加尔汀阁下,请坐上来。」
伊兰德骑着茶色毛发的军犬从后面追了上来。我骑在军犬的背上,军犬奔驰而出,猛地加速。我们穿过中央大道,直接前往南部地区。于是,随着我从加兹维奥拉中心区域逐渐向外部移动,刺向我的后颈的带刺言血也越来越多。恐惧,不安,愤怒,各种各样的感情飘荡在城市中,浓度也越来越高。
不久,我能看到城市的南门前聚集了一大群人。而言血也变得更加尖锐,我全身的皮肤都感到针扎般的疼痛。刚刚清洗过的身体很快就开始渗出汗来。
我和伊兰德一起从军犬身上跳下来,士兵们很自然地让开了道路。大家看向我的视线依然很严厉,而且在到了这个地方之后,其激烈程度甚至带上了杀意。
「让开!」
随着伊兰德一声令下,最后的人墙打开了。士兵们正围在那里窥视的,果然是一只熟悉的军犬。
「泰罗…」
而他的背上,是无力躺着的加塔利的身影。泰罗露出獠牙,发出低吼威吓着周围的人。
「加尔汀阁下,您认识这只军犬吗?」
「是的。能让周围的人退下吗?我来让他冷静下来。」
在伊兰德的指示下,士兵们退开了五步的距离。但是面对泰罗的凶猛姿态,大家都拿着枪和刀冲着他。我让伊兰德站在身后,小心地靠近泰罗。
「没关系的,泰罗。你还记得我吧?我是云法。云法。」
与贝奥尔不同,泰罗是一只普通的军犬,没法轻易用语言沟通。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把视线从泰罗身上移开,一心一意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靠近着他。从他的身上溢出的言血绝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他肯定是被背上主人的言血入侵了。加塔利的手臂无力垂下,鲜血从他的手上滴落下来。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他就快要死了。
我拼命压制着心中的焦躁,来到离泰罗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嘎吼!
充满压迫感的咆哮让周围的人墙为之一震。
「冷静点。没事的。已经没事了。」
我慢慢把手伸向泰罗嘴边。如果我害怕的话,对方也会感受到我的恐惧。我努力调整呼吸,触碰他的鼻尖。
「…泰罗。」
流入我的指尖的言血让我毛骨悚然。那是极度的恐惧,悲伤,与其说是带着热度的感情,不如说是畏惧着死亡的坚冰般的战栗。
我摸了摸泰罗的脸,泰罗紧绷的四肢才终于放松。我顺势让他趴在地上,他终于失去了重心,加塔利的身体扑通一声落在地面上。我慌忙跑到加塔利的身边,让他仰卧在地之,顿时,我说不出话来。
「——」
太过分了,加塔利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他手腕和脚腕的肌腱都被切断,鲜血直流,胸口还有一个巨大的撕裂伤。那是被不太锋利的刀横着切割的痕迹。幸运的是,加塔利还有呼吸。但从他痛苦的表情来看,不过是勉强连接言血,保住了性命罢了。他受了这么悲惨的伤,却依然没有屈服于疼痛,简直就是奇迹。
「伊兰德小姐。」
当我想要呼救时,伊兰德已经叫来了几名医护人员,朝我们靠近。她瞥了一眼加塔利的样子,狠狠地皱起眉头。
「…这到底是。」
然后,她的目光忽然转向绑在泰罗背上的两个麻袋。麻袋看起来相当大,里面好像装着小块岩石一样的东西。伊兰德拔出刀,切开麻袋的绳扣。那个瞬间,周围的空气冻结了。
是人头。人类的头从麻袋里滚了出来。就连伊兰德也不由得后退。大概是好几天前就被杀了吧,眼睛凹陷、开始腐烂的头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嘶。」
我听到了加塔利的喘息,回过神来后,我的手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加塔利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和咬破的嘴唇渗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脖子流下。触碰到那血时,另一个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复苏了。
——拷问药。
就和耀天祭时,迪南让伊尔娜喝下的血一样,是用被拷问折磨到极限后死去的人的血熬煮出来的液体。只需要一滴就能轻易让壮汉自白,是专门为了制造痛苦而制作出来的药物。
「…伊兰德小姐,我大概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之后就拜托你了。」
