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母亲-章节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我的血,还是亚尔娜的血呢?被切成无数碎片的言血之流急速结合在一起。言痛带来的疼痛再次如波浪般涌来,即使如此,我却总觉得那疼痛似乎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
自从我踏入马吉斯·巴兰圣堂的那一刻起,难道说——我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亚尔娜的言血或许也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到了母亲的言血吧,因此在我的头脑的某个角落里,甚至可以说在期待着事情变成这样。
但是,实际看到梅尔特拉时,我感到束缚全身的桎梏突然碎裂了。害死亚尔娜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在这样的仇人面前,我心中燃起了劫火般的感情。我感到自己的每根神经都带上了热度,仿佛快要烧焦。那热度超越了自己的意志,铭刻在肉体上,而且还在不断膨胀。…这就是所谓的憎恨吧。我的身上竟潜藏着如此痛楚的言血,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梅尔特拉看到房间里的状况后,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但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跟在她身后出现的两名部下——加塔利和他的女长官,应该说他们才表现得更加惊讶。加塔利的长官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她那和姬尔一样,或者说比姬尔还要更胜一筹的姣好容貌先是展露困惑,接着露出警戒的神色。
「你是什么人!」
一瞬之后,她拔出了刀,为了保护国王朝我踏出脚步,但不知为何被梅尔特拉制止了。然后,梅尔特拉说()道()。
「亚乌娜,把刀收起来。」
梅尔特拉不让她把刀尖对准袭击了猫,并且很有可能杀死了猫的人。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奇怪了。但更让我哑然的是,她开()口()了的举动。
王族是不能说话的。为了储存言血,王族和秘血一样必须终身保持沉默,在与他人对话之时则有王鸟代读。这正是王族的规矩。
但是,梅尔特拉毫无疑问地动了嘴。她用极其克制的声音,又说了一次。
「——是入侵者啊。是你杀了迪南吗?」
她捡起落在地上、被砍成两半的杯子,仔细端详着其断面。
「…即使斩断了反血晶的杯,也没有理由就能杀死猫。这个世上竟然有人能斩断言血…」
不知为何,如此呢喃着的梅尔特拉嘴角露出笑容。我完全跟不上状况,只能呆在原地。
「…你为何发呆。难道说,你不认识我吗?是因为我在公开场合像这样开口说话吗?嗯,这也难怪。」
梅尔特拉随手把迪南的杯子扔到地上,坐到了原本放着杯子的椅子上。然后,她以像是在考验我一般的目光看向我。
「我的名字是梅尔特拉·凯贝赫斯。赤燕国的国王。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来救那个少女的吧。」
对方一定是还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大概也没有得知伊尔娜是谁。梅尔特拉大概只得到了我是秘血的护卫,而且被卷入了皮马的袭击之中的情报吧。这个世界上明明没有比我和她因缘更深的人了,她却像这样自我介绍,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而且,从她的话语中渗出的言血中甚至有种亲切的感觉。
加塔利是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真的杀死了迪南吗,还是说,没有预测到我和国王当面对峙的情况呢,只是屏住呼吸看着我。我的身体中依旧有一股激情在狂躁地奔驰,但因为疲劳的关系,我的手脚都动不了。总之,为了回应梅尔特拉的话,伴随着灼烧般的疼痛,我咽了口唾沫,谨慎地开口。
「…你身为国王,为什么在说话?」
「哦?你知道王族不能开口吗?但是,这个问题应该没有必要回答吧。因为我能()说()话(),所以在()说()话()。王族的规矩,只不过是形式而已。」
可是这样一来,积存言血的目的要怎么办?虽然我很想这么问,但如果我连这种内情都知道,很可能会遭到她的怀疑。我好不容易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问题,而接下来,轮到对方发问了。
「不过,你是怎么混进这里的?很显然,你的身上带着赤刀。是巧妙地扮成士兵了吗?…还是有人帮忙?」
一瞬间,加塔利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但看我沉默不语,国王继续说道。
「现在,有很多的商人来马吉斯·巴兰运送军粮和物资,我们不可能完全杜绝想要溜进这里的虫子。不过,你在皮马失去那个姑娘后,应该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合作者吧。总之现在,我就先不追究你是如何溜进圣堂的了。」
「……」
「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你是怎么杀死猫的。」
国王的目光与我的视线纠缠在一起,充满压迫感,并且不会放过我的任何一点反应。从中,我终究是找不到迪南被杀的愤怒。
我继续沉默着,她稍微放缓了表情,说道。
「话先说在前面,我对你心怀感谢,而且没有憎恨。我问你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惩罚你。」
「——感谢?」
「你达成了惊人的成果。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斩断言血。如果这样的行为能够再现的话,那么猫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不死性就会轻易崩溃。」
她到底在说什么?感谢?成果?她真的在为迪南的死感到高兴吗?赤燕国和巴兰都市群毫无疑问是合作关系。在这次的战争中也是一样的。赤燕国像这样把马吉斯·巴兰当作后卫据点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她在耀天祭中策划的阴谋,不也是和迪南联手才能实现的吗。
梅尔特拉没在开玩笑。但是,如果她是认真的,那我就更无法理解了。我感到在心中翻涌的憎恨失去了目标,扭转到了奇怪的方向。
「…你不是猫的同伴吗?」
「原来如此,同伴吗,如果把我和猫之间各取其利的互惠关系称为同伴的话,那么我们确实是同伴。但是,那只不过是契约而已。因为现状下,和猫联手最为有利,所以我才这么做。」
梅尔特拉冷淡的语气让我有些许动摇。虽然迪南打算利用国王来做生意,不过国王也同样把他当作利用对象。不,但是,从梅尔特拉说出的话中透露出的可不仅仅是漠不关心,反而更像是敌意——。
梅尔特拉看着被扔掉的迪南的杯子,叹了口气。
「让猫太嚣张了也很麻烦。我并非是为了猫而治理这个国家的。如果我知道了打破不死的方法,那就抓住了猫的一大弱点。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即使和猫敌对也无所谓吗?」
「当然,我本来就打算把猫当()作()敌()人()来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刻意忽视了彼此的荆棘,联合了起来。但这样的关系也将因这次的战争而告终。」
「这场战争,本来就是你和猫合作发起的战争吧。」
「嚯。」
「你向白三日月国发起的战争缺乏道理。王女失踪的主谋——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只是你为了和猫一起发动战争而编造的谎言——」
我不由得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但是,国王和猫暗地里互相勾结,在明面上是没人知道的事实。我慌忙闭上了嘴,国王也没有追问,反而向我伸出了援手。
「是你的雇主——白三日月国的人这么说的吗?」
「……」
「那么,那个人是正确的。那确实是谎言。」
梅尔特拉非但没有否定我的话,反而轻易就承认了。她之所以和我说这些,是因为她觉得随时都能杀了我吗?还是真的想让我帮她呢?梅尔特拉依然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
「不过,这场战争并非毫无道理。」
「…难道不是为了让巴兰都市群独占战争的利益吗?」
「你能想到这个程度,确实很有头脑。但是不对。」
「…那么,到底是?」
「是为了抢在猫之前夺得白三日月国。」
…抢在猫之前?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本来应该是协助者的猫?
