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章节
「困困困、至道神勅、急急、如塞、道塞、结塞缚!不通不起、缚缚缚律令!」
正要画出灵缚印的刹那,女孩突然大大往后仰,翻白眼,全身松弛。
昌浩大惊,停下动作,脸色骤变。
「糟了……!」
在斋体内的黄泉之鬼,瞬间消失了。在被灵缚神法抓住前,就抛弃宿体逃走了。
只差一点点就能抓住它,把它封住。
金色竹笼眼失去效力,消失不见了。失去支撑的斋倒下来,昌浩及时接住她满是伤痕的肢体。
「斋小姐……!」
因失血过多而摇摇欲坠的益荒把手伸向她。
昌浩对益荒点点头,把手摆在斋的额头上。
宿体还是空壳。必须取回她的魂魄,否则不管怎么做,这个躯体的心脏都会停止跳动,跟其他失去魂虫的人一样。
昌浩抱着斋,抬头看看地御柱,开口叫唤:
「红莲……」
被叫唤的神将默然把视线抛向他。
「即使解除施加在地御柱上的咒语,没有献上祈祷的斋也不行。」
红莲的眼神变得严厉,暗金色双眸更增添了几分犀利。
「我想斋可能在梦殿,正要前往丧葬队伍要去的尽头。」
只有会作梦的人才能去那里。神将不会作梦。昌浩不知道神使会不会作梦,但是,知道他即使会作梦也不会离开斋的宿体半步。
「我要与她同调,追逐魂魄的轨迹。」
「等等,昌浩!」
昌浩把视线从叫住他的红莲身上拉开,低头看着斋。
「如果黑虫跑出来,就拜托你了。诺波阿拉坦诺……——」
很快念完咒语的昌浩,身体瘫软倾斜。红莲抓住快滑下去的斋和昌浩,露出满腔怒火的表情,深深叹了一口气。
脸色苍白地按着脖子的益荒,忽然蹙起眉头,把手从脖子放下来。
「愈合了……?」
听到惊讶的声音,红莲低嚷:
「是啊,可能是轲遇突智的火焰做了什么吧。这东西非常难控制,根本不听使唤,很麻烦。」
红莲眉头深锁。他只要保持原貌,轲遇突智的力量就会漫无止境地喷发出来。因为不是自己的力量,所以不会觉得累,但麻烦的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对很多地方造成无法预料的影响。
歼灭祭殿大厅的阴气妖魔,没有花多少时间。但是,花了不少时间压制解封后暴冲的轲遇突智火焰。
红莲降落这里的时候,昌浩和益荒都陷入了险境。想到自己若迟来一步会怎样,就不寒而栗。
「这个力量跟阴阳师的法术不一样,可不能除去伤口喔,只能用接近极致的阳气加速伤口的愈合,或促进皮肤的修复等等。」
轲遇突智的磷光可以让生气和神气瞬间复原,所以,直接接触到神气的人的伤口,也大有可能马上愈合。
不经意地俯视斋的红莲,发现她白皙的脸颊和身体伤痕累累,又看到刀尖沾满血的小刀掉在地上,心想凶器应该就是那把刀。
「喂,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疑惑的询问,益荒竖起眉毛说:
「是黄泉之鬼戳伤了斋小姐的身体……!」
而且还是用她亲生父亲矶部守直的小刀,很享受似地到处戳刺。
益荒的拳头颤抖起来。只差临门一脚被黄泉之鬼逃走,令他懊恼不已。
