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 ◇ ◇

铺天盖地的黑暗里,只听见波浪的声响。

来到这个冷得快冻僵的地方的榎岦斋,环视周遭,叹了口气。

「开始吧……」

他再次回想冥官说的话。

——不论以什么作为交换、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都要把玉依公主带回来。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凶险、最棘手的冥府官吏的命令。

「不论以什么作为交换、不论付出多大的牺牲啊……好沉重!」

这个担子太过沉重,压得岦斋不由得肩膀下垂、弯腰驼背。但是,时间已经不容许他被那种重担慢悠悠地压扁了。

玉依公主的魂,被困在从这个梦殿的尽头走向黄泉的丧葬队伍里。

漂浮在伊势海面的海津岛上,有座海津见宫。那里的地底深处,有根支撑国土的巨大柱子。

被称为地御柱的这根柱子,是支撑国土的神,名为国之常立神。

人界会降下污秽的雨,是因为身为支撑国土之神的地御柱,气已经枯竭了。

神的气枯竭,就会污秽绕巡整个国土的气。地面的污秽升到天上,就会变成污秽的雨再降落下来。因此导致污秽循环的人界,会失去阳气,严重倾向阴。

阴的极致是死亡。若是完全被阴同化,充斥着死亡,就会变成死亡之国。变成与黄泉一样的死亡之国,黄泉的妖魔就会猖獗跋扈。

死将凌驾于生之上。死会盘据人间,使妖魔与妖怪充斥各处。

不久后,被封住的出口将会开启,跑出最可怕的神,掌控人间。

最古老的咒语就此完成。

想到这里,背脊瞬间掠过寒颤。岦斋甩甩头,试图抛开那样的思路。

「丧葬队伍在……」

只要屏气凝神地搜索,就能察觉无数的妖气正沿着水滨飘过来,那道轨迹一直延伸到冷风吹过来的方位。

位于上风处的是梦殿的尽头。

「在那边啊。」

感觉身体被冷风吹得急遽发冷,岦斋缩起了身子。

每吸一口气,冷气就钻进体内深处,感觉连心底都快冻僵了。

「万一——……」

万一没能把玉依公主的魂带回去呢?

突然涌上这样的想法,颈子不由得发麻。

波浪声忽然逼近,滚滚而来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靠近。

快到尽头了。光是待在这里就会倾向阴,被阴同化。

即使追上队伍,恐怕也会被黄泉之鬼阻拦。

能赢吗?能赢过根之国的妖魔吗?能赢过底之国的妖魔吗?

我明明已经死了啊——。

「唔哇……!」

岦斋突然大叫一声,啪唏啪唏拍打自己的双颊。

「好险……太危险了!」

思考差点在不知不觉中被阴薰染了。光是吹着黄泉之风,就会从心底深处涌现忧郁的消极想法、不安、焦躁,侵蚀思考。

而且,冰冷的黑暗原本就会让人心瑟缩起来。

「天照大御神、天照大御神、天照大御神……」

重复默念好几次十言神咒1,神名就会直接转为力量。

但是,无法涌现在人界念那般的力量,可能是因为这里虽属于梦殿,但离黄泉很近。

没有相当强烈的意志,就会被阴拉走。

「丧葬队伍在……」

岦斋磨亮所有五感,搜寻把玉依公主带走的丧葬队伍。

波浪的声音不绝于耳,潮水退去又卷过来。

过去不愉快的、禁忌的记忆,彷佛配合着波浪的节拍,接二连三浮现。

包括件的预言,以及离开榎乡后独自走遍各地,制造虚假之门时的无法言喻的寂寞。

「可恶……」

岦斋甩甩头。

——我和岦斋并不是好友。

突然想起来的声音,让岦斋露出心灵受伤的表情。

「都这么久了,还……」

其实,岦斋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那么说的理由。

只是在目前的状况下,会不断涌现寂寞、痛苦、难过的事和不愉快的记忆,这种时候,分毫不差地听见跟以前一样的声音说出来的冷酷口吻,胸口深处难免会像被狠狠扎刺般,疼痛万分。