「猫在很久之前就盯上了白三日月国。也是猫把武器卖给了在昼山羊国中暴动的山贼。而且,他们还好像硬是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嫁祸给我了。总有一天,猫会制造出一个地痞流氓组成的佣兵团,向白三日月国进发吧。」
「…怎么会。为什么猫想要那个国家。」
「哦?你明明知道现在的世界形式,却不了解历史吗。白三日月国曾经在猫的统治之下。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国家,不需要非得找什么理由吧。」
「猫的…国家?」
「和现在相比,那已经是传说的时代了。不过,在梅托拉吉戈德引发灾难的时代,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猫之一族。他们的国家被成为暴徒的人类夺走,曾经猫繁盛至极的王都加兹比奥拉现在也落入了人类手中。」
我想起了血翼王的故事。大地由于太阳的逼近而荒废,爆发了无数内乱。其中确实也有白三日月国。动乱也确实动摇了国家的统治。…但是,如果猫想要夺取白三日月国的事情是真的的话,我不知道国王为什么要赶在猫之前夺取那个国家。我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如果你不想让猫扩张力量,为什么不直接和猫战斗?你只要和白三日月国合作不就行了吗。」
「合作吗…」
梅尔特拉站起来,走到房间的窗边,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和连猫的威胁都注意不到的人合作,又有什么意义…」
然后,她透过窗户眺望街景,侧脸上浮现出一层断念的阴影。
「对了,杀死猫的人啊。你觉得猫为什么可怕?」
「…不是因为他们的智慧和合理性吗?」
「你的回答对了不到一半。…猫为什么可怕呢?那是因为他们不存在所谓的个体。」
我想起迪南曾经说的话。猫抛弃了肉体,只剩下言血。借此,个体间的隔阂就会消失,一切都为了种族而行动。正因为如此,猫才能实现究极的合理性。
「只要多和几个猫打过交道就会明白,他们是同质的。有时,他们会通过混合彼此的言血来均衡每个个体产生的情报差,提升整体的智能。无论是性格,还是说话方式,猫总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即使名为迪南的个体死了,猫也能马上准备好替代的个体。至于从杯中洒落的血,只要重新汲取就行了。猫的不死,终究是超越个体的不死的,种族的不死。」
「…种族的不死为什么可怕?」
「那还用问吗。因为与猫的不死相对,人类会自我毁灭。」
「……」
「看看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吧。战争就迫在眉睫,而很多人都兴高采烈地奔赴战场。即使他们的对手同样是人类。既没有猫的睿智,也没有鸟的技术,只是为了争斗而互相吞噬的野兽。…这就是人类这个物种。…比起让人类与人类联起手来对抗猫,还不如在不给猫可乘之机的情况,让人类与人类互相残杀。你不觉得这样才更加自然吗?」
突然,我和梅尔特拉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回想起了一个目光。那是怜悯着人类,想要保护人类,却又终究彻底放弃的眼瞳。
那只忍受了数百年孤独的青鹰,和我面前的她,有着相似的眼瞳。
「…你能从中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为了保护人类这个种族而杀人,这很奇怪吧。即使猫支配了白三日月国,他们也不可能将人类灭绝,甚至有可能像治理马吉斯·巴兰那样进行治理——」
「是啊。这样的国家,大概比凡庸人类的治理下的国家更加幸福吧。——但是,那里没有自由。」
「…自由?」
我已经不知道梅尔特拉在说什么了。心中的混乱感情也不知何时平息下来,我感到身体中的所有的言血仿佛都竖起了耳朵,听着她的话。
「我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是自由。」
「……」
「我想要的,是人类能够以人类的身份,自由地活着。即使他们会在争斗这一愚蠢的本能中毁灭,也依然可以选择自由——这样的世界就是我的目的。人类终有一天会毁灭自己。但是,这样的毁灭应该是人类自己的选择造就的结果——既没有被编入猫的合理之中,也没有被编入鸟的梦想之中,而是让人类自己的选择。正是为了实现这样的世界,我才成为了国王。」
梅尔特拉话语中带有异样的压迫感,让我无法开口。她依然让自己的斗志在言血中炸裂,继续说道。
「你们也清楚这个城市的情况吧。这里所有的商业都被猫掌握,每一个商人都只能向猫低头。这些商人既没有知识也没有智慧,却认为只要向猫阿谀奉承,就能获得无上的幸福。那里没有真正的斗争。一切都由猫决定好了。获利也好,亏损也罢,都不是当事人争取来的结果,而是在猫的手心中的游戏。这样的人,真的能说是活着吗?
或者说,既然你曾在皮马遭到袭击,那么应该也知道那座城市的情况吧。那是一座被鸟统治的城市,人类只是被当作工具。那里的泉水受到管制,劳动是被分配,人类在被完全管理的情况下获得了幸福。但是这个时候,人类就已经死了。我不认为住在那个城市中的人类还是人类,就像是虫子一样,只不过是接受喂食,执行既定任务的道具。这就是当今的世界。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被逼向无聊的死亡,也没有人对人类这一种族正在走向灭亡的事实感到恐惧。你不觉得很愚蠢吗?太愚蠢了。人类的自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为什么呢。不可思议的是,我似乎能够理解梅尔特拉的话中之意。如果是半年前,既没有失去亚尔娜也没有拯救纳桑古拉的我,一定完全无法理解吧。但是,我确实是知道的——知道猫那无情的计谋,鸟那与我们相距甚远的价值观,也知道很多人们深陷痛苦、失去了珍视之物。这个梅尔特拉王,肯定是觉得赤燕国怎么样都无所谓吧。她考虑的并非国家,而是人类这个物种。她想要成为人类的王。能理解她真意的人一定很少吧。而我或许就是少数能够理解她的人。
我无法指责身为王的梅尔特拉。
她说的话语,有着比我的想象更加长远的视角,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她的话中并非没有道理,这一点,我已经略微能接受了。
——但是,我不理解。
我无法理解身为人类的梅尔特拉。我还没有理解,亚尔娜想知道的梅尔特拉。
「…为此,你杀了自己的女儿吗?」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问题,加塔利的脸一下子僵硬起来,梅尔特拉的眼神也变了。她依然保持着冷静,问道。
「杀死女儿,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图了。即使人类与人类之间发生争斗,你也希冀着自由。倒不如说,这种争斗的状态才是自由,我能够理解你的行动出于这样的想法。但是,为了这个目的,你就要杀死自己的女儿吗?这一点我不明白。」
沉睡的亚尔娜的言血在波动。
「为了自由,为了人类这个种族的自由,你就能剥夺女儿的自由吗?」
糟了。
「在全人类的自由面前,一个少女的自由难道就没有意义了吗?」
已经,停不下来了。
「为了拯救人类而杀死女儿的自由——这种自由能带来幸福吗?」
绯色的火焰在赤刀上摇曳。女长官再次杀气腾腾地瞪着我,这次,梅尔特拉也露出警戒的神情,问道。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拼命压抑着燃烧的言血,慢慢站了起来。无尽的疲劳让我双腿颤抖,剧烈的言痛让我目眩。但是,这个疼痛肯定不只是我的疼痛。这是一直被迫沉默至今,而且,被希望自由的母亲剥夺了最多自由的少女的疼痛。
「我是亚尔娜莉丝凯贝赫斯的护舞官,云法·加尔汀。」
我知道,梅尔特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知道那个瞬间她的脑海中究竟回旋着怎样的思考。但奇怪的是,从她数秒后的喃喃低语中流露出来的惊讶之色,十分冷淡。