红莲眯起眼睛,安抚怒火中烧的神使。
「被黄泉之鬼逃走,也不能把气发在昌浩身上吧?他为了把斋带回来,还舍命进了梦殿呢。」
「我知道。」粗声粗气回答的神使,横眉竖目地逼近红莲说:「快治好斋小姐身上的伤。」
「……」
眼睛半睁的红莲,在嘴里嘀咕:「这家伙有没有在听啊?我刚刚才说轲遇突智的火焰非常难控制,根本不听使唤,很麻烦啊。」
无言的神将耸耸肩,瞪着一触即发的益荒,把轲遇突智的神气小心地注入斋的脸颊和各处伤口。
◆ ◆ ◆
道反守护妖嵬,在无边无际延伸的一片黑暗中滑翔。
内亲王修子的魂虫,在梦殿的某处。只要从黄泉被解放出来,就一定能找到魂的波动。
嵬有这样的自信。
但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进入梦殿后,不论它怎么聚精会神都找不到修子的魂。无影无踪,只能用凭空消失来形容。
『唔唔唔……内亲王的魂虫在何处……!』
边用双翼啪唦啪唦拍打着风边低嚷的嵬,非常焦躁。
这里靠近梦殿的尽头。道反守护妖嵬,可以自由出入人界与梦殿,但是,来到尽头,情况就有点不一样了。
梦殿的尽头是与黄泉之间的境界。生者不能进入黄泉,即便是非人的守护妖,只要有生命,也无法逃脱这个道理。
更何况,嵬是道反的守护妖。挡在黄泉与现世之间的大磐石,对黄泉之鬼来说,是阻挡去路的可恨存在。所以,在黄泉之鬼眼中,嵬也是不折不扣的敌人。
拍着翅膀往尽头飞去的嵬,紧紧闭起鸟嘴。
吹来的风夹杂着微弱的波浪声。梦殿与黄泉之间的境界,水波荡漾,冰冷的浪涛会滚滚翻腾,可见非常靠近尽头的尽头了。
都来到了这里,却还是找不到内亲王修子的踪迹。太过焦虑的嵬,开始心生困惑。
道反公主风音告诉嵬的话,绝不可能有错,然而,现状就是找不到魂虫的气息。
岩门的确开启了,放出了许许多多的光芒。嵬亲眼看见,应该是从黄泉逃出来的无数魂虫,出现在人界。
唯独不见应该在里面的内亲王修子,难道——
『难道又落进黄泉大军手里了……』
如果是逃脱后又立即被捕,就能说明为什么完全找不到踪迹。
『怎么会这样……!』
想像最糟状况而方寸大乱的嵬,甩甩头硬是甩掉了灰暗的心情。
就算陷入那种状态又怎样?再把内亲王的魂虫从黄泉大军手上抢回来,逃过追击,送回风音那里不就行了?
『即使因此丧命,也一定要送回公主那里……嗯?』
抱定决心鼓舞自己的嵬,察觉风中含有特殊的气息。
碰触到嵬的翅膀的气息,不尽然是生者,但又跟黄泉之鬼不一样。嵬非常熟悉这个气息,那绝不是有生命之人的气息,却极为接近生气。
是不同于黄泉之国,也不同于根之国底之国的死亡世界——冥界——的人散发出来的气息。
『是冥官?不,不可能……』
即使是冥官,也很难进入黄泉。而且,不开启耸立在道反圣域深处的千引磐石,也不可能下去黄泉。
位于道反圣域的千引磐石,是耸立在黄泉津比良坂顶端的黄泉出口。或许可以从位于这世间某处的黄泉入口进入,但是,刚才阴阳师已经把通往入口的路封住了。
难道是在嵬不知情的状态下,又凿穿了新的路?或者他是混在黄泉妖魔群里,快到入口了?
