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章节
寅时快结束的时候。
在红色雷电划破黑云、低沉雷鸣轰隆的豪雨中,包住昌浩一行人的神气漩涡飞过天空、越过伊势大海,降落在海津岛上。
降落地点是位于岛东侧的悬崖,从这里沿着道路前进,就会到达斋居住的海津见宫东栋。
昌浩神情严肃地环视周遭。海津岛的树木也跟京城周边、菅生乡一样,处处变色,开始枯萎了。
有玉依公主在海津见宫的地下祭殿大厅向神祈祷的海津岛,通常有神威笼罩,现在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这边。」
正要跟着带领一行人的益荒前进的昌浩,忽然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飘荡着奇妙的感觉。树木散发出烧焦般的味道,脚下有种紧紧缠绕上来的黏稠触感,还有听起来迟缓、低沉、多重的声音。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警戒地低嚷:
「是翅膀声……」
走在益荒后面的太阴,赫然张大眼睛,同时抓住神使的手,蹴地而起。
霎时,大群黑虫冲破半枯萎的茂盛叶子,哗地跃出来。
昌浩倒吸一口气,心想原来是这些黑虫把岛的神威吃光了?
「什么……!」
抓住瞠目结舌的益荒后高高往上飞的太阴,看到黑虫群追上来了。包住太阴和益荒的风,被狂击的强雨往回推,速度减慢。
「太阴!益荒!」
昌浩大叫,要结起手印时,手被小怪的前脚压下来了。
「小怪?」
「没关系,你不必出力。」
「可是……」
小怪瞪一眼想反驳的昌浩,不让他说话,甩了一下长尾巴。
缠绕着白色身躯冒出来的磷光,数量增加,卷起漩涡,猛然攀升。
昌浩张大了眼睛。十二神将腾蛇爆发出火焰的神气,那光景很像红色的蛇边扭动边向上延伸。但是,绽放出来的光芒,比平时更强大。
亮到张不开眼睛的强烈光芒相互撞击,形成巨大的火花。
小怪爆发出来的灼热闪光,刺向黑虫群,钝重的拍翅声戛然静止。
那团黑色凝聚体被白色火花一包住,就啪地粉碎四散了。所有一切都被烧得精光,连灰烬都不剩。
「好厉害……」
听到昌浩赞叹的嘟囔声,小怪不悦地眯起眼睛。可能是不喜欢缠绕的磷光,它哆嗦抖动身体。
往上飞到靠近黑云高度的太阴,神情恍惚地俯瞰着小怪。
「神将,放开我。」
被太阴抓着手悬挂在半空中的益荒这么说,太阴也好像没听见,眼睛眨也不眨地俯瞰小怪,不停动着嘴唇。
不敢贸然甩开太阴的手,动弹不得的益荒,耳里传来半哑然的嘟囔。
「那是……什么啊……腾蛇……太可怕了……」
益荒皱起了眉头。神将的确是说「太可怕了」,如果是说「太强了」也就算了,对着同袍说「太可怕了」,是不是有点问题呢?
