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 ◆ ◆
在滂沱大雨中冲进屋檐下的安倍昌亲,脱下吸满水变重的蓑衣,喘了口气。
「好惨……」
雨大到蓑衣完全起不了作用,昌亲身上的直衣、狩袴都湿透了。
仰望乌云的昌亲暗自嘀咕。
「早知道就住在参议府邸了……」
跟侄子侄女说成亲小时候的事,不知不觉待得太久,他慌忙告辞离开。
侄子侄女、参议府邸的侍女、总管,甚至杂役,都担心他走夜路回家,留他住下来,但是,被他婉拒了。
离开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皇宫。
「哟,昌亲大人?」从阶梯上叫住他的是阴阳部的寮官,「哇,湿透了,请等一下,我去拿条布来。」
发现昌亲全身湿透的寮官,慌忙冲进里面。没多久,替他拿来几条干手巾。
「怎么了?您不是很早就回家了……?」
「是啊,临时想起一件事……」
接过手巾擦拭的昌亲,低头看着自己,叹了一口气。淋成这样,恐怕用手巾擦拭也没什么用。
他不禁想,如果十二神将的白虎或天后、玄武在这里就好了。太阴虽然跟白虎一样是风将,但是,他很清楚不能拜托太阴做这种需要细心的事,所以一开始就把太阴排除在外了。
「淋得很湿呢,这样会受凉,搞不好会……会感冒。」
寮官表情僵硬,说话吞吞吐吐,昌亲平静地点点头,对他说:
「啊,放心,我有准备替换的衣服,放在值班室。」
因为一直下雨,所以寮官们都有替换的衣服放在寮里,以防淋湿。
寮官原本要说的,应该是现在蔓延皇宫、京城的咳嗽疾病。
但是,想到罹患那个疾病的人最后会怎样,慌忙换成了感冒。
「对了,敏次大人回家了吧?」
昌亲把话题转向突然想起的事,寮官似乎松了一口气,开心地点着头说:
「是啊,他在戊时末离开,应该已经到家了。」
寮官说因为亥时的报时钟声响起后,已经过了两刻钟。
昌亲笑笑回他说:
「是吗?太好了。」
「是啊,那么,我先告辞了。」
「谢谢。」
目送寮官回去值班后,昌亲直接走向了天文部署。
啪答啪答拍掉肩上和胸口的水气,再念念咒文,就觉得好多了。虽然刚才对寮官那么说,但是,他现在连换衣服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天文部署空无一人。这个时间通常人都走光了,只有几个人留在值班室。
外廊屋檐下的悬挂灯笼的光线,只能照到入口附近,里面一片漆黑。
他从架上拿起手持烛台和蜡烛,借灯笼的火点燃蜡烛,照亮脚下前进。
天文博士的位子附近,有天球仪、六壬式盘。
他拿起一个被集中摆在墙边的灯台,借手持烛台的火点燃,在式盘前坐下来,认真地转动式盘。
灯台和手持烛台的两个火焰,绽放橘色光芒,照亮了昌亲的手。
他离开参议府邸,没回家而是回到皇宫的阴阳寮,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慢慢转动式盘的昌亲,喃喃自语:
「哥哥在哪……」
出勤后就没再回家的成亲,没对任何人说什么就消失了踪影。
是有什么理由,自己决定不回家了?还是被卷入了什么事情,陷入了不能回家的状况?
这么做不是为了等待父亲回家的孩子们。
而是昌亲自己现在觉得非常不安。
他应孩子们的要求说着往事时,忽然涌现的不安瞬间膨胀起来,怎么样都无法消除。
他想让自己相信只是想太多;想让自己发现根本没必要占卜,让自己安心。
等哪天成亲平安回来,这一切都可以拿来当笑话。事后提起,可能会被成亲苦笑着说你有时很胆小呢,那也没关系。
咔啦咔啦转动式盘的昌亲,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是……什么……」
充满焦躁与困惑的低喃从嘴巴溢出来。
昌亲应该是兄弟中最擅长占卜的一个,虽然功力还不及祖父,但是,连父亲吉昌都曾赞叹地说快被他赶过去了。
不论要占卜什么、不论心有多慌,都只要一一仔细解读式盘上显现的占卜结果就行了。
应该是那么做就行了。
昌亲却无法解读显示的结果。与其说无法解读,还不如说应该凭借累积至今的知识、经验自动冒出来的答案,完全没有浮现。每当快想出式盘上的字意味着什么现象时,就会被什么东西搅乱,消失不见。
明明能理解天盘与地盘所显示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却完全无法解读两者组合后呈现的占卜结果。
「……」
昌亲的心脏不自然地跳动起来。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到底怎么了?
