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章节

他们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充满静寂的地方。

站在横躺的昌浩与斋两侧的红莲与益荒,同时往下看。

昌浩强烈地震动眼皮后,猛然爬起来。

「斋呢?!」

红莲以眼神示意激动的昌浩。

看到睡在旁边的斋,昌浩松了一口气,屏息窥探她憔悴的脸庞,发现她苍白的眼皮微微震颤。

「斋小姐……!」

单脚跪地的益荒挤出声音叫唤,斋慢慢地转动视线。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或者是在追逐什么的旁徨眼眸,好不容易才聚焦。

「……」

泪水从眼角簌地滑落。斋把手伸进交领里摸索,拿出白色的茧。

仰望着昌浩的斋,把茧递出去。昌浩点点头,接过茧,望向红莲。

「红莲,这是守直大人的魂虫……」

似乎是叫到名字,就解开了咒语。茧忽地消失,出现了白色蝴蝶。张开的翅膀上,浮现闭着眼睛的守直的脸。

生气枯竭虚弱无力的魂虫,被默默放到红莲伸出来的手上,就与轲遇突智的神气残渣碰撞出火花。原本千疮百孔快要溃散的翅膀,顿时亮光环绕,变得生气勃勃。白色蝴蝶开阖强劲的翅膀,轻盈地飞了起来。

昌浩松了一口气,这样回到宿体就没问题了。

魂虫翩然往下飞,停在非常靠近斋的脸颊的地方。

感觉到魂虫对斋的担心,昌浩心中涌现一股暖意。

「红莲,把守直大人带回宿体。」

「你呢?」

昌浩抬头望着柱子,对疑惑的神将说:

「我要向地御柱的污秽施咒。」

转眼一看,斋正在益荒的扶持下爬起来。

虽然摇摇晃晃但已能自己站起来的斋,脸色苍白地仰望地御柱。

她的呼吸快而短浅,微微颤抖。

「斋小姐……」

她对担心的益荒默默点头,一步一步走向柱子。

越靠近,恐惧越揪住斋的胸口。

干燥的岩石表面到处龟裂,开始变形,变得就像一般的岩壁。

斋感到强烈的晕眩。

会变成这样,都要怪自己。是被黄泉妖魔欺骗,改祈祷为诅咒的自己,让国之常立神沦为如此惨不忍睹的模样。

都怪向神祈祷的玉依公主,都怪从上一代接下这个任务的自己。

「……」

斋打从心底战栗。

神会允许吗?会允许罪孽深重的我靠近他吗?会允许我献上祈祷吗?

神会原谅身为献上祈祷的玉依公主,却诅咒了神的愚蠢的我吗?

不会、不会、不会,我太愚蠢,神不可能原谅我,我已经没有资格祈祷了。

望着仰之弥高的柱子,斋突然动弹不得,有种被傲然俯瞰的感觉,害怕得瑟缩起来。

神啊,快点定我的罪吧,神啊,请允许让我以命赎罪——。

「——……!」

益荒想冲到呆呆伫立的斋身边,被昌浩拉住。

「红莲,拜托你了。」

昌浩瞥一眼守直的魂虫,神将露出很不情愿的眼神,但还是把白色蝴蝶握在手里,往上面走。

昌浩用眼神告诉益荒「交给我」,谨慎地跨出步伐。

走到斋的身旁,把手搭在她抖个不停的小小肩膀上,她的肩膀就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让昌浩大吃一惊。

昌浩知道她在梦殿做了什么。

不知有多受伤、有多强烈地苛责自己呢。

光想到这样,昌浩就心如刀割,不知如何是好。

以前,昌浩曾对斋说过,如果觉得怎么样都很痛苦,无法承受,可以寻求协助。

当他与斋同调,追寻她的魂魄时,的确听见了呼唤自己的声音、听见了寻求协助的悲痛声音。

昌浩仰望着地御柱,开口说:

「祓除污秽是阴阳师的任务。」

紧绷着脸瞥一眼昌浩的斋,嘴唇忽地震颤起来。

他所说的「污秽」,究竟是谁的污秽?