「怎,怎么回事?而且这位是…」
「请一定要救他。」
在敌国帮助赤燕国的人意味着什么,以及接触拷问言血时会产生的痛苦——我在心中一刻也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加塔利是我重要的人,是和我志同道合,至今仍把我当朋友的人。
在他痛苦得要死的时候,我没有时间犹豫。我重新连接全身的言血,一举用蛇之力增幅。我全身因言痛而撕裂,发狂,暴动。在几乎夺走我的意识的疼痛中,我握住加塔利的手,让言血流了过去。
□ □ □
「——你打算反抗国王吗?」
「如果这样就能拯救这个国家的话。」
「拯救?别逗我笑了。我就是赤燕国。我的身体,我的权能才是国家。你想拯救忤逆我的国家,逻辑根本行不通。」
「我想守护的国家,不是你的国家。」
「…你想要成为背叛者吗。你不会有任何的同伴。」
「没有也没关系。」
「你的行为除了自杀以外还能称为什么?仅仅靠你一条命,又能拯救些什么?」
「能让朋友归去的国家,才是真正地得到了拯救。」
「那里没有国家的形态吧。」
「没错。那又如何。」
「……」
「赤燕国不需要王,不需要力量,也不需要奇迹。赤燕国需要的是人民,是能让一个少女笑着生活的地方。」
「…你只是在幻想中逃避而已。」
「那也没关系。我要亡命到我的幻想中。亡命,然后建立国家。并不是先有了国家,人民才会在其中生活。而是在有人民生活的地方,国家才能繁荣。」
□ □ □
在朦胧的意识中,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伊兰德在隔壁的房间里表情严肃地和洛克托交谈,菲卡在侍从的休息室中一脸担心地坐着,以及,面容严峻的伊尔娜和苏在春宫的卧室中屏住呼吸。隔壁,在被隔板隔开床上,加塔利正在安眠,虽然他微微皱着眉头,但我知道,他已经从言血的痛苦中得以解放。
…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墙壁的另一边,眼睑的另一侧的景象,就像在眼前一样一清二楚。而且,那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能够感觉到。因为,无法用眼睛看见的加塔利的病情,伊尔娜的不安,甚至贝奥尔的担心,现在的我都能理解。
我的言血已经混()乱()了。
我原本就很容易动摇的言血的边界被打破,导致言血像水一样漏了出来。虽然我好不容易还意识到我就是我,但一不留神,我就会搞不清自己的肉体在哪里,以及自己是谁。
纳桑古拉的《蚁后》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吧。身为液态言血的迪南,或许也是以这样的感觉观察世界,了解世界。
当我试图在马吉斯·巴兰斩杀迪南时,我确实将言血的触手向外延伸了。我的言血离开了我的身体,触碰到了远方的言血。如果说那时候,我的意识踮起了脚,那么现在的状态应该就是单脚站立吧。如果我就这样被天空拖走的话,很可能会离开大地,飞向迫在眉睫的死亡。
我勉强回想起自己的身体——被称为云法·加尔汀的肉体。那伤痕累累,像铅一般沉重的肉块。只要想起它,言血的境界就会慢慢闭合。终于,已经扩张开来的言血边界逐渐缩小,留在人类的肉体上。
终于,当我将言血收入我自己的身体中时,我伴随着剧痛瞪大了眼睛。
「——好——痛!」
我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吓了旁边的伊尔娜一跳。她身体一抖,然后立刻用毛巾擦拭我的额头。
「早上好。」
「…早上好,吗。我睡了那么久吗?」
「你已经倒下整整一天了。」
她说这话时候的表情非常认真,一看就知道她没有说谎。坐在桌子上的苏看着我,想要开口,却被伊尔娜打断了。
「在说明现在的情况之前,我想先说一句话。」
「什么?」
「我现在非常生气。」
盯,她投来了要射穿我的锐利目光。
「你这次的所作所为非常愚蠢。」
「……」
「你想要帮助朋友。我理解你的心情。那个人处于生死的边缘,而且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能立刻帮到他的人只有你一个,这我也能理解。但是,我绝对无法支持你的选择。」
「那么,我应该等着别人过来吗?如果在这期间加塔利死了怎么办?」
「总比把你的生命放在天平上更强。」
「喂,这也太。」
「残酷吗?无情吗?那只是结果论。你只是偶然间得救了。但是,你说不定会和他一起死了哦?你本来就被言痛折磨得遍体鳞伤,要是再吞下了拷问药,意识搞不好就会消失。如果你死了怎么办?你想象过吗?你为别人献出生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或许会很满足,但是剩下的人怎么办?我还没能好好和你说上几句话就和你分别,之后,要是再听说云法·加尔汀死了,我…」