「太阴,好像没事啦!」
太阴看到昌浩叫喊着向她挥手,才终于回过神来。用风包住自己和益荒,边弹开雨边缓缓下降。
忽然,红色雷光从非常靠近太阴和益荒的地方疾驰而过。那道雷击彷佛企图劈碎太阴的风。
「这是……」
益荒感觉雷中有不祥之物,皱起了眉头。
他见过非常类似的东西。酷似在地御柱现场,以玉依公主的模样跟黑虫一起出现的人散发出来的气息。
离昌浩他们所在的降落地点还有一段距离。这时益荒才发现,已经和太阴上升到可以把整座岛尽收眼底的高度。
已经是破晓时刻,厚云下方却暗得像黑夜。视野因豪雨而模糊不清,益荒把视线抛向海津见宫,发现从空中俯瞰的宫殿东栋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大惊失色。
「神将,去宫殿!」
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的太阴,瞠目结舌,立刻改变路线前往海津见宫。
昌浩和小怪听到益荒的声音,也转身冲向宫殿。
缠绕着风的太阴和益荒,在宫殿的庭院降落,风煽动直立枯萎的树木,叶子纷纷飘落。
「斋小姐!」
太阴看到神使跑上外廊,拨开竹帘冲进屋内,犹豫着应该跟在他后面,或是等还没追上来的昌浩他们。
「斋小姐、斋小姐!斋小姐……!」
益荒的声音逐渐远去。
不知所措的太阴,看到从树木间钻出来的昌浩,松了一口气。
「昌浩,这里的屋顶坏掉了,益荒看到就往里面跑了。」
从宫殿深处微微传来益荒叫唤斋的声音。
「我走前面,你们跟在我后面。」
满脸严肃、甩着耳朵的小怪,从昌浩肩上跳到外廊上,小心地踏入屋内。
「哇……」
昌浩的额头冒出冷汗。
从外面多少也看得出来,东栋损毁得非常严重,简直就像被大铁锤之类的东西敲坏了。屋顶破了个大洞,到处崩塌、折断的梁木和柱子被风刮跑、地板伤痕累累。家具倾倒,甚或摔得四分五裂。
在来这里之前,听益荒说过,东栋是斋和守直居住的私人空间。
想必益荒是在东栋看不到斋和阿昙,就往宫殿深处去了。他既然是被派来服侍玉依公主的神使,当然要那么做。
那也没错,不过,守直应该也是魂从宿体脱离后还没醒来。既然还没醒来,就是还躺着;既然还躺着,就应该在东栋的某处。
如果屋顶崩塌时被卷进去,会有生命危险。
跟在小怪后面前进的昌浩,回头对殿后保护他的太阴说:
「太阴,我跟小怪去益荒那里,你去找守直大人的宿体。」
「知道了。」
与太阴兵分两路的昌浩和小怪,边巡视宫殿内状况边赶往深处。宫殿到处都躺着在这里服侍的神职,其中也有他们认识的人。大家都还有呼吸,只是面如死灰,一动也不动。
「魂脱离了……」
就在这时候,神情紧张地嘟囔的昌浩,耳里传来叫喊的声音。
「不要过来!」
昌浩和小怪都屏住了气息。有人,有人在西栋。
益荒直接去了位于最北边的房间,那里面设有面向岩门的祭坛,岩门后有阶梯通往祭殿大厅。
该不该去追他呢?昌浩犹豫了一下,但是,很快改变了前进方向。
西栋有度会氏的神职人员居住的私人侍女房、房间,刚才的声音就是来自那里。
在小心前进中,开始响起阴森的翅膀声,浓烈的阴气卷起漩涡,紧紧缠绕在脚上。有黑虫群藏匿在某处。
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眼神更为严厉了。侍女房的帐幔隔间架诡异地摇晃着,无数小黑粒忽隐忽现。
「祓除净化……!」
黑虫群发出痛苦的声音被弹开,帐幔架被冲击推倒,裂开的帐幔漫天飞舞。
昌浩张大了眼睛。
「度会祯壬……」
在帐幔架后面的是,抓着破烂到惨不忍睹的大外褂的度会祯壬。