从仰望着地御柱的昌浩搭在斋肩上的手,传来一股暖流。

感觉那股暖流也支撑着斋因畏惧自己的罪孽而瑟缩的心。

「我祓除污秽后,你再祈祷。」

昌浩把手从斋的肩膀放下来。

向前一步,走到斋前面,拍响两次手。

撕裂静寂般的声音,无边无际地缭绕回响。

益荒感觉原本充斥现场的死亡般的静寂,都被拍手声祓除了。

双手合十的昌浩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很确定,只能臆测让这里阴气弥漫的黄泉妖魔,是把扭曲空间的拍翅声当成了咒语。

黑虫的拍翅声,也像是走样的音调,会挑动心的不安,让人倾向阴。

人心很容易被微不足道的因素困住,沾染阴气。让嫉妒、寂寞、悲伤、愤怒、憎恨等任何人都会有的情感,膨胀到极点,不正常地成长,直到有一天自己都控制不了。

负面的想法会转为咒语,正面的想法会衍生出祈祷。

语言也一样。昌浩脑里浮现的是,黄泉女人在嘴里哼唱的数数歌。

那首歌带来了丧葬队伍。听说斋就是被困在那个丧葬队伍里,边走向黄泉边诅咒。

那么,必须唱诵解除那个诅咒的歌。

雷鸣在远处轰隆作响,那应该是划破覆盖海津岛的乌云的红色雷电。

雷电震怒,疯狂地嘶吼着「住手」!所以,昌浩绝不能在这时候停下来。

据说八雷神是在神治时代,从落入黄泉的伊奘冉的尸体生出来的。

那是雷、是严灵、是恐怖凶猛的妖魔。阴神又称为鬼,也就是黄泉之鬼。

地御柱被黑虫覆盖了;斋被阴神附身了。

既然沾染了污秽,就把污秽祓除,为地御柱祈祷、为玉依公主祈祷。

「——诸多悲哀、痛苦、寂寞……」

斋睁大了眼睛。那是天之数歌,听说由阴阳师来唱,具有把快消失的生命拉回来、振奋人心的力量。

斋感觉被恐惧战栗击溃而瑟缩起来的心,似乎被歌刺激得震颤起来。

不知不觉中,斋的泪水扑簌扑簌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泪流不止,拼命想忍住也忍不住,泪水不停滑落。

「呜……」

彷佛正在进行净化仪式,感动到流泪,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一直冰冷冻结的某种东西融化,从斋的体内流出去了。

昌浩哼唱的数数歌散发出来的言灵,响彻每个角落。庄严的歌薰染了地御柱、薰染了斋的心。

「晃啊晃,摇啊摇……」

歌唱完了。

刹那间。

宛如普通岩石的地御柱,发出了微微的亮光。

◆ ◆ ◆

昌亲端坐在环绕竹三条宫主屋的厢房里,忽地眉头紧蹙。

十二神将勾阵突然在他旁边现身。

「这是……」

就在他张口的瞬间,视野被染成一片鲜红色,强烈的耳鸣袭来。

「哇……!」

捂住耳朵大叫的昌亲,听到在耳朵深处嗡嗡回响的声音,皱起眉头环视周遭。这是次元狭缝开启时,会引发的现象。

忍了一会后,耳鸣慢慢消失,视野也恢复了原状。

「爷爷,刚才……」

昌亲掀起竹帘,压低嗓音叫唤待在床边的祖父时,发现主屋的空气卷起了漩涡。

「爷爷!」

原来开启的次元狭缝是在主屋。慌忙想冲向祖父的昌亲,看到房间中央位置的空间歪斜扭曲,不由得停下脚步。

是他界的风相互撞击而产生的波动,差点撞倒了帐幔架、屏风,幸好勾阵事先察觉,绕过去扶住了。

卷起的小小龙卷风逐渐平息,在开启次元狭缝的地方,出现一个小黑影。

昌亲张大了眼睛。乌鸦头脚颠倒,拍着翅膀挣扎。

「嵬大人……!」

黑色乌鸦使劲扭转回来,在晴明膝前着地。

端坐的晴明虽然惊讶,但仍然保持冷静,开口说:

「嵬大人,您平安……」

『呼,嗯,我平安回来了。』

乌鸦很吃力地回应后,把鸟嘴往后仰。

晴明眨了眨眼睛。乌鸦的脖子上,用白色丝线缠着一个椭圆形的小东西。

「那是……」

晴明猛然倒吸了一口气。

丝线悄然解开,消失不见。晴明发现白色椭圆形的东西,是跟丝线同样颜色的小茧,不禁目瞪口呆。

熟悉的波动边崩解边散去。那的确是很早以前就已失去的、总是带回来一堆麻烦的好事男人的灵力。

——晴明,收下……!

