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秘血-章节

阳光照在脸上,我醒了过来。刺眼的光线一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但仔细聚焦后,可以看到屋顶上粗糙的横梁。看样子,我好像是睡在了民宅模样的建筑物的一个房间里。

我扭头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只见一只熟悉的鸟正盯着我看。

「啊,你醒了啊。」

「…苏,你没事吗?」

「怎么可能没事。你看,我这么罕见的美丽羽毛都被绷带挡住,看不见了吧。」

苏故意用明朗的语气展示她的右翼。宛如绯色的宝石工艺品般的羽毛被麻布包着,上面还装了夹板。大概是在那场爆炸中折断了翅膀吧。苏没有像往常那样飞上我的肩膀和脑袋,而是摇摇晃晃地落在地面上。

「…你不能飞了吗?」

「…嗯,暂时吧。但是已经不疼了,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鸟不能飞,就等于人不能自由地驱使双腿。而且不只是右翼,她的胸部和腿的根部也有烧焦的羽毛和看上去就很痛的伤痕。

「云法,我觉得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侧腹部一阵剧痛。就像内脏被刀刺穿一样的冲击,让我全身喷出了汗水。

但是,当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衣服里面,却没有发现任何伤痕。人类的皮肤和背上的蛇鳞的交界处,一如往常是一层坚硬的皮肤粘膜,有着奇妙的光滑感触。这是怎么回事?我疑惑地想着,然后换成大腿感到了像是燃烧一般的疼痛。简直就像是被横下心来截成两段一般,瞬间的剧痛几乎撕裂了言血。

而且还不仅如此。

手臂,肩膀,脖子,头。间歇性的,我的身体的一部分会变得非常疼痛,然后又恢复往常。而且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在皮马的战斗中,我应该没怎么受伤才对。然而,这简直就像是——

「是言()痛()吧。」

苏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低声说道。

言痛,即言血的疼痛,是会困扰久经战场的士兵的幻觉之一。我平时就会把别人的言血感知为疼痛来感知,而言痛则更加扎根于言血深部。那意味着自己的言血中混入了死人的言血,自己的记忆中混入了本不该存在的他人的痛苦。

也就是说,我侧腹部的疼痛,是被我捅穿侧腹杀死的对手的疼痛。大腿的疼痛,是被我斩断大腿杀死的对手的疼痛。

无数敌人的疼痛沁透了我的身体。我杀死了那么多人的事实,如今化为直接的痛楚刻在了我的身体里。

「以云法的体质来看,暂时…」

「大概花上两个月都治不好吧。…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其实只要注意到回溅的血,就不会遭受这么严重的言痛。更何况在那场战斗中,我的身体中充满了亚尔娜的言血和自己的言血,根本没有外部的言血介入的余地。

因此,这些是在我失去意识之后侵入我的言血的。也就是说,我的衣服上浸透了足以引起言痛的血。

我杀死了多少人?

我用这双手,杀死了多少人?

我的双手手掌的皮肤几乎都脱落了,只有裸露出来的肉上还有一层薄膜,血液就像渗进了肉里一样,发出红色油亮的光。接着,这次轮到手臂被切断的疼痛贯穿我的双臂。

「——嘶。」

肉体的疼痛可以通过对言血的控制来忘却,但浸透言血本身的疼痛却无法控制。因为那意味着,在言血流通的通路上出现了伤痕。

「…那么,现在是什么状况?」

为了从疼痛中转移意识,我向苏问道。她示意我看向门的方向。我侧耳倾听,隐约听到了争吵声。

「所以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我绝对不会帮你!我没有这样的义务!」

「这不是什么义务不义务的问题!听好了,因为你们,我们这边有一个人被杀了,所有的计划都破产了!悦药已经到了你们手中,而我们还被皮马的人怀疑…」

「我们这边也有几十个人被杀了。在战争中出现死者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并没有杀死秘血的打算,但我们最开始就是为了破坏你们的计划而行动!别忘了,我是你们的敌人!我帮助的不是白三日月国,而是自己的朋友——」

砰的一声,门打开了,正在气势汹汹互相怒骂的一个人和一只鸟出现了。洛克托猛地挥舞着巨大翅膀疯狂嚎叫,身边飞舞着白色的羽毛。从他平常温厚的说话方式,很难想象他也会表现得这么激动。而回应他的人也不甘示弱。一名有着金丝般披肩长发的青年青筋暴起,情绪激动。——如果没有实际听到他的声音,恐怕很难知道他是个男人吧。他身材健壮,但线条却不可思议的纤细,那无比端正的五官,即使说是女性也毫无违和感。

正当我纳闷他到底是什么人的时候,我和他四目相对。男人无视了不断向他发出严厉斥责的洛克托,不知为何走到我的身边,露出安心的微笑。

「你醒了啊。有什么不舒服吗?」

他这过分亲昵的语气让我吓了一跳。他的年龄和我差不多,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舒服…说起来,你到底是谁…?」

「什么。」

我疑惑地歪起头,对方张大嘴巴表示惊讶。接着,他的眉心一颤,眉头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接着,愤怒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的啊。既然我还记得苏,那么就应该没有失忆。我有些不知所措,陷入了沉默,男人叫了起来。

「——我()是()加()塔()利()·艾()尔()曼()!」

伴随着一声大喝,他的言血吐露而出。被这愤怒、无奈、寂寞、以及不明所以的感情团块撞击后,我因言痛而过于敏感的身体就像胸口被尖刀插入一样疼痛。但是,捅进身体的言血,不知为何令我感到怀念。而且,我确实知道这个名字。

「…你是加塔利吗?」

「是啊。想起来了吗,云法·加尔汀。你也给我稍微惊讶一下吧。」

他抱起胳膊、俯视着我的目光,和那时相比没有一丝变化。有些自大,却又总是这么高傲,说出的话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就像一把千锤百炼的刀一样。

曾经,我们共同在师父门下,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刻苦钻研。

「…五年,不,快六年了吗。你一点都没变啊。」

不知为何,说着这话的加塔利很温柔,但同时又露出寂寞的表情。我由衷地为能再次见到他而感到高兴,同时也稍微理解了至今为止的状况。

「…你就是绑走了伊尔娜的敌人吗?」

「没错。之后,我为了阻止你,和你战斗,结果被皮马的人包围,带着你一起逃了出来。…你的同伴——是叫伊尔娜吧,关于她,我很抱歉。但是,我直到战斗的最后才意识到对手是你。」

「最后…?」

「是从你的赤刀中流出的言血,让我意识到的。」

说着,加塔利指了指缠在脖子上的绷带。那时,我确实没能止住刀锋的势头,让刀尖触碰到了他的脖子。

「那个时候,一股带有惊人热量的言血流了进来。那是云法·加尔汀的言血,以及我所不知道的,仿佛炽热火焰般的言血。」

「……」

「听了苏的话后,我才明白那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言血。而且,我也大致了解了你们这半年间经历了什么。」

加塔利突然移开视线,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洛克托也飞上另一张椅子的椅背,闭上了嘴。一瞬间,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但苏立刻打破了沉默。

