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患病者与治愈之手-章节

「艾略特!我亲爱的小绅士!」

「亚莉珊卓!我亲爱的冒险家!」

两人发出孩子般的欢呼声,成年的绅士淑女抱着彼此转圈圈,而且还是在乡间宅邸气派的玄关大厅,这景象恐怕是难得一见。

证据就是,连幽灵管家詹姆斯也特意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悄声忠告:

「亚莉珊卓小姐,这是不是有点不像样?」

不过,艾略特并不在意这些。比起常识和礼仪,他更想将一切都交给沸腾的心,他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他用其他人都不曾见过的悲伤表情,低头看向紧抱在怀中女性的脸。

「好久不见了,让我好好看看你。詹姆斯正在抱怨呢,因为我们老是像个小孩子。」

相对的,亚莉珊卓毫不在意扎好的棕发跑出了一些凌乱碎发,用带着犀利的美貌笑着说:

「哎呀,你还是『看得见』啊。詹姆斯,一切安好。」

「我的名字叫史蒂文斯,小姐。」

「活」在亚莉珊卓眼前的管家史蒂文斯回答道。幽灵管家詹姆斯站在斜后方微笑着。

「我知道呀!哎呦,这骨头真壮观。」

亚莉珊卓干脆地说完,就立刻放开艾略特,走向装饰在大厅的恐龙骨骼标本。

这里是艾略特位于科兹窝的乡间宅邸。英国贵族在贵族院召开议会的季节以外,都习惯回到领地的乡间宅邸,享受狩猎或钓鱼等社交活动。

古老男爵家族传承下来的宅邸是气派的巴洛克式建筑,楼梯从左右两侧汇合至挑高的玄关大厅。大理石地板上装饰着大大的家徽,而视线自然所及的中央,偏偏有一具骨头。

史蒂文斯抬头望着骨头,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满。詹姆斯大概是年岁已高,见多识广,只是一脸平静。

「联排别墅放不下才摆在这里的。我想这应该比鹿头标本的壁挂更有意思,但是褒贬不一。」

「我喜欢。」

艾略特才刚说明,亚莉珊卓便立刻答道。

他顿时脸上发亮,再次拥抱亚莉珊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异国的香气……你是从埃及回来的?」

「是东印度!我去一座被森林吞没的神殿探险,途中还掉进井里,唉,我有一堆话想要说。总之,我有点渴了。」

亚莉珊卓笑着说,艾略特立刻回头看向管家。

「史蒂文斯,快去准备茶,让柯尼端来书房。」

「不用那么急呀,我又不会逃走。」

亚莉珊卓噗哧一笑,艾略特为难地垂下眉尾。

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她是亲戚当中与艾略特最谈得来的,也很崇拜艾略特的父亲。于是就这样憧憬着,没有结婚,每一天都在冒险旅程中度过。

「不赶快听你说下去,我都要疯了。」

「哎呦,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就是那口井其实是一个秘密通道,发生很多事,还卖了荷兰人人情。」

「听起来就是一件大事。来吧,请进这间名为书房的藏宝阁!」

艾略特邀着亚莉珊卓,兴冲冲地走向书房。伦敦联排别墅的书房也是一个趣味盎然的空间,却不比规格逼近一间博物馆的乡间宅邸。亚莉珊卓出神地盯着墙边架子上一字排开的珍稀动物骨骼。

「你真有品味耶,艾略特。这鲸鱼骨头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马上去查,不过我更在意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了对了,秘密通道的另一边有人鱼……」

亚莉珊卓说到这里,柯尼便端来了茶。

她大力眨着眼睛,仿佛要眨出声音。

「这孩子好可爱!他是活的吗?」

「不是。」

柯尼立即回答,他在窗边一张以巨大陆龟摆饰撑起的圆桌上准备茶水。亚莉珊卓一脸纳闷地抬头看向艾略特,艾略特面露苦笑。

「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先继续刚才的话题……」

说到这里,这回史蒂文斯敲了敲门。

「老爷,有客人。」

时机真糟糕。干脆让他等一会吧?艾略特心想。见他皱眉,亚莉珊卓显得有些慌张。

「抱歉,你跟人有约吗?」

「反正一定是维克多,能让他进来吗?」

「哎呀!当然啦,我好久没看到他了。」

一听见维克多的名字,亚莉珊卓蓝绿色的眼眸就漾起光芒。瞳色和艾略特略有不同,但给人的印象十分相似,也许容貌本身就相当近似。

以女性来说有点过高的身高,修长的手脚,细长的眼睛,清爽的脸庞。假如女扮男装,一时之间甚至会分辨不出和艾略特有什么不同。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的兴趣似乎和艾略特也很相似。全家族都认识的维克多,经常被野丫头亚莉珊卓当成手下带在身边。当亚莉珊卓因爱犬离世,陷入消沉时,维克多也曾悄悄安慰过她。

「艾略特,你真的对拜伦家的小姐做了无礼的事吗?」

打断艾略特的回忆,维克多拉开双开门登场。艾略特勉强挤出满面笑容。

「怎么突然说这种不好听的话?一切安好?」

「你才安好!噢……嗨,打扰你们了。这位是?」

许久未见,维克多没认出亚莉珊卓。亚莉珊卓对困惑的维克多张开双臂,露出灿烂的微笑。

「我是亚莉珊卓呀,艾略特的堂姐!可别说你忘了。」

「亚莉珊卓!在复活节聚会爬上后面那棵大树的那个?」

「池塘里还漂着我自己做的小船呢。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呀,维克多!」

两人有礼貌地轻轻相拥,终于移动到窗边。曾经光照不足的宅邸经过代代改装,现在窗户比艾略特的身高还高出两倍左右。今天是英国特有的阴天,但窗边还是很明亮。

「托你的福,除了面对朋友的调皮捣蛋、议员活动、应对父亲的朋友,还有寻找将来的新娘以外,我一点都不费心,活力充沛。」

在劝诱之下,维克多坐在上半身向后突出的犀牛形状椅子上。先一步坐在大象椅子上的亚莉珊卓发出小小的惊叫。

「这不全都是劳心劳力吗,真可怜!艾略特,你真的对拜伦家的小姐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吗?」

「这个嘛,你们说呢?」

艾略特瞥了一眼身旁,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詹姆斯在他耳边低语:

「您一次都没有和她出席过同一场聚会。她是刚踏入社交界的大小姐,恐怕只是因为艾略特先生的传闻,心里有一些梦想吧。」

「……她应该才刚踏入社交界。对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姐来说,我就是一剂猛药,她周围的人肯定都在防着我。」

艾略特若无其事地复述詹姆斯的话,维克多抬眼问道:

「你们见过面吧?」

「没见过啊。」

「你说什么?」

被朋友目瞪口呆的表情逗笑,艾略特笑着回答:

「一次也没见过,而且我也不想结婚,追求自由的男人绝对不会碰这样的小姐。」

「艾略特……你这家伙,真是无耻啊!」

「没出手也算无耻吗?亚莉珊卓,这世道真难啊。」

在如今这个社会,还能保有如此纯真的友人很是令人欣赏,艾略特如此想着,对亚莉珊卓说道。她摆出一副奇妙的表情回应。

「好像不管到哪里都很难呢,艾略特。野生动物也会因嫉妒自相残杀、沉溺于同性恋,什么都有。你要看我最新画的素描吗?」

「绝对要看!」

在情绪高涨的两人面前,维克多发出完全不搭调的声音。

「等等!请等一下,野生动物里有同性恋……?自然世界里不可能会有那么不自然的东西吧,这太荒谬了!」

「维克多,冷静点。我不是一年到头都在跟你说,人只会看自己想看的……」

艾略特试图安抚他,维克多却绷起那张天生稳重的脸,极力主张。无论如何,他都象征着这个时代的常识。

「我才不听你那套!你就是这样能言善道,一直以来每件事都被你蒙混过关,今天可不让你如意。拜伦家小姐的事情,如果只是不实传闻,那就好好否认。你就是这样,才没有正经的结婚对象会靠近你。这对别人家的小姐也是一种困扰吧!」

自己本来就没有在追求适切的结婚对象,到底要说多少次才明白呢。斟酌用词的艾略特陷入沉默,亚莉珊卓代替他干脆地说:

「哎呀,可是说得太清楚也可能会给对方添麻烦喔。大概是拜伦家的小姐想要艾略特吧?」

「拜伦家的小姐、想要?」

他做梦也没想到女人会说这种话吧。维克多瞪大眼睛,亚莉珊卓露出优雅的微笑。

「没错。要是想要的对象宣称自己『不结婚』,那用丑闻把他逼入绝境就是种有效的手段。虽然是一种舍身技,但只要进展顺利,周围的人也会凑一脚帮忙撮合。假如对方是那种会因为丑闻乱了阵脚的男性,那就有希望了。」

「可惜,我原本就是丑闻缠身的『幽灵男爵』。说出真相将对方穷追猛打是很简单,但我还是先慢条斯理地放着,等着收下更大的丑闻比较好,这样拜伦家的小姐也安泰无忧。就是这样。」

感激地收下堂姐的掩护射击,艾略特斩钉截铁地说。亚莉珊卓将眼神抛向他,视线有些沉醉。

「艾略特,你真是长成了一个好男人。在我『想做成标本的男人』排行榜里,你可是暂定第一名。」

「为了让你觉得我活着比较好,我会更加磨练说话的技巧。」

在艾略特半是认真地说着时,维克多似乎已经振作起来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

「你的说话技巧怎样都无所谓……或者说,干脆保持沉默比较好。没错,你的单身主义本来就有害。还想跟我继续做朋友的话,现在就马上撤回!」

「你又说了一件难办的事。」

艾略特沉吟一声,交叠双臂。亚莉珊卓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向前探出身子。

她穿着一身高领礼服,将纤细的脖颈包得密封不透。但那突然逼近的起伏曲线,还是妩媚得令人心动。维克多慌忙移开视线,她说的话却跟妩媚完全沾不上边。

「维克多,艾略特还年轻啊。二十五岁左右的男性不就像是一个小婴儿吗?你就当作是养育孩子,再耐心等一等怎么样?」

「我、我既不是他的父母,也不是他的老师!听好了,亚莉珊卓,我也很担心你啊。听说你一直在独自旅行,这是真的吗?」

维克多的担心也延烧到亚莉珊卓身上。

这个时代,有身份的欧洲女性去海外旅行在一定程度上是自由的,但是当然也伴随着危险。轮船、火车、马车或驴车等长途旅行,对有体力的成年男性来说也十分吃力,女性却得穿着礼服进行。即使行动不便,也不可以脱掉象征贵族女性的礼服。要是被认为没有后盾,转眼间就会遭受袭击。而且亚莉珊卓已经二十岁后半,正逐渐错过婚期。

会被担心也是理所当然,但亚莉珊卓却毫不在乎。

「我不是一个人,有女仆和导游和我一起。对了,你听我说!我的女仆奥德蕾一开始连去法国都不太愿意,现在却……」

维克多察觉她打算要一直说下去,一脸认真地插嘴:

「亚莉珊卓,请听我说。女性会有各式各样的身体问题吧。比如说,万一在危险的地方歇斯底里发作怎么办?要是在这里昏倒,我们还能照顾你,但是在旅途中可无人照应。至少先结婚,再和丈夫一起出游比较好!」

「歇斯底里?我没有发作过啊。对吧,艾略特?」

被亚莉珊卓微笑着注视,艾略特也不得不开口。

他觉得这件事有点难说,但还是撑起笑容。

「这个嘛,我想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由生活的女性身上吧。她们之所以会昏过去,难道不是为了赋予我们照顾者角色的善意谎言吗?」

「哈!说什么傻话。歇斯底里可是一种病,艾略特,一种妇科疾病。」

维克多傻眼地哼了哼鼻子。

艾略特一边觉得维克多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一边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柯尼。

「柯尼,你出生的地区怎么样?伦敦东区的女士们如何?」

「我不知道。那里的人不论男女都同样会发怒、打人,因身体不适或饥饿而倒下。我不知道哪一种是歇斯底里。」

柯尼淡淡地说,维克多一脸不高兴地站了起来。

「拿便宜旅店的老板娘和贵族女性相比本身就很荒谬!我在医生的现场治疗演示看过女性因歇斯底里发作昏倒的样子,治疗过程也很精彩。要是你怎么样都不相信,那就跟我一起去看!」

艾略特沉思了一会,突然露出淡淡的笑容。

在这个时代,歇斯底里被认为是常见的妇科病。据说从希波克拉底的时代就存在,直到十九世纪后半期都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甚至每位医生的诊断都不同。在艾略特看来,几乎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只是一种狂躁。本应是天使的女性因愤怒而发狂,无法接受的家人会带她去看医生。维克多看到的精彩治疗也很可疑,然而,任何事情都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艾略特开口道:

「……好吧。看清这种可疑疾病的真伪,也算是『幽灵男爵』的工作。」



狂风卷起漩涡。

感觉到滴答落下的雨滴打湿脸颊,艾略特转过身。

「这里还挺有气氛的呢,维克多。可是如果只是要参观有气氛的精神病院,去伦敦的贝特莱姆不就好了吗?」

「不要乱讲,那种地方太低劣了。我想要给你看的是真正的治疗。」

维克多说着便走下马车,拢了拢斗篷的衣领。

这里是北威尔斯,周围是城郊的荒野,街灯在远处闪烁着光芒。从一路上的旅程可以知道,这里看似咫尺,其实非常遥远。

孤零零伫立在那里的,是一座有三个三角屋顶,看似小城堡的建筑。来往的道路立着一道拱门,上面竖着以铁打造成形的「精神病院」字样。

艾略特抬头一看,不禁自言自语:

「这真是一个见识『真正的治疗』的好日子。」

「我去跟里面的人说一声。」

柯尼穿着配给的外套,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朝阴郁的建筑物走去。艾略特和维克多一起跟在柯尼身后,深切地庆幸亚莉珊卓没有跟来。他希望亚莉珊卓保持现在这样,永远高贵而自由。与维克多和柯尼不同,她在另一种意义上是艾略特的星星。

「怎么了,柯尼?好像谈得有点久。」

想着亚莉珊卓的时候,艾略特和维克多来到了精神病院。柯尼似乎还在门口说些什么,听见艾略特的声音,他回过头来。

「她说……」

柯尼支支吾吾,雪白的脸庞带着些许困惑。打开一道门缝应门的女性职员,代替柯尼小声说道:

「很遗憾,霍斯金斯博士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什么时候?」

维克多大声问道。

与一脸意外的他相反,艾略特沉着地环顾周围。

空无一物的荒野,可以看见几个零星伫立的死者。医院周围少有死者身影,也许证明了死在医院的人都有得到妥善的吊唁与安葬。这是再好不过的了,艾略特心想。

看见医院成为幽灵聚集的场所,会使他郁闷。这个时代的医院与其说是诊疗机构,不如说是医生的教育机构。那里的医生经常不问出处,就购买解剖用的尸体。没有经过正规葬礼和安葬就被卖掉的尸体主人会变成幽灵,像泥水一样蜷缩在医院的黑暗角落。

这里至少没有那种情况,好像也没有进行残酷且违法的人体实验。既然如此,维克多说的没错,这里的治疗也许是真的,艾略特摸着自己的下巴心想。

与此同时,维克多还在和医院职员喋喋不休。

「博士是三天前过世的。葬礼和讣告都还没有安排,您应该不知道吧。」

「是啊,我之前看过博士对歇斯底里的治疗演示,印象很深刻,还和他聊过几句。我当时和他约好,之后会找时间拜访。」

「是这样吗?可是该怎么办呢?他已经去世了。」

职员阴郁地说。然而,维克多凭着天生的多管闲事和善良大步向前。

「要处理的事情应该很多吧?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霍斯金斯博士的医术真的很精彩。他就像一个威风的指挥者,以皮包骨似的身体挡下患者歇斯底里的症状,再用催眠术和磁石完成生动的治疗。」

「皮包骨?」

艾略特口中念念有词,无意间抬头。

对上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

「……喂,你在看什么?」

圆眼的主人小声说,声音就像用锉刀划过金属一样。艾略特并未移开视线,将手抵在帽檐。

「失礼了。」

「嗯?怎么了?」

听到艾略特的声音,维克多回头一看,见艾略特没有反应,又马上回到和职员的对话中。

另一边,垂在艾略特头上的皮包骨绅士气愤地怒骂:

「真是没礼貌,谁说你可以这样乱看的!要是在我活着的时候,早就用硫酸把你烧得乱七八糟了!别人要死的时候还在旁边笑嘻嘻的人都去死!可恶,什么事都不顺利。人果然没办法死两次吗?」

仔细一看,他正用绳子从三角屋顶高处的窗户上吊。他用干瘦的手指抓住绳子,挪到一旁,一下子就消失在窗户里。最后,只见绳子瞬间被拉进窗户里,艾略特见状才确定。

那是幽灵。

异样的动作和上吊也不会死的身体,就是证据。

艾略特凝视着幽灵消失的窗户说道:

「我可以问一下死因吗?」

「什么?」

女性职员讶异地回问,艾略特将视线对向她微微一笑。

「霍斯金斯博士的死因。」

「博士生病了,从其他医院请来的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其他医院的医生。原来如此……霍斯金斯博士去世的时候,有为什么事情感到后悔的样子吗?」

「后悔吗?」

职员的表情越来越狐疑,艾略特却反复追问。

「是的。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憾,或是不满,博士有说过类似的话吗?」

「……这个嘛,博士去世的时候,我并不在场……」

「这样啊。那有谁听过博士的遗嘱吗?还有,那个三角屋顶下面的房间是谁在使用的?是病房吗?还是博士的书房?」

「喂,艾略特,太失礼了吧!干嘛突然那么追根究底?」

维克多不耐烦地说着,他把艾略特推到一旁走到前面。

「对不起,我的朋友问了一些没礼貌的事情。他是个怪人,但不是那种不懂礼数的人才对。我在此衷心向博士表示哀悼。」

「对,我只是一个慈善家,呃,哎呀!」

说着说着,突然刮起一阵旋风,艾略特的帽子差点被吹走。维克多瞥了一眼,抬头仰望天空。天上的云正以猛烈的速度飘过,上空狂风大作,只见一片黑压压的巨大云层朝这边飘来,他一脸严肃地转向女职员。

「不知道能不能商量一下,让我们在这里避一下风雨?」

「这……」

女性职员的表情变得更加为难。这时有个佝偻着腰,打扮得像仆役的男人从医院后面往玄关跑来。

「要来了!好大的暴风云啊。窗户要怎么加固?啊……这几位老爷是博士的客人吗?」

「是的。但是……」

维克多对尚在犹豫的职员热切恳求。

「拜托了,只要一下子就好。」

被维克多这样的绅士热烈请求,大概很难找到拒绝的理由吧。经过一段时间的犹豫,职员领着艾略特一行人进入精神病院。



「唉,没想到会就这样刮起暴风雨。」

维克多拔起红酒的软木塞,若无其事地说。几乎与此同时,关不牢的窗户发出喀哒喀哒的巨响,维克多的肩膀抖了一下。

请求进屋避雨的维克多三人,起初被带到医院的接待室,天色却在他们等待冷掉的茶水时逐渐恶化。在这种时候下逐客令完全不合情理,女性职员不情愿地将三人领到医生过夜用的房间。

听着外头猛烈的风声呼啸,艾略特优雅地跷起腿。

「我大致有猜到会这样,这才够戏剧化。」

「现实不一定是朝戏剧化的方向发展,艾略特。」

「我的周围充满了戏剧化。」

维克多对说笑的艾略特轻轻耸了耸肩,拿起职员提供的红酒瓶。

「那剧本是这样演吗?这座设施从现在开始会因为暴风雨造成某处坍塌,我们赶过去,就看到一位美得出奇的患者正全身发抖?她虽然迷上你,实际上却是得了歇斯底里的亡国公主!」