他按住胸口做深呼吸,自己告诉自己:
「冷静……在这种时候……」
必须唤醒在记忆深处的父亲与祖父的教导。
当无法解读占卜结果时,可以推测几个理由。
一是不可以碰触的事。
二是占卜对象与占卜者本身的命运息息相关。
三是占卜对象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昌亲现在想靠占卜知道的是成亲在哪里,并非不可以碰触的事。
此外,成亲与昌亲虽是亲人,但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会与昌亲的命运息息相关吗?究竟会不会?昌亲认为不会。
排除这两项,就只剩下「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但是,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有几种可能性。昌亲有自觉,自己刻意排除了其中最糟的可能性。
「呃……」
这个世界除了人界外,还有其他无数的界。
人有时会误闯境界狭缝。他曾听说弟弟和祖父被拖进有尸樱之称的樱花的界,也知道爱宕有天狗居住的异境。
如果哥哥在非人界的地方,就可以说明为什么无法解读占卜结果。
「若是在非人界,那么是在哪呢……」
昌亲再次转动式盘。如果不在这里,应该有线索可以找到他的行踪。
全神贯注仔细解读式盘的昌亲,完全没发现背后靠近的脚步声。
把式盘显示的方位、位置与京城对照,昌亲赫然张大了眼睛。
「咦,九条……?」
低嚷的瞬间,有个疑惑的声音自天而降。
「你在这里做什么?」
昌亲的心脏跳到最高点。
「哇啊啊啊!」
「哇啊啊啊?!」
心脏差点从嘴巴跳出来的昌亲,不由得大叫,回过头看。
另一个问他在做什么的人,也大叫着往后退。
看到被两个火焰照出来的脸庞,昌亲动着僵硬的嘴巴说:
「父……亲……?」
「这个时间你在做什么……」
被板起面孔的吉昌质问的昌亲,犹豫着该不该回答。
看到儿子满脸的迟疑,吉昌叹着气说:
「真是的,你跟昌浩都是这样,我们家的儿子真是……」
听到父亲不满的口吻,产生罪恶感的昌亲皱起了眉头。
「昌浩?去了阿波的昌浩怎么了?」
吉昌半眯起眼睛回应:
「我在我父亲的房间,听到应该在阿波的儿子打喷嚏的声音,你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吗?」
「这……」
他在祖父的房间做什么?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没办法,只能不管他……然后,又看到二儿子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做什么,大儿子也无故缺勤,我们家的儿子怎么都这样……」
抬头看到吉昌苦着脸深深叹息,昌亲沮丧地垂下头说:
「其实是……」
吉昌对下定决心回答的昌亲摇摇头说:
「啊,你什么都不用说,阴阳师难免有一个或两个或三个或四个秘密。」
「是,」昌亲虽然觉得愧疚,还是接受了父亲的好意说:「对不起。」
他抬头看着父亲被橙色光芒照亮的脸。
吉昌的口气像是在苛责成亲的无故缺勤,但是,从他的表情可以知道,他认为成亲一定有什么理由。
吉昌低头看着儿子,表情和缓了一些。
「事情办完了吗?」
「呃,是的。」
「那么,快点回家。太晚回去,那边的家人会担心。」
昌亲结婚后就搬进了妻子家,跟妻子、女儿、妻子的双亲住在一起。值得庆幸的是,目前全家人都活得健健康康的。但是,今天天气这么差,想必他们心里都有点害怕。
吉昌交代昌亲要记得熄火,说完就走了,昌亲对他一鞠躬。
把天地盘转回原来的位置,再把灯台和手持蜡烛放回原处后,昌亲就退出了阴阳寮。