他是统御海津见宫的神官,是度会氏的首领。以前他对斋和守直都没什么好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昌浩,你看。」
听到小怪的声音,昌浩大惊失色,在周围飞来飞去的黑虫全扑向了祯壬。
「祓除……!」
被祯壬挥动外褂驱逐的黑虫,企图钻过缝隙从后面攻击他。不断念诵神咒的祯壬的灵力,只能勉强闪躲。
他似乎在保护什么。
昌浩从黑虫群的缝隙定睛一看,发现祯壬背后有几十只魂虫挤在一起发抖。祯壬孤军奋战,是为了保护它们。
但是,被那么强烈的阴气包围,灵力和体力都支撑不了多久。
脸色发白的祯壬挥动着外褂,有团黑虫附着在他手上。
「祓除……!」
祯壬的叫声嘶哑,老迈身躯的膝盖弯折下沉,灵力瞬间被吞噬,失去了意识。
「嗡!」
就在昌浩结印的同时,小怪跳了起来。
看到新的敌人出现,黑虫兵分两路,一路扑向昌浩。
「嗡阿迦拉达显达、萨哈塔亚温!」
勾玉与真言的念诵相呼应,出现实体化的不动明王火焰,瞬间将黑虫群吞噬,烧得精光。火焰与阴气相抵消,为冰冷的房间带来了热气。
小怪爆发出来的神气,把围住祯壬的黑群虫炸飞。白色磷光爆出火花,所有碰触到强烈阳气的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聚集在一个地方的魂虫,都害怕地抖动着翅膀,张张合合的翅膀上浮现出人脸。小怪认得其中几人,没记错的话,是度会氏的重则和潮弥等人。
「难道是他们所有人……?」
小怪皱起了眉头,在它旁边的昌浩让祯壬仰躺,大声叫唤他。
「祯壬大人、祯壬大人!醒醒啊!」
脸色苍白的祯壬,紧紧闭着眼睛,消瘦的脸颊让人联想到亡魂。昌浩这才想起,益荒说过宫殿里的人都说身体不适,其中应该也包括祯壬在内。
「昌浩,你让开一下。」
「小怪?」
昌浩让出空间,小怪满脸紧张地注视着祯壬。从它的身体缓缓飘起白色磷光,缠绕祯壬,化为火花。发出哔哔剥剥声响被吸收后,祯壬的脸颊瞬间泛红。没多久,老人大大吸口气,慢慢抬起眼皮,疑惑地四处张望。
「你是安倍家的……」
昌浩对轻声低喃的祯壬点点头,边环视周遭边开口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问到的老人,难过地皱起眉头,呻吟似地断断续续说:
「红色雷电……严灵……降落……占据了斋的身体……」
低嚷的祯壬咬住嘴唇,显得懊恼不已。
「占据?占据了斋……?」
看到昌浩瞠目结舌地重复那句话,小怪甩甩耳朵说:
「那个斋……应该说是那个严灵?那家伙去哪了?」
昌浩看到祯壬的眼里透着痛苦的神色。
「应该是去了祭殿大厅……」
身体不适一直躺着的祯壬,被落雷击昏了。再醒来时,他不确定经过了多少时间,但是,觉得并不是很久。
他正要拖着沉重的身体去东栋探查状况时,白色蝴蝶就从各个角落聚集过来了。接着,出现了追杀蝴蝶的黑虫群。
那道红色雷电,把保护海津岛的神威劈飞了。与落雷同时降落的严灵,可能是占据斋成为空壳的宿体,打开了位于宫殿最北边的祭坛大厅的岩门。
昌浩不寒而栗。原来让地御柱的神气枯萎的黑虫群,是从石阶飞上来的?
「等等,现在益荒在宫殿深处……」
猛然想起的昌浩,转身往前冲。
「啊,喂!」
横眉竖目的小怪本想去追昌浩,但瞬间犹豫了。虽然补回了生气,但祯壬毕竟是卧病在床好一阵子的老人,不能这样丢下他不管。
忽然,吹起风,打在小怪脸上。全身缠绕神气的风飘浮在半空中的太阴,把昏迷的守直扛在肩上,嗖地现身了。
「昌浩,我找到守直了……吓!」
不小心与小怪四目相对的太阴,倒抽一口气往后退。小怪完全不理会同袍全身僵硬的模样,边从她身旁走过去边说:
「那家伙就交给你了!」
「咦?」