瞬间,晴明彷佛看见头披破破烂烂的黑衣、力量用罄、摇摇欲坠到很没出息的男人。

他直觉到,那个男人使尽了所有仅剩的力气。

绽放光芒的白色蝴蝶,翩然飞向了他不由得伸出去的手。

「……」

老人茫然地注视着魂虫。白色翅膀缓缓开阖的蝴蝶,看起来非常虚弱,好像快要昏倒掉进晴明手里。

「爷爷,拿去。」

昌亲从旁边递给他的东西,是注入了轲遇突智火焰残渣的星笼。

把笼子轻轻举到上方,笼框就崩解了,磷光四散,洒落在魂虫上。

蝴蝶的脚震颤,翅膀变得紧实,白色光芒增强。浮现在翅膀上的脸庞更为清晰,闭着的眼睛抖动着缓缓张开。

魂虫在晴明手上把脚一蹬,翩然起飞,嗖地飞进了悬挂的床帐里。

在躺卧的宿体上盘旋的白色蝴蝶,不知道为什么降落到一个高度后,又拍振翅膀飞上去了。这样重复好几次后,蝴蝶显得很困惑,边摇摇晃晃地飞舞,边不时瞥向他们,似乎在看晴明。

晴明和昌亲不解地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呢?」

听到昌亲困惑的发问,嵬看着他们,皱起眉头说:

『应该是想回去,却回不去吧?』

「为什么……」

『不要问我。』

乌鸦生气地闭上鸟嘴,在鸟旁边的晴明露出深思的眼神。

「昌亲……你还有星笼吗?」

「啊,有,还有很多。」

昌亲把剩下的都拿出来,晴明拿起一个笼子,举到修子躺卧的宿体上方。

瞬间,磷光从崩解的星笼绽放出来,被修子吸进去,床帐里沉滞的冷空气立刻被驱散了。

「——……」

原本动也不动的修子,眼皮微微震颤。

在屏住气息的昌亲和晴明前面的嵬,突然全身羽毛倒竖。

『喔喔……!』

乌鸦猛然转身说:

『公主刚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才刚吼完,嵬就从主屋冲出去了。它边拨开倾泻而下的雨,边直直飞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连晴明都哑然目送它离去,过了好一会才冒出一句:

「它是说……风音大人回到宿体了吗……?」

回答他的是勾阵。

「是的,好像是那个意思。」

被嵬的气势震慑的昌亲,把视线拉回床帐内,愕然大惊。

「爷爷,蝴蝶不见了!」

听到惊慌失措的声音,晴明赶紧回头,发现魂虫虽然消失了,但是修子的身体洋溢着清新的生命力。

「这是……」

在两名阴阳师的注视下,修子忽然大大吸了一口气,原本只有微微上下起伏的胸膛鼓胀起来。她重复好几次深呼吸,苍白如纸的白皙脸颊、额头,逐渐随着深呼吸泛起红晕。

不知道是在第几次的深呼吸后,修子突然咳了起来。

晴明和昌亲都冒出一身冷汗,摆好阵式,心想难道是咳嗽的疾病?

但是,修子只咳了几次,把卡在喉咙的什么东西吐出来后,呼吸就稳定了。

可能是人类的身体,要花一些时间才能适应神的阳气。

屏住呼吸凝视修子的晴明,突然眨了眨眼睛。

「雨声……停止……?」

「咦?」

回应的昌亲立刻站起来,走到外廊。

他从屋檐下抬头仰望昏暗的天空,发出了「啊」的叫声。

依然昏暗、微暗。但是,原本被厚厚的乌云笼罩,漆黑如夜晚的天空,可以看到很多地方淡淡地发出亮光。

而且,现在下的是如丝线般的毛毛细雨。可以清楚感觉到,雨势正逐渐减弱。

眼睛眨也不眨地仰望着天空的昌亲,忽然想到现在是什么时刻呢?

阴历五月半的黎明,大约是在寅时半。

感觉已经过了那个时刻很久,现在可能是卯时半或更晚了吧?无论如何,应该已经天明,太阳升起了。

昌亲凝视着东方天空。曾经那么强烈的雨停了,现在不是下雨而是飘雨。

可以清楚看见,覆盖东方天空的云,一点一点慢慢散去了。

不知不觉中,昌亲抓住高栏的手更用力了。肩膀、手腕都紧绷起来,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凝视天空的昌亲,大大睁开了眼睛。