前往的目的地是式盘显示的九条。
知道成亲所在处的线索在九条尽头。
现在亥时过半,已经是深夜了。
吸满雨水的蓑衣越来越重,所以,他替自己施加了可以稍微改善的除雨咒和暗视术。
从皇宫出来的昌亲,赶着夜路直直走向南方。
◇ ◇ ◇
红色雷光从平安京城的上空奔驰而过。
灵峰贵船坐镇于京城北方,有条身缠银色光芒的龙,降落在这个神域深处的正殿院内的船形岩上。
龙一降落在岩石上,立刻变成了人身。
从乌云落下来的大雨,也毫不留情地落在贵船神域。
是污秽的雨。
会使树木枯竭、气枯竭。
污秽的雨下得这么久,也会威胁到神域。
贵船祭神高龗神,察觉环绕贵船山的结界,处处出现了破绽,很可能吹进黄泉之风。
补充高龗神神气的群山气息,快要消灭殆尽了。
雨再不停,树木就会枯竭。树木枯竭,气就会枯竭。气枯竭,就会形成污秽。
高龗神已经没有力气阻挡吹进神域的阴气之风。
人们的祈祷减弱,倾向阴的心逐渐被负面思考填满。
不只京城,全国的人都开始期望不该期望的事。于是,绝对不可以实现的愿望,逐渐实现了。
高龗神深深叹口气,在船形岩坐下来。
「轲遇突智……」
他喃喃念着同一个父亲的火神的名字。
伊奘冉所生的孩子轲遇突智,身上的火焰在母亲体内造成灼伤,导致伊奘冉尊死于火伤。
伊奘诺在盛怒之下,以十拳剑斩杀了轲遇突智。
高龗神是从那把剑滴下来的血滴生出来的。
死亡是阴的极致。神的死亡被称为最极致的阴,当阴极返阳,又会从那里生出好几柱属阳的神。
既然如此。
「……」
神的双眸蒙上阴影。
当这个神死亡时,是不是又会生出好几柱神呢?
高龗神自嘲似地淡淡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此地已经没有可以生出神的神气、阳气了。
有个阴谋经过漫长岁月的铺陈,已经快要完成了。
不只高龗神,所有神的力量都会被阴气削弱。
倾向负面思考的人类,已经忘了要祈祷正确的事。
他们焦躁、争吵、愤怒、怨怼、憎恨、嫉妒、羡慕,把这些情绪发泄在其他人身上,以得到一时的恶心、肤浅的快感。
诅咒的话语取代了祈祷。
因此,这个世界的阴气越来越浓厚,完全没察觉被黄泉入侵了。
在贵船神社服侍神的神职人员,也几乎卧病不起,耽搁了每天的祭祀。即使献上祝词,声音也几乎出不来。连拍手的声音都混浊不清,根本不能祓除神社的阴气。
贵船的祭神再次深深叹息,发出虚弱的牢骚。
「祈祷不足……」
也像是呢喃的声音,被雨声淹没了。
这如果是神威之雨,就能洗净弥漫的阴气了。
只要持续下着污秽之雨,贵船祭神就什么也不能做。
「阴阳师……」
必须驱逐那些乌云和红色雷电,让雨停下来。
现在唯有精通阴阳的阴阳师才做得到。
◇ ◇ ◇
安倍昌亲到达应该是式盘显示的九条一隅时,差不多快到子时半了。
「是这里吧……」
小心环视周遭的昌亲甩甩头,想甩去从刚才就一直爬上背脊的寒气。
被雨淋湿的泥泞道路,比想像中更难走,到处都积水积成了水池。
厚厚缠住脚的泥巴是冰冷的,冷气彷佛从脚底钻进来,爬上了体内。
除雨咒起了作用,但是,踩着淹到脚踝的水走到这里,昌亲已经冻坏了。
昌亲淋着冰冷的雨,在没多久前到达被烧毁的府邸废墟。
原本住在这里的,是来自阿波国的藤原一族的夫妻。
几天前,突然起火,把府邸烧得精光。听说那对夫妻是被烟呛死了,还是被火烧死了,总之没有来得及逃生。
「线索在这里……?」
根据昌亲的占卜,可以得知哥哥下落的线索,会在这里出现,可是……
「真的是这样吗?」
屋顶、墙壁都被烧到坍崩,烧成黑炭的柱子、梁木的残骸,被雨淋得快腐烂了,灰烬沉落在处处可见的积水里。
火势可能延烧到了算是宽阔的庭院,没有留下任何花草树木,围墙也到处崩塌。
因为门也烧光了,所以昌亲毫无阻碍地进入了院内。
听说在这里烧死了两个人。