「是加塔利救了我们哦。在我们从皮马逃到这里的路上,也是他赶走了追兵,照顾我和云法。…因为他说自己是云法的朋友,所以我就和他说了亚尔娜的事…」

「苏,我怎么可能责怪你的判断。既然你觉得有必要说出来,那就没问题。而且,我也觉得对方是加塔利的话,说出来也没关系。」

我轻轻地摸了摸有些不安地望着我的苏的头,然后把视线转向加塔利,他压低了声音说。

「…亚尔娜莉丝大人,死了吗。」

他明明已经听苏说过了,却还是确认般地向我问了这个问题。从中,可以看得出他在期待我做出否定的回答。因此,我一边感受着喉咙被勒住般的疼痛,一边挤出回答。

「…是啊。我没能保护好她。」

加塔利是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和我有着相同的志向,共同努力练习的人。我是在竞争中胜过他后才成为护舞官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背负着他的思念,承担着保护王女的重任。正因为如此,在我们再会的时候,亚尔娜却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显得我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但是,加塔利既没有蔑视我,也没有责备我,只是仿佛在忍耐遗憾一般说了一句「是吗…」。

「加塔利…那之后,你怎么样了?」

「我加入了间谍厅。」

「…是秘密部队吗?」

「没错。直属于加()洛()卡()夏古拉姆。」

加塔利说出的话让我猝不及防。加洛卡是我的师父,赫达斯·夏古拉姆的哥哥。他以影之护舞官的身份在王都之外执行任务,在耀天祭事件上和国王合谋,企图杀掉师父。结果,他被师父反杀,不过从户籍上看,他很早之前就死了。

「…云法,当你跟随护舞官,意在成为下一任护舞官的期间,我在另一位护舞官的手下,同样为了成为下一任护舞官的影子而被培养着。」

「那么,耀天祭的时候你在哪里?」

「那件事我和没有关系。在祭典的休假后,我才知道,自己的长官兼师父死了,王女和护舞官也失踪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加洛卡和赫达斯的争执,我也是听苏说了之后才第一次知道。…我并没有为加洛卡辩护的意思…只是,他对我有恩也是事实。教给了我黑暗面的技艺的人是他,至少对我而言,他是个优秀的长官。所以突然失去了他,让我非常悲伤…」

杀死加塔利的师父的人,毫无疑问是我的师父。但是,在知晓了所有事实的现在,加塔利似乎不知道该把师父被杀的愤怒指向哪里才好。然后,他静静地握紧拳头,叹了口气,恢复了原本的语气。

「但是,我很快就被近卫厅挑走了。现任护舞官,以及本该成为其后继的人都不在了,王宫就像失去了顶梁柱一样。在国王的命令下,国家紧急成立了国王的直属组织,而我被任命为副官。不过,这也只是因为我在士兵之中武艺排得上号而已。然后,就在那时,我遇到了泰罗。我们不可思议地合得来。这是泰罗自从失去了主人之后,第一次向人敞开心扉。…尽管我们彼此珍重的人曾经互相残杀。」

泰罗是师父的军犬。泰罗和师父非常亲近,没有他的许可,不会让任何人骑在背上。尽管如此,和他分担失去师父的伤痛的人却是宿敌的弟子加塔利。这确实相当讽刺。

「…那么,你为什么要袭击皮马?」

「因为这是国王的命令。我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得到白三日月国的秘血,二是抢夺悦()药()。」

悦药,也就是一种含有高浓度言血的液体,能给饮用它的人带来快乐和兴奋。但是,我从未听说过秘血这个词。而且,为什么袭击的舞台不是白三日月国,而是与之毫无关系的昼山羊国皮马呢?我也不是很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得不逃离皮马。

疑问接二连三涌上心头,而回答它们的,是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洛克托。他压下了平时洪亮的声音,用充满悲戚的目光看着我。

「…请由我来逐一说明这次事情的原委吧。但是,首先请让我道歉。加尔汀阁下,我把您和帕西塔鲁阁下卷了进来…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我在接受这项工作时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说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洛克托深深行礼,然后继续说道。

「加尔汀殿下,你知道皮马的特产是悦药吗?」

「…不,我不清楚。」

「没关系。简单来说,从皮马的矿山中可以提取大量的高浓度言血。而有一种悦药,是将这种言血和野犬的血混合后制成的。…将十头野犬关起来,让他们互相残杀,直到剩下最后一头为止。再将这一头的血溶入言血之中,制成悦药。」

「——是狂乱的悦药吗?」

「正是。」

这是一种供士兵使用的悦药。其中的言血能够稀释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杀人的罪恶感,借此让人进入某种陶醉状态。我听说,饮用它的人能获得非比寻常的攻击性,但它的价格相当高,一般的士兵是承担不起的。

「那么,你们特地造访皮马也是为了…」

「为了让兵力处于劣势的我国在战争中获胜,我们计划收()购()大()量()的()悦()药()——我们正在进行这样的谈判。」

确实,如果整支军队都能用上悦药,在战争中就会获得决定性的优势。而白三日月国打算支付多少金额,也关乎到两个国家的经济稳定。所以谈判的对手中会出现议鸟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最终在皮马得到悦药的,是赤燕国。」

「…应该是这样吧。他们的行径不是谈判,而是抢夺。」

被洛克托瞪着的加塔利只是耸了耸肩。那又怎么样?仿佛在这么说一般,他向洛克托回以锐利的视线。洛克托把注意力转向我这边,继续说。

「然后库尔卡…那个不能说话的女孩就是秘血。…这么说吧,所谓秘血,就是用()人()类()书写的书,是记忆并存储各种机密事项的一种官职。白三日月国曾经处于猫的统治之下,所以存储记忆的技术非常先进。秘血也是从猫那里流传下来的一种技术。即使从外部被读取言血——即使被人接触、试图夺走记忆和知识,秘血的记忆也绝对不会被探知到。为此,秘血经受过训练。当然,一旦秘血被授予情报,那么为了不泄露言血,她们就一生都不允许开口说话。」

猫,防止言血受干涉的训练,以及禁止说话。这些话语奇妙地关联起来,向我的记忆伸出了手。顿时,与猫的长官迪南对峙时的亚尔娜的身姿鲜明地浮现出来。

我看向苏,她点头肯定了我的推测。

「…就和亚尔娜的想法没有被迪南看穿一样。而且,从积存言血的角度上看,王族和秘血也很相似。秘血不能咏唱王歌,所以一生都只能把言血积攒下去。」

既有像我这样,言血的边界很容易开裂,容易被他人的意识干扰的人,也有用强力的束缚封闭了自身言血的人。亚尔娜的言血即使流进了加塔利的身体,加塔利也不知道其真相,也是因为她的言血就是如此的封闭吧。」