无论如何,的确有冥府相关的人来到了梦殿的尽头。
『冥官,你到底来干什么……!』
低嚷的嵬眺望远处,看到远方黑影幢幢。
拍打翅膀加快速度的嵬,从一群围成团子状的黄泉之鬼的头顶上飞过去。
『唔!』
感觉经过时瞥见一眼的群鬼下方,有隶属于冥府的人的气息,还有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女巫的气息,嵬大吃一惊。
「裂破!」
鬼群随着听似怒吼声的咒文,被抛向四面八方。毋庸置疑,爆发的是灵力。
大大盘旋俯瞰的嵬,又被另一个景象吓到。
在那里的竟然是它想忘也忘不了的男人。
『臭小子……』
还来不及思考就先脱口而出的低嚷声,扎刺着嵬自己的耳朵。
没错过那声低嚷的男人,抬头仰望,与守护妖四目相对。
男人瞠目结舌。嵬不会忘记那张脸,就是那个男人把第二个头移植到它身上,不让它说话,还在风音体内烙下谎言与憎恨。
『哼!』
嵬的双眸因激动而燃起熊熊怒火。狭路相逢,那个男人死定了。
『臭小子!』
男人注视着勃然大怒的嵬,在它发出怒吼的瞬间开口了。
「你来得正好!」
『看……?!』
大大张开双翼,正要击出妖力漩涡的乌鸦,还没喊出看招,气势就弱掉了。
『啊……?』
气得发抖的嵬,突然发现一件事。大群黄泉之鬼正以半圆形围住男人,步步逼近。
他并不是智铺宗主。现在嵬也知道,以前是黄泉之鬼附身在阴阳师榎岦斋的遗骸上。操纵风音的是附身在遗骸上的黄泉之鬼,而不是阴阳师榎岦斋。在理智上,嵬都知道。
它都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过了这么久再遇上那张脸,还是很难不产生愤怒、憎恶。
过去种种顿时浮现脑海,刚刚弱掉的愤怒火焰再度燃起。岦斋边用刀印对付黄泉之鬼,边对它说:
「道反守护妖,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我拒绝!』
听到斩钉截铁的决断,岦斋瞪大了眼睛。
「咦咦?!你都还没听我说呢。」
『我才不听你说!嗯……?』
冷冷回呛的嵬,皱起眉头。
以右手的刀印对付鬼的攻击的岦斋,左手抱着裹在漆黑布里的大东西。
屏气凝神的嵬,半眯起了眼睛。刚才感觉到的非人女巫的气息,正从那块布里溢出来。
「速速退散、急急如律令!」
岦斋用咒文击退从三方同时飞扑过来的鬼,嵬留意到他稍微摇晃了一下。
那里呈现混战的局面。岦斋背对波浪,黄泉之鬼以他为中心围成半圆形。可怕的东西并排在漆黑的水底,等着被逼入绝境的岦斋筋疲力尽地沉入水里。
没错,它们在等他筋疲力尽。
嵬把视线拉回到岦斋身上。边小心扫视包围自己的敌人边调整呼吸的男人,脸色难看到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冰冷的水冒出无数的泡泡,爆裂消失。泡泡不停地、不停地冒出来。从水底冒上来的那些泡泡,就是黄泉之风。
这里的深水是尽头的分界线。泡泡会不断爆裂排放出风,恐怕是因为在梦殿里,这里也是黄泉阴气最重的地方。
嵬终于想到,身为守护妖的自己,长时间待在这里,妖力和生气也会被削弱,危及生命。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不过是因为有冥府的庇护,才能保有跟生前同样的心和灵力。暴露在这样的阴气里,若是失去生气和灵力会怎么样呢?
既然跟冥府有关系,就不会坠入黄泉,也不会被拖进黄泉。
但是,就只是这样。以前好像听说过,在冥府自甘堕落为鬼的人,当力气用罄就会直接消失,连成为鬼后的遗骸都不会留下。
那么,岦斋也是那样吧?当力气用罄,就会直接——。
「嗡、吧佐洛、哆罕吧哑索瓦卡!嗡吧喳啦基呢哈啦叽哈塔哑、索瓦卡!嗡奇利奇利吧塞喳啦温哈塔……!」
咏唱声轰隆震响,黄泉之鬼惨叫着崩溃散去。
几乎没有聚集成群的鬼了。
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的岦斋,快速扫视一圈,心想只差一点点了。
就在这一瞬间,紧绷的神经突然断线了。
「唔……!」