死亡的污秽可能被大火净化了,但是,火灾废墟也可能有妖孽聚集。
「会不会有什么呢……?」
小心往前走的昌亲,忽然站住了。
「冷……?」
他知道会冷,因为现在是深夜,气温可能下降了,雨又下个不停。
这些条件齐聚,当然会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昌亲觉得原因不只这样。
每吸一口气,冷度都会增加。冰冷的空气在肺里扩散,遍及全身,体温和气力似乎随着呼吸被夺走了。
「是阴气……?」
听说疾病在京城蔓延,到处都有人死亡。这几天内,皇宫里也有好几个侍女、杂役断气身亡了。
幸运的是,昌亲的家人都平安无事,老家的人也是。但是,能平安到什么时候呢?那个咳嗽的疾病,威势猛烈到让人不禁这么想。
红色光芒照亮附近一带,稍后响起的雷鸣震耳欲聋。
「很近呢。」
昌亲抬头看着乌云,喃喃低语。红色闪光划过,响起比刚才更剧烈的雷鸣。
把手抵在额头上挡雨的昌亲,神色黯淡,思索着究竟多久没有太阳了?
「有太阳的话,起码能……」
起码能让京城的人开朗起来——就在他这么想,叹口气的时候。
好像听见「咕嘟」的奇妙声音,夹杂在雨声里。
「嗯……?」
昌亲环视周遭。
「什么声音……?」
是笨重的闷响声,感觉很像一团空气从水池底下冒出来。
环视庭院的昌亲,视线落在某个地方。
那里乍看像是庭院里处处可见的黑色积水,但是,定睛细看,会发现比其他积水深。从府邸与庭院的位置来看,可能是损毁的水池。
就昌亲所见,里面不像有鱼、虫等生物,也没有水草,积水因为泥沙变得混浊。
在他盯着看时,从底下冒出来的大水泡爆裂,水花四溅。跟雨滴打在水面上掀起的波纹不一样的其他水泡,从水池底下浮上来,挨个儿破裂。
刚才听见的「咕嘟」声,是这些泡泡从泥底下冒出来后爆裂的声音。
昌亲原以为是有空气积在泥下面,形成了水泡。
「……」
但是,有种违和感,于是他慢慢靠近水池边。
大水泡发出澎澎闷响,挨个儿浮出来。威力逐渐增强,还溅起了大水花。
「……」
昌亲有不祥的预感,边注视水池边小心向后退。庭院里的积水淹到脚踝或膝盖下,好像紧紧把脚缠住了。
忽然,昌亲听见不同于雨声的其他水声,无意识地扫过视线。
浸泡双脚的黑色积水水底,整片都是比雨滴更小的无数只眼睛,正张开盯着昌亲。
「啊!」
不由得屏住气息的瞬间,响起特别响亮的咕嘟声,一大团白色的东西从池子底下跳出来。冲破黑色水面的东西,很快向四面八方散去。
昌亲瞠目而视。
「蝴蝶……?!」
是一大群白色蝴蝶。数不清的蝴蝶纵横交错地飞来飞去,飞到浑然忘我的模样,也像是拼命想逃开什么。
「咦……蝴蝶从泥底下……?」
嘟囔声里充满大过惊讶的困惑。
不可思议的蝴蝶;在这种下雨的夜晚,从水池底下成群冒出来的蝴蝶。
哪有在下雨天飞的蝴蝶呢?起码昌亲没见过。
应该不是一般的虫。
既然不是一般的虫,那会是什么?有着蝴蝶的形状、虫的形状,在黑暗中会绽放微弱的光芒,仔细看像是翅膀有什么图案的白色蝴蝶。
定睛凝视的昌亲大吃一惊。
「啊……」
翅膀上的图案是人的脸。
屏气凝神,可以清楚察觉到白色翅膀拍动时散落的灵力。
「是虫啊……」
没多久,一只白色蝴蝶带领着蝴蝶群,描绘出大大的轨迹。
不知为何,翅膀跟其他蝴蝶相比显得歪七扭八的那只蝴蝶,让昌亲无法移开视线。
歪七扭八的蝴蝶,不时会缠绕银色闪光,边飞边撒落光的碎片。
昌亲认得那些四散的光的波动,心跳大大加速。
「哥哥……?」
不会错,自己不可能搞错。
是下落不明的哥哥成亲的灵力,缠绕着那只白色蝴蝶。
盯着那只蝴蝶模样的昌亲,发现那不是一般蝴蝶,而是式。
而且,不仅是式,还是很久以前,年纪相差悬殊的弟弟第一次做的式。
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跟那个式一样的东西?