伊尔娜并没有生气,而是在担心。我很()清()楚()。她心怀的不安,以及看到失去意识的我时的恐惧,我都知道。
「但是…我没有其他选择。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
我回头一看,伊尔娜的脸上又流下了泪水。我的心头一紧。但是,正当我想说对不起的时候,伊尔娜用食指抵住了我的嘴唇。
「不要道歉。我说的话,只是迁怒。云法,你没有错。只是,我非常担心你,却什么也做不到…我就只能像这样迁怒于你。」
说完,伊尔娜迅速站起来离开了卧室。她一边用手擦着泪水,一边逃也似地离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后。
「…别生伊尔娜的气哦。」
听苏这么说,我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生气?」
「…我也能理解伊尔娜的心情。总觉得,你最近拼命过头了。」
「……」
「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这并非你的错。…但是,我们还是很担心你,也因为无法成为你的力量而很不甘心,对这样的自己很是生气。但是云法,你还是不断地前进,为了各种各样的人而受伤。」
苏从桌子跳到床上,坐在我的膝盖上。
「最近,云法看起来很像亚尔娜。」
「唉。」
「你和耀天祭时期的亚尔娜很像,觉得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还是想帮助大家,不断削减生命。」
因为我的言血中混入了亚尔娜的言血——应该不是这样吧。不,说不定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到了影响,让两人的思考方式变得相近了。但这都无所谓。最终,我还是凭自己决定要像这样活下去。虽然很抱歉让伊尔娜和苏担心,但我并不后悔救了加塔利。
「…我们已经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了。因为,我们不想被丢下。」
「我知道。」
「…所以,不要勉强自己。」
苏挺起小小的胸膛说道。她竭尽全力却只能说出这句话的无力感,刺痛了我的肌肤。我轻轻抚摸她的头作为回答,她高兴地微微颤抖。
然后,隔板的另一边冷不丁地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
「——云法。」
「加塔利!」
我虽然想动起身体,但痛得厉害。没办法,我只好隔着隔板和他说话。
「什么啊,你已经醒了吗?」
「在你调伏我之后,我过了一会儿就恢复意识了。」
「那太好了。」
「…因为我很快就恢复了,所以那孩子才会对一直没有醒来的你感到越来越不安。」
「……」
「不,比起这种事,我应该先道谢才对啊。谢谢你,多亏你,我才捡回一条命。」
「你还动不了吗?」
「我的手脚都被砍伤了。幸好只是割了个口子,没有被砍下来。正如你所见。」
「…也就是说。」
「我再也无法跳燕舞了吧。」
这句话比他的声音更加沉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巨大的丧失感,让我感到和加塔利一起反复练习的那段时光都被斩断。无法挥刀——我光是想象都觉得无法忍受,而他本人的痛苦又会有多大?
「嗯,据说我还可以走路,也可以抓一些轻的东西,还能过上正常的生活。迪南多少也手下留情了啊。」
「我可笑不出来。」
「你还是笑一笑吧。不然的话,我会郁闷死的。」
听到他这句真正充满懊恼的话,我终究还是笑不出来。
「…我在加塔利的言血中看到了。你反抗迪南了吗?」
「是啊。——你看见和我一起被运来的人头了吗?」
「看到了,但那是谁?」
「是混入赤燕国的军队的白三日月国的间谍。十二人,全都被斩首。」
「——」
「那家伙本可以把抓到的人质留作谈判的资本。现在战争还没有开始,他本没有必要随意取他们的性命。但是,那家伙没有这么做。简而言之,就是杀鸡儆猴。迪南并不想把这场战争引向和平。所以,在两位国王即将迎来最后交涉的现在,他只是为了煽动白三日月国的人民,就把他们都杀了。」
「你对此表示反对了吗?」
「当然。我之所以承认梅尔特拉王发动的战争,是因为其中有着保护国家的理念。…虽然手段很残酷,但那也是王的判断和目的。但是,迪南所做的不过是消遣。他为了自己的私怨,想要挑起战争,杀死和报复尽可能多的敌人。我无法参与这样的战斗。」
——但是,迪南真的想毁灭加兹维奥拉吗?