「那么,库尔卡小姐掌握着白三日月国的重要情报吗?」

「…没错,与这次的战争有关。她是军事情报的秘血。兵站部的后方支援——尤其是在悦药的分配上,她必不可少。」

悦药需要运到什么地方,需要多少量。这样的情报就等于公开了士兵的部署情况。反过来说,加塔利他们这些赤燕国的国王直属部队想要夺取的,也正是这个战略情报。

「…可是,这些不是连洛克托先生都不该知道的情报吗?说起来,你——」

「我是白三日月国的外交长官,洛克托摩奴斯。」

「…这不就是一国的外交部门中地位最高的人吗?」

「没错,就是这样。我正是地位最高的鸟。」

如果他是这样的大人物的话,我也就能理解达蓬为什么无法拒绝他的请求了。同时,像洛克托这样身居高位的鸟会被派到这里来,也让我颇感意外。

我这么说道,洛克托鸣响喉咙表示同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接受这个任务。我也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做,在旅途中,我的身体很显眼。但是,皮马是鸟的城市。尤其是青鹰的成员们有蔑视人类的倾向。…若是要出售能够决左右战况的悦药,对方也会很慎重。为了确保交易能顺利进行,只能由我出面。」

「…你们的情况我已经明白了。可是,为什么伊尔娜会被绑架呢?」

「帕西塔鲁殿下之所以会被绑架,是因为他们打算用她代替秘血吧。」

听了洛克托的话,加塔利也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绑走库尔卡——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因为我们很早之前就掌握了白三日月国人会来皮马进行悦药交易的谈判的情报。想从秘血中强行得到情报是很困难的,但这个情报本身就能成为一种谈判的资本。但是,我们的部下不慎杀死了库尔卡。然后那个时候,情报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也就是,被库尔卡的大量血液溅到的伊尔娜吗。

「她不会轻易受伤的,放心吧。她只是人质。如果硬要抽出秘血的情报,血()就()会()变()浑()浊()。她在见到猫之前,应该都会平安无事吧。」

「…猫?」

「能强行打开秘血的锁的只有猫。也就是调伏言血,夺取意识。所以你的同伴现在正在被带往马吉斯·巴兰。」

「是要把她交给迪南吗?」

「是啊。能在猫的言血下坚持多久因人而异。…一般人大概是半天吧。而且,等情报被夺走后,就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了。」

…加塔利的话让我一阵眩晕。

迪南和马吉斯·巴兰。这让我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可憎的记忆。曾经,以凄惨的方式将伊尔娜逼近死亡深渊的,就是迪南。让她置于迪南面前,这种状况,我想都不愿去想。

还有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可是,加塔利,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发觉是我?你不是像这样救了我们吗?为什么在议会所前面…没能更早…」

如果那时,加塔利注意到敌人是我的话,就可以让伊尔娜免于危险了。我知道加塔利没有敌意,但也因此更加无法理解皮马的那场战斗。加塔利的容貌被衣服隐藏,但对方应该能看出我的容貌。

然后,加塔利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然后下定决心般盯着我。

「那个时候,我不可能承认你是云法。」

「为什么。」

「…因为在我看来,你是个怪()物()。」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不如说,其中蕴含的是无法隐藏的恐惧。

「仅仅是那把放出火焰的刀,就已经很不寻常了。…但是,不只是这样。那个时候,你的言血不属于人类。」

「……」

「那时候,你散发出的远远凌驾于一个人所能释放出的杀气,看起来就像是言血的凝块一般,足以扭曲我们的知觉,让我们感到疼痛。当你毫不犹豫地从树上跳到地面的时候,我真的感到了恐惧。那一瞬间,我感到长()着()赤()色()羽()翼()的()怪()物()向我扑了过来。」

加塔利依然保持着苦涩的表情,垂下眼睛。

「…云法,如果你觉得这只是我的借口,请但说无妨。但是,我至今也依然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我很抱歉把你们卷入了这场战争。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我们能以别的方式再会…」

苏受伤了,我被言痛所扰,伊尔娜被掳走。情况只能用噩梦来形容。就好像是耀天祭以来仍未完结的灾难再次追上了我们。

「…我失去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从那之后过了多久?」

「三天。」

…三天。在这段时间里,伊尔娜正一步步接近马吉斯·巴兰。这段已经无法挽回的时间,让我愣住了。

「我们现在在阿夫卡山脉中部的一座废村里。虽然这里曾经被山贼劫掠,但还是有很多可以用来治疗伤口的东西。我想,皮马的追兵也不会到这里来。」

「…那个,皮马的追兵是什么意思?我们为什么要从皮马逃跑?我完全不明白。身为袭击者的加塔利还好说…但是洛克托,那个时候催促我们逃跑的人是你。你不能去向青鹰请求协助吗?」

我这么一说,沉重的沉默再次支配了房间。加塔利和洛克托都绷紧了神经,没有开口。我隐约察觉到,这就是两人对立的原因。一旦有人开口,就会立刻演变为骂战吧。

但是,一声小小的叹息打破了沉默。是苏口中发出的微弱叹息。

「…现在啊,白三日月国已经完全和昼山羊国敌对了。」

「为什么?既然白三日月国还能寻求昼山羊国的协助,两国的关系应该不差吧?」

「是赤燕国夺走了悦药没错。但是,你还记得当时的袭击犯们使用的武器是什么吗?」

我记得,是直刀。虽然没有余力去仔细确认,但应该是白三日月国的白轮刀——想到这里,我终于理解了事态。

「那次袭击,被伪装成是白三日月国的行径了吗?」

「…就是这样。」

这就是梅尔特拉国王的考量。利用白轮刀把袭击嫁祸给白三日月国,同时自己还能夺得悦药。在这次战争中,白轮刀被视为白三日月国的象征。也难怪皮马会在混乱之中下意识地展现敌意。

「我们关于悦药的交涉,被认为是袭击的假动作。所以,我们只能逃跑。」

洛克托愤恨地瞪着加塔利。

「全都失败了。事态全都在按照那个《冷血》国王的意思发展…!全面战争已经不可避免。而且,敌人已经得到了悦药和秘血…我方陷入了绝对的不利。但是,这种残忍的行为能被原谅吗!用谎言挑起战争,还挑拨与他国的敌对关系…这才是疯狂的行径吧!塔吉斯三国持续了数百年之久的和平将被打破,陷入狂乱!赤燕国的人民为什么会支持这种残暴的王?难道你们所有国民的身体中都流着残暴的血液吗!」

洛克托心中无法压抑的愤怒一点点地发泄出来。而加塔利突然站起来,以锐利的目光回瞪着他。

「怎么可能!只是大多数民众都没有被告知真相而已!确实,有的民众认为你的国家是袭击王女的主谋,展露出敌意,但也有不少人并非如此!大家都一致地畏惧着战争。但是,既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出事情的真相,那就只能相信国王的话了吧!就只能跟着声音大的人走了!」

「既然你知道真相,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如果你还承认加尔汀阁下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依然对逝去的王女心怀敬爱,那么现在就是采取行动,制止国王暴行的时候了!」

「如果能做到的话我早就那么做了!如果我能早点知道真相,如果我能早一些向大家宣告真实,我早就那么做了!但是,现在为时已晚!战争已经开始。赤燕国已经得到了大量悦药,士兵们对战争的疑虑已经完全消失了!一切都会被那狂暴吞噬!我什么都做不到!那么,既然我只剩下战斗一条路可走,我要保护的就是赤燕国的人民!无论国王多么残暴,都必须要有人来保护她的人民!」