「……」

岦斋垂头丧气。好痛,阵阵刺痛,又钝又重。

疼痛会生出负面情绪。况且,已是死人的他,心灵本就比活人更接近阴。

他连甩几下头,慢慢地重复做深呼吸。虽然会吸进冷风,但总比不做好。

「忘了吧,想想现在重要的事……」

必须只想着那件事。

岦斋边遥望黑暗的彼方,边思索这个梦殿的事。

梦殿里住着死者、妖、神,但是,他们并不是住在同一个地方。神与妖几乎不会混在一起,死者也很少会进入他们的领域。

梦殿里的妖,住在最靠近尽头的地方,但不会去尽头。尽头是黄泉与根之国之间的狭缝,对妖来说根之国也是异界。

「呃,应该在那边……」

岦斋边嘟囔,边把刚才披在头上的衣服穿起来。

这件黑僧衣是在他成为冥官的仆人时,冥官送给他的,不但能净化可说是死人象征的污秽,也能预防从尽头吹来的黄泉之风把阳气夺走。

岦斋虽是死者,但是,是冥官的直属部下,所以,以死人来说阳气非常强。也因为这样,才能保住与生前同样的人格。

但是,长时间接触阴气,就会被削去生气,导致心的扭曲。从刚才一直浮现不愉快的事情就是预兆,这样持续下去,没多久就保不住意识和记忆了。

没有阳气,岦斋恐怕无法维持现在的模样。

身为冥官仆人的岦斋,没有宿体。这个临时的身体是由心和记忆构成的,跟活人一样有血液循环。

黄泉之风正逐渐削弱维持这个身体的力量。披在头上的黑僧衣,是绝对必要的东西,可以用来防止岦斋在靠近这个梦殿尽头的地方消失不见。

题外话,总是披在头上是为了不要被看见脸。这是冥官的命令,他说仆人不必拥有个体。

但是,岦斋知道不只是因为那样。

冥府有很多官吏,但直属于皇族的不多。

冥府里也有竞争。说到底,小野篁的敌人多到超乎想像。

岦斋心想以那种性格来看,也是意料中的事。附带一提,冥官恐怕也知道他是那么想。

有些人因为官位等关系,会把无法对冥官宣泄的愤怒,转而宣泄在身份地位低的仆人身上。这点与人界的朝廷十分相似。

讨伐出现在这个梦殿、靠近黄泉的地方、境界河川周边、冥界的门附近的妖怪、妖魔,也是冥官的任务之一。那些赢不了冥官的家伙,不时会找上仆人。

岦斋是阴阳师,但也是死人,比身为鬼的冥官更容易被盯上。岦斋相信冥官是为他着想,不想让他在不必要的时候被记住长相。

尽管可能不是那样。

「说不定,真的只是为了消灭我这个个体……」

那个男人毕竟是冥官。这五十年来,他执行过的命令多不胜数,向来听从冥官的指示。让他心想「不好,说不定会就此消失」的案子,也不止一、两个。

这么劳心劳力,冥官却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慰劳或称赞的话。

被使唤是为了赎罪,所以冥官那样也没错——是没错,但是——

「总觉得……有点惆怅……」

岦斋嘟囔一声。平时都不会去想这种事,现在却莫名涌现令他不知所措的惆怅感。

「不行、不行……」

才刚压住过去的寂寞、悲伤、痛苦、疼痛,又换成惆怅感袭来。而且,似乎在无意识中,刻意筛选着最让自己难过的事情。

不,的确是在筛选。体内对黄泉之风产生反应的负面部分,正要把他的心更导向阴,染上阴的色彩。

「快想起来!我的人生不论生前或死后,都不该只有不愉快的事。」

岦斋努力回想能让心情开朗起来、轻松起来的事。

例如,他救过好友的孙子,因此被孙子本人感谢过。那次来得及救他,真的太好了。能帮上那孩子的忙,对岦斋来说也是救赎。

那之后,岦斋一直看着他奋战的模样。看着他使用很厉害的法术;看着他清楚知道身份的差异后痛苦不堪的模样;看着他听到梦里显现的未来后痛下决心的模样。

「他那么努力,却剩下两年……哇,又来了。」

赫然惊觉的岦斋又拼命甩头。

没用,在这里无论想什么,都会在无意识中被又黑又冷的东西拉走。

难道连天照大御神的力量都不够吗?