就在我想这么问的时候,卧室的门正好打开了。是伊尔娜回来了吗?我将视线投向那边,发现尤尔基德王站在那里。他的肩上乘着灰雀,静静地靠近。然后他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些什么,让王鸟读了起来。
「你平安无事地醒来,比什么都好。多亏了你,我们才能从加塔利那里打探到敌方的情报。」
「那个,加塔利不是敌人。他背叛了迪南——」
「放心吧。我知道的。否则,我也不会让你睡在他的旁边。」
「啊…也是呢。」
「而且洛克托也和我说了他的事。嗯,虽然我们和他之间也有很多怨恨,但就算在这里杀了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尤尔基德王朝这边走过来,拿起隔板,移开。紧接着,躺在床上、盯着这边的加塔利出现了。他从床帘中露出来的手臂上缠着令人心痛的白色绷带,其中还能看到凝结成红黑色的血迹。即使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的表情中依旧可以窥见凛然,但同时,难以抹去的疲劳也在他的面容上蒙上一层阴霾。
「…迪南打算杀死加兹维奥拉的所有人类。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尤尔基德王。」
加塔利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尤尔基德。他把椅子挪到两张床中间,好不容易坐了下来。王再次拿起了笔。
「嗯,猫并非健忘的生物。他们的执念之深不会输给任何人。」
「杀死间谍,有可能是单纯的威胁吗?」
对于我的问题,尤尔基德轻轻摇了摇头。
「问题不在那里,反而在加塔利的身上。」
像是回应王的话语一般,加塔利轻轻挪动手臂,忍着疼痛稍稍掀开上衣。他的胸口上方横亘着一条红黑色的平缓弧线。
「…这是什么?」
我疑惑地歪起了头。尤尔基德王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金属扣子。…那上面画着白三日月形状的纹章,看上去就是一个颠倒过来的浅碟子一样。而它的形状正好和加塔利胸口的伤痕很相似。
「你知道的吧,过去,白三日月国曾被称为大杯之国。那是猫的国家,大杯则是供奉猫的言血的容器的象征。而现在,大家都认为这纹章是三日月,但这是错误的。只是曾经是杯子的东西,现在被当成了三日月而已。」
「…但是,如果这是杯子的话,上下不是颠倒了吗?」
「没错。所以,正确的大杯之国的纹章是这样的。」
尤尔基德把金属扣子翻转过来,这下,纹章就变成了一个浅碟子的形状。但是,这与迪南的意图又有什么联系呢?
「也就是说,当国家落入人类手中时,大杯就被颠倒了过来。」
「……?」
「尤尔基德王,你就算这么拐弯抹角地和他解释,这家伙也听不懂的。」
加塔利叹了口气。尤尔基德面露微笑,然后一口气动手写了很多字,让灰雀代读。
「当人类向猫掀起叛乱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把()杯()子()倒()扣()过()来()扔在地上。也就是说,把猫全杀光了。虽然猫本来就是一个整体,说「全杀光」也有点奇怪。总之,猫的言血有多少次从杯中被倒出,就相当于被杀了多少次。自己的一部分被杀了,所以,倒扣的杯对猫来说意味着屠杀。而迪南特意在加塔利的身上刻上这样的印记,不必多说,就算打算让他也遭受同样的屠杀的宣言吧。」
「但是,迪南这么做,是想要我们能领会他的意图吗?如果想让我们知道他的屠杀之意,应该有更残酷的方法才对。」
「不,这就是最好的方法。迪南已经把这个东西送到了我的手上。没有比这更强的挑衅了。」
确实,因为尤尔基德是国王,所以对城市的历史很了解,也能理解倒转的大杯的意义。但是,就算只是单纯地认为迪南在加塔利身上刻下了白三日月国的纹章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我这么一说,不知为何,尤尔基德的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用失去了柔和的目光盯着纸,再次动笔,而灰雀确认他全部写完后才开口。
「我的妻子和女儿的遗体上,也刻着同样的纹章。」
这出乎意料的关联顿时让我无言以对。
「她们的手脚都被砍下,经历了漫长的痛苦之后才死去。现在,迪南主动承认曾经杀死了我的家人,并向我宣言,之后还会再做同样的事情。」
「…怎么会。」
「迪南之所以没有杀死加塔利,而是让他喝下拷问药,恐怕是为了针对云法你吧。我听伊尔娜说,她也曾经被迪南灌下过同样的东西。」
「是的…但伊尔娜即使被灌下那药还是活了下来,那家伙确实对此怀恨在心。」
「对。你不觉得猫是一种怨恨很深的生物吗?他们是私怨的集合体。」
加塔利说的话和尤尔基德的话重叠在一起。
名为猫的怨念。
因为猫不知忘却,有着永恒的智慧,所以他们的一切感情都被留存下来,堆积起来,不会消失。他们不能像人那样发泄感情,言血也无法循环,无法转化为新生之物。猫只能永远在憎恨之火中燃烧,任凭所有的思念不断膨胀。
此时,我第一次对猫的存在感到了恐惧。
我终于理解的,并非猫的狡猾和残虐,而是淤积在他们的言血中的感情的热量。仅仅一个人类的记忆就已经那么痛彻,而猫却将之积攒了数百年,甚至更久。
「…尤尔基德王,你打算怎么做?」
失去家人的悲伤和愤怒被如此亵渎,还遭到如此的对待,尤尔基德王会作何感想呢?但是,无论我怎么凝视他的眼睛,都无法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任何意图。即使自己的国家有十二人被凄惨地杀死,即使心中最糟糕的记忆被唤醒,尤尔基德依然淡淡地叙说。