「以作家来说,你实在不会说故事啊,维克多。这太凑巧了。」

「有凑巧吗?住在这里的病患都是女性,应该有各式各样的人吧?」

看着天真无邪地主张的维克多,艾略特有些犹豫。

他这位朋友毫无疑问既诚实又善良,同时又过于保守。要是说得不够得体,肯定会遭到反驳。话虽如此,若为了安全而整天谈论天气,艾略特认为还不如直接上吊。

「……维克多,我还是不觉得有歇斯底里这种病。」

「怎么还在说这件事。关键的霍斯金斯博士已经去世了,也没办法请他跟你这木头脑袋解释了。」

维克多板着脸,往艾略特和自己的杯子倒红酒。艾略特盯着杯子里逐渐斟满的红色液体说道:

「痉挛或癫痫的话,男人也会发作。我想,我们是不是常常把女性想得太柔弱,总是硬把她们当成柔弱的天使呢?举例来说这几十年来,很少有女性因杀人罪被逮捕,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警察厅总监是我父亲的好朋友。」

「那你也知道十七世纪末被判杀人罪的女性和男性一样多吧?人们认定女性没办法杀人不过是最近的事。」

艾略特的声音平静而淡然。

维克多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转动着红酒杯。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

他还需要时间思考吧。人的想法不会马上改变,需要时间反复思考。即便如此,像艾略特这样接近死者世界的人,即使天地翻转也不会说出「女人杀不了人」这种话。

当沉默开始变得有些沉重时,艾略特对伫立在房间一角的柯尼说:

「趁这个机会,你也来尝尝红酒?」

「请别开玩笑,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望着说得理所当然的柯尼,将手搭在粗糙的扶手上拄着脸颊。

「要开玩笑的话,我会说得更有趣。我们现在就像遇难的人,应该平分有限的粮食吧。」

「我已经吃过饭,吃得够多了。」

柯尼一派固执。此时,庆幸话题改变的维克多开口说:

「只喝那碗高丽菜汤?柯尼,要是艾略特那里的待遇很差,随时都能跟我说喔。而且如果以后想要有所成就,就一定要学会品酒。需要试毒的话就让我来。」

艾略特轻柔地眯起眼睛看着他,向柯尼招了招手。

「过来,柯尼。维克多不会咬人的,他和那些坏幽灵不一样。」

「你又在说这种话!死掉的人不会咬活人吧!他们又没有肉体。」

对皱眉的维克多微笑,艾略特也缓缓抽离歇斯底里的话题。他跷着一双长腿,想起吊在三角屋顶窗户上的幽灵。

他就是这间医院的院长,霍斯金斯博士。艾略特确认过挂在接待室里的照片,不会错。他之所以变成幽灵,是因为还没举行葬礼吧。

不过,他究竟为何想要「重新死一次」?

如果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那另当别论,但他知道自己是幽灵,而且死因应该是病死。或许说不上是光荣的死亡,但总比自杀好吧。那他为什么要重新死一次呢?

想起幽灵凶狠得要咬人的样子,艾略特打开银烟盒拿出雪茄。

「不能说没有会咬人的幽灵。意志强烈的死者会不断干涉生者,引起骚灵现象。话是这么说,生者最大的敌人还是生者。」

「幽灵男爵都这么说了,那就是这样吧。」

维克多笑了笑,侧过头闻着红酒的香气。

「这个香味……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比喻才好。是一种奇特的味道,像是松香……很刺鼻。闻起来是植物,但我不记得有闻过这种味道……」

「这样可当不成柯尼的老师喔,形容得更有诗意一点吧。」

被艾略特调侃的维克多沉着脸喊道:

「烦死了,我才不像你那么诗人!喝一口的话,我可以再多说点什么。」

维克多皱起眉头,把杯子送到嘴边。

柯尼却突然抢走那个玻璃杯。

「等等!」

「喂,你别急啊!」

维克多惊讶喊道,然而柯尼随即将红酒含入口中,没咽下就往地上一吐。

灰绿色的眼眸暗沉沉地抬头望着艾略特。

「有毒。」

「你说什么?」

叫出声的是维克多。柯尼转向他,吐出像玫瑰花瓣一般的舌头。看见他的舌头和嘴唇明显在颤抖,艾略特把烟盒扔在地上站起身。

他把水瓶里的水倒进空玻璃杯中,塞到柯尼嘴边,然后拿走红酒杯。凑近一闻,确实有股混着红酒香气的刺鼻青草味。

维克多也慌忙站起,神色慌张地说:

「不是吧,但是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毒?没有理由要杀我们吧!而且这瓶红酒还没有开封过!」

「等等,先解毒。」

艾略特淡淡地说,让柯尼把水吐在床底下的脸盆里。重复几次之后,仔细瞧着柯尼惨白的脸。

「没有吞下去吧?」

「……是的,我没事。」

「那就好,战场上是用吗啡催吐的。」

艾略特心无波澜地说,轻轻抚摸柯尼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柯尼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小声说着:

「维克多先生,是软木塞有问题。」

「软木塞?软木塞究竟怎么了?」

维克多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战战兢兢地抓起红酒瓶的软木塞。

柯尼继续说:

「只要有针筒,就可以穿过软木塞,把毒注射进去。这里是医院,应该有很多针筒吧?这是魔术也很常用的手法。」

「……怎么会有这种事。」

艾略特瞥了一眼盯着软木塞呻吟的维克多,对柯尼说:

「我们会被下毒一定有理由。再怎么不讲理的事情,一定都有理由……柯尼,麻痹有好一点了吗?」

「越来越淡,也不会心悸了。」

回话的柯尼似乎一丁点都不恐惧,只是笔直地仰望艾略特。艾略特也轻轻点头,稍微收敛焦虑的心情闭上双眼。

快想。快仔细想想。应该已经「看得见」答案了才对。

霍斯金斯博士的行动代表什么?

对方对我们下毒的理由又是什么?

「总之,一定要找出凶手!不对,还是要告发?总之先逃出这里……不行,外面是暴风雨,市区又远。就算我们可以,柯尼会很难受吧。只要是正大光明的战斗,我有信心能战胜大多数的对手,可是毒药……这不是女人的武器吗?」

维克多像是一只焦急的熊在徘徊,嘀嘀咕咕地吐出咒骂。

女人的武器。

听见这句话,艾略特静静地睁开眼睛。湛蓝的眼眸冷冷地闪着光说道:

「维克多,我知道对我们下毒的凶手是谁了。」

突如其来的宣言令维克多怒吼出声:

「凶手?是谁?呃,不对,不是这样。你怎么知道?你又要说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的是受害者,对我们下毒的凶手还杀害了霍斯金斯博士。」

「你说什么!」

维克多用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喊道。他还想继续追问,柯尼却抢先猛然抬起头。

注意到他高度警戒的样子,艾略特也侧耳倾听。

「……嘘,安静。」

艾略特向维克多发出信号,要他压低声音。不一会,墙的另一边传来喀吱喀吱的脚步声。那是蹑手蹑脚下楼的声音。

跟着艾略特他们一起凝神倾听的维克多,应该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维克多悄声说:

「……是来看我们的情况。人数不多,我们两个人冲上去的话,应该可以。」

艾略特立刻摇了摇头。

「要是对方拿着枪就危险了。再说虽然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可是还没有掌握到杀害博士的证据,现在还是装死比较好。」

「你认真的,艾略特?」

维克多还想反驳,艾略特就用手掌堵住他的嘴。他望着维克多打算剥下那只手的脸,轻轻笑说:

「就算我疯了,我也会帮你的。」

他低声说「放心吧」,维克多愣得说不出话。

在这之间,柯尼把红酒杯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接着又放倒两个玻璃杯,自己也倒在一滩红酒渍旁。

艾略特也拖着维克多效仿。还在惊讶的维克多没能抓住抵抗的机会,僵硬地滚倒在艾略特等人身边。

混在红酒里的特殊毒药气味扑鼻而来。这是死亡的味道啊,艾略特心想。在战争中负伤躺在草丛里的时候,好像也闻到一种只能说是死亡的味道。那到底是什么呢?以混杂着恐惧和放弃的心情吸进那股臭味,飘在空中行军的死去士兵便停下脚步,温和地笑着俯视自己。

──我们等着你,他们说着。

咚、咚。

有什么人在敲门。艾略特回过神来闭上双眼。

一阵沉重的沉默支配着周围。巨大生物咆哮般的呼呼风声隔着墙壁传来,窗户喀哒喀哒地摇晃。

过了一会,传来门把静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迈入室内,并没有想要压低脚步声的意思。艾略特小心翼翼地微微睁开眼睛,从睫毛阴影中看到的两双鞋子,都是有点脏的绅士鞋。

是男人吗?

想着想着,其中一人将艾略特等人翻身,另一个人熟练地将他们反绑起来。

「放在那个房间就好?」

压低声音询问的,应该是在玄关前看过一眼的那个仆役。

另一个人似乎无声地点了点头,两人合力将维克多的身体扛在仆役肩上,向走廊走去。

柯尼微微睁开眼睛,看向艾略特。有如在问,这样下去好吗?艾略特微微点头。也有可能会被带去意想不到的地方,但他们三个人总会有办法的,艾略特有这样的自信。

不一会,仆役回来扛起艾略特,另一个人扛起柯尼。

一阵飘浮在空中的奇特体验之后,他听见走廊上嘎吱嘎吱的声音。没多久,仆役就上了楼梯。尸体的话,一般都是放在地下室吧,艾略特想,内心深处突然燃起希望之光。

他想起从外面看到的医院构造。

搞不好会碰上。

「放进去喽。」

仆役向跟在身后的男人搭话,把艾略特扔进黑暗中。

他完全被当作物品对待,肩膀承受了狠狠的撞击。他咬紧牙关,成功地忍住呻吟,但也许会痛上好一阵子。过了一会,柯尼也被扔进房间。他完美地以松弛的状态瘫倒在地,和艾略特完全无法相比。

结束工作后,仆役迅速关上门,将门从外面锁上。听见他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维克多发出呻吟。

「呜……我感觉自己像肉铺里的牛。那些家伙根本不懂怎么对待绅士。」

「嗯,我们的登场方式也缺乏对绅士的礼貌啊。」

「登场?谁在哪里登场?还不都是你……」

维克多在这种时候仍想继续说教,艾略特举起疼痛的手臂,像是要打断他似的,对房间深处说:

「──打扰了,博士。」

「博士?这里有人吗?怎么看都像是储物间啊。」

柯尼对一脸奇怪的维克多「嘘」了一声。

「……他在,在里面。」

听见柯尼的悄声细语,维克多眨了好几下眼睛,凝视着黑暗深处。

「那里一片乌漆墨黑,只能看到一些破烂。」

「啧,什么破烂啊,一群蠢货。」

充满讽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那是维克多绝对听不见的老人声音。

霍斯金斯博士就在这里。

艾略特坚信地继续凝视,慢慢地,光线映入眼帘,周围的模样也变得清晰起来。天花板大幅倾斜,地上挤满木箱一类的杂物,墙上立着只有床架的床以及堆积如山的绳子。

唯一没有放置任何物品的墙面上,有一扇很有特色的圆窗。

没错。这里是从外面看时,最显眼的三角屋顶正下方的房间。乍看只是一间储藏室,但或许是霍斯金斯博士的秘密书房。从艾略特的角度,可以看见光线从一字排开的架子对面洒落。

慎重起见,艾略特向维克多抛出疑问。

「维克多,你知道现在有开灯吗?」

「灯?哪里有什么灯,根本没有灯啊。不光是兴趣,你的眼睛也出问题了吧,艾略特。」

艾略特一边接受维克多的回答,对柯尼说道:

「我的眼睛就跟平常一样。柯尼,麻烦帮我们解开绳子。」

「好的,艾略特先生。」

柯尼倏地坐了起来,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他的手脚不知何时完全恢复自由,解开艾略特和维克多的绳子也是一瞬间的事。近乎魔法的手法,使维克多面露惊讶。

「太感谢了……可是你是怎么解开自己的绳子的?你是天才吗?」

「比起泡红茶,我更习惯解开自己的绳子。」

柯尼说得稀松平常,维克多直愣愣地盯着他。

艾略特轻轻推开目不转睛的友人,对柯尼说:

「柯尼,抱歉,麻烦你从窗户看看外头,凶手也许会逃跑。考虑到街道的方向,这里看得到的可能性很高。」

「我明白了。」

柯尼乖顺地走向窗边,维克多还在惊奇地摸着自己的手腕。艾略特则整理衣领,走向架子的另一边。

「──霍斯金斯博士,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被世人称作『幽灵男爵』的人。」

「蠢货还能看见死人?真是个好眼力的蠢货。把眼睛捐出去,赶紧去死吧。」

马上飞来一句辛辣的话语。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位死者不愿配合,但还真是相当棘手。采取高压的态度应该不太合适,草率地装成一个不寻常的小伙子,似乎也没有接受的余地,那就直接拙劣地表现出来吧。

艾略特有些犹豫,但还是朝架子后面看了看。

镶有细小凹凸的玻璃灯罩,使强烈的灯光扩散开来。那光芒反射在无数的玻璃制品上,仿佛是一盏水晶吊灯在发光。

这近乎炫目的光彩,维克多是看不见的。也就是说,艾略特现在看到的是幽灵带来的奇特幻影。幽灵会把生前所见的东西作为幻影,或多或少带在身上。例如自己喜欢的衣服,或是常用的器具。

这位博士所带的,是秘密书房夜晚的光景。

紧贴架子的长桌上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白色粉末,上面堆着沾满粉末的书和笔记,酒精灯正在燃烧,烧瓶底部好像在煮着什么。架子上塞满了树皮、树根和虫子之类的标本。

博士坐在长桌前,弓着身穿白衬衫的后背。

艾略特兴致勃勃地望着杂七杂八的架子继续说:

「您不必担心,我迟早会死的。刚才也差点就死了,还是拜这里的职员所赐。『她们』究竟是怎么回事?歇斯底里应该已经被博士治好了才对,却又这么冲动乱来……」

「腐败,所有人都腐败!肯定连内脏都又臭又烂,才会做出那些无谓的事。闷在这种地方,我的业绩,我的名字要留在哪里?我的未来,我的名誉呢?要是死了,一切就完了。」

博士大声叫嚷,手里的动作却不曾停歇。可是仔细一看,他做的只是把白色粉末从陶盘转移到烧瓶,再从烧瓶转移到陶盘。博士的手因风湿而扭曲变形,每次移动都有大量粉末落在桌子上。

艾略特微微眯起眼睛,柔声说道:

「您的业绩已经闻名世界了。您不是举办过好几次现场治疗秀吗?这位还是看了表演才来这里的,对吧,维克多?」

突然被抛出问题的维克多惊恐地点点头。

「啊,呃,是的。我看了那场演出,大受感动……艾略特,我可能问了个蠢问题,和你说话的人是……」

「的确是个蠢问题。」

艾略特的一句话让维克多陷入沉默,霍斯金斯博士微微抬起头。他盯着空中看了一会,又回到移动粉末的单纯作业中,开始喃喃自语。

「是这样吗?那真不该称你们为蠢货。不过那个生意差不多该收场了,因为有了伟大的发现。这将是轰动世界的发现,我将在历史上留名。本该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这样才对,应该……是这样……」

也许是在途中想起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霍斯金斯博士像坏掉的音乐盒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语,艾略特以极为亲切的表情向他轻声说道:

「博士,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要是您能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就能够帮忙把它传达给世人。」

「告诉世人,告诉世界,我的业绩,我研究出来的,没错,我的研究成果。对……还有这个办法。假如你们对我的研究着迷,无论如何都要帮忙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让你们帮我发表新药,这可是莫大的荣誉。」

艾略特的话让霍斯金斯博士的身形稍微挺拔了些。他终于放下烧瓶和盘子,用沾满白色粉末的手指指着架子一角。

「完整的配方锁在保险箱里,那边的是草稿。你看吧,反正你也看不懂。」

「我这就去看看。」

艾略特恭敬地回答,从架子上抽出几张纸片。沾满粉末的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手写文字。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时,出现树皮和花卉的精致钢笔画。

「喔,这些画真让人想裱框装饰在墙上。」

「哈哈!无知的家伙就是这样才让人困扰。它可是比美术品还要更有价值,说到底,那些画以美术品来说根本就是下下之作。」

「不,没那回事。我的堂姐是植物画的收藏家……」

艾略特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在他沉默的时候,博士狠狠地哼了一声。

「女性!是啊,女人能做的学问顶多就是收集花草或文学一类。这些不自量力的家伙,还不知道满足!女人只要尽好女人的本分,做不到这一点的女人都去死!能代替的多的是!」

「原来如此。」

艾略特面无表情又看似和善地喃喃说道。

他难得感受到一股如同炽白火焰的愤怒在心底燃烧。

柯尼接着出声喊道:

「艾略特先生,有一个人影!」

「有人从后门出去了,是个男人!」

不知何时和柯尼一起盯着圆窗外动静的维克多也开口。圆窗外依然是狂风暴雨,但既然是两个人一起确认,应该不会看错吧。

艾略特毫不犹豫地喊道:

「那家伙肯定就是杀害博士的凶手,追上他!」

「我可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维克多回复喊道,正要往门口走去。

另一边,柯尼也用清澈的声音说:

「我去。」

「我去比较快,你待在这里!」

维克多气急败坏地怒吼,柯尼却看向艾略特。灰绿色的眼眸透着澈悟,依旧没有丝毫恐惧和犹豫。

那是一双要他去死就会死的眼睛。

艾略特尽量用看上去美丽的方式微笑着说:

「小心点。」

「好的。」

柯尼回答时,脸上闪过一丝幸福的表情。他立刻爬上圆窗,打开锁拉开窗户。

咚的一声,风雨吹进室内,挂在木箱上的布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

「呜啊!喂、柯尼!」

维克多惊吓地喊,但柯尼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他迅速脱下鞋袜,竟然就这么跳窗而出。

他想从屋顶上跑过去,用最短的距离抓住犯人。

「快回来!风雨这么大,掉下去会死的!」

脸色发青的维克多正要跑到窗边,艾略特就一手拿着一捆纸从架子后面跳出来,抓住维克多的手臂。

「不用担心,他一定没问题。」

「艾略特。」

维克多眨也不眨地盯着艾略特平静的脸,突然握紧拳头打在他的脸上。

练拳击锻炼出来的那一拳又重又快,艾略特感觉整个脑袋都在摇晃踉跄着。维克多揪住他的衣领,以眉睫之间的距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这不是你能保证的事情。你想成为那孩子的神吗?」

「……要是他发生什么事……死了,我会赎罪……就是这样。」

艾略特感觉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笨拙地回答。维克多仔细打量艾略特的脸,再次握紧拳头。

「我来把你揍醒。」

「你觉得我有清醒的时候吗……?」

「闭嘴,小心咬到舌头。」

在维克多提出忠告并酝酿第二拳的时候,储物间的门发出响亮的声音再次打开。维克多和艾略特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听见骚动声的仆役正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

「你们……竟然还活着!」

仆役呻吟般地说道,他身材高大,还拿着一把小巧的双头斧。再怎么小巧,如果是人的手脚,还是能轻松砍成两截。

「之后再跟你说教,艾略特。你就在那里默默看着吧!」

维克多迅速推开艾略特,毫不畏惧地摆起拳击架势。

「去死!」

仆役吐出简短的咒骂,大步冲了过来。维克多保持架势不动。知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也不眨地凝视对方,艾略特便不再用视线守候维克多。

艾略特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转过身,对维克多和仆役露出毫无防备的背影,面向霍斯金斯博士。博士似乎在架子的另一边使劲地挠头。

「哎,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们每一个都吵得要命,不要妨碍我崇高的工作。女人的舌头全都给我拔掉!全部,全部,全部!」

怒骂不止的博士已经不像个正常人了。现在这里一个女性也没有,即使如此,艾略特也不想提醒他「这里没有女人」。

取而代之,他薄薄的嘴唇浮现出看似慈爱的笑容,走近博士。

「请冷静下来,博士。风湿很痛吧?您那比跳蚤还小的忍耐力是无法忍受的。只要接受死亡,疼痛就会消失才对。」

听见「死」这个词的瞬间,博士踢倒椅子,从架子的另一边探出头来。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嘴角几乎要喷出泡沫,他用弯曲的食指指着艾略特。