只有当事人、祖父、自己跟哥哥看过那个式。
「哥哥……」
昌亲不由得喃喃叫唤,蝴蝶的式就突然改变了方向。昌亲很自然地伸出双手,迎接直直飞向自己的式。
飞到昌亲手上的蝴蝶,绽放出雷电般的银白色闪光。
——引导……它……飞向……现世……
掠过昌亲耳朵的是哥哥带着喘息的痛苦声音。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蝴蝶的外形如松脱般瓦解溃散,做出式的形状的灵力,穿越过昌亲消失了。
由式带领的白色蝴蝶群,一圈圈围绕着昌亲盘旋。
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里是
——哪里
——救救我
——我好害怕
——我要回家
——快啊
——救救我
——救救我
——快啊
——再不回家
——这样下去
——会死掉
——我不要……
「……!」
昌亲突然想到,这些是不知为何从人体脱离出来的魂的断片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蝴蝶的形状,但无数蝴蝶散发出来的,的确是人的魂散发出来的灵力。
不过,数量如此庞大的魂,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还有,让式引导它们的哥哥,现在在哪里?
疑惑的昌亲的脑海,忽然闪过什么。
「魂的……断片?」
不知为何,浮现脑海的是阴阳寮的阴阳得业生藤原敏次。
不久前,藤原敏次剧烈咳嗽,还吐出惊人的大量鲜血,心跳暂时停止,一半的魂脱离了身体。
昌浩设法找到那一半脱离的魂,送回了宿体,敏次才勉强生还。
才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他所说的沉重话语,在昌亲耳底响起。
——我感觉死亡在昨晚来到了皇宫。
大量吐血伴随着剧烈咳嗽。
那个疾病正在盛行,皇宫里也有人死亡。听说,京城到处都有人死亡。还听说不只京城,根本是全国都在流行咳嗽的疾病。
「不会吧……」
昌亲的背脊一阵凉意。
敏次可以获救,是使用了停止时间的法术,让留在体内的魂不再脱离。若不是阴阳寮的人团结一致,把陷入死亡的敏次救回来,他就真的死了。
如果死了,脱离宿体的魂会去哪呢?
被太过恐怖的想像困住的昌亲呆若木鸡。
如果这些蝴蝶真的是从宿体脱离的魂的断片,那么,来这里之前是在哪里呢?
还用问吗?当然是在那里。
只要没走错路、没有迷惑,死者的魂都只有两个去处。
那就是渡过河川去对岸的冥府,或是从被大磐石挡住的坡道下去黄泉。
不论去哪里,那里都不是现世。脱离宿体的魂会去的地方,或是会被拉去的地方,是不同于现世的世界。
是活人绝对不能去的地方。
「……」
昌亲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眼角发热,呼吸困难。
那个带着喘息的痛苦声音,听起来就像快筋疲力尽了。
怎么可能?为什么?