太阴看到小怪的尾巴前端指向了祯壬和许许多多的魂虫,但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惊慌失措。
「咦?咦?什么?呃,我在这里保护他们就行了吗?」
转眼一看,祯壬正摆出一张臭脸,不悦地瞪着太阴扛在肩上的守直。老人百般不情愿地扬扬下巴,似乎在说把守直放在那里就行了。
卷起风的漩涡包住两个人和所有魂虫的太阴,发现四周飘荡着轲遇突智的神气。因为这样,室内才会比其他地方温暖许多。
「喂,度会祯壬,你还是跟矶部守直、斋处得不好吗?」
降落在身旁的神将直言不讳地切入主题,让老人脸上的不悦之色更浓了。
「对玉依公主和她父亲,我向来会竭尽底限之礼。」
太阴眯起眼睛说:
「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请不要只做到底限,尽可能关心他们嘛。你们要是那么想,斋今后还是会一样寂寞……我想黄泉那些家伙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
可能是被戳到了痛处,祯壬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我自己也怕腾蛇,所以没资格说太多,但是……」
喃喃低语的太阴,耳朵再次捕捉到从某处传来的阴森拍翅声。
她叹口气,摆好备战架式。
位于海津见宫北栋最深处的祭坛大厅,感觉不到阴气,也感觉不到神气,空荡荡一片。
从西栋过来的昌浩,看见阿昙倒在敞开的岩门前。
他赶紧跑过去摇她,但不见一丝丝反应,苍白如纸的肌肤也白得像做出来的,可见生气完全枯竭了。这样下去,很可能在昏迷不醒中香消玉殒。
「是用她的神气开启了门吧?」
眼神严峻的小怪低嚷。
要开、关这个祭坛大厅的岩门,需要神气。玉依公主不在,没有人可以让神气降临,阿昙是唯一可以开启岩门的存在。
现场微微残留着益荒的神气轨迹。他毫不犹豫地走上祭坛,从岩门后面的石阶走下去了。按理说,他应该会看到倒在附近的阿昙,但是,他一定是以公主的安危为优先,顾不得关心同袍状况,先丢下了她。若是两人立场相反,想必她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从石阶吹来的风冰冷异常,昌浩不由得全身发抖。
斋的宿体就在前面。占据她身体的严灵,应该就是操纵智铺祭司宿体的妖魔。成亲断定那是八雷神。哥哥的判断一定不会错。
九流族的真铁,身为祭祀王,是请八岐大蛇荒魂降临的容器。斋也一样,是可以请任何神降临体内的女巫玉依公主。
既然会选择让神降临的容器降临,那么,那东西不是神,就是能与神匹敌的妖魔。
是雷、是严灵、是鸣神、是凶猛的妖魔——黄泉之鬼。
抓着衣服下的勾玉缓缓吸气的昌浩,下定决心,跨向了石阶。
在小怪带领下,他把手贴在墙壁上,小心地走下石阶。没遇上戒备中的敌袭,但是,越往下走阴气越浓,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小怪发出来的轲遇突智的磷光,照亮着昌浩脚下,还驱逐了往上攀爬的阴气和邪念,否则半途就会筋疲力尽动弹不得。
走下这个石阶就是宽广的祭殿大厅,为了亮光和除魔,这里总是燃烧着篝火。玉依公主会端坐在被木框结界包围的祭殿里,面向巨大的三柱鸟居祈祷。
神威会降临三柱鸟居,玉依公主会在祈祷中请求神谕。
在这个神圣的空间,总是卷绕着神气的漩涡,强烈到令人震慑。
然而,走下岩窟石阶的昌浩,却发现空气完全不一样,哑然失言。
原本满盈的神气,竟然分毫不剩了。