东方天空出现了云缝,金色光芒如用力拨开云层般,从那里照射下来。

「……!」

这时候,昌亲明显感受到,天照大御神的神威回到现世了。

「哥哥……!」

抓着高栏的手在颤抖的昌亲,发出来的含混声音,没有任何人听得见。

正在观察修子状况的晴明,感受到阳气迸发出来的温暖波动。

晴明心想,高龗神击落在十二神将腾蛇身上的轲遇突智火焰,很可能是贵船祭神在完全失去力量之前,所下的一种赌注。

结果红莲没有被轲遇突智的火焰吞噬,勉强压住了。尽管不完全,也算是勉强控制住了天津神的神通力量。高龗神赢得了这场赌注。

「轲遇突智……杀死了伊奘冉尊……」

说不定能阻止快完成的咒语,成为起死回生的一步棋。

「唔……」

吐气声掠过耳朵,晴明倒抽了一口气。

躺卧的修子的眼皮,微微颤动,慢慢张开了。

「……」

茫然飘忽的眼眸,终于看见身旁的老人,聚焦的双眸点燃了亮光。

「晴……明……」

嘶哑的声音让晴明的胸口热热地颤动起来,庆幸没有失去这个声音。

「是……」

老人知道自己回应的声音在颤抖,但假装没察觉。

「我……回来……了……」

修子没有说从哪里回来,但是,她不说晴明也知道。

注视着晴明的修子,眼眸波动摇曳,泪水从眼角滑落。

「晴明……别……管我……了……」

可能是久没使用喉咙,无法顺畅发声,修子说得很痛苦。

「……」

晴明从她的唇型,读出了只有气息的不成声话语。

她说我没事了,去照顾父亲吧,请你救救父亲、救救父亲的心。

在黄泉入口、在沉滞之殿、在梦境的尽头,修子看见了可怕的光景。

因为太可怕,所以哪天一定会忘记。但是,现在她全都记得。

「求求你……晴明……请……救救……大家……」

被死者困住心灵的人,会让死者死而复生。

那是非常恳切的心愿,但是,违反了世间条理。

修子流着泪,伸出了使不上力的手。

晴明牵起她的手,用双手包覆起来紧紧握住。

「公主殿下,我知道了。但是……」老人为难地眯起眼睛说:「我的岁数有点大了……以后的事,我会托付给我的继承人。」

修子马上知道他指的是谁。

「晴明……我很有眼光吧……?」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的修子,露出破涕为笑的表情。

惊讶的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修子。

这才想起,修子把昌浩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阴阳师——皇上的第一公主御用的阴阳师。

「是的……我万分佩服。」

◆ ◆ ◆

榎岦斋步伐蹒跚。

走路的样子,就像随时可能倒下去。

「好累……好累……」

他在嘴里念着不知道已经说第几次的台词,吐出把胸口全清空般的气。还以为吐气后会变得轻快些,却感觉身体变得更沉了。

他走走停停,喘口气再跨出脚步,走没多久又停下来。

这样反反覆覆的岦斋,对时间渐渐失去了感觉。

「我是……要去哪呢……?」

有点迷迷糊糊的他,环视周遭时,吹来凉快的风,拂过脸颊。

这道清爽的风,是从河岸吹来的。

「啊……是河川。」

对了,自己是要去河川;去只限某种人可以渡过的境界河川。

岦斋还不能渡过,不,不对,曾渡过一次,到对岸时被击落河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到现在都还能清楚想起,那条河川的水有多冷。真的非常冷,冷也就算了,还非常可怕。

「嗯,就是那样……」

他边点头边前进时,潺潺流水声传入了耳里。

距离河川还非常遥远,但是,这里太安静,再远的声音也听得见。

真的很安静,而且很暗。所以,在那个河岸等待的她,总是很紧张,听到一点点声音就会吓得发抖。

他担心她一个人会不会有事,总是偷偷去看她,没让她发现。

「……」

想到这件事,岦斋不禁苦笑起来。觉得自己很没用,所以只能笑。

结果,这次没能独自完成冥官的命令。

因为有道反守护妖和好友的孙子的协助,才能勉勉强强完成,如果是自己一个人,一定会陷入最恶劣的状况。

「啊……又要捱骂了……」

光想都觉得压力好大,不知道心灵会被怎么样的痛骂狠狠刺伤。

「还是无法适应。」

唯一的救赎是,冥官的话里并没有恶意。很多只能说是骂得很精采的尖锐言刃,的确是刀刀直刺核心,毫不留情,却不会留下阴影。

尽管被刺伤还是很痛。

神情黯然的岦斋,脚步从踉跄变成更接近有气无力那样的形容词。

披头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变成「原形曾是衣服」的惨状,只剩下勉强可以披在头上的面积。

