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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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十六夜小夜

大磐石是岩门。

遮蔽阳光的岩门被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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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低沉震响,红色闪光瞬间划破乌云,竹三条宫的侍女被吓得瑟缩起来。

剧烈的雷声很吓人,雷电也很可怕。那道红色闪光好像会劈落下来的恐惧就不用说了,还有被俯视偷窥的感觉,令人畏怯。

「我受够了……」

雨下个不停,雷声不分昼夜震响,她好几次目睹红光劈中某个地方。

下次会劈中哪里呢?说不定是这里。

跟她一起工作的侍女们,身体都有些不适,一个接一个开始咳嗽。

下次会是谁呢?说不定是自己。

她泪水盈眶,慌忙用袖子擦拭眼角。

跟她交情很好的侍女,刚刚过世了;跟她情投意合的男仆,也因为咳嗽的疾病,卧床不起。

这种时候应该成为所有服侍者的心灵支柱的命妇,也一直卧病在床。

身为宫殿主人的公主的随身侍女们,也都窝在侍女房。从那附近经过,就会听见含混的咳嗽声。她们努力憋住咳嗽,外面却还是听得见。

侍女好恐惧、好悲伤,泪水无论如何擦拭还是不停涌出来,只能一再擦拭。

咳成那样,一定没救了。也许下次、或下下次,在不久的将来,她们也会大量吐血断气身亡。

说不定公主殿下也已经……

新的泪水盈溢。侍女在泪流不止中,轻按嘴角。

「喀……」

侍女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

自己刚才咳嗽了。

「咦、咦,这是……」

泪水从茫然大张的眼睛里落下来。彷佛以此为信号般,瞬间涌上强烈的咳嗽。

尖叫声响起。

连端坐在内亲王修子床边的安倍晴明,都满脸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刚才那是……」

《好像是有个侍女发现自己得到了咳嗽的疾病。》

回答的是待在主屋屋顶,隐形监视周遭的十二神将天后。

「这样啊……」

深深叹息的晴明,欠身而起,把床帐稍微挪到旁边,往里面瞧。

从稍微敞开的缝隙,可以看到卧床的修子的模样。她的脸消瘦憔悴,苍白得像张白纸。刚才晴明曾把手伸到她微张的嘴巴上,确定她还有微弱的呼吸。现在盖在她身上的外褂的胸口处,也微微上下起伏,证明还是有呼吸。

晴明才刚到达竹三条宫没多久。他被直接带到主屋后,立刻清除在主屋与厢房各处沉滞的邪念,在主屋的四个角落与床的四周竖起小小的驱邪幡,布下两道结界。

除了围绕整座府邸的结界外,还有新布设的双层结界守护着的修子,身旁一直有道反的守护妖嵬陪伴。

要说这只乌鸦是在守护修子,还不如说是在守护把修子的魂绑在宿体里的风音。

再厉害的守护妖,似乎还是有体力、妖力的极限,看到回来的晴明,就稍微收起了翅膀。

现在蹲坐在修子枕边,垂下眼皮,打起了瞌睡。

「……」

晴明悄然苦笑,没想到那只乌鸦会如此疏于防备。

那模样就像一只普通的小乌鸦,如果平时都是这样,六合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

待在道反圣域的六合,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的消息。目前战力不足,晴明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归来。

把床帐拉回原处,在蒲团上坐下来时,挂在脖子上的数珠发出微弱声响,那是念过好几道咒语的数珠。平时,晴明不用靠这种东西,也能祓除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阴气,但是,现在不能把力气浪费在那种事情上。

冷风吹来,晴明皱起了眉头。感觉这股寻常的风,微微透着黄泉的瘴气,即使布下几层结界,阴气的风还是会这样吹进来。

在阴气充斥的人界,很难彻底阻断阴气的侵入。

晴明在胸前双手合十。既然不能阻断阴气进入,只能在进入的同时驱逐。

晴明挺直背脊,调整呼吸。若是靠自己的力量,会耗尽气力、灵力和生命力,这样不行。

必须向神祈祷,请神保护这座宫殿、保护内亲王修子的生命。

「谨请坐镇高天原之神……」

◆ ◆ ◆

精神不济的道反守护妖嵬,不知不觉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

没多久,发现自己正跟同胞们,守护着才出生四年的小公主玩耍。

『怎么作起梦来了?』

嵬自己都感到惊讶。现在不是悠哉作梦的时候,怎么可以钻进这么令人怀念的日子里。

道反圣域非常辽阔。喜得公主的道反大神,打造了整年花朵盛开的原野,和小鸟啁啾的森林。

陪玩的守护妖们,随时提高警觉,以免公主发生危险。

待在这里,理应没有任何危险,然而——。

『……』

垂头丧气的嵬,突然愤怒地张大眼睛,想到这难道也是黄泉的陷阱?