宽广的空间干燥、冰冷,连原本不绝于耳的波浪声都静止了。
昌浩望向应该耸立在前的三柱鸟居,发现祭殿前弥漫着类似深黑色雾霭的东西,他推测那是现场污秽的实体化。
仔细一看,益荒倒在损毁的木框结界前。他气喘吁吁地上下抖动着肩膀,挣扎着要爬起来。
神使前面有个白色的物体。昌浩定睛凝视,倒抽了一口气,那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身上的衣服是黑白相间的奇怪斑点图案。
「益荒!」
益荒没看冲过来的昌浩和小怪,只是痛苦地呻吟。之前吸入轲遇突智的神气已经复原的生气,又快要枯竭了。光是在彻底污秽的现场呼吸,就会逐渐失去精力。
昌浩瞥小怪一眼。若不是有轲遇突智的磷光,昌浩也早就陷入跟益荒同样的状态了。
收集缠绕在小怪身上的磷光,撒在益荒背上,神使的呼吸就逐渐变得顺畅了。
益荒懊恼地蹙起眉头,强撑着站起来。
「斋小姐她……!」
昌浩再走近一点观察斋,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原来斋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像黑白斑点的图案,是因为蠢蠢攒动的黑虫群与邪念交织缠绕。
冷眼看着益荒的斋,阴森地嗤笑着,昌浩还记得那个眼神。
那双眼睛跟对着满身疮痍的成亲嗤笑的智铺祭司一样。
这时候,轰隆震响的重低音从地底顶上来,传来原本听不见的波浪声,听起来很像惊涛骇浪的大海声。
一大团东西随着拨开浪潮的轰隆声,冲破了黑色雾霭。
「是黑虫……!」
成群的大批黑虫化为一个巨大的妖魔,袭向了昌浩等人。妖魔一扭动身躯,就会喷出黑色阴气,到处散播。散开的阴气飞沫,发出拍翅声飞舞,黑虫群就无止境地增加。
忽然,昌浩听见窃笑声。
是斋。外形是斋的黄泉妖魔,露出残酷的眼神,嗤嗤笑着。
「把斋还给我!」
看到昌浩不由得大叫,黄泉妖魔微倾着头,斜斜扬起嘴角说:
「这是非常好的容器,魂持有的力量也擅长诅咒。」
如银铃般的声音说出来的话意味着什么,昌浩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啊……?」
从哑然失色的昌浩身旁爆出了益荒的怒吼声。
「是你?就是你让斋小姐诅咒了神?」
「咦……」
昌浩茫然低喃,黄泉妖魔在他视野里陶然微笑,那个表情就是答案。
昌浩全身战栗。祈祷与诅咒是一体两面,祈祷的能力越强,诅咒的能力就越强。如果祈祷能确实传达给神,那么——诅咒也能确实传达给神。
「咦……慢着……诅咒是……」
想到一个事实,昌浩不禁愕然。
刚才妖魔的确说到「魂持有的力量也……」。
「如果玉依公主下诅咒……会发生什么事……」
看到昌浩这么自言自语,黄泉妖魔显得很开心。
「会反弹喔,诅咒会分毫不差地反弹回来。」
昌浩清楚看到黄泉妖魔的眼睛闪烁着残酷的光芒。
「反弹回来的诅咒,会沿着龙脉传遍全国万物。」
昌浩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
龙脉原本是国土的基石,用来让国之常立神的神气绕巡到每个角落,就像人体内的毛细血管般遍布全国。
对神的诅咒会从龙脉绕巡扩散。
绕巡的诅咒应该会诅咒全天下万物吧?
那么,诅咒会招来更多的死亡。不只疾病,诅咒也会带来死亡。
这是非常可怕的未来画面。如果什么都不做,这样下去一定会成为现实。
「现世将成为黄泉。」
不自然到有点脱离常轨的开朗声音,让昌浩瞠目结舌。
死亡充斥的人间将成为黄泉,成为地底深处的阴妖魔、阴神的国度。那么,在龙脉绕巡的将是那个撕裂天空的红色雷电?