「多亏有这件衣服,我才能勉强获救……」

若是没有这件衣服,恐怕没办法从阴气弥漫的尽头回到这里,真不愧是冥官提供的东西。

用到变成破布,不知道会被骂到多惨,但也没办法了。

「唉……」

停下脚步深深叹息的岦斋,耳里传来低沉的声音。

「累了吗?」

「哇啊!」

吓得高高跳起来,大约退后三尺的岦斋,看到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冥官的背影,真的是全身战栗。

「啊……官吏大人。」

明明已经死了,岦斋却觉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背对他的冥官,看起来像是把双臂合抱在胸前。

「情况如何?」

不悦的低嚷声让岦斋挺直了背脊。

「呃,获得意料之外的战力,玉依公主已经平安回到海津岛。另外,内亲王也顺势回到了人界。不过,内亲王这件事……真的是偶然吗?」

岦斋不禁怀疑自己说的话。

在阴阳师开启岩门后被释放的白色魂虫,出现在原本不该去梦殿那种特异场所的阴阳师面前。然后,在因为不可思议的机缘而出现的阴阳师的救助下,脱离险境,被送回人界的阴阳师那里。

「是命运……是宿命……?」

岦斋不由得这么说,但冥官依然背对着他,不以为然似地耸耸肩。

看着冥官的背影,岦斋苦笑起来。

果然如此。他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有所期待就输了。不管如何尽力、如何拼命完成任务,这位大人都不可能对部下说半句赞誉的话。

想起在梦殿强烈涌现缠绕的悲伤心情,岦斋只觉得哭笑不得。

从上风处吹来清新的风。岦斋眯起眼睛,感受拂过脸颊的风。

尽管如此,还是很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现在也困得不得了,恐怕一松懈就会倒下去。

但是,被看到那么窝囊的模样,事后会很可怕。起码在冥官离开之前,必须踩稳脚步撑住。

然而,岦斋使出所有气力,眼皮还是如铅般沉重,就快完全阖上了,他心想糟透了。

「……」

不但想睡觉,头还开始发晕。说是疲劳困顿,还不如说是严重过劳。

他知道昏倒被丢在这里也是没办法的事,有所觉悟时,冥官突然说:

「榎岦斋——」

半恍惚的岦斋,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被说了什么。

「啊……?」

稍迟,他才察觉自己竟然发出了提高语尾的轻率声音,顿时脸色发白。

然后,随之而来的惊讶更在那之上,让他瞠目结舌。

岦斋死后,被冥官当成部下随意使唤,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这个男人应该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