「为此,你不惜毁灭生活在其他土地上的无辜人民吗!」

「没错!如果除此以外别无他法,那么我就只能去保护我能保护的东西!」

彼此的愤怒和无法割舍的感情如烈火般爆发,激烈冲突。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当然,洛克托是受害者,而加塔利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加害者。加塔利能够理解对方话中之意,对国王也有怀疑。但是,理想与现实相悖。终究,他还是下定决心,决意以赤燕国的人民的身份生存下去。

两人互相瞪视,随时就要扭打在一起般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周围飘散。但是不久,加塔利叹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随着一声巨响,门关上了,接下来只剩下沉闷的寂静。

洛克托放下竖起的翅膀,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并没有对加尔汀阁下的朋友恶语相向的意思。但是,我也有我的立场。我要支持我的国家。现在,白三日月国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

「我也…加塔利也明白你的想法吧。在场的人都不希望发生战争。但是,它一定已经无法阻止了。」

「我的王仍未放弃熄灭战火的希望。这次的悦药虽然有为战争做准备的意思,但我们本打算是把它当作一种谈判的资本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想用悦药换来和平吗。」

「没错。一个月后,双方将举行最后一次谈判。那是白三日月国和赤燕国,两国的国王面对面进行的一场谈判。…白三日月国的君主尤尔基德大人想要在那时想法设法地避免战争。」

但是,悦药已经被夺走,邻国昼山羊国也不可能提供协助了。可以说这个希望已经破灭了吧。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听到我的问题,洛克托轻轻摇头。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考虑到秘血的情报已经转移到帕西塔鲁阁下身上,落入敌人手中,白三日月国必然会陷入劣势。我身为外政厅的长官,没有比这更加严重的失态了。如果牺牲我一人便可以拯救国家,我在所不惜,但接下来正是关键时刻。直到战败、投降为止,我都会承担起身负的责任。」

「敌人还没有拿到秘血的情报吧。无论他们多么迅速地赶路,从皮马到马吉斯·巴兰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还有挽回的机会。」

「可是,一旦敌人进入赤燕国的领土,我就无能为力了。」

「我会夺回来的。」

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我这么说道。我一定要夺回伊尔娜。我绝对不能再度失去重要的存在了。但是,洛克托的眼睛中透露出放弃的意味。

「用那副身体吗?」

「……」

「加尔汀阁下,我绝无轻视你的意思,但是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靠决心来解决。现在的我们在人数上压倒性的不足,也没有力量。就算追上伊尔娜阁下,你又要怎样救她呢?你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还有加塔利在。」

「他又能做什么?你刚才也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了吧。他也不能让步。他不可能为我们白三日月国提供帮助。」

「没关系的。」

听了我的话,洛克托愣了一下。什么没关系?他像是在这么问一般歪起了头。我从床上站起来,拿起赤刀。

「那家伙不是说过吗?他要保护的不是国家,而是人民。只要这一点没有弄错,就一定还有沟通的余地。」

…加塔利一定没有变。对杀了他那么多部下,甚至差点杀了他自己的我,他也只是因为注意到我是他的朋友就帮助了我。他的这种气量,这种毫不动摇的对他人的信赖,已经是我无法匹敌的了。

「…云法,你能动吗动?」

苏在床上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全身疼得要死。」

「那么就得静养才行。」

「在燕舞中,静止就意味着死亡——」

如果我现在不动起来,就真的会死吧,会再也无法重新振作起来。

我紧握赤刀,像是要把这话语与铭刻在身体中一般说道。

「…无论有多痛,我都不能停下来。」

□ □ □

我驱使着因言痛而发出悲鸣的身体,走出房间。这个建筑物应该是村里的商会所吧。就好像昨天还有人们光顾一般,修缮十分完善,反而更加让人感觉到缺少了「人」的存在的落差感。但是,当我下到一楼,走出建筑物之后,才终于掌握了状况。这座建在半山腰,铺着漂亮石板路的村子,有一半已经荒废了。民房的屋顶被烧塌,墙壁被砸烂,饲料桶翻倒在路边没人理睬,诉说着这个地方唐突间遭遇的不幸。

突然,我察觉到了人的视线,看了过去。贝奥尔躺在建筑物屋檐的背阴处。即使我靠近他,他也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看。但仔细一看,他的身体上到处都有还没痊愈的伤痕。大概是中箭了吧。他的后腿根部还有被刀突刺形成的大面积伤痕。

「…谢谢你救了我。你总是,总是…」

耀天祭那是也好,纳桑古拉那时也好,贝奥尔总是没有一句怨言,尽到了自己被赋予的责任。在亚尔娜已经不在的现在,他明明没有义务帮助并非他的主人的我,尽管如此,他还是忍着伤痛奔驰。

贝奥尔轻轻哼了一声。听上去既像是在表达无奈,又像是生硬的安慰。

——我们,又失去了重要的人。

他沉默不语的眼瞳深处,似乎闪烁着这样的话语。

「我一定会把伊尔娜夺回来。」

那还用说,贝奥尔如此低吼了一声,便懒懒地低下了头。他用眼神看了看建筑物后方,催促我过去,便接着睡午觉了。

我绕到商会所后面,那里有一个带屋顶的简易犬厩,泰罗和正在整理泰罗的毛的加塔利就在那里。犬厩的另一边,是一大片被破坏到看不出原样的村子遗迹。村子被弄成这个样子,人们弃村而逃也是理所当然的。

「…很过分吧。」

整理完泰罗的毛后,加塔利来到我的身边。他走到一户被砸坏的民宅前,凝视着地上的黑色烧焦痕迹。

「是火药丸。」

那和加塔利袭击皮马时所用的东西很像。但是,那本来是西方的武器,本不该是这一带的山贼在袭击时能用到的东西。加塔利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表情僵硬地说。

「…这只是个传闻。国王梅尔特拉似乎在和昼山羊国的流氓们一起倒卖火药丸和武器。而皮马的防备之所以那么薄弱,是因为很多人被派去驱逐山贼。」

「……」

「因为战争的关系,昼山羊国的物资流动停滞了,导致这种深山里的村庄极度贫困。因此,不仅是山贼,就连普通人抢夺其他人的东西,也变得理所当然。」

是想要引发某种内讧吗?这已经失去了战争的大义,只是在给诸邻国带来动乱而已。

「…加塔利,你要在那样的国王手下战斗吗?」

听了我的话,他皱起眉头,但还是苦涩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可能不心痛呢。虽然是别的国家的人,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类。…但是,那为什么?——我希望你不要这么问。我终究不过是赤燕国的一个士兵罢了。」

我坐在加塔利身边,他从袖子里掏出作为军粮的葡萄干,递给了我。我拿了一个吃掉,吞下去的时候,言痛再次爆发,我的表情不由得变得扭曲。

「…你这麻烦的体质还是没变啊。」

「加塔利,从你心中渗出的罪恶感,几乎刺痛我的皮肤,我非常清楚。」

「…这种轻飘飘地说出我不想听到的话的性格好像也没变。」

加塔利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轻轻摇了摇头。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五年了。现在我们还能像这样说话,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吗?想见面的话,我们随时都能见面吧。只是之前没有契机而已。」

「我们彼此都身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的场合啊。」

「嗯,那倒也是。」

实际上,他刚刚还和我在皮马厮杀。只要有一点差池,或者那场战斗再持续一点时间,就会演变成一方杀死另一方的情况。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像这样和过去的同志交谈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就和是练习后回家的路上,三个人说着无聊的玩笑话那时一样。