「梦殿的大神、梦殿的大神,请祓除净化、请祓除净化!」

神的力量几乎到达不了靠近黄泉狭缝的这个地方。尽管如此,他还是相信反覆念诵住在这个梦殿里的神名或神咒,多少会有点帮助。

岦斋拍拍自己的脸颊。

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倾听,把意识集中在水滨的遥远前方。

「找到了……」

非常微弱的歌声随着黄泉之风飘来。

这首歌带领着丧葬队伍。死于黄泉咒语的人们,与妖魔群一起加入那个丧葬队伍,要前往黄泉。

被假的母亲魅惑后被黑虫抓来的当代玉依公主就在队伍里。

岦斋沿着水滨奔驰。

尽管被风吹散了,空气中还是飘着构成队伍的鬼们散发出来的阴气。

追逐着越来越薄弱的阴气的岦斋,心里产生了疑惑。

为什么让宿体活着,只把她的生命抓来队伍里呢?

玉依公主不是神,而是倾听神的声音、向神祈祷的女巫。在接下玉依公主的职务后,她的身体就不再有时间的流逝,活在漫长、几乎是永恒的时间里。

然而,并非不死之身。实际上,前代玉依公主就是身负重伤而死。自从成为玉依公主后,她就不再是人身,所以不会留下遗体,但是,跟人一样,身负重伤就会死。

当代玉依公主斋,从三柱鸟居降落到地底下的地御柱时,灵体被从宿体抽离了。

既然可以抽离灵体,应该也可以让她断气。或者,也可以让她像其他人类那样,罹患咳嗽致死的疾病,黄泉之鬼却没那么做。

现在黄泉入口打开了,也可以把斋直接带到黄泉。

生者一进入黄泉,就会瞬间失去阳气,变成死者。进入死亡之国而死亡,变成死亡之国的居民,也是一种重生。

忽然,波浪声变强了。

岦斋觉得特别不对劲,视线快速扫过黑暗。

是水在哪里起了风浪吗?

这么想的瞬间,岦斋感觉从某处跃出了成千上万的魂的波动。

「那是什么……?!」

岦斋不由得停下脚步。

不论怎么张望,都只看到无限延展的黑暗。

刚才的波动应该是来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

从靠近狭缝的这里看不见那个地方。那里究竟是梦殿?还是梦与现实之间的狭缝?

集中精神搜寻的岦斋,又捕捉到其他数量惊人的妖魔气息。

之前完全不存在的气息,跟刚才的魂的波动一样,突然从某处冒了出来。

「这是……」

感觉成千上万的妖魔散发出来的妖气,卷起了强烈的漩涡。

岦斋把意识集中在黑暗的彼方。明明是用眼睛之外的感官在看东西,却不禁定睛凝视,是因为还没有摆脱拥有肉体时的感觉。

都已经过了五十年呢。有时,他会觉得很好笑,噗哧笑出来。但是,现在完全没有那样的心情。

「在那边……?」

相信自己的直觉,瞄准一个方向,把灵力发射出去的岦斋,视野里闯入疯狂飞奔的无数魂虫,以及跟在魂虫后面的数不清的黄泉妖魔。

岦斋屏住了呼吸。

「从哪跑出来的……?!」

他也知道人界出现了许多死者。那么,是死于黄泉咒语和咳嗽疾病的人的魂虫吗?被从宿体吐出来后,又被黄泉之风和阴气攫住,拖进了这里吗?

但是,观察状况的岦斋,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无数的妖魔不像是要把魂虫群赶入黄泉入口,而像是在追杀魂虫。

魂虫正飞往下风处,也就是黄泉之风吹来的方向。

那道风是吹向在人界被凿开的好几个出口之一。

原本,因阻碍呼吸的疾病而被拖出身体外的魂虫,应该会被阴气之风抓住,带往黄泉入口。

然而,魂虫群看起来却像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岦斋难以置信地喃喃低语:

「难道是在入口的大磐石处,发生了什么事……?」

在又暗又冷的沉滞之殿有个大磐石,很像位于道反圣域的千引磐石,那里就是黄泉的入口。

岦斋不能靠近那里。是死人的他,若是靠近那里,被不容分说地拖进去就完了,因为会瞬间被削去所有的阳气,再也出不来。

冥府的官吏也一样。

唯有与生死息息相关的阴阳师,才能进入黄泉。而且不能是岦斋这种已经死亡的阴阳师,必须是活着的阴阳师。

「阴阳师……」

喃喃嘟囔的岦斋倒抽一口气,逆向追寻妖魔散发出来的妖气轨迹,把灵力投向黄泉的入口。

只夹在黄泉之国与磐石之间的入口处,沉郁地凝滞着又暗又冷的阴气。

他知道投入一丝灵力,都会严重消耗体力,却无法不确认不祥预感的真相。

有个阴阳师在活着的状态下投靠了黄泉的阵营。

这个阴阳师可以深入敌人内部,闯入黄泉的入口边缘。

岦斋的胸口深处顿时凉了半截。

闪过脑海的是冥官那张凶恶的脸。回想起来,那个懊恼的表情里,是不是有其他脸色呢?

没错,那是对自己或其他部下下令时,绝不允许失误的上司的眼神。

不过,有一点点的违和感,那就是冥官竟然会让盯上的猎物逃走。

完全没有放水的迹象,冥官应该是真的去取他的性命。

所以,被他逃走,冥官是真的很懊恼。

可是,如果不全然是那样呢?

那么就是阴阳师的本事大到能逃过真想杀他的冥官。

透过投向又暗又冷的沉滞里的灵力,岦斋看到了。

「……」

通往根之国的磐石前,充斥着比黑夜更黑暗又冷得快冻结的阴气。磐石是入口处的门,黄泉之风不断从半开的磐石吹出来。

倒在磐石附近动也不动的男人的侧面,岦斋十分熟识。

从他诞生起,岦斋就在冥府看着他,不可能会错认。

瞬间,岦斋似乎闻到呛鼻的血腥味。

「唔……!」

岦斋不禁掩住脸。

胸口深处痛如刀割。

那是空壳遗体,魂可能被带去了黄泉,不在遗体附近。

曾经投靠黄泉的人,不可能待在冥府。

那个男人的魂不能投胎转世,会永远在黄泉徘徊吗?

「怎么会……这样……」

既然这样,至少要把他的遗体带回人界,还给他的家人。

但是,岦斋做不到。现在的他连靠近那个地方都不行,更别说还了,只能干着急。

感觉吹来的风更强了。可能是因为把灵力投向入口处,形成了通路,所以从磐石吹出来的风吹向了岦斋。

风中混杂着妖气,说不定是新的妖魔正要从磐石的缝隙爬出来。

灵力的轨迹被发现就麻烦了。

岦斋极力压抑情感,挥出右手结的刀印,把灵力砍断。留在沉滞里的灵力残渣,瞬间枯萎消失了。

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甩甩头的岦斋,转身要去追丧葬队伍。

就在这时候,拍打脚边的水,出现不自然的晃荡。

「嗯……?」

在他察觉后转移视线的瞬间,从水底浮出白色的东西,溅起水花跃上来。

岦斋睁大了眼睛。

很小的一只魂虫,摇摇晃晃飞在漆黑的水面上。

脆弱的翅膀停下来好几次,每次都差点掉落水面。这时魂虫全力拍动翅膀的模样,看起来也像是快放弃了却又拼命挣扎。

「……」

岦斋皱起眉头。这只魂虫是来自哪里呢?既然是从水底浮出来的,就不是来自人界。

难道是跟刚才跃出来的大量魂虫一样,是从黄泉的入口出来的?