「…那么你在这种地方,不…那么你潜入这里,杀死迪南也就可以理解了。是吗…你就是云法·加尔汀吗。」
这种毫无敌意的态度让我目瞪口呆。然后,当梅尔特拉露出浅浅笑容的时候,我反而被她的气魄所吞没。
「真是有()趣()。这也是所谓的因果吗?而且从你的表情来看,亚尔娜莉丝已经死了。只有护舞官活了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她会以这种口吻说话呢?简直是事不关己一样。我比起愤怒,更先感受到的是无边无际的虚脱感。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份,梅尔特拉的态度和之前也没有丝毫改变。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和我拉开距离,只是凝视着我。然后,她重复了一遍我刚才提出的问题。
「在杀死女儿的自由中,存在着幸福吗——年轻的护舞官啊,你是这么问的吧。」
「没错。」
「那么,答案是肯定的。一定存在。」
亚尔娜的言血化作奔流在我的身体中驱驰。不过,梅尔特拉完全不在意我高昂的感情,继续说道。
「在这场战争中丧命的赤燕国国的士兵的生命,和王女的生命又有什么区别?对于士兵的亲人来说,这场战争是不幸的。对士兵本人来说也是不幸的。而对你所侍奉的主人来说也是一样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你就没有对杀死女儿一事感到悔恨吗?——你能毫不后悔,毫不犹豫地说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当然。」
梅尔特拉毫不迟疑的回答让我有些畏缩。
「对我而言,女儿的生命也只是众多生命中的一个。你别误会。我并非轻视女儿的生命。我只是在说她和其他人一样而已。」
「所以杀了她也无所谓?」
「我打算带着最大的敬意,对待人类的生命。我本来就希望带来尽可能多的幸福,希望尽可能多的人能自由地生活。我并非像猫那样把人的生命当作一己私欲的工具。但是有时,王也不得不考虑剥夺人民的生命。这种情况并不只限于这个国家。所有的统治者和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人都直面着保护谁、放弃谁的抉择。而我的情况,则是不得不要放弃女儿的生命。仅此而已。」
梅尔特拉用平静,甚至可以说充满温柔的表情说道。其中,是她彻彻底底的身为王的判断。是连自己的女儿都能牺牲的,王的觉悟——
——怎么可能。
「你在说谎。」
「你为什么这么想?」
「…为什么?根本不用思考理由吧。亚尔娜没有必要去死。她的死根本就不是无法避免的。」
「……」
「现在,亚尔娜失踪了。你并没有说她死了。因为这就已经足够达成你的目的了。你有的是时间去解释,有的是时间请求她放弃王女的身份,活下去。你本是有时间将你的意图——将你想要保护人类这个物种的想法告诉你的女儿的。而至于亚尔娜是否会赞同,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但是,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盯上了性命,最后还被自己的母亲陷害——你完全没有必要让她体会到这种悲伤。如果你真的放弃了自己的女儿的话,如果那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的话。亚尔娜…你的女儿,本来是能更加幸福的…!」
我想起了亚尔娜的孤独——从小就渴望着母亲,却再也无法得到回应的那份悲伤;在被夕阳染红的书库中,不得不独自承受灼烧身心一般的孤独的,那段记忆。这本是可以避免的。少女的痛苦,难道不是只要母亲露出一抹微笑,就能抹消的吗?
「亚尔娜总是在等待着你的话语。她憎恨着你。她心中的憎恨一定比我更加深刻。即便如此,她还是渴求着你。为什么你不能给她回应?你又要找什么样的理由?你嘴上说要保护人类的自由,却不愿守护女儿一人的感情。你根本无法带来幸福。」
但是,梅尔特拉冷冷地看着我,如此问道。
「我没有义务让女儿幸福吧?」
「什么——」
「我没有义务为实现每一个人民的个人的幸福而奋斗吧。确实如你所言,我不爱我的女儿,也没有为她争取更多的个()人()上()的()幸福。——但是,那又如何?这有什么不对的?是谁规定父母爱孩子就是理所当然?说到底,你只是因为你重要的人受到伤害而愤怒。如果王女是你不认识的人,你甚至不会对我感到愤怒。你明白吗,云法·加尔汀。你那种自私的愤怒,用私人感情来衡量善恶的愚蠢,正是人类的本质。人类就应该像这样憎恨他人,争斗,然后才能安心。你现在应该很安心吧。因为你觉得我是个无血无泪的母亲,是个值得憎恨的人。没错。人类就是这样,在互相憎恨,互相毁灭中获得幸福和自由。亚尔娜被我杀了,而你在声讨我这个仇人的这个时刻,心()情()最()为()舒()畅()吧!」
——叮!
我下意识间拔出刀来。而挡在我和梅尔特拉之间的,是亚乌娜。她没能完全止住我的刀,我的刀刃碰到了她的额头。从伤口中流出的鲜血让我回过神来,我后退两步。但是,亚尔娜的言血和我的言血并没有因此平息,赤刀的火焰依然闪烁着煌煌光芒。
亚乌娜的怒气毫不掩饰地投向了我,但并没有追击。她任凭额头上滴落着血,一动不动地瞪着我。
梅尔特拉依旧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但是,云法·加尔汀啊,这样也好。我会守护你的愤怒和愚蠢。守护那幸福。如果你恨我,想要杀了我,那也无妨。即便如此,我还是需要你的力量。想要斩断言血,那把散发着奇异火焰的刀是必需的吧。你说你无法原谅身为母亲的我,但另一方面却能理解我身为王的理念。那么,这就足够了。握住我的手吧,云法·加尔汀。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憎恨,但我需要你。」
虽然险些被斩杀,但这位王还是希望我成为她的同伴。她拥有只要是为了人类,就能凌驾任何私怨之上而行动的度量。梅尔特拉所看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她选择的生存方式,与选择身为少女而祈祷的女儿完全不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梅尔特拉身为王者的资质是真实的,我想。
然而即使如此,她的话中依然存在谎言。
「确实,你或许是个了不起的王,不会被人类的感情束缚。你的说法简直就像是只有你一人逃脱了人类的桎梏,旨在成为宽恕他人的王一样。——但是,那只是虚张声势。」
「…你想说什么?」
「因为你也是人类。是会争斗,会憎恨的人类。我没有忘记。你确实爱()着()加()洛()卡()·夏()古()拉()姆()。」
「——」
那时,梅尔特拉的脸第一次不快地扭曲。
「你之所以在耀天祭上袭击王女,或许确实是为了保护人类,为了发动这场战争。但是,不仅如此。在那个阴谋中,你还有别的意图。那就是杀死护舞官赫达斯·夏古拉姆,把他与他的哥哥加洛卡·夏古拉姆调包。只有这件事,没有任何什么为()了()人()类()的道理。让他们兄弟两人继续担当护舞官,绝对有益于人类。但是,你却因追求着加洛卡,投身入加洛卡和赫达斯的战斗之中。」
我没有忘记。我的言血中,清楚地刻着师父的不甘,其中还残留着师父与兄长和梅尔特拉结下的可憎因缘。
「说到底,你也是人类。明明是人,却故意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你杀死亚尔娜,也并非因为你对她没有兴趣。只是单纯的因为她并非你和加洛卡制造出来的孩子吧?不是吗?你憎恨着被强迫当上王族的女儿。如果不否认她,你就无法释怀。所以你才没有爱她。所以才想杀了她。不是吗?」
「……」