昌浩发现惊愕的益荒在视野一隅微微颤动着肩膀。
「怎么会……这样……」
神使喘着气发出来的声音是嘶哑的。
原来玉依公主斋会被盯上,是因为这个目的。神使还以为对方夺走她的魂,是为了斩断她对神的祈祷,没想过那之外的可能性。
「这个容器我带走了。」
听到女孩冷不防说的话,小怪竖起了眉毛。
「什么?」
「我会在地底下替她做个替身,做绝不会腐朽的替身、做那个愚蠢的女孩朝思暮想的女人的替身。让那个愚蠢的女孩,边作幸福的梦边永远诅咒神。」
益荒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你要让玉依公主污秽到极致,再杀了她吗?」
因愤怒而颤抖的吼叫声近似惨叫。
转头看着愤怒的神使的黄泉妖魔,张大了眼睛,突然哈哈大笑。
「杀了她?杀了这个容器?」狂笑了好一会的黄泉妖魔,猛然抹去脸上的表情说:「那么做,就会出现下一代女巫啊,笨蛋。」
用轻蔑的眼神看着益荒的黄泉妖魔,很扫兴似地转身离开了。
「斋小姐!」
益荒惊慌失措的叫声,被黑虫的拍翅声掩盖了。
女孩从祭殿跳到海面上,黑虫群哗地群聚到她身上。一团黑虫群就那样飞到三柱鸟居里面,边散播阴气边降落。
「等等!」
要起身追上去的益荒和昌浩,被阴气的妖魔挡住了去路。
白色小怪翩然降落在踌躇不前的两人前面。
「这里交给我,你们去追那家伙。」小怪用严厉的眼神看着益荒说:「带昌浩一起去,驱逐污秽、解除附体都是阴阳师擅长的领域。」
「咦,擅长的领域?」
没想到小怪会那么说的昌浩,不由得重复这句话。小怪回看着他,眼神里交杂着错综复杂的情感。
「老实说,我真的很不想让你去,但是,要把附体的妖魔彻底从宿体拉出来,只有阴阳师办得到……而你是这里唯一的阴阳师。」
知道小怪说那句话是怎么样的心情,昌浩紧紧咬住了嘴唇。
小怪不断告诉他,不可以再使用力量、使用法术,因为再增加负担,会更缩短他仅剩不多的寿命。
然而,小怪作了决定。应该是在安倍家,昌浩请它协助时作的决定。
小怪甩甩长尾巴说:
「去吧……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控制好力道。」
清楚听见这句喃喃自语的昌浩,正感到疑惑的瞬间,小怪的白色身躯就被摇曳的火焰包住了。
灼热的斗气爆发,磷光四溅,闪光迸射,卷起漩涡。
昌浩把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注视着许久未见的高大身影。
熟悉的身躯彷佛与另一个身影重叠了。卷起漩涡的火焰缠绕全身,升起强烈的热气,感觉光呼吸都可能烧掉肺部。
黑虫被热风吹得溃不成军,眼前的妖魔也被热气逼得开始往后退。
昌浩咕嘟吞了口唾沫,心想这就是轲遇突智的火焰啊。
同时,昌浩明白了一件事。以前他从高龗神借来的火焰,不过是轲遇突智神力的一鳞半爪。若是高龗神借给他全部,他应该会没命。
身为人类的自己,即使是阴阳师,也驾驭不了那种东西。
与阴气妖魔对峙的红莲,肩膀上下抖动喘息。
看来他虽勉强压住了,但没有自信是否能完全驾驭。
「不要发呆,快走!」
被怒喝的昌浩慌忙点头说:
「哦,嗯。益荒,走!」
被催促的神使突然张大了眼睛。他发现接触到红莲爆发出来的轲遇突智的力量,严重消耗的神气竟然完全复原了。
昌浩和益荒转身爬上祭殿,跳进耸立着三柱鸟居的海里。
灼热的风包住了两人。
在穿越鸟居柱子的瞬间,整个视野都是银白色的闪光。
无止境坠落由三柱构成的三角阵深渊的错觉袭来,受不了风压的昌浩把双手交叉挡在脸前,紧紧闭上了眼睛。
身体以螺旋式俯冲下坠。阴气的漩涡与灼热的神气相碰撞,溅起火光,扎刺着眼睛。近似雷鸣的声音在耳边多次震响,被敲打耳膜的风啸声掩没。