把自己拖进会想永远沉浸其中的幸福的梦里,心就会停止思考。黄泉之风就会趁机吹进心的空隙,化为疾病,侵蚀身心。

嵬啪唦拍振翅膀。

『我才不会上当!』

瞬间,环绕嵬周遭的情景都消失了,转换成一整片的黑暗。

『看吧,我就说嘛。』

也不知道在向谁炫耀的嵬,忽然察觉到风,疑惑地偏起头。

『嗯……?』

不知从哪吹来的强风,不属于人界。

嵬知道那是从黄泉直接吹来的风。

难道是哪里被凿开了黄泉的瘴穴?如果是,必须尽快堵住,否则会发生大事。不,说不定已经发生了?

在梦中东张西望的嵬,大脑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嵬……嵬……》

听到风音的声音,乌鸦惊讶地环视周遭。

『公主?怎么了?』

乌鸦在黑暗中定睛凝视,却怎么也找不到风音的身影,只有声音传来。

《嵬,听我说……岩门……打开了……》

嵬露出严峻的眼神,盯着虚空。

『岩门……?』

《是的……岩门,有人打开了隐藏光芒的岩门。》

『公主,那是什么意思……啊!』

赫然瞪大眼睛的嵬,闭上嘴巴思索。这里是梦里,是梦殿。

这里有神、有妖,也有死者。在尽头与根之国底之国相连的这个梦殿,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

《很多光芒从那后面跑出来了。》

『很多……?』

风音继续对疑惑的嵬说:

《是的,被风夺走的很多光芒,那之中一定有……》

嵬的眼睛亮了起来。它知道了,岩门就是黄泉的出入口。

指的是位于某处用来封闭黄泉入口的大磐石,就像位于嵬出生的道反圣域的那个黄泉出口的大磐石。

那么,光芒一定是指因咳嗽的疾病而脱离身体的魂。变成蝴蝶模样的魂虫,就是闪烁着白色光芒。

死了很多人,代表有很多的魂虫被带去了黄泉。

《光芒会回到这里……》

原来如此,意思是从黄泉逃出来的魂虫们,会飞向原来的世界。身为天照大御神分身灵的内亲王修子的魂虫,也在那许许多多的魂虫里。

《嵬,在她又被抓走前,把她找出来……》

黄泉大军不可能放过逃出来的魂虫。

刹那间,嵬感觉不知从哪吹来的风里,突然出现无数的波动,那是不可能出现在梦殿的魂发出来的波动。

可以清楚感觉到,紧跟在那之后冒出来的强烈妖气,正卷起漩涡移动中。

嵬张开双翼。

『我知道了,公主!交给我吧!』

◆ ◆ ◆

「……天津神国津神……」

强烈的拍翅声钻入正在念祝词的晴明的耳里。

他不由得望向公主的床,看到嵬拨开床帐跑出来。

「嵬大人?」

乌鸦回头看着诧异的晴明,勃然瞪大眼睛说:

『安倍晴明!我这就听从我家公主的命令,去把内亲王的魂找回来!』

它从主屋走到厢房的步伐超大,对晴明的说明也显得很急躁。

『公主暂时交给你,你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她!』

要不然,你就准备跟所有道反的守护妖为敌!感觉它接下来会这么说而被震慑住的晴明,老实地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那么,嵬大人是要去哪里?」

正要起飞的乌鸦,猛然回过头说:

『我要去这道风的出口!有人打开黄泉的岩门,解放了被囚禁的魂虫!』

半愤怒半撂话的嵬,气势汹汹地冲出木门,飞向了雨中。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晴明也被搅得哑然失言。

岩门?是指道反圣域的那个大磐石吗?