「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就是自由和幸福什么的,你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但其实你也没能控制住那种感情。你也参与到了那两兄弟的自我灭亡之中。——你只是在视而不见而已,只是放弃了思考而已。…确实,委身于争斗之中很快乐,或许确实如此。我任由自己被愤怒支配,确实很安心。我觉得你死不足惜,所以很安心!但是,你()没()有()资()格()宽()恕()我()。你也只是个寻常的人类。归根结底,说着人都是要争斗,而且最为此而安心的人,就是你吧,梅尔特拉·凯·贝赫斯!」
「——闭嘴!」
此时,梅尔特拉吐露而出的言血贯穿了我的心脏。可怕的愤怒和憎恨几乎将我燃烧殆尽。简直就像亚尔娜的言血一样,让我被那热量所压倒。但是,她接着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目光看着我。
「…没错,云法·加尔汀。我已经放弃了。对于人类这种生物,我已经厌烦了。无论是无法抑制的愤怒,还是无穷无尽的憎恨,我都已经放弃了。你问我杀死亚尔娜莉丝的理由?没错。那是因为我恨她。因为我打从心底里不认可那个女儿。」
我握着赤刀的手,感到近乎悲伤的疼痛。但是现在,我必须紧握着刀。我不能堵住耳朵。这是亚尔娜所希望的话语。就算饱含憎恨,也是亚尔娜的母亲向她说出的话。
「只因我身为王族,就无法拒绝的一个生命,那就是亚尔娜莉丝。对我来说,她是个诅咒。是这腐朽不堪的王族的历史强压给我的一个诅咒。…我从以前就憎恨着所谓的王族。憎恨着这不合理的规矩,不自由的一生,尤其是王歌这种愚蠢的传统。为什么我能像这样说话?因为王歌根本就无所谓。我不打算用自己的生命创造奇迹来保护人民。即使不用什么奇迹,我也能治理国家,能像这样使用语言,这就足够了。无法实现希冀的爱情,无法选择自己的死亡,这就是王族!我想要破坏它。我想要斩断这个连锁。所以,当我被迫制造出女儿时,我就将王族的象征,同时也是我终有一天要打碎的诅咒——亚()尔()娜()莉()丝()这个名字给了她。没错。就是构筑了如今繁荣的赤燕国,也是创造出王族的诅咒的起始之王的名字。」
血翼王亚尔娜莉丝。王歌、燕舞等各式传统都在她这一代得以建立,可以说她是一位中兴之祖。确实,赤燕国的王族就是以亚尔娜莉丝这个名字为开始的。
「我要废除王族制度。亚尔娜莉丝将会成为最初,也是最后的王族。」
没有比那决然的目光更能展现梅尔特拉的信念的东西了。
亚尔娜从来没有被爱过。从她出生在母亲身边那一刻起,她就不可能得到爱,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所以,这份逡巡在我身中的悲伤也是必然。无论亚尔娜如何去追求,梅尔特拉都不可能回头看向她。世界已然变成了她不可能被爱的模样。
「…但是,亚尔娜并没有罪吧。她的诞生并没有罪。」
「是啊,没有罪。但是,她的死是注定的。因为我的希望,就是让亚尔娜莉丝死去、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缠绕在赤刀上的火焰消失了,热度急剧消散。然后,亚尔娜的言血带上了坚冰一般的冰冷。蕴藏着悲伤的言血几乎冻住我握刀的手。冰冷的刀身急剧结霜,仿佛刀真的在哭泣一般,水滴从刀尖零落而下。
果然,我深感亚尔娜还活着。即使被封闭在刀中,借由我的言血,她也确实还活着。而且,她还在愤怒,在哭泣。纵使言血已经如此痛苦,她却依然渴求着母亲。梅尔特拉的话语太残酷了。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相隔太远了。
「…我再问一次。云法·加尔汀。你愿意帮助我吗?」
梅尔特拉还是这么问道。难道她从根本上就不理解人类的感情吗?我静静摇了摇头,她轻轻叹了口气,说。
「那就只能直接让你服从了。」
下一个瞬间,她的口中吐出淡淡的光之雾。伴随着和谐的音阶,古代的话语编织而成。
是王歌。
歌声刚刚渗入我的额头,我的言血就被强大的力量勒住了。和被迪南束缚住言血时很像,但这力量又远比迪南强大得多。就好像言血从内侧开始遭到扭曲一样,就好像被她命令必须那么做一样——
然而,为了弥补我失去了力量的言血,另一个言血开始在我的身体中奔驰,转瞬间充满了我的身体。
那是被母亲的歌声吸引的,女儿的记忆。
是过于悲伤,又过于温暖的,母女的记忆——…
…——在一间点着蜡烛的小房间里。母亲坐在铺着华盖的床上,而我坐在她的身边。平时的话,现在是侍从姐姐给我讲睡前故事的时间。但今天,我和母亲在一起。因为母亲要教我重要的东西,所以卧室里只有我们两人。
我盯着母亲的膝盖。她抱起我,让我坐在她的膝盖上面。
〔听好了,好好净化你的心灵。这首歌并非是去听的,而是去饮入的。它会成为你的言血,不断循环下去。〕
我不太明白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歪起了头,而母亲则开始唱歌。接着,昏暗的房间中跃出白光。细细的光之沙砾从母亲的口中溢出,慢慢地渗入我的胸口。
《——所谓王歌,是世界的语言。世界的前方,是语言。在语言背后,世界得以书写。》
为什么我能()理()解()歌的意思呢。我明明只是听着歌,却感到胸口渐渐热了起来。
〔但是,为什么要唱歌呢?〕
我问道,母亲没有动手,而是又唱起了王歌。
《——王歌是人民的语言。人民的未来中,是语言。在语言背后,未来得以书写。》
〔人民…是谁?〕
突然,母亲停止了歌唱,凝视着轻轻摇曳的蜡烛。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说话。但是,当朦胧摇曳着的火焰猛然剧烈摇晃时,她动起了手。
〔就是你最喜欢的人。〕
是吗,那就简单了。
〔那么,我只要为妈妈唱歌就行了。〕
为什么,那时的母亲会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呢?她既没有笑,也没有动手,只是凝视着我,然后紧紧抱紧我,再次唱起歌来。
《——王歌是你的语言。你的前方,是语言。在语言背后,你得以书写。》
母亲用如大理石般冰冷的手指,轻轻诉说着。
〔请你为了自己而歌唱。因为我也会为我而歌唱。〕
母亲的歌很温暖,很温柔,又很悲伤。
终有一天,我想为她歌唱。
我想为她唱一首能让总是一脸悲伤的她笑出来的,快乐的歌——
□ □ □
记忆如风一般掠过我的身体,随后消失了。那是王歌的记忆。是亚尔娜所经历过的,与母亲共度的记忆。
「…为什么你还能保持清醒?」
梅尔特拉瞪视着我。她再次唱起王歌,光之雾再次浸入我的体内。然后,我知()道()了那首歌的意思。
《你会,服从于我。》
…这是亚尔娜留给我的东西。她留给我的不仅仅是她的感情,还有她所累积、所守护的记忆。没错。现在我的理解了王歌。正因为是现在的我——正因为是和亚尔娜的言血同在,身负两个生命的我,才能理解。而且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梅尔特拉的王歌没有意义。
「…梅尔特拉·凯·贝赫斯,你的话语是错误的。」
王歌是绝对的语言,是能够改写记述这个世界的言血的至高命令。
但如果那命令是错误的,王歌也就和普通的歌一样了。
《我()们(),不会服从于你。》
我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语化为了光芒。流淌在我体内的两人的言血微微向外释放。就像模仿着母亲的歌声一般,就像孩童的第一次歌唱一样,我唱起拙劣的王歌,再一次否定道。
《——我们,绝对不会屈服。》
梅尔特拉瞪大了眼睛。这也难怪。因为区区一个护舞官再现了王的奇迹。
我放出的光之雾径直渗入了我的胸口。然后,如杂音一般的梅尔特拉的王歌消失了。我全身的疼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点刺痛的思念。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王歌时的记忆。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奇迹的记忆。
——你绝对,不会屈服。
这是亚尔娜曾经唱给我听的王歌的意思。在只有两人的静寂中,她为了治愈我的伤口,而不断歌唱的祈祷的意义,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是啊,亚尔娜。我绝对不会屈服。我们绝对不会屈服。