岦斋赫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难道是被我的灵力吸引过来的……?」

魂虫发现用法术斩断往前延伸出去的灵力,循着快消失的轨迹,来到了岦斋这里。这么想应该是对的。

不过……

「亮光也太强了。」

那么小只,白光却格外闪亮。

以这个大小来看,应该是小孩子。不到幼儿那么小,但一定是小孩子没错。

岦斋把手伸向魂虫。继续在这里飘浮,会被冰冷的黄泉之风削去生气,耗尽精力。

把它带回人界,应该会自己回到宿体里,所以,可以先保护起来,等完成冥官的命令后再——。

忽然,魂虫散发出来的白光掺进了红光。

岦斋张大了眼睛。

「咦……」

眼前的红光,有他熟知的波动,很像道反大神的神气,是强劲的保护力。

在哑然失言的岦斋前面,魂虫瞬间变成人的模样。

闭着眼睛、捂着耳朵、蜷缩着身体的模样,看起来也像勾玉的形状。

这个画面只维持了仅仅一次呼吸的短暂时间。

『救……救……我……』

微弱的声音掠过岦斋的耳朵消失不见。

再变回白色蝴蝶的模样时,可能是体力耗尽,停止拍动翅膀,往下飘落。

白色蝴蝶快触及水面时,岦斋伸出手接住了它。还来不及思考就先采取了行动的岦斋,苦恼地看着魂虫。

「哇,怎么办……」

不由得冒出来的嘟囔,是狼狈困窘的声音。

这是因为咳嗽的疾病而被泉津日狭女拖出宿体夺走的内亲王修子的魂虫。

在神治时代被紧紧关闭的黄泉入口与出口的大磐石,要有钥匙才能打开。

钥匙是神的血、与神相关的血、神的后裔的血。

罹患咳嗽疾病的人,都会大量吐血,吐出沾满血的魂虫。

泉津日狭女真正想要的不是魂虫,而是沾染在魂虫上的修子的血。

修子是天照大御神的后裔,也是许久未曾诞生过的天照大御神的分身灵。

想到这里,岦斋恍然大悟。

在黄泉大军不断使出种种策略后,被发现是古老的咒语。这时候,彷佛因缘际会般,天照大御神降落到人间,这究竟是偶然吗?

倘若不是偶然,那么,修子这个天照分身灵的存在,应该有其意义。

「那么,不在人界会有问题吧……」

手上的蝴蝶动也不动,已经筋疲力尽。

「要赶快把它送回去……可是……」

当自己在此滞留时,丧葬队伍也正在向根之国前进。倘若在自己忙着把魂虫送回人界时,玉依公主的魂进入了根之国,地御柱就会毁坏。

岦斋的视线漫无目标地飘来飘去。

「怎么办?要先救谁?」

两个都很急,少了任一个都会有麻烦。

矛盾的岦斋因此察觉得晚了。

妖魔不知何时在黑暗中悄悄靠近了他。

「好吧,先……」

岦斋决定先把斋的魂从丧葬队伍带走,送回她在海津岛的宿体。好不容易作出这个选择的岦斋,重新出发走向上风处。

就在这时候,耳边响起低吼声。

他反射性地往后跃起,再降落水滨时,刚才站立的地方溅起了强烈水花。

黑暗中有好几个黑影。定睛一看,红色、黄色、黑色的眼珠子闪闪发光,彷佛要射穿岦斋。

他完全被包围了。

原本只淹到脚踝的水,上升到膝盖了。

水位正慢慢升高,是充满阴气的水。感觉体温和灵力,正从浸泡在水里的地方开始逐渐流失。

岦斋边注意妖魔的动静,边把刀印抵在嘴边,小声唱诵。

「以灵力之线、魂之线,抽丝纺纱为茧。」

位于胸口深处、心里面的魂,是把两个勾玉组合起来的圆形。

老实说,岦斋并不知道是不是真是那样。

但是,只要那么想就会是那样,阴阳师的言灵可以让事情成真。

即便是死人,岦斋仍然是个阴阳师。

他在脑海里描绘勾玉模样的魂。从勾玉的尾巴把灵力纺成线,一层一层缠绕在修子的魂虫上。就像蚕用丝包住自己那样,把魂虫包起来。

把轻拍着翅膀的魂虫包起来的茧,大小跟鹌鹑蛋差不多。只要这个茧不破,里面的魂虫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把灵茧收进怀里的岦斋,很快环视包围自己的妖魔一圈。

