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章节

在大雨中行进的昌亲,在距离目的地皇宫的门口只有几丈远的地方,猛然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能够平安到达这里,让他彻底安心了。

从九条的火灾废墟走到这里,道路艰涩难行,花了不少时间。与昌浩分开后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以上,搞不好已经将近一个时辰。

「现在是什么时刻呢……」

就是很难不在意时刻,他边叹息边嘟囔。从阴阳寮前往九条府邸废墟,大约是在过亥时半的时候。

走在雨水积成沼泽的道路上,脚被泥泞绊住,走起来很费力,非常消耗体力。

在九条的火灾废墟遇见昌浩等人后,与他们分开来到这里,一路上的状况更糟,所花的时间恐怕比他想像中更长。

「还不到……寅时吧?不,可能已经到了……」

真要说起来,昌亲的内心是比较希望已经到了。他希望已经过了黑暗最深沉的丑时。

加快脚步走到竹三条宫门前的昌亲,沉着脸低声嘟囔。

「我就知道会这样……」

竹三条宫的门理所当然地紧闭着。

即使是大多数人已经休息的时间,通常也会有值夜班的人。但是,这样的雷鸣和强烈大雨,小小的声音很快就会被掩没吧?

陪在内亲王身边的祖父,应该还没休息,是不是可以设法让祖父知道自己来了呢?

隐形的勾阵突然现身在正在想办法的昌亲身旁。

「勾阵?」

神将似乎想告诉疑惑的昌亲什么,指向了烟雨朦胧的屋顶。昌亲看到怀念的身影,叫出声来。

「啊,天后。」

他眼睛发亮,举手招呼。十二神将天后发现他,张大眼睛,做出「等一下」的动作就消失不见了。勾阵见状,又隐形了。

没多久,感觉有几个人靠近大门的动静。

「有谁在外面吗?」

隔着门传来的声音充满戒心。

「是的,恳请宽恕我未先通报的失礼。」

「报上名来。」

「我是阴阳寮寮官安倍昌亲,听说我祖父安倍晴明在这里,因此前来造访。」

听到他的回答,从门前传来几个人叽叽咕咕的交谈声。

片刻后,响起打开门闩的声音,门微微开启,一个长相粗犷的武装男人从缝隙探出头来。应该是守护宫殿的警卫。

「你真的是安倍昌亲?」

「是的。」

「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人类吧?真的是安倍晴明的亲人吧?」

「……是的。」

昌亲在嘴里补上一句「应该是吧」。他回答得有些慢,因为瞬间想到一人人外魔境的孙子到底能不能斩钉截铁地说是人类?所以一时答不上来。

警卫把淋成落汤鸡的昌亲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神严厉地开口说:

「有什么事?」

「我有事必须告诉祖父晴明。」

警卫往他背后看了一眼,点点头。门只打开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隙,在昌亲很快钻过那个空隙后,门马上被关上,又拴上了门闩。

看到聚集在门前的警卫们松了一口气,昌亲察觉到一件事。

他们防备的不是昌亲,而是非常害怕什么恐怖的东西溜进宫殿院内。

仔细移动视线的昌亲,发现笼罩整座宫殿的结界,很多地方都凹陷扭曲了。

宫殿院内有两道神气,一道是天后的神气,另一道超级强大的神气,是斗将的神气。

小怪在昌浩身边,勾阵隐形在昌亲身边。六合在西方的遥远道反圣域,所以,在这里的是青龙。

「请往这边走。」

迎接昌亲的总管脸色很差,走起路来也步伐蹒跚。

「您说有急事找晴明大人,究竟是什么事……」

边往前走边回头瞄昌亲的总管,显得惶惶不安,昌亲边思考措词边说:

「是关于……家人的事,我想最好尽快告诉祖父……」

「哦……家人的事啊。」

总管显然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板起脸来说:

「晴明大人正陪在卧病不起的公主殿下身旁,在公主殿下病情稳定之前……」

被告知在那之前不能放晴明回家,昌亲垂下了视线。通往主屋的渡殿被泼进来的雨打湿,又冰又冷。

「我知道了……」

越往皇宫深处走,空气越冷,冷到会削弱人的意志力。

昌亲毛骨悚然。有神将和祖父在都这样了,那么,他们不在的话会变成怎么样呢?看起来像是普通人的总管,不可能正确掌握到目前的状况,会作出不能放晴明回家的判断,应该是本能让他产生了危机感。