梅尔特拉的王歌所下的命令,是让我的言血服从于她。但是,我的言血现在已经和亚尔娜连结在一起,不能分离,我们的言血紧紧地连在一起。因此,梅尔特拉的王歌失去了意义。
梅尔特拉就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表情因恐惧而痉挛着,低语道。
「王歌只属于王族。难道是我的女儿教你的吗…」
「护舞官会唱王歌有什么好奇怪的。就算是厌恶王族的你,也会唱王歌吧。」
这是一个巨大的矛盾。梅尔特拉所抱持的巨大矛盾,就是这个。
她憎恨王族,却依然只能成为王族。她把一切的终结强压在女儿身上,可即便如此,到最后,她还是只能作为王族死去。
「你为了否定王族而利用了王族的身份,甚至利用了王歌…这样可以吗?这样你能满足吗?」
幸福一定不会到来。她所选择的存在方式,已经不可能迎来幸福了。因为她放弃了。自己无法获得幸福的她,也放弃了人类的未来和自己的幸福。
「…随你怎么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明白王族的桎梏,以及对被它所束缚、不得不依赖它的自己的厌恶感。你都不会明白。」
梅尔特拉那表露出绝望的目光,和亚尔娜在年幼之时曾经见到的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在亚尔娜莉丝已经死去的现在,我就是最后的王族。因此,我憎恶我自己。种有一天,我必须消灭我自己。但是,如果是为了铲除「王族」这个矛盾,我甘愿献上自己的心脏。无论难堪也好,愚蠢也罢。…在这种矛盾的前方,我终有一天会获得自由。」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痛苦。她的放弃,以及堪称悲壮的意志一直残留在那里,甚至连她自己的幸福都给吞噬殆尽。杀死女儿、挑起战争的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她并非不后悔,而是连后悔都放弃了。…这位王也身处痛苦之中。无论她有着多么远大的目光,无论她如何驱逐身为人类的心灵,她也不过是个痛苦的人类。
「…你和亚尔娜很像。」
「……」
「折磨着她的矛盾,和你所说的矛盾一模一样。她也在不断忍耐。亚尔娜憎恨着王族,却又苦于无法从那命运中摆脱。所以说,亚尔娜应该是最了解你的。她陪伴在你的身边,一直想要帮助母亲。」
「…为什么?」
「为什么?不需要理由吧。因为,亚()尔()娜()爱()着()你()啊。她真心地爱着你。」
无论亚尔娜心怀何等的憎恨和怨恨,在那感情的深处,也依然有着爱情。亚尔娜其实心知肚明——她知道母亲的痛苦,孤独,以及拒绝自己的理由。
尽管如此,她还是爱着母亲。
因为,看到母亲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这把赤刀——在这把赤刀中流淌着的温暖言血,悲伤得几近痛楚。
「即使被你拒绝,你的女儿也依然爱着你。…什么人类的自由、斗争的本能,那种东西算什么。你和亚尔娜确实曾经互相憎恨,但即使如此,她也随时都会向你伸出手。而你只要牵住她的手就好了。你明明只要牵起亚尔娜的手就好了。…所以,你根本不用放弃!任何东西——你放弃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放弃的必要…!」
这样的话语,或许并不能传达亚尔娜的思念。我连亚尔娜长久以来心怀的感情的一部分都无法吐露。这样的我一定无法很好地表达她复杂、温柔又痛苦的感情。
但是,这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极限。而且,对方确实听到了。
梅尔特拉低下头,咬着嘴唇。血从她紧咬的唇间流出,顺着下巴流下。
「我…我…」
就在她的声音无法掩饰颤抖时,一个人影从我背后跳了出来。
「国王!」
为了保护梅尔特拉,加塔利飞奔而出,但是,在一旁拦住他的人却是女长官。然后,本应失去意识的少年一跃跨过了两步的距离,扑向梅尔特拉。
「——」
梅尔特拉被少年掐住脖子,眼睛中骤然燃起愤怒。但下一个瞬间,少年瘫倒在地上。梅尔特拉冷眼看着这一切。在她的身上,一切的感情都消失了。
「国,国王!亚乌娜殿下,你到底在——」
亚乌娜用掌根狠狠砸向如此叫喊的加塔利的胸口。看着他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的样子,我几乎要要叫出声来,但在那之前,梅尔特拉就开口说道。
「…不过,国王也很顽强啊。即使我夺取了她的意识,也无法顺利活动她的身体…」
…我立刻察觉到了。她那失去感情的眼瞳,那像被操纵的人偶一般的眼瞳,让我理解了一切。
「…迪()南(),你还活着吗?」
接着,梅尔特拉只有头部扭向了我,嘴角浮现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虽然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啊。但在言血被斩断的瞬间,我就钻进了这家伙体内。」
梅尔特拉的微微动了动腿,踢向少年仆从的身体。
「都是因为你,我不得不收下这家伙的全部性命。哎呀呀,就算是我,也没打算要杀了他的…」
他的话语中丝毫看不出对良心的谴责。迪南操纵着梅尔特拉的手掌,注视着手指依然笨拙的动作。
「但是,我的坚持是有意义的。我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收下国王的身体。不过,这个冷血的女人果然也是人类之子。云法·加尔汀,你说的没错。只是被点出女儿的事,她的言血就会如此动摇。」
「你…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吗。」
「这还真是幸运啊。因为我没想到你能让国王动摇到这个地步。一般情况下,王族就像秘血一样,不会打开言血,但是,哎呀,真是简单啊。国王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体现人类的脆弱吧。」
迪南现在几乎完全控制了国王的身体,他以流畅的动作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那么,试一试吧。」
《那个地板,爆炸了。》
迪南唱出了王歌。光之雾立刻融化在我的脚边,转眼间引发了剧烈的爆炸。我被撞飞到了天花板上。
「…嗯,原来如此。效率比我想象的要低得多。没想到需要这么多的言血。」
就像是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一般,迪南接连喃喃自语。然后,
「亚乌娜,把那家伙的腿和胳膊砍下来。」
就像是在拜托她去买东西一样,迪南轻松地命令道。亚乌娜什么也没说,直接朝我冲了过来。我赶紧调整姿势,接住了她的下劈,但身体却因为那冲击而嘎吱作响。而且如果搞不好,很有可能会波及到失去意识的伊尔娜。
「…你是迪南的部下吗?」
「当然。」
「你在为想要毁灭人类的家伙效力吗?」
「互相残杀,不需要意义。」
亚乌娜的力量更强了。我拼命地重新连接言血,但无论是我的言血之流,还是亚尔娜的言血之流,都太混乱了。我光是把言血连接起来就已经竭尽全力。如果使用蛇的力量,力量的流动就会立刻中断。
「我不会杀死你的。放心吧。」
亚乌娜说着,突然放松了力量。我的反应迟了一步,向前扑到,一瞬间露出了的破绽。
对方反手放出一闪。我好不容易扭动身子,但是,没能避开。对方的刀尖贯穿了我的皮肉,沿着左肩撕裂了我的上臂。
「——嘶。」
然后,她的第二刀真的会落在我的手臂上。当我做出这样的心理准备的时候,
——嘀——————————————…
…笛子般的澄澈音色高声亮起。紧接着,大量的虫子打破了房间的窗户,出现了。
「是《金翼》吗!」
迪南愤愤地说道。刹那间,我向亚乌娜发起反击,让她微微后退了两步。接着,为了从虫子的袭击中保护被迪南支配的梅尔特拉的身体,她开始挥刀。
「——云法!快!」
我听到了苏的声音。我一只手扛起亚尔娜,跑到窗边,一瞬间停下脚步。加塔利还倒在房间入口附近。我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吗?