突然,腰部瘫软,膝盖猛然弯曲。失去平衡而跪下去的膝盖,啪唦溅起冰冷的飞沫。
岦斋屏住了呼吸。原来是不知不觉走进了水里,才会突然全身无力。
鬼发出来的欢欣鼓舞的低吼声,敲打着岦斋的耳朵。当他抬起头时,鬼已经逼近眼前,来不及结刀印了,他心想这下完了。
就在岦斋死心断念的瞬间。
『受死吧!』
伴随着怒吼声击落的妖力,粉碎了鬼群的余孽。
嵬边拨开随黄泉之风散去的鬼的残渣,边降落在岦斋的肩上,横眉怒目地说:
『蠢货,怎可如此轻言放弃!』
「说得也是,太没面子了……」
挤出仅存的力量站起来的岦斋,喳噗喳噗踩着水从波浪走上来,喘了口气。
感觉身体突然冷了起来,岦斋轻轻咬住嘴唇。脚好沉重,手和身体也沉重到必须拼命使劲才能动,宛如别人的身体。
岦斋边试着放慢呼吸边往后瞄,看到阴气从水底冒上来。
很快又会出现新的妖魔,然而,岦斋的灵力快用完了。
岦斋有了觉悟,已经不可能抱着斋闪避鬼和妖魔群的攻击,逃离这里。
他把用衣服包住抱在腋下的斋,轻轻放在地上,直视着乌鸦说:
「拜托你,把这孩子带回人界。」
『这孩子?』
岦斋打开漆黑的布给诧异的嵬看。
嵬疑惑地眯起眼睛往里看。仔细一瞧,到处裂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里,竟然包着一个憔悴的娇小女孩。
嵬眨眨眼睛。
『这是……』
忽然,岦斋的表情紧绷起来。
背后的波浪异常高涨,大大的水泡接二连三浮现,不断发出爆裂声。
连嵬都感觉到,有无数的阴气团从水底不断冒出来。
『新来的?』
「帮我把这孩子……带去人界的伊势……海津岛。」
岦斋小心剥去包着的衣服,抓住斋的双肩,把她扶起来。
「走,这里我来防守。这只乌鸦就像神使,跟着它就能回家。」
一直紧闭双唇低着头的斋,缓缓抬起头,诧异地望着岦斋。留下几道泪痕的消瘦脸颊沾满尘埃,发丝也凌乱不堪,毫无光泽。
原来失去生气,肌肤和头发也会受损呢。想到这种场合不该想的事,岦斋不禁苦笑起来。
看着斋对自己做的事感到害怕的双眸,岦斋平静地对她说:
「放心,听我说。」
岦斋用力抓住斋的双肩。
「既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觉得害怕、觉得后悔,就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赎罪、该怎么做才能抵罪,不是吗?」
「……」
微微发抖、无言地回看岦斋的斋,新的泪水从眼睛里滑落下来。
「放心,只要活着,就可以重新开始。」
岦斋用手催促斋快走。嵬心领神会,飞到斋的肩上,用翅膀指着遥远彼方。
『就是那里,头也不回地往那里跑。』
泪水盈眶的斋,交互看着岦斋与嵬。岦斋发现她犹豫不决,难以行动。
骇人的阴气冲破水面冒出来,已经没有时间了。
「啊!还有!」
『什么啦!』
嵬激动地转向突然大叫的岦斋,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被推到眼前,头反射性地往后缩。
「这个也拜托你。这个……呃,交给旷世大阴阳师应该就可以了!」
是大小刚好可以塞进手掌心的白茧。看到白色蝴蝶的身影瞬间与白茧重叠,嵬吊起了眼梢,心想这难道是——
『啊……!』
怎么会这样,这不就是自己正在搜索的内亲王修子的魂虫吗?
『原来是你这小子藏起来了!』
对嵬勃然大怒的气焰感到疑惑的岦斋,战战兢兢地点着头说:
「是、是啊,是我藏起来了……可是,你干嘛这么生气?」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这只魂虫啊!』
「是吗?那么,能交给你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可见我们会在这里相遇,也是很深的缘分,所以,这孩子也拜托你了。」
滔滔不绝一口气把话说完的岦斋,对气焰大减无言以对的嵬和斋抿嘴一笑,往后退一步,用刀印横向画出一直线。
「禁!」
岦斋与斋之间筑起了一道灵力保护墙。
嵬倒抽一口气。那道墙也太脆弱了,嵬的翅膀一挥就能轻易破坏。