只是,现在少了一个人。缺少了总是在后面一步的地方,开心地注视着我们的少女的目光。

「说起来,玛娜怎么样了?加塔利,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突然想起来,问道。玛娜·佩尔肯和加塔利都是和我度过多年时光的朋友。她也是,自从我成为见习护舞官之后就没了联络了。

「她最近开了个私塾。」

「…私塾?」

「好像是既教文学又教武学的私塾。而且不收钱,谁都能去上学。」

「玛娜的武术也很厉害吧。如果当兵的话,她至少是个相当高级的士官。」

「当然。在确定与护舞官无缘后,她也和我一样被邀请加入暗侧。因为同辈中没有比我们更擅长燕舞的人了。…但是,她拒绝了一切邀约,开始努力学习。另一方面,她担任有钱人的护卫,赚了好几年的外快。她通晓贵族的礼仪,应该有很多客人吧。然后,她用这笔钱开了私塾。」

玛娜的家族在王都艾斯雷也是有名的贵族。她在我们这个年龄开私塾的气魄令人惊叹,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她没有依靠家族,而是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做成了这件事。

「我也是在耀天祭事件结束后,到王宫工作之后才知道这些的。在暗侧工作的时候,我连和人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几个月前我见过玛娜,但她没有任何改变。看到因失去师父而精神涣散的我,她立刻对我加以激励。」

「在我和你吵架的时候,玛娜也总是来劝我们啊…果然,她或许很适合当老师吧。她的私塾运营得还顺利吗?」

「嗯,那似乎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她说她现在只是在照顾贵族的小孩而已。玛娜还说过,大人物们依然只是把她当作是一个方便用来照顾他们的孩子的女孩。尽管如此,玛娜还是说她总有一天要传承燕舞,为赤燕国培育出优秀的子民。」

「好厉害啊。」

「没错。」

说实话,我不知道玛娜是一个行动力如此强大的人。在同期的三个人中,她比我和加塔利大两岁,我一直觉得她很会照顾人,但听说她开始走上自己的道路之后,我再次为她的目光之远大感到惊讶。她和拼命想当护舞官,而且除了这个目标之外脑子中没有别的东西的我大为不同。

「…但是,加塔利会去暗侧还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去更有名的官厅呢。」

「我家里人也都反对。」

「对吧。」

「但是,我已经豁出去了。在那次见习护舞官的任用考试中,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但我还是没能被选上,让我认为我自己应该踏上其他的道路。玛娜也是一样的吧。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所以,我们想做一些你做不到的事。」

保护王女。

这是我们三人曾经共同许下的一个誓言。无论谁成为护舞官,都要守护王女的笑容。加塔利和玛娜都想要用与我不同的方式来守住这个约定。尽管,只有被赋予护舞官权利的我犯下了最为严重的错误。

「——喂,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过,加塔利突然开口,像是要先发制人般说道。

「如果你想问的,是你是否真的有当护舞官的资格的话,我真的会揍你哦。」

「……」

在他毫不留情的目光下,我不得不把话吞了回去。当然,不用想也知道,对没能当上护舞官的人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非常无礼了。

但是加塔利撩起长发,用那副极其优美的相貌凝视着我说道。

「你没能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但是,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成为护舞官。这也是事实。」

「…你怎么能这么笃定?」

「因为,只有你得到了前任护舞官的认可。」

「可也只有我因为燕舞失败而晕倒。师父说,那是燕子落到了心脏上,但是…实际上,我们对言血的掌握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我并不是在讽刺…只是单纯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选中。」

确实,我比常人对言血更敏感,也自认为更擅长处理言血。但我不认为这是成为护舞官的决定性资质。对护舞官而言,掌握燕舞是前提,而在这一点上,加塔利更加优秀,而在士官的知识方面,玛娜更强,而且她在文武两面都很擅长。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选中我。

于是,加塔利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喃喃道。

「什么?」

「你在被赫达斯的一记横扫击中侧头部之后发生了什么。」

「…嗯,好像是暂时失去了意识,不过那之后,我只是重新跳了一遍燕舞而已吧。」

当时,我的意识暂时涣散,头部流了不少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血已经止住,那之后,我又重新进行了一遍考试。

「不是这样的。」

加塔利缓缓摇头,否定道。

「你倒下后立刻站了起来,立刻重新开始燕舞。」

「不,可是我失去了意识——」

「所以说,你就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重新开始了燕舞。」

「…完全不明所以。」

「这是我的该说的话吧。那个时候的你完全昏倒了,眼中也没有焦点。但是你即使没有意识,也毫不影响你跳起燕舞。这大概是因为那动作已经沁入你的身体之中,再加上,应该是对言血的感知能力吧。就这样,你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坚持跳完了燕舞。在我看来,就好像被一只燕子附身一样。」

这种事有可能吗?迄今为止,师父一次也没有告诉我这种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是燕子落在了心脏上。我还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难道他的回答是真话吗?

「看了那样的你,我…不,不只是我,就连玛丽也一定能接受了吧。你这家伙就是为了成为护舞官而生的。那和技巧与热情这种东西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我们已()经()只()能()这()么()认()为()了()。在()这()个()世()界()上(),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护()舞()官()只()有()云()法()·加()尔()汀(),我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我也依然这么想。」

「——」

不知为何,我的眼角突然发热。身为护舞官的自己——承认这个身份的人就在这里。我身为护舞官,背负着过错——而即使知道了这一切,还依然有人会承认我。

「…就算你没能保护亚尔娜莉丝大人,你也依然是护舞官。这一点,没有怀疑的余地。无论谁说什么,事实都是如此。即使你将一切失败背负己身,你也依然是亚尔娜莉丝大人的护舞官,不是吗?」

加塔利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很难为情,无法抑制住眼中溢出的炽热之物。

「喂喂,你平时的面无表情全都被糟蹋了。」

加塔利为难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多眼泪。虽然不知道,但不知为何,我感到胸口特别发热,甚至到了幸福的程度。

「…你可以为自己而哭泣了吗?」

加塔利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说实话,我从以前就很害怕你。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还是觉得你很可怕。考试的时候也一样。或者说,在皮马战斗的时候,你也真的像怪物一样,云法,你总是为了他人而活,甚至让我无法理解。但是,我现在第一次把你看作人类。和我们一样的,人类。」

「…是大家一点点改变了我。」

「大家?」

「加塔利,玛娜,亚尔娜…还有,伊尔娜。是大家把我引导到了这里。」

没错。我慢慢变得正常了,无论是失去亚尔娜的事,以及只要面向那边,伊尔娜就会在我的身边的事,所有的一切都联系在一起,才造就了现在的我。让我不再是单纯的怪物,变得能够流泪。

「加塔利。」

「怎么了。」

「我想救伊尔娜。我知道这是很不讲理的请求。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需要你的力量。」

加塔利的表情很僵硬。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我想要确实地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东西。对于在白三日月国和昼山羊国中,因梅尔特拉的意志而陷入混乱的人们,我也感到很抱歉。但是,就算协助白三日月国,得救的人就会变多吗?」

「这个…」

「归根结底,战争无法避免。既然如此,让其中的一方完全碾压另一方,尽早分出胜负的话,死者也会减少很多吧。…形势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很难想象白三日月国会死扛到底。我倒是希望它早点放弃。当然,这样一来白三日月国的威信会一落千丈,国家的名字也有可能会改变。但是,那又如何。…我不知道梅尔特拉王的意思。但是,那个人不会做出毁灭他国这种愚蠢的事情,肯定会将其治理得很好。那么…」

加塔利垂下眼睛,闭上了嘴。从他的言血中,我可以察觉到迷茫和犹豫。

「…如果把秘血中的情报送回白三日月国,战况必定会陷入泥沼。会有很多人死去…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抱歉。」

抛弃谁,拯救谁?