「虫子的数量不够多!所以,快!」
窗外是苏操纵的虫群。她自己也落在一只蜻蜓上。但是,与过去利用大量的虫覆盖天空那时不同,现在的《金翼》所操纵的虫群,让人感到或许只载上两个人就会崩溃,让人心里没底。
「亚乌娜!拦住那家伙!」
听到迪南的命令,亚乌娜的杀气转向了我。
已经没有时间了。再这样下去,就连我们也逃不掉了。…加塔利和我的关系还没有暴露。我不认为加塔利会希望我在这里把他带走。但是,如果我任凭他处于迪南的支配之下,不就等于对他见死不救了吗——
「云法!」
在苏的声音传来的同时,亚乌娜沉下了腰。在抱着伊尔娜的情况下,我的身体状况不足支撑我以单手挡下敌人的斩击。就在我心想「糟了」的时候,我的后背被虫子推了起来。
——嘀——————————————…
以苏的鸣叫为信号,本就充满房间的振翅声变得更加杂乱。我如摔倒一般坐在虫子们身上。我和伊尔娜的重量一瞬间让虫群有些晃动。但调整好之后,虫群便顺滑地在空中奔驰起来。
梅尔特拉——不,迪南从碎掉的窗户看着我们。他的嘴角确实浮现出了笑容。我强行甩掉心中对加塔利的不安,将视线转向前方。那里是一只乘在蜻蜓背上,还不能飞的赤燕。
「…谢谢你救了我。」
伊尔娜在我的身边。她虽然失去了意识,但没受什么外伤。我也只有左臂上受了一个大大的刺伤而已。
…应该算是顺利。
我们什么都没有失去。考虑到逃离皮马时的状况,我们应该不能期望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可不知为何,一股黑色的不安在我的心底爬来爬去。
「…发生什么事了?」
在回答苏的问题之前,我的体力也迎来了极限。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没有获得任何安心感,只有迪南露出的笑容在脑海里复苏。
□ □ □
…——广阔的原野上站着一个人。
虽然天空中没有夕阳,大地却被染成鲜红。不久,我才发现那平缓的山丘是由人的尸骸堆砌的。
一个人站在尸体山丘上,握着青刀,独自仰望天空。
我想要知道那个人露出了怎样的表情,走近一步。
于是,那个人露出了亚尔娜的微笑。
再走近一步,那个人流下了姬尔的眼泪。
再继续走近一步,那个人的脸上浮现出梅尔特拉的苦恼。
我知道这是一场梦。明明知道,我还是跑了过去。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她()很痛苦。
如果没有人牵起她的手,她就只能在那个地方,一直一个人——…
□ □ □
——加尔汀阁下醒啦。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在我模糊的视野中,一张少女的脸突然浮现。
「那个,没关系吗?有没有难受的地方?」
少女想用湿毛巾擦拭我的头,但不知为何,被那块布碰到的瞬间,我感到了一种火烧般的疼痛。
「——」
「对,对不起!疼吗?那个,哪里?」
我又被那块布碰了一下,一阵刺痛传来。我不由得用沙哑的声音说。
「那,那块布好像不行…别擦了。」
「啊,对不起,不过,这是刚刚才换的…」
面对少女抱歉的表情,我勉强挤出了笑容。但似乎起了反效果。或许是以为我在瞪她吧,少女现在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看来这里是一个简易的帐篷,而那个人拉开帐篷入口的幕布,正窥视着我。
「…嗯,虽然脸上还没有血色,但看上去已经没大碍了。」
对方是个相貌英姿飒爽的女性。从她的容貌看,年龄应该比我稍大吧。但是,她那丝毫不显大意的目光,再加上低沉的声音,给人一种奇妙的压迫感。
「伊兰德大人,那个…加尔汀大人好像会被这块湿毛巾弄痛…」
「那块毛巾,沾了湖里的水吧。这周边的水不适合他的皮肤。不用再擦了,去弄点吃的吧。…你没必要为这种事哭鼻子,菲卡。」
被称为菲卡的少女轻轻低下了头,离开了帐篷。而被称为伊兰德的女性坐在我的身边,从腰带上取下刀。…那把刀无疑是白轮刀,也就是说,
「…这里是白三日月国吗?」
「虽然你睡了好几天,但脑子转得还挺快的嘛。但是,稍微有点不对。现在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加拉德的中心地带。谈不上什么国家。」
「可是,你们是」
「我还没报上名字啊。我是卡尔帕·伊兰德。白三日月国的第二武官——军政厅的副官。这里是白三日月国的《三号》分队的野营地。」
我想要起身,却被她按住肩膀拦下了。伊兰德摇了摇头,「躺着也没关系」,她这么说。
「…伊尔娜也没事吧?」
「嗯,她昨天刚醒。你们两位失去意识已经十天了。」
十天。那记忆已经过于遥远,甚至缺乏现实感。
「你是,洛克托的…」
「是的。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有他的传令。大约二十天前,洛克托放出的紫蜻蜓到达王都加兹维奥拉。洛克托回到恩多斯后,放飞了蜻蜓,命令我们派遣人马,保护你们,并且带领你们一直到王都。然后,苏殿下和洛克托一起攒聚虫子,追在你的身后,在马吉斯·巴兰平安救出了你。之后,你的军犬暂时成为了你的双腿,我们在加拉德中原的边界汇合了。」
伊兰德的说明非常简洁,令人咋舌。但是,她突然停住了话头,那张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隐约浮现出柔和的笑容,低下了头。
「…对于你们这次的尽力,我们说再多的感谢也不够。帕西塔鲁阁下没有屈服于猫,坚守住秘血的情报,而你救回了她。多亏了你们,白三日月国的人民才能从无比的绝望中获救。」
「我只是想夺回伊尔娜而已。」
「但是,您是拯救我国的核心人物,这是不争的事实。不如说,将您像这样卷入到我们的战争中,我们非常抱歉。这份道歉和道谢的心情,我们会在抵达王都后好好为您展现。」
我还是无法率直地为伊兰德的话感到开心。就像加塔利和梅尔特拉所言,我们夺回了秘血,这给了白三日月国直面战争的勇气。而且,我现在还有另一个担忧。
「…战况…该这么说吗。战争的准备,如今怎么样了?」
「我不能告诉您详细的情况。但是按照预定计划,七天后,两国的国王会举行一场会谈,届时两国恐怕会直接开战吧。虽然我们在皮马的悦药那件事上有相当大的失算,但现在就做好败北的准备还为时尚早。梅尔特拉王究竟会怎么做呢…」
「关于这个…」
然后,我告诉了伊兰德我在马吉斯·巴兰的遭遇,尤其是迪南夺走了梅尔特拉的身体的事。全部听完后,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回答了一句「是吗?」。
「关于梅尔特拉的意志,以及她对人类这个种族的执念,说实话,我并不理解。无论情况如何,对我们白三日月国而言,她的所作所为都是毫无道理的挑衅。即使猫操纵了梅尔特拉,她也依然是敌人。这一点没有改变。」
「…无论对手是谁,战争都会开始吗?」
「一切都取决于国王,但从现实角度看,两国的关系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两国人民的战斗意志也越来越坚定,因此,牺牲是无法避免的。当然,我们会最大限度努力减少牺牲,但是赢还是输,要选择其中哪一个,需要做好觉悟去牺牲的人的数量也有所不同。」