昌亲从怀里的手巾拿出几个星笼,悄悄叫唤应该在他身旁的勾阵。

「勾阵。」

勾阵以普通人不会看见的程度现身,昌亲把星笼递给她。

「拿去。」

明白昌亲意图的勾阵,默默接过小小的星笼,嗖地离开了。

「请往这边走,晴明大人就在床前。」

总管指着通往厢房的门给昌亲看,行个礼就退下了。在离开途中,总管不时扶着高栏或柱子,肩膀用力上下起伏。虽然还不到咳嗽的程度,但是身体状况可能很糟糕了。昌亲推测,这里的所有人应该都处于类似的状态。

打开木门就看到,灯台的火光在隔开厢房与主屋的竹帘前摇晃。

主屋中央有张悬挂床帐的床,周围立着好几个帐幔架。

从竹帘钻进主屋的昌亲,停下了悄悄前进的步伐。

祖父背对着他,坐在床帐交合处前。

「……」

看到祖父的背影,昌亲的心跳开始加速,胸口急剧发冷。

他突然想到,自己拼命赶路赶到这里,却完全没有思考过该对祖父怎么说、说些什么。

「爷……爷……」

叫唤声几乎出不来。喉咙深处好像被什么卡住,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该怎么说呢?该怎么说从太阴那听来的事、昌浩说的事、嵬告知的事、自己亲眼所见的事,以及自己做的事。

原本想依照顺序来说,也以为自己说得出口,没想到看到祖父的背影,想好的顺序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怦怦心跳声在耳里回荡,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一阵鼻酸,眼角发热,嘴唇颤抖。倘若现在试着出声说话,只会发出吐气音,而不是话语。

想也知道,自己恐怕会当场崩溃。

即便这样也非说不可,但是——

该怎么说呢?

「呃……」

这时候,晴明缓缓回头望向硬挤出声音的昌亲。

「……成亲吗?」

「啊……」

听到平静的询问,昌亲没办法呼吸,自觉张大的眼眸正剧烈动荡。

「您怎么……」

昌亲的喃喃低语带点嘶哑,晴明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嗓音回他说:

「我听嵬大人说黄泉的岩门开启了。」

「……」

「黄泉的岩门不在现世,在活人没办法到达的地方。唯一能去那里的人,是具有相当灵力和本领的阴阳师……据我所知,只有三个人。」

「……」

昌亲听着祖父淡淡的叙述,不由得握紧了双手。

「以昌浩目前的状态,红莲等人绝对不会让他去,而你……」

面对晴明视线的昌亲,心脏狂跳起来。

「——你正在我眼前。」

晴明沉默下来,垂下头,显得非常疲惫。

「这样啊……岩门开启了啊……」

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晴明不可能不知道。

「成亲……你这个笨蛋……」

「……」

昌亲再也忍不住地垂下了头。

「……笨蛋……笨蛋……」

祖父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声音非常平静,温柔地渗入耳里,与他说的话正好背道而驰。

昌亲偷偷观察晴明的神情。悲伤地眯起眼睛的祖父,没有掉泪,只是重复说着笨蛋、笨蛋。

然而,昌亲却怎么都觉得祖父在哭泣。

◇ ◇ ◇

滚滚席卷而来的波涛声,与美到令人害怕的歌声,在黑暗中回荡。

井然有序前进的队伍,不知为什么乱了。

在头披外衣的身影的包围下被强行推着走的男人,茫然环视周遭。

身体一直很沉重,思考迷蒙不清。

头披外衣的一群人停下脚步,骚动起来。可以听见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但是,传入耳里的话语,男人都置若罔闻,没有留在心上。

「……」

看到队伍一直没有前进,男人有些焦躁,也有些诧异。

为什么会突然停止呢?这个队伍正朝——前进,不赶快走,就再也见不到在——等着自己的她了。

「……」

在梦里,他见到了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她。她连遗骸都没留下就消失了,所以,他以为她不可能像一般人那样来到自己的梦里,早就死心了。

没想到,她在梦里出现了。看到她站在黑暗中,向自己轻轻招手时,他又惊又喜,无法言喻的感觉缭绕心头。

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她,冰冷得吓人,但是,他想这一定是因为在梦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但是,他想这应该也是因为梦的关系。

对她说我好想你,她就回说我好想你。对她说再也不要去任何地方了,她就微笑着说我不会再去任何地方了。

对她说我永远不要再离开你,她就用娇滴滴的声音喃喃地说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对她说那孩子也很想你,她就悲伤地垂下头说我也很想那孩子。