看到背向两人的岦斋耸肩缩背,嵬就明白了。这个男人已经没有力气跟自己和斋一起逃离这里了,筑起纸糊般的保护墙给敌人看,只是为了让敌人误以为必须击败术士、破解法术,才能追得上斋。
『他要用自己当饵……』
听到嵬的喃喃自语,斋愕然张大眼睛。
「啊……」
就在斋出声的瞬间,无数的鬼溅起飞沫跳出来,袭向了岦斋。
「嗙、温、塔拉库、奇利库、亚库!」
结印的岦斋高喊,灵术便炸开了。但是,很脆弱,发挥出来的效力只能把鬼群弹飞出去。
「阴阳师……」
斋把双手贴放在保护墙上。
「走!快走!」
岦斋头也不回地怒吼,斋高声尖叫:
「不!我……」
刹那间,斋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我很快要回去了,但是……
「……」
斋张大了眼睛。遗忘许久的话,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涌上来,闪过脑海。
——如果觉得怎么样都很难过,无法承受……
「昌……昌……」
妖魔发出震耳的咆哮声,成群的黑影盖住岦斋,就快压垮他。
——可以寻求协助。
「浩……」
嵬横眉瞪眼。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在这种地方叫唤,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别叫了!可以叫他……』
小子、毛孩子、半吊子、安倍家的小鬼头、还有还有——
『那个阴阳师的孙子!旷世大阴阳师的孙子!』
就在掩盖斋的叫唤声的大嗓音响起时,从妖魔群涌出来的水里喷发出强烈的灵爆。
把水卷进去的狂乱爆裂,把妖魔群炸得七零八落,弹飞出去。
大约间隔一次呼吸的时间后,一个湿透的身影突破水面冒出来。
「噗哈!好难过……」
边强烈咳嗽边摇摇晃晃从水里走出来的昌浩,不悦地挑起眉毛低嚷。
「不管是谁,不要叫我孙子!为什么连来到梦殿的尽头,都要被叫孙子呢?我不能接受!」
『……』
嵬一脸木然,这时被筑起的保护墙的波动,突然从它眼前消失了,因为岦斋的灵力终于用罄了。
层层交叠覆盖的妖魔消失后,那里出现虚弱地瘫倒在地上的岦斋,手上抓着勉强还剩下衣服形状的破破烂烂的布。
嵬轻轻飞起来,往昌浩头上移动。
「哇……嵬……」
环视周遭的昌浩,看到斋,先是松了一口气,表情缓和下来,随即又瞪大了眼睛。
「咦,阴阳师大人?!」
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摇摇岦斋,发现他微微呻吟,眼皮震颤,还有气。
岦斋缓缓抬起眼皮,无法聚焦的眼珠子转了好一会,才对准了昌浩。
「喔……好久不见……」
听到傻里傻气的声音,昌浩差点虚脱,勉强稳住。
「好久不见……阴阳师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岦斋半眯起眼睛,反问疑惑的昌浩:
「怎么没说很厉害?很厉害呢?」
「你们两个——快点回人界。」
昌浩不理会岦斋,催斋和嵬快走。自称「很厉害」的阴阳师,满脸不悦。
「你真的是那家伙的孙子呢……」
边吆喝边勉强站起来的岦斋,深深喘口气,指着水滨说:
「喂,那个阴阳师的孙子。」
「啊?!」
昌浩反射性地发出低沉可怕的声音,嵬收起翅膀张嘴说:
『别找他碴嘛,那个阴阳师的孙子,在这里最好别叫名字。』
「……」
昌浩很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巴,岦斋对他苦笑,淡淡地接着说:
「那里的水是黄泉与梦殿之间的境界,水底深处有丧葬队伍通过的路。」
昌浩收敛表情点点头。感觉不只是因为全身湿透而引发的强烈寒冷,缠绕着昌浩的身体,风一吹就会夺走体温和灵力。
水里、空气里,都弥漫着浓浓的阴气。
黑色水面现在也持续咕嘟咕嘟冒出大泡泡,爆裂、溅起飞沫。
「把这里关上,就能斩断黄泉之鬼出来的所有道路。我来斩断,你带着这孩子回人界的伊势。」
昌浩屏住了呼吸。这个水底下,有通往黄泉的路。
「黄泉……入口……」
无意识的低喃从昌浩嘴巴溢出来。瞬间诧异地眯起眼睛的男人,很快露出理解的表情。