伊兰德的话语中毫无犹豫。如果被命令战斗到最后一人,她一定会这么做吧。当然,我也知道这并非我这种局外人该说的话。只是不知为何,想象起即将到来的战争,我就想起了刚才在梦中见到的光景。足以改变地形的尸体之山。染红大地的鲜血大河。无论站在顶点的,是赤燕国的王,还是白三日月国的王,在其脚下都会堆叠起连是哪个国家的人都无法区分的死者吧。
想到这里,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梦的原因,是水吗…」
我在梦中见到的光景,原因一定是这个战场上的言血。也就是血翼王的时代,在加拉德中原展开的战争。而且,根据伊尔娜的说法,这片平原在经过了数百年的今天,依然淤塞着死亡的言血。
「这附近的湖畔从卫生的角度来说已经很干净了,但是其中的言血却很糟糕。生物如果一直饮用的话就会患病,也不能用来饲养家畜,农作物也不能生长。当然,人也不能靠近。我听苏殿下说,你是很容易被言血影响的体质。我想,一定是这个原因吧。」
「大概是吧。就在最近,我的知觉有些太开放了。有点伤脑筋啊。」
在皮马的战斗,以及马吉斯·巴兰的战斗中,我都扩大了言血的感知范围,因此,平时的感觉也变得非常敏感。像这样与我面对面交谈的伊兰德的言血自不必说,就连从幕布另一侧靠近的两个人的气息,也让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我的言血。
「…伊兰德大人,我带吃的来了。」
不出所料,菲卡在幕布的另一边发出声音。伊兰德拿起刀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告辞了。黎明时分,我们会继续开始赶路。请您尽可能地休息身体吧。周围的安全由我们来保证。」
说着,伊兰德轻轻低下头,拉开幕布。站在外面的是拿着盛着食物的小托盘的菲卡和另一个人。
「云法!」
还没等我喊她的名字,伊尔娜就朝我扑了过来。她毫不避讳别人目光,抱住了我,把我扑倒在地。
感觉我已经好久没和她说话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是,我马上就明白了,我什么都没必要说。我只需紧紧抱住在我的胸前啜泣的她就行了。我的臂弯中传来了她的热度,那无法抑制痛楚的感情波动告诉我,我确实已经夺回了她。
菲卡脸颊微红地看着我们,然后把托盘放在帐篷里面,露出微笑。那么,请用吧,她动了动嘴向我示意,便轻轻放下了幕布。
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伊尔娜离开我的身体,用轻轻的呢喃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
我只是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伊尔娜,你也已经没事了吗?」
「好像精神上有很多消耗,导致我一直在睡觉的样子。但我没有受伤…。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继承了秘血,所以我即使被掳走了,他们对待我也一直非常小心。」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继承了秘血…」
伊尔娜在皮马的袭击战中被赤燕国的人抓走后,直接就被带到了马吉斯·巴兰。然后,她立刻就被带到了迪南的房间。她似乎立刻明白了自己所继承的秘血的情报会对战况产生多大的影响。从此开始了不眠不休、一心一意地对抗迪南的言血的侵入的战斗。
「…一般人以猫为对手的话连半天都撑不住。你还真能坚持啊。」
我这么一说,伊尔娜为难地回以微笑。
「真的呢,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守护秘血的情报呢…」
「迪南这个人啊,如果你把情报交给他,之后他怎么可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呢。守护是对的。」
「…你说得没错。」
苏的救援,贝奥尔跑到马吉斯·巴兰充当我的双腿,加塔利的帮助,以及,伊尔娜直到最后都在猫的言血下坚持到底。正因为大家都竭尽全力,我们才最终救出了她。
「真是的,我们经常被卷入麻烦事里呢。」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在纳桑古拉吃了够多苦头了呢。」
伊尔娜呢喃着,然后突然看向我放在枕边的赤刀,再次看向了我。「我可以碰一下它吗?」她问道。我将赤刀递给伊尔娜,她轻轻握住刀柄,垂下眼睛。
「…我啊,在从迪南手中保护言血的时候,就在想。这或许就是亚尔娜的心情吧。」
「…亚尔娜?」
「因为秘血和王族很像。为了不让自己的言血漏出来而阻断了言血的流动,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无论多么想要帮助,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能发出声音,只能紧闭外壳忍耐。…虽然我和迪南对峙的时间很短,但我真的很痛苦,很寂寞…孤独大概就是这样东西吧?我这样想到。」
「……」
「亚尔娜她,一直为了王族的使命而缄口不言,一直都在忍耐着吧?我再次意识到,她真的很了不起。我是想说什么就会直接说出来的性格…所以我一直都没能理解亚尔娜,也没能理解她的痛苦。」
伊尔娜就像握住亚尔娜的手一般,把手指紧紧贴在刀柄上。
「坦白说,一直到今天,我都一直认为赤刀只是一把刀而已。耀天祭结束后,第一次看到这把刀的时候,我也以为它就只是把普通的刀。是它将云法和亚尔娜的言血连系在了一起。虽然我知道它是这样的存在,但却没能理解。所以,我以为亚尔娜真的已经不在了。」
「…现在你不这么认为了吗?」
「嗯。其实我只是没有注意到而已。若是封闭言血,声音也就无法传达,也不能叫喊。我在想,归根结底,难道不是我无视了亚尔娜的孤独吗。亚尔娜进入了这把刀,无法叫喊,只能一直封闭自己,所以必须有人向她伸出手来。云法,你能好好地牵起她的手,倾听她的声音。所以…我也希望听听亚尔娜的声音。
这时,我突然感觉肩上的重担轻了几分。我原以为,只有我自己能承受寄宿在赤刀中的亚尔娜的言血,以及她的那份感情,那份思念。确实,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和她连结言血。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去依偎她。我不仅仅能成为亚尔娜的嘴、把她的想法吐露出来。我也可以帮助亚尔娜,让她和朋友牵起手来。
「稍微给我一下。」
我单手抓住亚尔娜的刀,另一只手握住伊尔娜的手。虽然言痛的钝响还残留在身体各处,但我还是逐渐地、慢慢地和亚尔娜的言血相连,然后再连接起伊尔娜的言血。
「——啊。」