然后他被她冰冷的手拉住,再回神时,已经加入在水滨前进的队伍里了。

她说过,在——可以一家三口一起生活。

在谁也看不到、谁也管不着的——可以活在永远不会结束的时间里。

「要快点……去——才行……」

然而,队伍却停止前进了。她正在等着我啊。

骚动扩大,队伍渐渐变形,身影一个接一个离开了队伍。

吹来的风彷佛被倒推回去般卷起狂风,披头外衣被大大掀起来。

男人看到披头外衣下的身影,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张大了嘴巴。

前后左右包围着自己的那些身影,都不是人。

勉强来说,就是奇形怪状、颜色暗黑、像鬼般的恐怖模样。除了黑色没有其他色彩的眼珠子,狠狠瞪着男人。

「唔……」

嘶地吸口气,冷到快冻结的风就冷彻了胸口深处。

男人边弯着身躯强烈咳嗽,边用混乱的头脑拼命思索。

这个队伍是要去哪里?应该是要去她所在的地方。因为她的引导,自己才身在这里,前往她所在的——。

「……」

胸口不自然地跳动起来。

她在梦里说了什么?

既然是化为光芒碎片而香消玉殒的她所在的地方,就不是活人的世界。

她听着微微响起的歌声,也如唱歌般用冰冷、甜美的声音,说出了自己所在的地方、男人将要去的地方。

「……黄泉……?」

喃喃的低语声从男人嘴里溢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环绕四周的鬼都勃然色变。

它们转过身去,众口齐声怒吼。听不清楚内容的骂声此起彼落,男人缩起了身躯。

「呃,这里是……」

鬼开始大吼大叫地跑起来。一个手掌大小的白色东西从缝隙钻进来,在男人眼前盘旋。

男人瞠目结舌。那是用白纸做成的人偶,感觉里面被注入了强烈的灵力。

飞在半空中的人偶颤动一下,就与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的身影重叠了。

鬼发现后马上转过身来,要抓住人偶。差点被抓到的年轻人,在脸前结起刀印念诵什么后,灵力卷起漩涡爆开。

瞬间举起手遮住脸的男人,听见一个焦躁的声音滑进了耳里。

『不会吧……?!』

男人缓缓地环视周遭。空间在男人四周扩展延伸,原本排列得毫无缝隙的队伍,只在他那里中断了。

周遭无数的鬼,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的灵力炸飞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稍远处的头披外衣的身影,边戒备边逐步逼近。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男人呆若木鸡,一个身影推开头披外衣的鬼群,跑过来对他大叫:

「你在做什么!别呆呆站着,快逃啊!」

「逃……?」

他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疑惑地歪头思索时,那个男人突然冲过来给了他一巴掌。

冲击伴随着啪唏声穿透脸颊,霎时引发热辣辣的疼痛。

「咦……」

茫然低喃时,又被抓住了前襟。

「你是玉依公主的父亲吧?再不赶快逃走,被带去黄泉就完啦。」

听到这句话,男人才想起来自己是谁。

「没错,我是……」

矶部守直慌忙环视周遭。

「公主呢……玉依公主呢……」

刚才一直拉着守直的手的玉依公主,已经不见人影。

「公主、公主,你在哪……!」

大惊失色的守直,因为与刚才不同边的脸颊又受到冲击,呆呆回看那个男人。

「你……」

「你差不多该醒了!你看到的全都是幻象,你所爱的女人不是已经香消玉殒、灰飞烟灭了吗?」

「啊……」

守直的嘴巴颤抖起来,那个男人说得没错。

放弃人类身份的玉依公主,在咽气的同时化为光芒消失了,一根头发也没留下。

臂弯里的重量消失的那一瞬间,不是都还记忆犹新吗?

「可是……在梦里……她的确……」

听到硬挤出来般的话语,男人似乎很替他难过,皱起了眉头。

守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梦里的确躺在他臂弯里的玉依公主——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跟现在吹过来的风同样冰冷。

想到这里,他全身强烈颤抖起来,冷得快冻僵了,无法咬合的牙根抖得嘎叽嘎叽作响,想停都停不下来。

「您是……」

他好不容易才出声询问,男人嗯嗯沉吟后回他说:

「就叫我很厉害的阴阳师吧。」

「啊……?」

「细节就别问了,快告诉我当代玉依公主在哪里?」

守直想起他说的当代玉依公主是谁,脸色极度发白。

「您是说……」

「别说出她的名字!」

被严厉制止的守直,吞了一口唾沫。

自称很厉害的阴阳师的男人低声说: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在黄泉附近叫唤,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补上这句话的阴阳师,不时注意周遭小心警戒。守直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黄泉的鬼群正往他们慢慢靠近,窥视着他们的状况。

守直和阴阳师都被包围了。

「那……那孩子也在这里……?!」

「是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把当代玉依公主带回去。」

阴阳师瞥一眼逐渐缩小包围的黄泉之鬼,结起了手印。

「没时间被困在这里了,听好,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瞄向守直的阴阳师——榎岦斋——瞪大了眼睛。

「喂!」

不知道是一直吹着黄泉之风的关系?还是清醒过来了?