晴明反射性地这么想,但是,很就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嵬是说有人打开黄泉的岩门,解放了魂虫。

位于道反圣域的是黄泉的出口。

本身就是大磐石的道反大神,挡在黄泉津比良坂的出口。道反女巫和守护妖们,从神治时代就守护着隐藏那个大磐石的圣域。

如果被囚禁的魂虫们设法逃出来,逃到了黄泉津比良坂的出口,道反大神会亲自为他们开启大磐石吧?然后,道反女巫和守护妖们,应该会把魂虫们藏匿在圣域。

如果是那样,晴明也会收到什么消息。

既然没有,可以推断这次被开启的门,是不知道在哪里的黄泉入口。

但是——。

「黄泉的……」

黄泉的入口是在死亡之国,是在充满死亡的黄泉之国。

既然是有人开启入口的岩门,解放了被囚禁在黄泉的魂虫,那么,那个人应该会被喷出来的浓密阴气吞噬,转眼间被削去所有生气。

那样还能活着吗?

「……」

意识到问题所在的晴明,脸颊逐渐失去血色。

完成那件事的某人,为什么可以到达黄泉的入口?

那个人暴露在黄泉的阴气里也能保持清醒,站在死亡之国的入口处。

就晴明所知,没几个人能做到这种事。

「把岩门打开了……?」

喃喃自语的晴明,打从心底发凉。

究竟是谁——。

◇ ◇ ◇

雷鸣轰隆震响。

播磨国赤穗郡菅生乡被妖魔攻击后,经过整整一天了。

借用氏神的力量,勉强救了亲人和同胞的小野萤,一直躺在铺在自己房间里的垫褥上,没有清醒过来。

灯台被点燃的亮光,把屋内染成一片橙色。

为了呼吸顺畅,姥姥让萤侧躺,萤的神情看起来只像是睡着了。

她闭着的眼睛,不曾张开过。在火焰颜色的照射下依然格外苍白的肌肤,像极了死人,呼吸短浅又十分缓慢。

为了不让萤的长发散开,姥姥帮她绑起来放在旁边,再大大敞开她的单衣衣领,往下拉到腰部。

裸露的背部密密麻麻贴满了止血符。智铺祭司造成的刀伤,完全被符盖住了。

从肩膀直直撕裂到腰部的伤口,又长又深,需要好几张符才盖得住。

盖住刀伤的符是用墨水在白纸上写字,字与字之间很快就被血染红了。

血又快速扩散,把白纸染成红色。

陪在垫褥旁的梦见师姥姥,撕掉吸满血后不堪使用的符,用布擦掉血,再边暗念咒语边重贴全新的符。

一直陪在萤身旁的梦见师姥姥,从昨天就不断重复做着这件事,不曾阖眼。

刚刚才换过的符,又被血染红了。

即使这样不断换新符、重新念止血咒,经过一段时间还是会渗满血,不堪使用。

「……」

默默伸出手的姥姥,露出严峻的眼神。

换符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显示止血术越来越难奏效了。

把撕下来的符揉成一团丢进梳妆箱的姥姥,转向背后的木门说:

「把这箱拿走。」

姥姥身旁的箱子,塞满了被血弄脏的符。

「我要开门啰。」

木门悄声开启。从缝隙蹑手蹑脚进来的,是拿着空箱子跪行的比古。

吹进来的风,吹动了摆在姥姥附近的灯台的火焰。

闻到弥漫屋内的铁臭味,比古的表情有些忧愁。那是从塞满箱子的废弃的符和萤背部的伤口,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这……样……」

这样大量失血,恐怕活不下去吧——比古把这句反射性冲到喉咙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都彻底烧毁了吧?」

这么问的姥姥,声音嘶哑。

跪着的比古把视线朝下,以免看到裸露肌肤的萤,用手摸索着把箱子拉过来,边与空箱互换边回答:

「放心,我会看着它们烧成灰。」

「拜托你了。」

比古点点头,抱着箱子离开房间。

在关上木门前,他越过姥姥的背部,偷偷看了萤一眼,发现萤的表情与他想像中相反,非常平静。

比古心中发凉。表情没有因为疼痛、难受而扭曲变形,是因为已经没有感觉了。

姥姥回头看被比古很小心不发出声响关上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叹息。

「……」

刚才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室内空气流通了。

为了治疗背部伤口而裸露在外的萤的肩膀都冰凉了。

姥姥边更换不断渗出血来的符,边颤抖着嘴唇说:

「你一定很冷吧……」

她好想把衣服披在萤肩上,即使是一会儿也好。但是,连轻薄的衣服的重量,都会对现在的萤造成负担。

身为萤的现影的夕雾,不在这里。为了重新架构守护乡里的结界,他正跟族人一起在边界跑来跑去。

他会抛下这种状态的萤出去,想必是知道萤会希望他这么做。

姥姥深深叹口气。

在菅生乡,处处可见黄泉之风留下来的阴气沉滞。丢着不管,会凝结成为邪念。

找出那些邪念逐一净化的工作,或许会耗费超越想像的劳力。

然而,不容许任何疏漏。只要残留一丝丝的沉滞,即使布设新的结界,也有从那里被摧毁的危险。

在智铺众当中,有力量足以破坏结界的术士,本领相当高强。乡里的阴阳师团结起来,也不知能否阻拦他。

对手不是一般人,拥有的灵力和本领足以破坏环绕菅生乡的结界。

昨夜平安度过了一晚,但是,今晚未必能这样。乡里的守护神菅原道真神,依然不见踪影。如果敌人现在再度来袭,恐怕会陷入险境。

为了重新布设更坚固的结界,乡里的所有阴阳师几乎都是不眠不休。

算是乡里的客人又身受重伤的比古,会在这里烧不堪使用的符,纯粹是因为人手不足,而他自己也希望能帮上什么忙。

在首领府邸的其他房间,山吹和其他府邸的人,正听从长老们的指挥,为萤制作止血符。但是,光靠他们,人手不足,听说乡里的老人和妇人们也都加入了轮替的行列。

萤拼命守护了乡人,现在换乡人守护萤和乡里。

年幼的下任首领时远,应该是待在只准首领进入的密室。

今天早上冰知醒来时,知道萤的状况,就力排府邸所有人的阻拦爬起来,说要把下任首领时远带去府邸深处。

姥姥允许了。

这座府邸的深处,有间只有首领才能打开的房间,里面有供奉小野家氏神的祭坛。

只有首领、少数亲信、负责传承的长老们,知道这个祭坛的存在。

这个只有首领可以打开的房间里有什么,萤在时守过世后也被告知了。当时不在场的夕雾,在洗清冤枉归乡后也听说了。

时远长大成人后,长老们也会把密室当成首领继承的事项之一转交给他。

然而,目前的状况等不到那时候了。最糟的状态,说不定时远现在就会继承首领的位子。

在乡里守护神大自在天神消失的现在,能祈求的可靠保佑,只剩下密室里供奉的一柱神。

时远现在恐怕正全力向小野氏神祈祷,祈求他能让萤活下来。

心系于府邸最深处的姥姥,表情抑郁,沉重地低喃:

「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实现……」

有多种面相和身份的小野家氏神,不喜欢违反这个世间的条理。

倘若萤的天命到此为止,那么,不管怎么祈祷,他都不会听吧。

姥姥低头看着沉睡的萤的侧面,叹口气,感觉头有点晕。她的灵力和体力都快耗尽了,是靠意志力强撑着。

刀伤出血不止,是因为黄泉之风和妖气从伤口进入了体内。可以说是生命源头的血一流光,就只能面对死亡了。

黄泉之风会加速宿体的死亡,攫住生命,很快送往根之国底之国。

从昨天开始不断对萤施加止血术的姥姥,满脸倦色地咬住嘴唇。

她把萤冷得像冰一样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低声沉吟:

「你真是个……傻女孩……」

前几天姥姥才告诉萤,她只剩下五年的寿命。

而且那是指什么都不做的状态,萤自己也知道稍微逞强,时间就会再缩短。

萤尽到了首领应尽的义务。因为时守不在了,必须由她去做。

「你若是不在了……夕雾会……悲惨到令人目不忍视……」

为乡里全力以赴、牺牲自己的萤,生命会在毫无回报的状态下结束吗?

风烛残年的自己还活着,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却要死了吗?