突然,伊尔娜的双眸中涌现泪水。亚尔娜的言血借由我的手传达到她的身体中。那正是亚尔娜所背负的孤独,以及拭去那份孤独的朋友的记忆。
「亚尔娜…」
伊尔娜的泪珠不断零落,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赤刀。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与伊尔娜相遇、接触的记忆对亚尔娜而言来说都是无可代替的。在那段时间,我们虽然没有直接用言语交谈,却分享了比那更多的东西。对亚尔娜来说,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与朋友度过的记忆。…亚尔娜的言血悄悄滑进了伊尔娜的手中,就像是在治愈她在与猫的战斗中疲惫不堪的言血一样,
「…我…真的…」
伊尔娜的声音微微颤抖,说道。
「…真的,还想和亚尔娜说说话啊…」
现在的她一定能够理解亚尔娜了。一定和她更加贴近了。从伊尔娜身上流淌而出的悔恨,与我心怀的悔恨非常相似。明明如此了解亚尔娜的心情,却已经无法和亚尔娜说话了。亚尔娜和我们之间横亘着巨大的沉默,即使能够倾听过去,现在我们也无法和她交谈。
我现在才注意到,那场围绕着耀天祭的短暂旅途是多么幸福。能够和亚尔娜一起吃饭,和亚尔娜一起睡觉,和亚尔娜一起聊天。那个时候,她所做的不仅仅在隐藏感情。像这样,将我和伊尔娜联系在一起的温柔,还有那明朗的笑容,不知支撑我们到了何种地步。虽然被远远超出我们预期的巨大阴谋所逼迫,但那场旅行还是那么快乐,这都是因为亚尔娜的笑容。她感受着那样的孤独,同时却给予了我们这么多东西,让我们确实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不久,亚尔娜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流向伊尔娜。为了不给伊尔娜造成负担,我花了些时间,慢慢传递那热量。伊尔娜的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再次盯着我问道。
「云法,你见到梅尔特拉了吧?」
「是啊。」
「亚尔娜的这份心情…你传达给她了吗?」
那是关于母亲的记忆。是无论怎么吐露都没有尽头的灼热感情。
「…我不知道。但是,我已经好好说出来了。亚尔娜想说的话,我已经尽可能传达了。」
我做不到像现在这样,将亚尔娜的言血直接传达给梅尔特拉。我只能用我的话语,代替亚尔娜传达她的想法。但是,即使如此,梅尔特拉的心还是动摇了。
「梅尔特拉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
「她大概很久以前,就放弃了和亚尔娜的关系。她并非没有罪恶感。但是,她确实选择了自己的意志。她决定把女儿当作自己憎恨的人,并且贯彻到底。」
亚尔娜的名字取自血翼王。或许,与其说这是梅尔特拉在憎恨亚尔娜,不如说她是在借这样的行为,把对女儿的憎恨强加给自己。
「我并不是在同情梅尔特拉。因为我很重视亚尔娜,我憎恨牺牲了亚尔娜的她。…但是,做好了一切觉悟,在放弃的基础上,梅尔特拉依然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而且,她虽然做好了觉悟,却依然被亚尔娜的思念扰乱了心境。…所以,我想她并不是完全讨厌女儿。在做好讨厌女儿的觉悟之前,她应该也有过迷茫吧。」
伊尔娜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带着几分愤怒开口道。
「但是,迪南利用了她的迷茫。对吧?」
据伊尔娜说,在苏来救我们的这段短短时间内,她就注意到迪南占据了梅尔特拉的身体。伊尔娜已经听到了我的推测,但是,当我再次说明她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时,她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梅尔特拉担心猫会控制人类。无论做法如何,我认为她身为王,在猫的身上感到了威胁这件事一定没错。事实上,现在迪南就操纵了梅尔特拉,而不是帮助她。」
伊尔娜轻轻点头,喃喃说道。
「…当然。因为,猫是为了猫而活的种族。他们和统治纳桑古拉的鸟很像,只是把人类当成工具。」
梅尔特拉最担心的,是猫夺回三日月国。那样的话,人类就会在猫的手心里迎来灭亡的命运。而且,我们非常清楚。曾被比人类远要强大得多的种族管理,让人类连自己的死亡都无法注意到的一个城市——曾被一个言血支配的纳桑古拉的样子,和被猫支配的国家的未来,有很多重合之处。
「我们可以感受到梅尔特拉的恐惧。但是,其他的人类就不一定了。刚才我也和白三日月国的伊兰德说了,老实说,她的反应并不理想。她觉得无论敌人是梅尔特拉还是迪南都没有区别。」
梅尔特拉说要守护人类的「自由」,但其指向还是很模糊。正因为无法和他人共享这个想法,梅尔特拉才不得不一个人背负它吧。对于吸引正常生活的人类而言,猫与人类的对立,实在是一个过于巨大的命题。
但是伊尔娜歪着头,慎重地斟酌着措辞,说道。
「…但是,说不定,可以换一个更加容易理解的说法吧。」
「…容易理解?不再说「自由」之类的词了吗?」
「嗯。比如说,如果迪南代替梅尔特拉统治赤燕国的话,会很危险之类的。」
「说是这么说,可是猫的目的不是减少人类的数量,或是毁坏国土吧。猫无论怎么看都是合理的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是,真的是这样吗?自耀天祭以来,我直面了迪南好几次,你不觉得猫比我们想的还要充()满()仇()恨(),还要情()绪()化()吗?就算说他们是合理的化身,却有着很多多余的感情。」
确实如她所说,迪南的言血中确实有各种各样的波动。我们在马吉斯·巴兰再会之时也是,他还记得在那里被我做了什么,而且对此耿耿于怀。
「…猫的合理确实是为了种族。但是,虽说是合理,但猫也并非没有自我。只是所有的猫都在同一个意志之下行动,所以不会发生种族内部的纷争。他们并没有舍弃个体,只是一个巨大的个体能够分散着存在而已。」
「那么,那个巨大的猫的感情,对人类是不利的?」
「…至少,对白三日月国而言是的。」
「因为猫曾经被赶出那个国家吗?」
「更准确的说,是因为白三日月国的反叛,猫被杀了。」
「——啊?」
「猫作为种族是不死的,但是当然,分散的一部分个体是会被杀死的。如果把猫的言血从反血晶的大杯中抛弃的话,那言血就会浸入大地。要是被巨大的言血之流吸收,猫就会死。」
「那么,也就是说猫…名为猫的种族的合一的意志,会知道自()己()被杀了吗?」
「没错。所以说,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是…猫不仅想支配人类,还想要复仇。」
「……」
「如果战争开始,白三日月国可能会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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