「哥哥……!」
他硬挤出声音大叫的瞬间,从魂虫群跳出来的水池底下,喷出可怕的妖气漩涡。
「啊!」
昌亲倒抽了一口气。
散发着可怕妖气的妖魔,一个接一个从积水的水洼底下涌出来。
蝴蝶群用力拍动翅膀,试图远远逃离妖魔,哪怕是逃离一点也好。然而,可能是被大雨淋湿的翅膀太重,高度逐渐下降。
不对,昌亲想到可能不只是因为那样。
如果真如昌亲所想,这些蝴蝶是魂的断片改变后的模样,那么,它们就没有可以称为容器的宿体保护,连灵体都不是,完全处于裸露的状态。淋到会削弱气力的雨,灵力肯定会逐渐减弱。
密密麻麻挤在积水下面的无数只眼睛,直盯着在靠近水面的地方拼命飞翔的几只蝴蝶,等着它们筋疲力尽掉下来。
妖魔喜欢人类的生气,完全裸露的魂是顶级食物。
另外,从水底涌出来的妖魔群,在不知不觉中包围了飞来飞去的蝴蝶和昌亲。
妖魔的妖气形成围墙,把蝴蝶赶进围墙里。这样下去,会全部被抓走,一只也不剩。
彷佛觉得事不关己的昌亲,忽然发现一件事,眨了眨眼睛。
「啊……我也是。」
终于想到自己也一样无路可逃的昌亲,缓缓环视妖魔群。
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害怕,反倒是比较疑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然后,有个想法浮现脑海。
虽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是,想必弟弟经常遭遇这种状况,哥哥也应该偶尔会遇到。
「他们两人都很厉害呢。」
昌亲边嘟囔,边缓缓张开双手,深吸一口气。湿气重又冰冷的空气流进肺里,有点喘不过气来。
就在妖魔扑过来的同时,昌亲拍手了。
尽管被雨淋湿了,相互拍击的双手依然发出了洪亮的声响。
被拍手的音灵弹飞出去的妖魔群,连翻几个筋斗重重摔在地上。昌亲趁妖魔边散落惊人妖气边溅起泥沫翻滚时,又以右手结印,快速画出五芒星。
地面刻划出很大的金色五芒星,形成光壁包围了昌亲和蝴蝶群。
蝴蝶群微微抖动着翅膀,似乎比较安心了。但是,昌亲苦撑到脸都扭曲了。
「不行啊……」
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光壁,到处都很薄弱,快要破掉了。而且,光芒从淋到雨的地方开始减弱消失。
不知不觉中消耗了太多灵力,这个结界维持不久。
昌亲自知没有能力击溃这些妖魔。
有法术可以暂时封住妖魔,但是,他连那么做的灵力都不剩了。
「哥哥……」
以前他对哥哥作过承诺。
他对下定决心继承祖父的成亲说,会让自己成为他的左右手。
哥哥笑着说拜托你了。
然而,现实呢?别说是成为左右手,现在连要帮可能去了遥不可及的地方的哥哥都帮不了。
妖魔群逐渐缩小了包围。五芒星的结界被挤压得弯曲变形,可以清楚看到处处出现了细细的龟裂。
害怕的蝴蝶群抓住昌亲不放。因为无数的蝴蝶不断聚集过来,视野都被白色翅膀遮蔽了。
妖魔的咆哮声轰然雷动。在妖气的压迫下,结界墙壁终于碎裂了。法术反弹到昌亲身上,让他不由得跪下来,头部也因为冲击产生严重晕眩。
刹那间。
在妖魔的包围圈外,从深深塌陷的水池底部,响起咕嘟声。
声音真的非常小,却不知为何清楚地传入了昌亲的耳里。
同时,感觉有风吹过脸颊,昌亲的心脏在胸口深处狂跳起来。
「……」
那是他熟悉的风。
不是带着雨纠缠不清的湿气重又冰冷的风,而是凉快清爽、干燥的风。
——可是……
遥远的某日的交谈,清晰重现在逐渐模糊的意识角落。
——如果……如果哪天出现实力比我更强的人……
妖魔群喧闹骚动,惊人的妖气吸取附近一带的阴气,猛烈喷发。
可能是压抑太久,妖气比刚才强烈好几倍,昌亲和蝴蝶差点被击垮。
与妖气混合后冷到让人冻僵的阴气,就快将他们吞噬,昌亲挤出仅剩的力气,再次筑起小小的结界。
扫荡泥巴往上吹的风,与阴气相冲撞,从呼啸翻腾的龙卷风中心,爆发出清净的神气和银白色的闪光。
如雷电般的银白色闪光,与缠绕那只歪七扭八的白色蝴蝶的闪光一样。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就成为那个人的左右手吧。
响起强烈的耳鸣,世界扭曲变形,整个视野都被染红了。
是有人开启了次元的狭缝。
两个身影强行撬开通往异界的路,从那里跳出来。
昌亲拼命抬起如铅块般沉重的头,整张脸纠结起来。
「昌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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