注视着他依然背对自己的背影,岦斋的心头忽然浮现无法形容的骚动。

怎么回事?总觉得,呃,不能对他有期待,心中早有觉悟——

现在却有种预感,让岦斋紧紧抿住了嘴巴。

「你做得很好。」

「……」

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没有错过那句话的岦斋,感觉自己完全放松了。

眼睛发热,视野摇晃,鼻子发酸,喉咙哽咽。

啊,晕眩得厉害。膝盖瘫软无力,再也站不住了。

但是,很高兴可以在倒下去之前听到那句话。

虽然心想可以当这位大人的部下真的很幸运,但绝对不会告诉他本人。

岦斋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

背后响起布掉落的声音。

冥府官吏望着黑暗彼方的河川方向,猛然眯起眼睛,悄然转过身去。

已经变成破布的冥府的衣服掉在地上。只有衣服掉在地上。

刚才还在那里的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弯下腰捡起衣服的冥官,眨了眨眼睛。

——无论以什么作为交换、无论付出怎么样的牺牲,都要救回玉依公主。

敌人并不好对付,冥官也知道自己下达了严酷的命令。

但是,岦斋有胜算。

其他人或许做不到,但是,冥官深信,那个长年来被自己彻底磨练过的男人,一定能完成使命。

果然,如冥官所期待,岦斋做到了。但是,他本人可能想都没想过自己被如此期待。

岦斋谦虚地说,不是只靠自己的力量。其实,道反守护妖和安倍昌浩,都是他自己带来的命运。

成为死者渡过河川的岦斋,懊悔到几乎疯狂。犯下天大罪过的他,必须靠如此漫长的时间与重度劳力来赎罪。

岦斋在冥官的命令下做过的所有事,都可以说是用来弥补自身过错的祓禊。

想替破破烂烂的衣服拂去尘埃的冥官,若有所思地停下了手。

这件衣服稍微施力就会碎裂消失,可以保持这样的状态,简直是奇迹。

尽管被派去做那么危险的事,那个男人还是完美做到了。

「暂时会人手不足了……」

忽然,冥官心中闪过乡愁之类的情绪。

以前,冥府给过他可以当成部下的人。但是,在他接受宿命时,把他们都遣散了,因为不想让他们有任何负担。

听说那些人都实现了愿望、达成了心愿,心满意足地消失了。

那之后,除非有特殊状况,否则他从不收直属的部下。

像榎岦斋那种存在价值只在于赎罪的人,非常非常稀有。

「什么时候才会有下一个呢?」

言外之意透着苦恼的冥官,悄然转身离去。

◆ ◆ ◆

脸色苍白的斋,微微颤抖地仰望着地御柱。

阴阳师的歌成功去除了污秽。原本变得像普通岩石的地御柱,彷佛等待着力量再次涌现,正逐渐恢复雄风。

「斋……」

听到有所顾虑的叫唤,紧绷着脸的斋僵硬地点点头。

念咒语只能祓除污秽,要让地御柱完全复原,必须靠祈祷。

斋高高举起了双手。她的手腕肌肉僵直,伸出来的每根手指都抖得不像样,冰冷到自己都有感觉。

她第一次这么害怕。

上一代玉依公主化为光芒消失不见时,她也很害怕,但没这么害怕。

斋闭上眼睛,把力量注入喉咙。

「神……」

天之天御中主神、地之国之常立神。

支撑这个世界、守护这个国家的两柱神,请听我的祈祷。

我愿献出罪孽深重的这个身躯、交还玉依公主的职务,只求祢们听我祈祷。

所有声音从斋周遭消失,气息远去。

她独自站在耀眼的光芒中,一心一意、全神贯注地不断祈祷。

庄严的言灵降落在专心祈祷的斋的脑海里。

所谓祈祷,是为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

为己之念非祈祷。若为自己,乃为欲望。

欲望将招来祸害。

献给神的必须是祈祷,唯有祈祷能直达天听。

「……」

泪水从她闭着的眼睛溢出来。

伸出去的手能感觉到风。中断的神气波动,即将庄严盛大地涌现出来。

白色光芒穿透眼皮,浸染了视野。

天与地充满清净的空气。产生驱逐阴气的神气脉动,扩展到整个世界。

没事了,有神在这里。

松口气的瞬间,斋感到轻微晕眩,站不稳,好像飘浮在半空中,整个人轻飘飘的。郁积在体内的热涌上来,彷佛要吞噬她的意识。

斋呼地吐口气。

神应该会收下这个身躯、这条命吧。

想必神一定是允许自己交还玉依公主的职务,就此结束一切了。

斋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向神祈祷的重责,将由适合的新容器继承。

「……」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高高举起的手指碰触到了什么。

有个温暖、柔软的东西触及斋的双手,把她的手轻轻包住,散发出扑鼻的清爽芳香。

斋记得这个味道。

「……」

惊讶地倒抽一口气的斋,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是清凉甜美的香味。是在海津岛绽放的花朵的香味。是如花香般令人怀念的味道。

觉得不可能的斋,拼命想抹去这个念头。她无法相信,觉得不能相信。

难道忘了曾经被骗?忘了曾经被魅惑过?被那个身影、那个声音。

然而——伴随着拍翅声出现的虚假替身,并没有散发出花香。

更大的不同是,邪恶的东西不可能站在充满神威的光芒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可是,说不定——

说不定从未失去过她,她只是化为光芒,以光芒的形式一直存在于那里。

「……、……!」

斋鼓起勇气睁开眼睛。耀眼的光芒射向眼睛,她用力撑起差点瑟缩起来的身体,挺直背脊。

伫立在眼前的白色身影,握着斋高高举起来的手。

璀璨闪亮、绽放光芒的朦胧轮廓,用令人怀念的眼神,温柔地注视着斋。

在光柱中的身影,是斋殷切思念、日思夜想、疯狂想见到的身影。

因为化为光芒消失了,所以斋一直以为失去了她,从未发现她的存在。

「母……亲……!」

原来母亲一直存在于光芒中、祈祷中。祈祷时,玉依公主总是陪在斋身旁。

与玉依公主一起仰望光柱的斋,含着眼泪露出微笑。

被神威洋溢的美丽光芒填满的斋,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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