「唔……还要往下坠多久……!」
不对,应该说还要下坠多深!已经下坠很长的时间,却还没到底,感觉以前没有花这么多时间。
这么思索后才想到,地御柱现场并非现世。那个三柱鸟居是进出其他界的出入口,跟安倍家庭院的生人勿近森林、菅生乡附近的生人勿近山的狭缝出入口一样。
那么,说不定也是黄泉的入口。
闪过脑海的思考,让昌浩咬住了嘴唇。仍无法断念的挣扎,搅乱着他的心。
就在他紧紧握起双手的刹那,袖子和衣服下摆被风吹得啪答啪答响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微弱的叫喊声。
——父……亲……
昌浩倒抽了一口气。转眼一看,身旁的益荒也瞪大了眼睛。
没错,刚才听到的是斋的声音。斋的悲痛叫喊声传进了他们耳里。
瞬间,风压消失,看见了灰色地面。
他利用膝盖的弹性避开着地时的冲击,翻滚几次以减弱冲撞力。很快站起来的昌浩,扫视周边,确定什么也没有,松了一口气。
「斋小姐!」
听到益荒的叫声,昌浩抬起头,看到地御柱后面哗地冒出来的黑虫群,以及一个女孩的身影。
昌浩紧张地比对黄泉妖魔与地御柱。
地御柱的模样与记忆中相同,给人的印象却完全不同。
收到祈祷的地御柱,会洋溢着山脉被翠绿树木覆盖般的生气。
然而,现在耸立的地御柱却完全枯竭了,只剩空壳。
连被邪念覆盖时,神都还在,而今神不在了。
「这也是……诅咒的……?」
全身缠绕着黑虫的黄泉之鬼,对茫然嘟囔的昌浩大笑说:
「天津神、国津神都从现世消失了。」
昌浩终于明白了。明白贵船祭神为什么会那么担忧、在意树木枯萎,催促自己行动。
树木枯竭、气枯竭,就会形成污秽。
污秽是阴气。神是极阳之神,无法存在于充满阴气的地方。
这样下去,会如黄泉之鬼所说,所有的神都从人间消失。
占据女孩身体的黄泉之鬼,缓缓吟唱起来。
「一……」
昌浩毛骨悚然,那是召唤丧葬队伍的黄泉数数歌。
斋的声音唱着黄泉之歌。
风冷到快把人冻僵了。飞来飞去的黑虫越来越多,聚集在地御柱上,发出低沉的拍翅声刮削表面。
柱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四处龟裂,碎片剥落掉下来。
黄泉之鬼还是继续唱着数数歌。
那是咒歌,唱着唱着就能对柱子下诅咒。用咒词层层裹住柱子,施行绝对无法解除的诅咒。
飞来飞去的黑虫群,凝聚成团冲过来。
「唔……!」
忽然,昌浩沉默下来。
——父……亲……!父……亲……!
斋的声音在胸口回荡。是不在现场的她的灵魂在叫唤。
脱离宿体的魂出事了。不只是斋,恐怕守直也正面临危险。
黑虫大军兵分两路,包围了昌浩和益荒。
「斋,对不起……」
在嘴里暗念的昌浩,很快结印画出五芒星。
挂在胸口前的勾玉开始发热,被注入的道反大神神气在昌浩全身流窜,聚集在刀印前端。
「缚!」
金色竹笼眼罩住斋,把斋关进里面。
黑虫大军哗地涌向竹笼眼,企图把构成竹笼眼笼子的神气啃光。昌浩改结其他手印,对着黑虫咏唱真言。
「嗡阿比拉呜坎、夏拉库坦!」
神的通天力量爆开,把黑虫群炸飞。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爬满柱子的虫群被神气的漩涡剥开,弹飞出去。
「缚鬼伏邪、百鬼消除、急急如律令!」
昌浩在周围筑起保护身体的保护墙,拍手击掌。
「国之常立神,请祓除净化、请祓除净化……!」
平时,神名本身就是强而有力的神咒。但是,在气完全枯竭的这里,再怎么唱诵都效果不彰。
只有一点点的咒力被裹住,发出啪唏声碎裂散落,根本是杯水车薪。要完全去除已深入内部的咒语,必须先断绝黑虫群散发出来的阴气。
成群的黑虫从四面八方攻过来。保护墙逐渐被削薄,黑虫的数量太多了。