无论有多少人死去,我都会选择伊尔娜。就像加塔利说的,我们都只想保护自己能保护的东西。而且,只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这是与战争相关的每一个人都要直面的问题,那么,加塔利选择了赤燕国的人民。如果这是他烦恼一番后的回答,那么无可奈何。原本,被森林放逐的赤燕和生活在森林中的赤燕就无法比翼飞翔。我是舍弃了大量的生命,活下来的亡命者,而加塔利则是仍然打算守护国家的一名士兵。

「…我才该道歉,说了那么不讲道理的话。」

已经足够了,加塔利已经帮我够多了。他应该也知道,如果像这样救了我的事情败露,他自己的处境也会变得很危险。仅仅如此,他对我就有报答不尽的恩情。

「但是,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把伊尔娜夺回来。她真的会被带到马吉斯·巴兰吧?」

「…你是认真的吗?」

「看我的表情不就知道了。」

即使我开着玩笑,也只是让加塔利脸上浮现的烦闷之色更深了一层。然后,他没有看向我的眼睛,而是像在发泄什么一般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样毫不犹豫呢。你好不容易才知道了如何为自己而活吧?那为什么要浪费生命呢。为什么——」

「我没打算去死。」

「…马吉斯·巴兰的军力有三千。」

「我没打算和所有人战斗。我的目的只是夺回伊尔娜。而且靠这副身体,我也没法好好行动。」

光是这样坐着,我就一直感受着足以让我渗出汗水的疼痛。说实话,我现在连保持意识清醒都觉得疲惫。

「…听了你的话,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就这样任由你去的话,岂不是眼睁睁地看着病人闯进战场吗。你明明知道我会苦恼,却还要去吗。」

「是啊。所以说,这是一种威胁。我也觉得对不住你。但是,我已经顾不得其他了。」

我直直地盯着加塔利的眼睛。这也一定会让他为难吧。我知道他的性格,也只是在利用这一点而已。身为朋友,我自知自己做了最卑劣的事。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步。我一定要救伊尔娜。

「……」

「……」

彼此面面相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不久,加塔利深深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要我帮你的话,有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你救出了你珍视的人,到那时你…」

「要拯救赤燕国对吧。」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离开纳桑古拉的。不用你再强调了。

「绝对不要让我后悔我做出的选择。」

加塔利伸出了手,我紧紧握住。…这公认为不可能的行动,我又能坚持到何时呢。但是,无论是多么愚蠢,我都会这么选择。即使我所追求的结局存在于不可能的尽头,我也会去追求。

我的身体,我的言血,就是这样逐渐形成的。

事已至此,只能干了。

□ □ □

我和加塔利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废村。我把受了伤而不能飞的苏托付给了洛克托,暂时和她分别。她直到最后都在关心的我的身体,但也没有挽留我。她也和我一样,不能对伊尔娜见死不救。倒不如说,我必须背负着苏的愿望,救出伊尔娜才行。

在前往马吉斯·巴兰的途中,贝奥尔和泰罗这两头军犬非常醒目。基本上,我们白天在山中前进,夜晚在无人的街道上奔跑。幸运的是,出身于暗侧的加塔利熟知无人经过的道路,我们得以几乎不停歇脚步,持续前进。

我们昼夜无休地让军犬奔跑,离开昼山羊国需要五天,再到马吉斯·巴兰需要十天左右。军犬休息的时候,我就去附近的城镇尽可能地多买些食物,睡觉时,我和加塔利也睡在奔跑的狗身上。按照这个速度前进的话,根据计算,我们应该可以在伊尔娜到达马吉斯·巴兰的一天后到达。而且,也不能奢求她在企图撬开秘血之锁的猫手下坚持太久。如果秘血的情报被抽出来的话,伊尔娜自身会变成什么样还不知道。我一边抵抗着无法平息的言痛的浪潮和与日俱增的焦躁感,一边径直前往马吉斯·巴兰。

然后,当我终于越过小山丘,看到前方那座穿天尖塔时,我感到心跳一阵加速。伊尔娜究竟有没有事?在感到不安的同时,我看着那座城市,脑海中逡巡着各种各样痛苦的回忆。我所有的痛苦,都是自从那塔上坠落而开始的。在这座因缘之城中,亚尔娜被夺走,伊尔娜被伤害,我们只能逃跑。我触碰赤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亚尔娜的言血也在颤抖。

「…贝奥尔就留在这里吧。带着军犬实在太显眼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所以只要混进去就不会暴露了。」

我根据加塔利的忠告,决定让贝奥尔在马吉斯·巴兰附近的森林中休息。本来他就已经跑了将近半个月。我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贝奥尔瘦了很多,脚步中也难掩疲惫。但离别之时,他还是用无比坚定的目光看着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贝奥尔和苏都把这样的思念寄托在我身上,为我送行。

我把脸深深地藏进外套里,扮成加塔利的随从,走进了马吉斯·巴兰。与耀天祭时不同,城市的两道大门紧闭,唯一能出入的小门还有门卫把守。加塔利不愧是国王的直属部队,很快就被放行,但同时,我能感觉到面对着他的门卫士兵似乎对他心怀畏惧,保持着距离。

走在城市中的时候,路上来来往往的士兵也会自然地避开我们。其中也有人毫不掩饰反感的目光,盯着我们看。

「…虽然详细的作战内容没有公开,但是我们在做什么样的工作,早有传闻流传开了。话虽如此,如果有人对此抱有疑意,也有可能被当成叛徒而处罚。所以我们这些直属部队才会被众人疏远。不过,这也也能避免一些麻烦,所以我并不在意。」

加塔利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带我去直属部队的宿舍。来到建筑物前方,只见两个正在喝酒的男人注意到了加塔利,露出轻蔑的笑容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副官殿下吗,您还好吗。来得真晚啊。」

「您到底去哪里孤军奋战了?」

两人看上去比加塔利年长,声音中明显带着侮辱的意思。但是加塔利的眉毛一动不动,淡淡回答。

「不好意思。我花了点时间才从皮马逃出来。说起来,那个秘血俘虏去哪里了?」

「啊,那家伙啊!她刚到这里,就立刻被送到猫的长官那里去了。我觉得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具体在哪里?」

「这个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大圣堂大门紧闭,连一个士兵都进不去。因为前几天国王亲临此地,现在处于戒严状态。」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国王在这个城市?