「正如我一开始所说,如果我现在发脾气,就正中了迪南的下怀。我可不会说出什么明天就准备出征之类的话。」
「但是,您接下来有和赤燕国的交涉吧。在那时,支配了梅尔特拉王的迪南应该会出现。」
「没错。三天后,谈判将在加拉德中原的正中央,以昼山羊国的议鸟为中间人举行。」
「…昼山羊国已不是中立国了吧?」
「是啊。因为某些人的关系,我们不仅与赤燕国,甚至快要与昼山羊国开战了。」
对于尤尔基德的讽刺,加塔利抱歉地垂下眼睛。战争已经开始了。双方已经是互相伤害,高举的双手随时落下,彼此虎视眈眈的状态了。而制造了战争最初的契机的人,无疑是梅尔特拉,以及她的部下,袭击了皮马的加塔利等人。
加塔利转向尤尔基德,说道。
「…无论我的罪孽有多么深重,我都会偿还。但是…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阻止这场战争。不能再让你们继续受伤,也不能让我们的同伴继续受伤下去了…我们必须阻止迪南。」
大概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吧,尤尔基德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凭你的一条命又能偿还什么?」
「……」
「杀了你也好,把你扔在荒野也好,结果上也无法改变。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你甚至没有当士兵的价值,同时,亡命的你也没有当人质的价值。」
听了尤尔基德毫不留情的话,加塔利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但即使如此,他也绝没有移开视线。
「在你们发起的袭击中,我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臣子。失去了国与国之间的重要关系。你要怎么偿还?说起来倒是容易。因为你怎么都不会吃亏。没有价值的你可以随意对待自己的生命,无论是生是死都无所谓。难道不是吗。所谓的亡命者,就是外面的人。在外面,就意外着在里面没有价值。这样的人什么话都可以说。我敢断定,没有人会听你的声音。我不可能接受你的请求,放弃报复迪南。」
说到这里,尤尔基德一度停下了手。加塔利一边在痛苦中忍耐着自己的无力,同时却又不愿逃避一般回瞪着尤尔基德。然后,他开口道,
「…我的价值,不止我一条命。」
「……」
「即使我自身没有价值,我的关系也有价值。我有家人是住在王都的贵族,旗下的士兵不下数百人。我还有朋友,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有几个优秀的士兵。只要听到我的愿望,他们之中一定会有人回应。还有商人、佣兵,虽然数量绝对不算多,但却和我有着联系,应该也拥有足以妨碍到赤燕国军队的力量。…即使我今后再也无法握刀,我也要守护赤燕国,而且,也想尽可能不伤害你们国家的人民。」
我的朋友至今也没有屈服,仍像这样决意守护赤燕国,让我感到由衷地自豪。加塔利所注视的,一定是我们曾经共同梦想过的国家。为了名为亚尔娜的一名少女,发誓要一直守护的国家。
「…加塔利的同伴,在这里就有一个。虽然我的身体破烂不堪,无法动弹,但是,我知道赤燕国的真相,手握能够杀死猫的刀。绝不是没有价值的人。」
我不由得这么说。于是,一直沉默的苏也发声了。
「那么,我也是他的朋友。我是这个世界最会操纵虫子的鸟。加塔利是我们的恩人。我随时都会帮他。」
加塔利面向我们,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然后,他缓缓面向尤尔基德,用认真的表情再次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赎罪。但是,为了赎罪,无论是我们还是你们,都不能受到伤害。无论国家变成什么样子,即使只能逃跑,也绝对不能参加这场战争。不能顺着迪南的意志,白白流血…」
无论外面的人说什么,面临战争的都是白三日月国。即使明白这一点,加塔利还是不得不说。我不由得在心中祈祷。
这时,一直没有动作的尤尔基德再次动起了手。
「但是,你这也太随性了吧。在梅尔特拉手下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阻止战争的意思吧?」
「…那是因为,我相信国王绝对不会做出灭绝人类的行径。」
「也就是说,你认为在赤燕国受到迪南煽动的当下,无论是发动战争后寻找妥协点,还是投降后迅速放弃都毫无意义。必须从根本上阻止战争。」
「我认为…这才是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最佳方法。」
「——那就好。」
不知为何,尤尔基德的脸上突然恢复了笑容。他凝视着加塔利,深深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吧。」
「那么,刚才的对话到底是——」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觉悟。」
「觉悟?」
「嗯。背()负()赤()燕()国()的()觉()悟()。」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