「死?我才没有死。也许以后会自己去死,可是还没有死。你不是看得见我吗?那双眼睛是装饰吗!」

艾略特眯起眼睛,慢慢加深笑容。

他的笑容看起来还是充满慈爱,却出奇地冰冷。

艾略特用看似逐渐浸染毒药的眼神盯着博士,摇晃着画有细致钢笔画的纸捆。

「很遗憾,我的眼睛看得太清楚了。我也明白,您受风湿侵袭的手指是画不出这么细致的画的。」

艾略特的话,使博士的双眼睁大到无法再大。他就这样步步逼近艾略特,像机关枪一样滔滔不绝。

「那是在我风湿病恶化之前画的!这是一份新药研究报告,要是它能问世,有许多人将从痛苦中解放。而我,将是大富豪!伟人!永远在这世上留名!」

幽灵步步走近。啪哒啪哒地踩着鞋子走了过来,冰冷的手指试图扯下艾略特的胸口。

艾略特没有避开。相反地,突然把脸凑向他。

艾略特在几乎鼻翼相碰的距离甜蜜低语:

「应该会在历史上留名吧,这位在画里藏着签名的女性。」

「……什么?」

他瞪大的眼睛转了一圈。

混浊的眼瞳映出美丽的钢笔画。在艾略特指向的那一角,以钢笔细致描绘的一角──确实写着小如蚂蚁的文字。

那是一个女性的签名。

「我没、看见……」

霍斯金斯博士在嘴里嘟哝着。艾略特在他耳边说:

「霍斯金斯博士,你是被自己的女助手毒杀的吧?」

「什、什、什、什、什……什……」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霍斯金斯博士无法继续说下去,眼睛开始打转。

他的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要转到眼花缭乱。突然间,博士的身高减为一半。方才还清晰可辨的姿容像雾一样散开,暧昧地缠绕在一起,像融化的雪人般盘踞在艾略特脚下。

艾略特俯视着它,表面上平静地说:

「你的名字不会留在历史上的,霍斯金斯博士。你就在死者的国度快乐地生活吧,那边也有一半是女性,但大多数都比您像样吧。」

「什、啊……啊…………啊…………」

在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博士面前,艾略特顿时面无表情。回头一看,储物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

「……维克多?柯尼!」

艾略特胆颤心惊,急忙叫着两人的名字穿门而过。

他迅速观察四周,狭窄的楼梯到处都有破损。简陋的木制扶手断了好几处,低矮的天花板上也有被切砍的痕迹。肯定是仆役到处挥砍斧头的痕迹。

他相信维克多的拳技,将一切交给了他,然而见到这副光景,就连艾略特也不由自主地全身发凉。他全速跑下楼梯,跳过一阶两阶的梯级,飞也似的来到一楼。

就在那时,他感觉鞋底踩到一个柔软的东西。

「唔……」

被艾略特踩过的男人发出有些痛苦的叫声,身体颤抖。护着肚子缩成一团倒在地上的,肯定是刚才那个仆役。

「……太好了,你还活着。」

艾略特看他还活着,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不想维克多死掉,也不想看他变成杀人犯。从仆役倒在楼梯底部的事实来看,仆役可能是和维克多上演一场激烈打斗后,从楼梯摔下来。他还有意识,但是似乎因为疼痛站不起来,也无法大声说话。大概断了几根骨头吧,艾略特推测。

「我之后再帮你叫医生,会找一个像样的。」

他小声对仆役说,然后急急忙忙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不管是一字排开的门的另一边,还是被铁栅栏封闭的走廊另一侧,都有无数的动静。这倒也是,毕竟是场大骚动。注意到前方的门微微开着,艾略特露出灿烂的微笑。

「打扰了,实在很抱歉,小姐。恶梦马上就会消失的。」

在令人屏息的注视下,急促的关门声不断传来。

艾略特继续往前走,试图推开玄关的门。几乎与此同时,门从外面打开了。随着染上女人悲鸣的风声,大颗的雨滴打了进来,艾略特不由得眯起眼睛。维克多健壮的手抓住他的手臂。

「艾略特!你快看!」

「怎么了,维克多?」

他用手掌擦了擦脸,在黑暗中凝神注视。维克多有些兴奋,抓着艾略特滔滔不绝地说:

「是女性!是个女性!我见过她……她是以前在歇斯底里治疗演示中出场的女性患者!」

听他这么一说,艾略特越过他的肩膀往外看,有一个男人──不,应该是扮男装的女人,柯尼将她的双手扭到背后,压制在地。她垂着脑袋浑身无力,纤细的脖颈爬着一缕没绑好的碎发,看起来十分可怜。

结果如他所料,艾略特吞了一口苦水说道:

「……善待她一点,柯尼。她不是病人,是霍斯金斯博士伟大的助手。」



教堂的钟声匡啷啷地响着。

暴风雨虽已远去,教堂尖塔刺向的天空仍是乌云罩顶。在低垂的云层下,参加葬礼的人穿着一身黑压压的衣服,零星地走向教堂。

艾略特、维克多、柯尼以及一名女性,在教堂前广场对面的酒吧窗边注视着这一切。女性将视线落在微弱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杯上,缓缓开口:

「……这样一来,博士就会启程了吧?」

「是啊。虽然他已经完全不是人类的样貌了,不知道在死者之国会变得怎么样。说起来我对死者之国的事情并不清楚,毕竟没有人会从那里回来。」

「我觉得只要熟悉死者就足够了,了解太多未必幸福。」

女性一字一句停顿地说。艾略特隔着圆桌,面带微笑问道:

「我能问你的制药知识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吗?」

「从书上学来的,我不能去听课。我只是霍斯金斯博士的助手,一开始做的是女仆之类的工作。在那之前,是那间医院的住院患者,因为我用花瓶揍了我那非常不道德又粗暴的未婚夫。」

「喔,用花瓶揍既不道德又粗暴的未婚夫!」

艾略特复述一遍,维克多喝的啤酒差点喷出来。维克多一边咳嗽一边露出窘迫的表情,来回看了看艾略特和柯尼。

「你们好像在说很恐怖的事。要是女性会做那种事,男人不就没办法安稳睡觉了吗?」

「这个人看起来不错呢。」

女性淡淡笑着说,艾略特则报以微笑。

「没错,他是个好人,可是还是很死脑筋。」

她羡慕地看向笑着的艾略特,继续说道:

「就算死脑筋,只要是一个通情达理又善良的人就好。问题是,这个世界不可能是这样的。我的父亲觉得『女人怎么可能殴打男人』,把我送进了那间医院。可是我并没有生病,我向霍斯金斯博士推销自己的工作能力,让他升我为职员。最后,还和他一起演了歇斯底里治疗演示的对手戏。」