这时候黄泉的数数歌也持续响个不停。
「可恶……!」
就是那个歌声招来了黑虫。那是黄泉妖魔唱的咒歌,必须让歌停止。
「益荒……」
成群黑虫覆盖了昌浩的视野。
「益荒,让那首歌停止!」
益荒用神气拨开黑虫群,钻出包围,在关住斋的竹笼眼笼子四周筑起保护墙。
忽然,他一阵晕眩,因为靠轲遇突智火焰复原的神气被削弱了。
「八……消瘦憔悴……又茫然……」
被关在笼子里的黄泉之鬼,嗤笑着继续唱歌。
益荒的背脊一阵战栗,光听这首歌都会让人失去阳气。
原来用玉依公主的灵力唱这首歌,可以发挥如此效果。
「快离开斋小姐……!」
黄泉之鬼斜眼睥睨盛怒咆哮的神使,双眼闪烁着妖艳的光芒,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到背后。
益荒屏住了呼吸。她翻过来的白皙手上,抓的是一把细长小刀。应该是插在腰带上,用来制作祭神驱邪幡的小刀。在宫殿里服侍的神职,都有一把相同的小刀,可以从刻在刀柄上的名字和图样来判别是谁的。
刻在原木柄上的图样是波涛汹涌的海滨,那是矶部守直的小刀。
黄泉之鬼嗤嗤狞笑,猛然把刀刃插进自己的肩膀。
「住手!」
益荒连声音都吓得发白了,黄泉之鬼翻起眼珠子,看着他嘻嘻嗤笑。
「啊,好痛、好痛。但是,死不了,还死不了,你看、你看。」
女孩放声大笑,把小刀的刀尖刺进手、脚里,让益荒看着渗出来的血把衣服染成红、白斑点,再把刀刃抵在脸颊上。
「破坏这个笼子,放我出来,快点!」
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益荒的女孩,瞳孔放大。压抑不住怒气的益荒,全身哆嗦颤抖。
被刀子抵住的白皙脸颊,唰地拉出一条红线。然后,女孩改成将刀刃垂直的握法,用力按下去,银白刀刃嵌进了皮肤里。
「住手!」
在神使发出惨叫声的同时,竹笼眼的笼子应声碎裂。
被释放的黄泉之鬼,把沾满血的刀尖抵在益荒的脖子上,细眯起眼睛。
「神使会死吗?」
听起来天真无邪的轻声细语掠过益荒的耳朵的刹那,他觉得脖子微微疼痛,热热的鲜血随着脉搏的跳动喷溅出来。
黑虫立刻扑向满满都是生气的鲜血,夺走益荒身上的神气。
尖锐的哄笑声在地御柱现场回荡,彷佛在嘲笑不禁单脚跪地的益荒。
黑虫群猛烈翻滚扭动,充斥弥漫的阴气沉沉降落,凝聚成黏稠的一团。
就在按着脖子的益荒快倒下去时,卷起了白色火焰的漩涡,击溃了黑虫群。
他觉得有热气打在脸上,屏住了呼吸,原来是十二神将与火神的强大神气。
「禁——!」
正要吞噬益荒的邪念变得僵硬,在闪光中碎裂。
挤出最后力气抬起视线的益荒,看到金色竹笼眼笼子又抓住了黄泉之鬼。
「红莲,益荒交给你。」
从旁边冲过去的昌浩,把刀印的刀尖对准双手被定在竹笼眼上动弹不得的黄泉之鬼的眉间。
「阴……阳……师……」
益荒想说「你要做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吐出了气息。
昌浩缓缓吸口气,移动视线,确认红莲就在益荒身旁。
没关系,即使气枯竭了也没关系。
即使天御中主神的神威消失了、国之常立神的神威被吃光了也没关系。
有天津神——火神轲遇突智的神威在,还有水神高龗神的庇护。
有火水之神,有神在,在此所、此地、此世间。
「天神地只——」
在气已彻底枯竭的现场响起的言灵,强烈到让黄泉之鬼瞠目结舌。
「什么……」
凝视昌浩的惊愕眼眸,应声碎裂。
「谨请产土大神、神集狱退妖官诸神,协助此灵缚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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