守直突然垂下眼皮,向后仰倒,然后人就消失不见了,变成小小的白色蝴蝶,如树叶般翩然飘落。

「魂虫……!」

岦斋急忙用双手包住白色蝴蝶,念诵咒语,以灵力的丝线缠绕。他还特别在守直的白茧上缠绕狩衣的衣带,以免跟修子的搞错。

「唔!」

察觉妖气从旁边逼近,岦斋立刻往后跳,用袖子挥开冲过来的鬼群,高高举起刀印。

「裂破!」

鬼被法术击中爆裂,化成黑灰四散了。这里是梦与现世的狭缝,在这里鬼群似乎特别脆弱,遇到灵术就无法保持原形。

但是,寡不敌众。岦斋只有一个人,而构成队伍的鬼多不胜数。

若不能在灵力用罄之前找到玉依公主,逃开黄泉之鬼,岦斋也会有危险,所以必须赶快找到。

在来这里的一路上,都没发现玉依公主,所以,她一定是在比这里更靠近黄泉的地方。

而且,那个地方的阴气,绝对比这里更浓烈。

岦斋的额头冒出冷汗。这里的阴气也非常强烈,连呼吸都会削减灵力。如果没穿着冥官给的防护衣,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差点去想灵力用罄会怎么样,岦斋赶紧挥去那样的思考。想了就会成真,不可以去想。没事,他穿着冥府的衣服,就是为了避免陷入最糟糕的状况。

玉依公主可能是在队伍的前方,岦斋往那里奔驰。

对阻挡他去路的头披外衣的鬼群挥下刀印。

「碎破!」

看到好几个鬼化成黑灰的鬼群有点害怕,动作变得迟缓了,岦斋趁机突围。

丧葬队伍沿着水滨前进。鬼成群涌上来,试图阻挡岦斋。

在遥远的前方,有一团鬼群加速前进。那种聚集方式很奇怪,好像是在隐藏什么。

岦斋边在攻击中穿梭闪躲,边定睛凝视,看到宛如黑色雾霭般的东西在半空中飞舞缭绕,包围着那一团。

是黑虫,但不是蜜蜂的外形,而是像被短短扯断的丝线。是彷佛从覆盖万物的漆黑暗夜撷取而来的颜色,边扭动约一根手指长度的细长身躯,边向四周撒出如黑色雾霭般的东西,交错飞舞。

飞来飞去的黑虫群,散发出比黄泉之风更浓烈的黑色雾霭般的阴气。

「不对……」

岦斋怀疑地低嚷。

说是阴气,还不如说是——

「……是诅咒……!」

诅咒会导致灾难、引来祸害、招来不幸,是最被忌讳的邪恶言灵。

岦斋的背脊一阵战栗。一只只冒出来的飞来飞去的黑虫群,散发出来的阴气更凶恶,非人界的阴气所能比拟。

召唤出那些东西的人,难道是——

想到是谁,岦斋的胸口深处飕地发冷。

可以成为女巫神让天照大御神降临身体的人,唯有被天御中主神选中的玉依公主,她的祈祷会让国之常立神的神气绕巡全国。

那么强大、纯粹的祈祷力量,若是反过来呢?

神能听到她的祈祷,让神力遍及日本的每个角落。

如果把她的祈祷换成诅咒,会怎么样呢?如果神听到的不是祈祷,而是诅咒,会怎么样呢?

「这可不能开玩笑……」

岦斋大惊失色,不寒而栗。原来黄泉之鬼夺走玉依公主的魂,是为了诅咒神?