「啊……说得也是,黄泉入口……」
岦斋欲言又止,惊讶的昌浩以快哭出来的眼神回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也知道哥哥的遗骸就在那里。
还知道水底那条通往入口的路,一旦封死了,就再也找不到哥哥了。
「活着的人不能去那里喔。」
这句话的嗓音听起来不像是告诫,倒像是在安抚小孩子,昌浩咬住了嘴唇。
岦斋露出强忍悲痛的表情,注视着昌浩。
魂虫被解放后还没经过多少时间。
也就是说,没多久前他才断气,在那之前都还活着。
时间还没经过太久,现在来得及把他带回人界,说不定还能活过来。
即使不行,只要宿体没事,也能靠泰山府君祭或返魂术,让他死而复生。
不过,需要替代他的生命。
「……唔……」
岦斋感受到昌浩的强烈挣扎。
昌浩是阴阳师。因为是阴阳师,所以会抱持希望。因为是阴阳师,所以不会抛弃希望。
响起更响亮的咕嘟声,泡泡破裂弹开。飞沫四溅,波浪汹涌。不知不觉中,水面开始不断卷起漩涡。
岦斋察觉有阴气团从水底深处涌上来,轻拍昌浩的背,说:
「对不起,我要封锁了。」
平静地宣告的岦斋,走向水边。注视着他的昌浩,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岦斋的背影摇晃了一下,而且,调整呼吸的肩膀看起来很孱弱。
昌浩想起岦斋是死人,生气比是活人的自己少了许多。
他边保护斋边与黄泉妖魔对峙,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在浓得可怕的阴气里待了多久?
连昌浩都觉得光待在这里,生气就马上被削弱了。
他不假思索地抓住岦斋正要结印的手。
「嗯?」
「我来……」
「咦?」
岦斋显然很困惑,昌浩更使劲抓住他的手,又重复说了一次。
「我来……我来斩断通往黄泉的路。」
「你只要稍微有点犹豫就别做,不能有丝毫的破绽。」
「我会连同犹豫一起斩断。」
昌浩毅然决然地说。岦斋注视着他的眼睛,叹口气,往后退。
岦斋大可说出一番大道理,让昌浩退出,但是,他选择如昌浩所愿。
因为他认为,不在场的好友一定也会这么做。
不让昌浩做,这件事会一直卡在昌浩心里,哪天导致无法挽回的大失误。
既然不能断念遗忘,只好全力抛开。
岦斋在心里嘟囔:因为那家伙向来对他人很宽容,但对自家人很严格。
昌浩瞪着咕嘟咕嘟剧烈冒泡的水面,调整呼吸。
以前,他曾撬开次元的缝隙,连结通往其他界的道路。要斩断已经存在的道路,就是使用与那次相反的诀窍。
他要斩断在水底开辟出来的通往他界的道路,把黄泉之风推回去,再彻底塞住开启的洞穴。
他从衣服上紧紧握住挂在胸前的勾玉。这次,使用坐镇在黄泉之门的神的力量,再适合不过了。
他拍手合十,闭上眼睛。
「恭请奉迎——」
他边感受勾玉散发出来的波动逐渐增强,边想着某天见过的千引磐石。
大磐石隔开了两界,阻挡在黄泉津比良坂的顶端,是从神治时代以来长期阻挡、抵御黄泉大军的神的模样。
用来斩断道路的替身,是昌浩记忆中的千引磐石与道反大神的神气。
原本快冒出来的黄泉大军的恐惧模样,闪过昌浩的脑海。他以刀印结四纵五横印,把黄泉阴气推回去。狂卷的风与鬼群被驱逐到彼方,排列在水底下的无数的四纵五横印形成封锁。
大到足以覆盖那所有一切的大岩石身影沉入水底,响起低沉的地鸣声。
被注入的勾玉的力量骤然中断。
昌浩宛如要把肺部清空般深深吐口气,再慢慢抬起眼皮。
在涂上一层漆般的寂静中,黑色的水不断向前延伸扩展。完全静止的水面,没有波纹也没有泡泡。
昌浩内心也如那片水面平静无波。
不论这一切会以何种形式结束,当那天到来时,昌浩一定会在心底深处哀悼哥哥,为哥哥哭泣。
在可以尽情哭泣之前,他会把悲伤、思念都埋藏在心底深处。
——拜托你了……
会听到哥哥临终前的声音,一定是错觉。
昌浩细眯起眼睛。
「好……」
那是谁也听不见的只有气息的回应,他感觉哥哥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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