姥姥梦见过很多次的死亡,也实际经历过很多次的死亡。很多次的绝望接二连三到来,却几乎看不到希望。

萤是少数的希望之一。

首领是所有菅生乡住民的心灵寄托,换句话说,就是神祓众的依靠。

尽管身为女人、尽管年轻,萤的存在却无疑是神祓众们的支柱。

下任首领时远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成为神祓众的依靠。萤若现在死了,神祓众将在现世的危机中失去支柱。

「……」

姥姥双手掩面哭泣。

她担心首领的生死与这个乡里的未来,但是,更让她伤心的是失去萤这个女孩。

心爱的亲人的死亡,无论经历过几次都无法习惯。

梦见师姥姥是好几代前的首领的妹妹,萤对她来说等于是亲孙女。

她不知那样掩面哭泣了多久。

察觉房间前的走廊有人靠近,她才抬起了头。

「姥姥——」

梦见师姥姥诧异地眨眨眼睛。

「冰知吗……怎么了?」

在门外的是应该和时远一起待在密室里的现影。

「我可以进去吗?」

姥姥即刻回应了他的征询。

「不行,血腥味太强了。」

他若是要马上回到时远身边,身上不可以带着血腥味。

「那么,我待在这里……萤小姐能救活吗?」

听似平静的声音底下,明显有着种种波涛汹涌的情感。

有段时间,冰知曾忌讳威胁到时守地位的萤,甚至企图杀死她。

是萤饶恕了他,让他担任时远的近侍,但是,那应该是时远的现影的任务。

然而,时远的现影尚未出生。

应该在首领的血脉诞生之前出生的现影,为什么没出生呢?

姥姥终于知道原因了。

是因为古老的咒语。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咒语就把魔手伸向了这个乡里。

在菅生乡,近十年来诞生的婴儿,屈指可数。

当中,只有时远一人拥有强大的灵力。

不难想像是有人偷偷做了什么事,让孩子生不下来,甚至无法受孕。

是法术?是咒语?或两者都是?

「姥姥……」

冰知出声叫唤,希望能得到他询问的答案。

姥姥咬住嘴唇。她是梦见阴阳师,但是,从昨晚她就不曾阖眼,因为不想作梦。

即便是短暂的片刻,或一眨眼的时间,现在她只要睡着就一定会作梦,看见萤的未来。这里的血腥味会让她作那种梦,所以她不想睡。

然而,在眨眼的瞬间,姥姥还是作梦了。她作了长梦,梦见希望的终点的模样。

只要把那个模样说出来,就会成真。

「——……」

流过抑郁的沉默。

感觉木门前的身体动了起来。

「萤大人……」

隔着木门传来低沉、抱定决心的声音。

「在这种危急时刻……更是支撑着神祓众心灵的支柱,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她。」

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次呼吸的短暂时间。

「无论如何,绝不能——」

那声音听起来太沉重、太壮烈,让姥姥屏住了气息。

刚出生时就认识的现影,用这种嗓音说话,姥姥还是第一次听到。

在前院把废弃的符扔进篝火里的比古,显得无精打采。

不使用法术或占卜术也知道,萤的生命所剩无几了。

「比古……」

到处缠着符和绷带的灰黑妖狼,担心地注视着他的脸。

比古把符全部扔进火里,把空箱子放到地上,低声嘀咕:

「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多由良哀伤地看着满脸纠结的比古。

「比古……你还好吧?」

「我……还好啊,虽然受伤了,但就是这点伤……」

这时候,濒死的萤和不在这里的昌浩的身影,闪过比古的脑海。

个子娇小的神将随口交代过,如果发生什么事,要马上设法通知他们,遗憾的是比古没有办法通知他们。

而且,他也不想让昌浩知道萤现在的状况。

昨天,昌浩被投敌的亲大哥伤得体无完肤,他说这样没有胜算,所以,从那个狭缝的通道回京城了。

京城有安倍晴明在,昌浩的伤势再严重,那个大阴阳师都能快速设法解决,这点完全不用担心。

问题在于他的心情。

「昌浩那小子……应该很喜欢他哥哥。」

「是吗?」

多由良几乎没听昌浩提起过他哥哥,但是,既然比古那么说,应该就是。

比古蹲在篝火前抱着头。

「是啊,可是,那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大哥吧……他怎么会那样……」

符在火里跳跃着,逐渐化为灰烬。

忽然,烧成一半的符被热气煽动,高高飘舞起来。

这时候,周遭被红色闪光照得通红。

「啊……」

视线随着多由良的声音移动的比古,耳朵被瞬间轰隆作响的格外剧烈的雷鸣痛击。

红色雷光撕裂乌云,再次闯越黑暗的天空。

篝火的火焰高高燃起,从化为灰烬的符撒出来的火星,啪地迸开。

火焰里出现好几道身影。

比古的心脏剧烈跳动。

雷鸣轰隆。燃起的火焰如挣扎般颤动,火柱高高升起。

红色火焰里出现黑色的东西。应该会净化所有东西的火焰里,显然有强烈的阴气和妖气蠢蠢欲动。

火焰让比古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

那究竟是什么?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比古,把手伸向随热气起舞的快烧光的符的残骸。

潜藏在撒出来的火星里的微弱妖气,轻轻爆开,融入火焰里。

「什么……」

比古愣愣低喃。

燃烧得异常剧烈的火焰,猛然减弱了。

从烧掉一半的木柴冒出来的热烟,夹带着浓浓的妖气,但也很快就消失了。

一缕白烟无声地升到天上。

「比古,这是?」

表情僵硬的比古,对大惊失色的多由良点点头说:

「是咒语。」

钻进萤的伤口里的黄泉之风,把注入符里的灵力扭得歪曲变形,扭成了黄泉的咒语。

心脏又怦怦狂跳起来。

「刚才那是……」

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低喃,半带着嘶哑。

出现在火焰里的无数妖魔,难道是黄泉大军?

成千上万的妖魔包围着某人。

那个人不是昌浩。

衣服到处被扯破、皮肤好像被烧烂、身上有无数爪痕、被刨去半边脸的那个人,眼睛彻底被毁了。

遍体鳞伤到令人赞叹竟然还能动,致命伤是来自贯穿左胸要害的剑。

「……」

怦怦心跳声好吵。

是谁把刺下致命伤的剑握在手里?

怦怦。

是谁无情地甩掉了沿着拔出来的剑流下来的血滴?

是谁冷冷地俯视着倒在血泊里的昌浩的哥哥?

「怎么会……这样……」

胸口深处的心脏,每一下都跳得惊心动魄。

为什么?他不是它们的同伙吗?发生了什么事?闹内哄吗?或者,他其实没有背叛?被发现所以反被杀害了?

不对,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

意识到的瞬间,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扑通。

握着剑的人,是真铁的身躯。

它们究竟让他做了什么?让真铁的身躯做了什么?让真铁的手握着什么?

「嘶……!」

比古倒抽一口气,身体摇晃,多由良慌忙撑住他。

「比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倚靠着多由良,滑坐下来的比古,忍不住掩面哭泣。

「真铁他……」

「咦?」

雷鸣刺穿诧异的多由良的耳朵。

「真铁……亲手……」

虽然内容物不一样,但是,那的确是自己非常敬重的堂兄的身躯。

「亲手杀了……昌浩的哥哥……」

是智铺,不,是黄泉之鬼。

让真铁杀了昌浩的哥哥。

「唔……」

比古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多由良只能默默陪在他身旁。

红色闪光奔驰而过,雷鸣重重敲击耳朵。

颤动着肩膀的比古,缓缓握起掩面的双手。

白烟直直升向黑暗的天空。这么暗,比古却清楚看到白烟上升的样子。

纤细柔弱的白色线条,彷佛是为悲惨死去的男人升起的火化之烟。

「……」

看着比古模样的多由良,发现他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着。

「比古,冷的话……」

正要接着说「就进屋里」的多由良,仔细看比古的侧脸,猛然倒吸一口气。

那双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比古瞪视着火化之烟,拳头微微颤抖,用力咬住嘴唇,咬到快流血了。

他无法原谅有人利用真铁的身躯、滥用魑魅法术。

他无法原谅有人魅惑自己、伤害多由良。

他非常不甘心,一直想着非夺回真铁的身躯不可。

然而,比古现在的感受,是远远凌驾在至今情感之上的强烈愤怒。

那个身躯不该被玷污!那个身躯不该被那样使用!