黑虫群逐渐扩大,包覆住丧葬队伍的前方。不停地冒出来的黑虫的拍翅声,随风传到了这里。

这里是梦殿,住着死者、妖、神,是会与那些相连结的梦的世界。

这样下去,那些不祥的黑虫也会通过梦,进入人心、腐蚀人心。

「必须设法阻止……」

就在岦斋这么想的时候,耳朵掠过夹杂在拍翅声里的微弱声音。

「……不……」

岦斋边挡开来自侧面的攻击,边念诵真言,把意识传送到丧葬队伍里。

「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漫!」

不动明王的火焰一把扫荡了包围岦斋的黄泉鬼群,黑色灰烬唰地向四方爆开散落,被不知不觉中逼近脚边的波浪卷走。

在水面扩展延伸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就快烧到丧葬队伍后面。

大群黑虫立刻哗地盖住火焰,边啃噬火焰边瓦解溃散。

发出笨重的拍翅声,把火焰吃光光的黑虫余孽,又冲向了岦斋。

岦斋抓住最靠近身边的鬼的头,把那只鬼撂倒,顺势抛向黑虫,趁聚集的黑虫一哄而散时,钻进丧葬队伍的最后面。

「嗡、阿迦拉达显达、萨哈塔亚、温。」

他以单膝着地的姿势,结起不动明王枪印,放声怒吼,丧葬队伍的鬼群就像被巨大的长枪刺中般,左右弹飞出去,滚落地面。

黑虫群也被爆开,清空了视野。

气喘吁吁的岦斋剧烈抖动着肩膀站起来。

手被头披外衣的鬼抓住的娇小女孩的背影,出现在遥远的前方。

鬼粗暴地拉着女孩的手,走向前方那片黑色波浪里。被摇摇晃晃拖着走的女孩似乎在抗拒,百般不情愿地摇着头扭动身体。

每当涌向她脚下的大颗水泡爆裂,飞沫溅到身上,女孩的动作就变得迟钝。

岦斋发现在不断冒出大水泡的下方深水水底,有个巨大的磐石,惊愕地倒吸了一口气。

稍微开启的岩门,是黄泉的入口。这里的水是梦殿与黄泉的境界。

不断冒出来的大水泡是黄泉之风,所以,被飞沫溅到的玉依公主,灵力渐渐被削弱。黄泉之鬼沉入波浪里,女孩的腰部以下都浸入了水里。

「等等!」

岦斋全力奔驰,但是,被重整态势的鬼群接二连三伸出来的爪子阻挠,没办法顺利前进。

「玉依公主!」

就在他伸出手不由得大叫时,破茧而出的白色蝴蝶,从狩衣的衣带飞出来。

「啊……」

岦斋瞠目结舌。魂虫没有灵体的守护,是完全裸露的魂。

在这个连呼吸都快冻僵的充斥着浓烈阴气的地方,那只魂虫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岦斋脑里响起类似怒吼的声音。

——放开我女儿……!