数量多到只能用数不清来形容。

岦斋做个深呼吸,高高举起刀印,在心里呼唤梦殿大神。

「请祓除净化!」

他大声呐喊,挥下刀印。

虽是在靠近尽头的地方,声音还是勉强传到了梦殿大神那里。

从刀印的刀尖迸射出来的灵力,带着神的通天力量,往包围网的一角砍下去。

在黑暗中井然有序地前进的丧葬队伍,突然出现了混乱。

斋察觉有股骚动从后面逼近,想回头看。

但是,被头披褴褛衣服的人制止了。

斋神色不安地抬起头。

「母亲……」

叫唤的声音嘶哑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好怕,什么东西要来了。」

无法聚焦的眼眸动荡摇曳。

有可怕的东西从后面来了,那个东西会拆散自己与最喜欢的母亲。

指甲尖锐的冰冷手指抓着斋的手,斋把另一只手摆在那上面,浑身发抖。

「好可怕啊,母亲,您要保护斋。」

「向神祈祷。」

如低吼般没有抑扬顿挫的粗犷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向神……祈祷?」

「对,向神祈祷,向我们的神祈祷。」

斋没有看着任何地方的眼睛更混浊了。

「嗯……母亲……我会祈祷……母亲的斋……会向神祈祷……」

结结巴巴口齿不清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冰冷的黄泉之风里。

抓着斋手腕的冰冷手指,又粗又硬,关节特别突出。

斋把额头抵在那上面,闭上了眼睛。

这是最喜欢的母亲的手指;这是母亲的手;这是母亲的手臂。

「母亲……神……是……斋的……母……亲……」

母亲。我最喜欢您。母亲。母亲。我最喜欢您。母亲——。

「能把自己献给神,你要高兴。」

「嗯……」

打从心底觉得开心,开心得不得了的斋,带着满面笑容点点头。

她早就把身体献给了神,现在竟然还能再献一次。而且,不是献给我的神,而是献给母亲祈祷的神,怎能不高兴呢。

无上的幸福充满全身,她想这就是高兴到飞上天的感觉吧。

平时献给神的祈祷不够,所以母亲来接她了。

已经不该存在于任何地方的母亲。

「……」

忽然,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掠过心头。

有东西在心中某处低喃。

——以前是这么硬吗?

「母亲……」

喃喃自语的斋,眼皮微微震颤。

母亲的手指以前更细吧?

母亲的手以前更温暖吧?

母亲的手臂以前更柔软吧?

「母亲……」

斋缓缓抬起头,无法形容的不安使她的眼眸闪烁晃荡。

现在温柔地牵着自己的手的人是母亲。

「不要停下来。」

母亲从披头的衣服下发出冷冷的声音,像是在催促般,粗暴地拉扯毫不费力便可抓住的手。

「祈祷!什么都不要想,祈祷!忘记一切,祈祷!」

每当重复说到祈祷时,斋的眼睛就逐次失去光芒。

混浊不清的眼睛,映出母亲美丽、温柔、微笑的身影。

「祈祷!向我们的神祈祷。祈祷!献出生命祈祷。」

「祈……祷……祈祷……献出生命……祈祷……」

被拖着往前走的斋喃喃自语。

在披头衣服下的眼睛闪闪发光,新月形状的嘴巴动了起来。

「诅、咒——」

诅咒、诅咒、诅咒。

诅咒神、诅咒一切。

边作被死去的母亲拥抱的梦边诅咒、沉溺在梦里诅咒。

献出生命诅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诅咒。

只要你诅咒得好,就送你去你思念的母亲那里。

让你死得安宁。

「诅咒!」

斋缓缓点头回应冰冷的声音。

「祈祷……」

「诅咒!」

「祈……祷……」

「诅咒!」

「祈……祷……祈……祷……」

「诅咒!」

「祈……祷……诅……」

毛骨悚然的战栗掠过全身,强烈的抗拒刺痛着胸口。

——不。

不能那么做,那么做,神会……

神会沾染污秽——。

「诅咒!」

如铭刻在心般的低吼,把害怕和不安从斋的脸上完全抹去了。

小小的嘴唇抖到歪斜了。

「……咒……」

她的喉咙僵硬,又重又冷的东西凝结滑落到胸口深处。

「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每重复一次,斋散发出来的氛围就逐渐混浊沉滞。

「诅咒……诅咒……诅咒……咒……」

从她失去光辉的眼睛滑落一滴泪珠。

「诅……咒……诅咒……」

「对,诅咒!」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诅咒……神……」

每当嘶哑的声音从嘴巴发出来,就会有黑色飞虫般的东西向四面八方散去。

可怕的鬼脸在破破烂烂的披头衣服下,俯视着被阴气缠绕的斋,露出狰狞的嗤笑。

◇ ◇ ◇

1天照大御神的念法是A Ma Te Ra Su Oo Oo Mi Ka Mi,共十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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