接着,加塔利的部下毫不掩饰卑劣的笑容,说道。

「…不过,副官殿下你也太狡猾了。你是打算第一个品尝那个俘虏姑娘吧?」

「…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女长官殿下太死板了。在把那个姑娘交给猫之前,她都不让我们出手啊。不过等抽出情报,任务完成了,我们就能随便玩了吧。真是的,副官殿下,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啊!我们这些小喽啰只能玩您玩剩下的喽。」

这过于野蛮的说法让我气血上涌。伊尔娜在这些家伙的脑子里成了玩物,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想吐。混乱的言血加上言痛,让我不由得轻声呻吟。

「咦,这边这个人是…?」

「别在意。他在皮马倒下之后又一路来到了这里,大概是伤口在痛吧。」

虽然多亏有加塔利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但我光是忍住不拔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加塔利从泰罗身上下来,命令两个男人把狗牵进犬厩里,让他们离开了。接下来,他把我带到路边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低声说道。

「我能帮你的也就到此为止了。下面我必须去跟长官汇报才行。你要怎么办?大圣堂也关着,没有办法出手吧。」

「没关系。接下来我自己一个人去。」

「…用这副身体?」

「……」

「你也听到刚才的话了吧。虽然他们是一群低俗之辈,但也说出了有用的情报。就算秘血的情报被夺走,俘虏也不会丢掉性命。而且,正如他们所言,只要我提出要求,我就能第一个得到她的身体。只要你老实等着,我就能把她平安地交给你。」

「万一我被杀了,到那时候请你一定要保护伊尔娜。」

「…云法。」

「撬开秘血这种事,不就是把那个人守护的记忆和感情全都揭露出来吗?不可能有人愿意被这样做。光是言血被干涉就已经很痛苦了。伊尔娜明明很痛苦,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让她忍耐。」

而且,迪南认识伊尔娜,还曾经想要杀死她。没有任何证据确保伊尔娜能被平安释放。

「真的谢谢你,加塔利。」

「……」

「加塔利,你果然很厉害。」

又有多少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为了仅仅一个朋友做到这个地步呢?把我叫到这里来后,他也一定在后悔吧。被夹在自己应该守护的东西和感情之间的他,苦恼又会加深吧。他就是如此认真地同时考虑着自己和国家。

如果,王是他这样的人的话——我忍不住这么想。

「再见了。」

正当我留下这句话,即将离开时,加塔利抓住了我的手,叮嘱道。

「…你一定不要选择会让我后悔的道路。」

「嗯…我知道。」

我甩开他至今仍然无法掩饰疑虑的目光,转过身去。…没关系的。在这座城市,我不会再次做出让任何人悲伤的选择。

我紧握赤刀的刀柄,跑了出去。

□ □ □

我直奔马吉斯·巴兰的边缘。城市的顶端耸立着巨大尖塔。是雨水塔。我穿过满是士兵的红灯区,踏进第七区域的塔。既然无法从外面进入,那么就只能从内部入侵了。

我穿过坏掉的门,走进上水道,泡在水里,踏上与人的肩膀同宽的水路。富含纯粹言血的水逐渐缓和了侵入四肢的言痛。这种感觉——这种一边治愈疼痛,一边从猫那边夺回被掳走的同伴的情况,就算我不愿意也一定会回想起来。…就好像是那五天的重现一般,我再次来到了这里。一切都仿佛在考验我一般循环往复。但是,没有必要连结局都重蹈覆辙。这是我们在纳桑古拉学到的东西。即使再怎么循环往复,改变的瞬间也会到来。可以改变。

我进入大圣堂下方的蓄水槽,拧干衣服上的水。水轻微摇动的声音,和半年前我和师父一起来到这里时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应急楼梯的入口处装上了坚固的铁栅栏门。锁孔深深嵌入门里,紧紧锁住了门。如果用言血强行打开的话,我自己的手会先被撕碎吧。

话虽如此,遇到这种程度的困难就放弃还太早了。我拔出赤刀,连接全身的言血。

「——嘶。」

言痛趁这时熊熊燃烧起来。我一个接一个把被疼痛撕裂的言血之流连接起来,打通力量的通路。并且,我让自己的言血与亚尔娜的言血紧紧相连。以自己的痛苦为诱因,解放了亚尔娜的感情。书库的记忆。为了引出寻求着现在就在这座大圣堂中、应该就在我的上方的国王的她的记忆,我灌入言血。我刻意放大自己的痛苦,凝缩言血,刀身随之迸射出苍白的闪光。

不久,赤刀开始发热,就像是刚从火炉中取出一样,放出惊人的热量。

我将刀插入门锁之间,熔化了锁,一刀斩断。

言血断开了连接,我吐出一口气,感到疲劳一举袭来。刀身迅速失去了热量,再次展现无垢的白刃,而被刀触碰的铁门还在持续受热,扭曲成红色。

不管怎样,门打开了。我踏上应急楼梯。为了能够随时应对敌人,我一开始非常谨慎地前进,但由于圣堂大门紧闭,里面几乎没有护卫。我经过了曾经为救亚尔娜而去的四楼,很快来到了最上层的七楼。七楼位于教堂的顶部,走廊很短,里面的房间也就三个左右。附近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外界的声音也传达不到这里,周围充满了异样的寂静。

我拔出刀,忍着疼痛重新连接言血。仅仅如此,我就感到背上全是汗水,我在位于中间的房间前停下脚步。那是一个看似由光滑的铁做成的门,但是,找不到一丝接缝——是鸟门。

在马吉斯·巴兰大圣堂,这个地方是最能和外界隔离的地方。迪南和伊尔娜大概就在门的对面——但是,我要怎么打开这扇门?

苏说过,特定的言血能够成为鸟门的钥匙,发挥作用。这个鸟门大概也是靠言血运作的一个机关。而钥匙大概是猫的言血吧。…而且很偶然的,我有那把钥匙。因为半年前,我曾在这座圣堂被迪南的言血抓住。当彼此的言血的边界变得暧昧之时,迪南为了扰乱我的言血而渗透进来的言血残渣虽然微弱,但依然残留着。

当然,我没有自信能顺利开门。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办法了。我从记忆中拽出那令人不快的笑声,那如粗糙舌头般的言血,增幅,让伤害了伊尔娜、欺骗了亚尔娜的言血在我的体内膨胀。然后,我把手放在门上,让言血流了过去。

——吱呀。

最先听到的,是轻微的吱呀声,就像虫子的叫声一般刺耳。细小的龟裂从门的中心扩散,同时,一个洞以好似肉壁一般顺滑的动作出现了。

紧接着,一副景象出现在我眼前。

伊尔娜双手被绑在身体后方,跪在地板上。台座上放着一个大杯,一个人偶一般的少年仆从站在旁边。伊尔娜面色苍白,眼神漂浮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意识。

『——你……』

忽然,我感受到了猫的粗糙言血。我知道,满溢在房间里的迪南的言血正迅速流向我这边。

「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连你都还活着,看来是我算错了。但是,这次只有你一个人来吗。为了救这个女孩,你特地来这里送命吗。』