「唔……!」

每次那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的心就会动荡不已。那身影一发出声音,他的意识就会集中在传到耳里的声音,而不是说出来的话。

每次听到已经失去的声音,心中最深处就会被无尽的思念撼动。

他很清楚,即使自认为已经全力应战,心中其实还是有些犹豫。

那只是遗骸。四年前在奥出云身负重伤的真铁,应该已经死了。然后,跟灰白狼茂由良的魂,一起被埋在崩落的砂土里了。

但是,比古并未亲眼目睹,多由良也是。

所以,他还抱着期待,宁可相信期待,多由良也是。

但愿某天,可以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见到那张脸。

他和多由良都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绝口不提。

没想到,这个愿望以无比残酷的方式实现了。

比古瞪着划破天空的红色闪电,低声嘶吼:

「不可原谅……」

在火焰中看到的智铺刺穿成亲的瞬间的那张脸,深深烙印在比古眼底。

那张脸微带嗤笑,目光残忍,在嘲讽、侮辱、蔑视被他刺穿的成亲。

「竟敢……」

竟敢让真铁露出那样的表情,不可原谅!

「啊……!」

忽然,用止痛术和符压住的疼痛穿越全身,痛得比古无法呼吸。

「比古!」

「没事……」

比古拍拍慌张的多由良的脖子,眯起眼睛熬过疼痛。

就在这个时候。

银白色的闪电伴随着劈哩啪啦的轰隆声响,落在乡里的一角。

「!」

比古和多由良都张大了眼睛。

落雷的震动传遍乡里。好几道白色闪光,像拖着尾巴的火花,以同心圆状扩散开来。

那些白色闪光散发出来的,是祓除污秽、驱逐沉滞的波动,与红色雷光全然不同。

比古不由得站起来。

「是神气……」

银白色的雷是落在哪里呢?比古终于想到了。

前几天被落雷击毁的神社废墟竖起了杨桐枝,是神降临在那个依附体上了。

「回来了啊……」

喃喃低语的比古,呼地松了口气。

镇守乡里的菅原道真神,在他应该在的地方,阴阳师们就能借用他的力量,布设结界的工作会因此轻松许多。

多由良用尾巴拍拍比古的背部,拍得很轻,不会影响他的伤口。

「太好了。」

对开心的多由良点点头的比古,察觉到另一道全然不同的神气,惊讶地转移视线。

完全燃烧后不再冒烟的篝火灰烬的上空,降下一道光芒。

全身缠绕着雷电碎片般的闪光的透明人影,俯视着比古。

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影的比古,很快发现那个人影似曾相识。

「很像……?」

比古眨眨眼,低声嘟囔后,看起来比比古年长的脸,似乎微微笑了起来。

他心想现在差不多四岁的时远,长大到十五岁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也就是说……

又眨了一下眼睛的比古,疑惑地偏头问:

「您想必是……小野……时守?」

听到不是询问而是确认的语气,小野时守眯起眼睛,缓缓张开了嘴巴。

耳朵无法听见时守的声音。声音是直接传入大脑,而不是耳朵。

——我想请你转告萤。

比古原本想问要转告什么?但随即摇摇头说:

「想说的话,最好直接告诉本人……不过,要等她醒来。」

时守面对往府邸瞧一眼的比古,垂下了视线。

——我没脸见她。

明明说得很平静,比古却不知为何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悲痛。

——她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比古不由得对着那双落寞的眼睛回说:

「可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好还是直接跟她说,把想传达的事,完完整整地传达。」

然后,也让她完整传达您希望她传达的事。

「只是……她能不能醒来……恐怕有点……不,是大有疑问……」

说完后比古才想到,这种事不用他说,时守也一定知道。

不由得垂下视线的瞬间,沉沉雷鸣震响,落下来的水滴打在比古脸上。

「雨……?」

抬起视线,隐约可见躲在乌云深处的红色闪光。

落下来的水滴冷得好像快冻结了,吓得比古急忙把脸擦干。

还以为要开始下雨了,没想到只下一滴就没了。

可能是回来的神,把污秽的雨都堵回去了。

——萤一定会醒来……

当这句话在比古脑中响起时,时守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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