听出是魂虫矶部守直的叫声时,岦斋屏住了呼吸。

白色魂虫紧紧咬住抓着玉依公主纤细小手的鬼的手指。

这时候,岦斋清楚看见,虚弱到快倒下来的矶部守直,疯狂地把黄泉之鬼与斋拉开的模样。

鬼的手指上缠绕着看似火花的闪光,啪叽爆开。那是灵力。守直把仅剩的一点点灵力,都使出来攻击鬼了。

半损毁的鬼手消失在波浪间,被抛开的玉依公主因为反作用力向后倒。

冲过去的岦斋勉强接住了被冲击力弹飞去的魂虫。翅膀到处碎裂的魂虫微微颤抖,做着垂死挣扎。

抓住快倒进波浪里的玉依公主的手,把她抱起来的岦斋,往水滨移动。妖气凝聚涌上来,岦斋在千钧一发之际筑起保护墙,把成群攻过来的黄泉之鬼,如球般弹飞出去。

「……」

心想好险的岦斋,松了一口气。

「不过……」

看着在掌心颤抖的魂虫,岦斋不禁暗自感叹。

没想到魂虫会破茧而出。守直虽是当代玉依公主的父亲,但也不可能有那样的力量。

「对了……」

想起守直原本是伊势斋宫寮的官吏,就能理解了。而且,矶部氏是世世代代都服侍伊势神宫的血脉,守直应该是直系,所以拥有可以解开岦斋法术的力量与本事也不奇怪。

虽不奇怪,但在这个充斥阴气的梦殿尽头,也很难残余那样的力量。

想到这里,岦斋摇摇头,认为那并非残余的力量。

而是为了把女儿救回来,竭尽所有灵力破茧而出,把用来让魂成形的最后力量也用罄了。

这样下去,翅膀会完全崩落,连蝴蝶的形状都无法维持。裸露的魂接触到这么浓烈的阴气,会在瞬间被削去所有的生气。

生气枯竭后,守直的魂就会在这里消失。也不能投胎转世,只会粉碎四散,直接沉入黄泉。

茫然坐在水边的玉依公主,看到在岦斋掌心的白色蝴蝶微微张合着破破烂烂的翅膀,忽然从梦里醒来般,眨了眨眼睛。

蝴蝶模样的那个东西,瞬间与奄奄一息的守直的身影重叠,就消失了。

斋张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从毫无血色的嘴唇发出嘶哑的低喃。

「父……亲……」

四枚翅膀的其中一枚凋落,魂虫散发出来的光芒也快消失了。

「父亲……父亲……父亲……」

用急切的声音连连呼唤的斋,大惊失色。

「父亲、父亲!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颗泪水从注视着蝴蝶的眼睛溢出来。斋伸出来的手,在快碰触到之前又缩回来了。她想到,现在不小心碰到,说不定会溃散凋零。

她的忧虑是对的,守直的魂已经脆弱到那种程度了。

「啊,父亲……我该怎么做……」

惊慌失措的斋,急忙环视周遭。

「母亲、母亲在哪里?!刚才一直跟我在一起啊,难道母亲也……」

岦斋极力安抚慌乱的斋说:

「冷静点!这只魂虫……这只蝴蝶还有救,放心。」

他边说边再次用灵茧缠住魂虫,让斋轻轻握在手上。

「好好带着,绝不能离身。」

边颤抖边点头的斋,把白色的茧收进前襟交领深处,绝不让魂虫遗失。

灵茧虚弱地发出带点微温的如呼吸般的脉搏波动。

斋直觉那是父亲的呼吸,也就是应该还在海津见宫的宿体的心跳。当感觉不到这个脉动时,父亲就会被死亡吞噬,必须尽快把魂虫送回宿体。

这时候斋才发现周遭飘荡着无边无际的浓密阴气,愕然低喃:

「这里是……这是什么……」

斋他们被笼罩在圆柱形的保护墙里。定睛凝视,竟然看到黑暗中有多到数不清的可怕妖魔,正用闪闪发光的眼珠子盯着他们。

身体惊悚地瑟缩起来,无法顺畅地呼吸,胸口好难受。

再回神时,斋发现自己正微微颤抖。

「是阴气……妖气……黄泉之风……」

夹杂着气息的嘟囔从嘴巴溢出来,斋被自己的话吓得全身战栗。

没错,这是黄泉之风。阴气弥漫到令人害怕的这个地方,既不是海津岛的地下深处,也不是人界。

这里是梦与现实之间的狭缝,这里是与死亡相邻的境界水滨。

斋注视着颤抖的双手。直到刚才都还模模糊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当时斋是察觉异状,才和益荒一起跳进三柱鸟居里,降落到地御柱现场。

在完全失去清凉的现场,高高耸立的地御柱彻底气枯竭,整个被数量惊人的黑虫覆盖了。

她想起自己被充斥现场的浓烈阴气吞噬,造成严重晕眩。飞来飞去的黑虫如刺激人心、蛊惑意识般的翅膀声在耳边重现,她不由得感到窒息。

「母亲……」

在回溯记忆中,斋越来越难过,掩脸哭泣。

好想念、好想念、想念得不得了的母亲——前代玉依公主,出现在地御柱后面。

看见她的身影,斋瞬间什么也无法思考。脚自己动起来,不知不觉就冲出去了。

益荒大叫,益荒拼命想制止自己。

自己却因为看到不该活着的母亲的身影而失去理性,被黑衣、被黑虫的翅膀声包围,把整颗心都交给了不断重复的甜美冰冷的声音。

那之后意识朦胧不清,好像是放弃了自己的任务,走在非常寒冷的黑暗中。

还隐约记得,听从冰冷声音的命令,下了诅咒。

自己做的事太可怕了。知道罪孽有多深重,让她手脚冰冷,颤抖不止。

「……呜……」

泪水止也止不住。该怎么赎罪才行呢?该用什么赎罪呢?

只能把身、心都还给神了——。

「——」

就在她下定决心抬起头的瞬间,听见衣服摩擦声。柔和的风拂过脸颊,带点微温的衣服包住了她。

霎时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而神情恍惚的斋,脸被一双大手包住抬起来。

「放心。」

自信满满、说话说得斩钉截铁的那张脸很熟悉。

「阴……阳……师……」

男人露出开朗的笑容,对茫然低语的斋说:

「答对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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