「一个人吗…嗯,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吧。」

『……?』

「话说回来,你好像在这个女孩身上花了很长时间啊。」

看这个样子,迪南应该还没能撬开伊尔娜的言血。我总算是赶上了。

『不用你担心,很快就会结束了。我不能伤害秘血的情报,所以不能轻易折磨她。等把你解决掉之后,我再好好对付她。』

迪南虽然这么说,但从他的言血中感觉不到从容。不知道是因为解放伊尔娜的秘血的过程过于疲惫,还是因为我的登场太过出乎他的意料。

而且,对方散发的言血中明显带着犹豫。

「你在害怕吗?」

『……』

「那个时候,强行侵入我体内的言血时感受到的痛苦,你还没能忘记吧?所以你才没有立刻把我束缚起来。毕竟,没有比我更容易被控制言血的人类了吧?」

『闭嘴!』

迪南没有肉体,完全处于言血的状态,所以他很害怕不纯的言血。我曾经把痛苦的言血混入了他的言血中,而且也确实削弱了他的力量。并且,他害怕再次遭遇同样的事。

「现在,我的言血中已经沾染了数十人份的死亡言血。如果你贸然对我出手,你也会死。」

我慢慢走进房间,来到伊尔娜身边。即使触碰她的肩膀,她也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迪南的进展仅仅停留在了夺取她的意识上,之后便裹足不前了。迪南畏畏缩缩地想要解放伊尔娜,而就在我即将斩断她手上的绳子时,突然袭来的杀意让我的身体起了反应。

——当!

一记强力的斩击向我挥下。挥出这一击的人是站在大杯旁边的少年仆从。在间不容发之际,少年接连挥出了第二刀、第三刀。从少年那纤细的手臂,以及似乎没有意识的眼睛看来,斩击的力量超乎想象的强大。这份刚力甚至让我联想起了曾经在纳桑古拉战斗过的言血团块。

「…可恶!」

即使我想用蛇之血增强力量,也会在凝聚言血之前被言痛打断。虽然我还能勉强挥刀,但终究敌不过被迪南的言血增强了力量的少年。

『怎么了,护舞官?即使我无法用言血接触你,那刀尖也能轻易贯穿你的心脏。』

转眼间,我就被逼到了墙边,但即便如此,毫不留情的连击还是接连袭来。少年的动作中没有任何技巧。也有是迪南在操纵着他的原因在吧,少年的战斗方式完全依靠蛮力。但是我这边光是应对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正面接住攻击的话,我的刀会被弹飞,只能想办法躲避。即使我想去攻击装着迪南言血的杯子,也没有那样的机会。少年的乱打就像一堵厚厚的墙,拦住了我的去路。

『没想到你会毫无准备地过来啊!再不会有人像曾经那样来帮你了。你的狗,老师,还有王女,没有人会来救你了!』

于是——颤动。

赤刀在颤抖。

「…所以说。」

我避开斜斩,跳入少年的右肋。转身的时候,少年的第二刀袭来。

「…不是这样的。」

我避开下劈,放出突刺。

「我不是说过了吗……!」

刀刃与刀刃擦身而过,火花四溅。就在这个瞬间,赤刀第三次散发出火焰。

「王女…亚尔娜,就在这里!她从一开始就在我的身旁!」

我挡回对方的横扫。过于强大的冲击让我双肩麻痹。但是,少年的挥刀速度进一步加快。迪南的胆怯显而易见。

『那,那到底是什么!那是什么!』

就像不承认赤刀一样,就像在否定其存在一般,少年的攻击愈加凶猛。

『我不承认那种东西!难道说,怎么可能!』

「你认识这个火焰吗?」

『——…!烦死了!我不承认!血()翼()王()的()刀(),为()何()!』

只能以言血的方式存在于世,是一件很苛刻的事情。只要稍微陷入一点点狼狈,意图和思考就会很容易暴露。迪南是知道的。他知道这把刀的玄机。那是血翼王曾经用过的刀,本不可能存在于这里,他的言血在这样呐喊。

『那不是青刀!那把禁忌的刀,应该在那时候就被回收了!为什么,你能把那火焰——』

迪南不会知道的。舍弃肉体,自以为永远不会死亡的迪南不会知道,死亡的后方还有什么。那是在死亡的后方得以成形的,一位少女的祈祷。

亚尔娜的言血和迪南的言血。两者都是舍弃肉体,永远被封闭。它们看似相同,却截然不同。猫在死亡之前停下脚步,而亚尔娜则在死亡的另一侧继续前行。她牵起我的手,支撑起我的生命。和只懂得自保的猫相比,她的言血的性质完全不同。

迪南操控少年疯狂地挥舞着刀。就像不知道人偶的极限、不停让它动着的孩子一样。无论迪南再怎么用言血增强力量,少年的肉体也跟不上。再这样下去,少年的身体就要散架了。

…我要斩断的,是线()。这样就足够了。操纵人偶的线确实存在。

我以突破全身的言血的边界的气势,释放出自身的言血。

在皮马的战斗中,我确实体验到了另一种知觉——并非通过眼球,而是借由言血产生的知觉——是将世界原封不动地握于手中的,另一种感觉。我将言血的感知展开到极限,用言()血()的()眼()睛()接()触()空间。

——看()到()了()。

冰冷的丝线从大杯中像是花儿一般绽放,畏惧着赤刀。从其中的一片花瓣的前端伸出细细的丝线,连接着少年的后颈,其中确实流通着言血。

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和言血感知的东西——这两种东西撕裂了我的意识,嘎吱作响。但是,亚尔娜就在我的身旁。有她环抱住我即将碎裂的言血。

——只需要三次攻击,我就能斩断那根线。

第一刀——挡下下劈——第二击——躲开突刺——第三击——我的肩膀被砍中,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向后方跳去——挥刀上挑。

我斩断了言血的丝线。

『——』

我能听到迪南无声的痛苦呻吟。少年的身体失去力量,径直倒下。我向前跨了一步,站到大杯前,举起燃烧的赤刀。

「这就是,死亡。」

我连同容器,将迪南的言血一刀两断。

瞬间,惨叫声几乎刺穿我的耳膜——因疼痛而颤抖的言血的惨叫充满了整个房间。然后,言血被斩杀,消散了。

房间中陷入了完全的沉默。在被斩断成两半的大杯中,已经没有言血的气息了。

好不容易压制住的言痛再次发作,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视野几乎在转圈。我好不容易走到伊尔娜身边,却连站都站不住,只能跪在地上。

少年失去了意识,但还有呼吸。…可以说,我已经把能做的做到了极限。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我没有考虑杀死迪南之后要怎么办。要是去地下的储水槽的话,我的身体多少能恢复一些,但是,现在的我真的能背着伊尔娜走下楼梯,到达那里吗?

然后,我忍着疼痛,正要重新连接言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是士兵,还是迪南的部下?不管是哪边,我要怎么才能突破这个局面?我的脑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那个身影就穿过鸟门出现了。

与苍天重叠的海蓝色头发,华丽又不失严肃的银丝礼服,以及可以轻易射杀他人的锐利目光。

我只在寥寥数次之间,亲眼目睹过这个目光。

但是,融入我体内的亚尔娜的记忆看到了那个人,颤抖起来。

——梅尔特拉·凯贝赫斯。

赤燕国的国王,亚尔娜的母亲,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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