「那果然是骗人的吧?」

被艾略特这么一问,女性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当然!博士连催眠术都不太会。不过,只要把那种华丽的演出展现给观众,即使治疗是假的,也会让很多人以为他『治好了歇斯底里』。这都取决于自己的心态,有点类似信仰的救赎,和他进行现场演示时,我都这样对自己说。作为代价,他会买书给我,我在自由时间会使用储物间,一心一意地学习,因为我原本就对药学很感兴趣。」

她说话的方式明显带有知性的光芒。那是每个人都有的,就如宝石般璀璨闪耀的才华。面容姣好也好,温厚善良也好,擅长刺绣也好,赌局常胜也好,都是闪耀的一部分才对。

艾略特一边思考一边附和。

「原来如此。然后,实际上你差一步就能开发出划时代的新药……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失礼,你不是也做了新种类的毒药吗?你用在博士和我们身上的毒药,是从一开始就想做的药吗?」

女性对他的提问略微狡黠地笑了笑。

「幽灵男爵先生,毒和药只是一线之隔。药草本来就有各式各样的效果,而药学就是指强化其中有用的东西。我也是以此为目标,途中也做出对人来说是毒药的副产品,就只是这样。」

「原来如此,真是上了一课。」

艾略特叹了口气,柯尼担心地看着他。

维克多喝空了啤酒杯,沉重地摇摇头。

「如此有才华的女性却迎来这样的结局,真令人惋惜。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男人都是蠢蛋。就算是开发新药,至少也让你成为共同研究者之类的,这对博士来说也比较有利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博士的想法正好相反……如果我说我差点被博士杀死,你会相信吗?」

她的问题指向艾略特。

艾略特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就觉得是那样,毕竟杀死博士对你来说几乎没有好处。我推测是因为博士想杀你,你才不得不杀了他。」

「……那家伙是真正的人渣,或者说是垃圾。这种时候能用的词汇太少了,真可恨。」

维克多闷闷不乐地说着,就这么垂下头。柯尼瞄了他一眼,把快要碰到他刘海的杯子挪到一旁。

女性看着这些男人的样子偷偷地笑着,又看向左手边的窗户。

「被家人抛弃的我,没有办法发表新药。唯一的方法就是得到博士的协助,博士却一拖再拖。我心想这下糟了,就请交情好的患者和仆役去探博士的口风,结果发现他想杀我……没办法,我只好杀了他。」

隔着窗户,女性望着教堂喃喃自语。

匡啷、匡啷。

奇妙的声音从神的居所响起,酒吧里的人们吵吵嚷嚷。

艾略特学着她的样子将视线转向教堂,缓缓地说:

「你杀人用的是尚未发表的新药,所以医生也判断博士是病死的。即使不是如此,那间医院也不可能发生『杀人』。只要博士死了,这件事也不了了之,没多久医院就会解散,崭新的人生正等待着你……在我们来之前,你是这么相信的。」

「……等等。虽然有很多难以置信的事情,那间医院不可能发生『杀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要有人在,就会有杀人事件吧。」

维克多战战兢兢地插嘴,艾略特用有点惊讶的语气回答:

「你之前不是也相信『女性不会杀人』吗?那间医院专门治疗歇斯底里,里面住的全是女性喔。」

「唔……」

维克多低声呻吟,再次沉默。

女性愉快地听了一会周围的嘈杂,终于爽快地开口。

「我本来很担心这件事可能会被当成患者长期歇斯底里所致,但如果真的有患者恶化到杀人的程度,博士的名誉就会受到影响。会被怀疑的顶多只有几名男性职员……本该是这样的。是哪里出错了呢?也许是听那位绅士说他认识伦敦警察厅的总监,我才慌了手脚吧。」

说完,她自暴自弃地笑了。

她仿佛舍弃一切的脸庞有些悲伤,同时又充满不可思议的魅力。艾略特全神贯注地对她说:

「你做错了很多,但是,我们也错了。」

这些话发自内心,却不知她能不能理解。

艾略特毕竟是个男人,是个贵族,处于可以践踏大多数人的立场。无论艾略特对她说得多么真挚,若被当成富人随意施舍的面包边也无可奈何。

实际上,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她带着厌恶的笑容回答道:

「……我讨厌你这个人,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悄悄叹了口气,自己也露出微笑。

「是因为明明是你最讨厌的男性,却有点想要爱上他?」

「哇,真的是个讨厌的男人……所以,你会实现和我的约定吧?」

她的态度已经很难说是友善,艾略特仍神色不变地点了点头。

「当然,我会尽力让你的药以你的名字来发表。为了促进心理疾病治疗的发展,我会用尽一切办法。」

「谢谢,关于这点我必须感谢你才行。」

女人低声说着,慢慢起身。艾略特很快就站了起来,拉开她的椅子并补充道:

「我来帮你的死也伪装成意外死亡,举行葬礼和下葬吧。这样的世界,你也想早点告别吧?」

女性整理了一下细节模糊的裙撑,从正面望着艾略特的眼睛。维克多慌忙站起,但他似乎不知道女性在看哪里。

没错,她是幽灵。

从走进这间酒吧的那一刻起。

不,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了。

在那个暴风雨的日子,当艾略特救起被柯尼制伏的她时,她已经吞下了暗藏的毒药。艾略特等人试图为她解毒,却还是来不及,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在死后还能这样对话,也许对双方来说或多或少都是一种安慰,至少对艾略特来说是件好事。

她以理智而富有的贵妇人姿态说。这大概是她生前想要变成的模样吧。

「是啊,没什么好留恋的,我只希望死者的国度能比这里好一些。」

「那我送你到酒吧门口吧,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喂,她要回去了吗?怎么样?她还恨所有男人吗?」

着急的维克多站了起来,「老爷,把那杯剩下的啤酒也喝了吧!」酒吧老板对他说。

女性对那样的维克多微微一笑,再次仰望艾略特。

「艾略特先生,你那么聪明,又『看』得那么清楚,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样的世界?」

「这个问题好难啊。大概是因为……要是没有『看得见』的人类,真相就会被埋没……吧。」

艾略特认真思考后回答。

女性却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挥舞着缝了一堆美丽珠子的小皮包,朝酒吧大门走去。

「哼,说到底还是喜欢人类的世界。算了,人生就是这样。」

艾略特尽可能以优雅的步伐快速追上她,按住酒吧的门。门上的铃铛发出叮当叮当的悦耳声响。

在跟着女性走出酒吧前,艾略特向背后瞥了一眼。

聚集在酒吧的男人们,全都红着脸开怀畅饮。维克多好不容易才把喝完的玻璃杯还给吧台,柯尼一边看着他,一边在视野边缘牢牢地看着艾略特的身影。

柔和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照亮柯尼的金发。

光是看到这一幕,不自然的笑容就从艾略特的脸上消失。他温和又面无表情地俯视女性,轻柔地说:

「让我留在这里的理由,或许还有一个。」

「那我就问问你吧?」

女性扬起一边的嘴角,挑拨地问。

艾略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回答:

「……如果我说,是因为有人愿意牵着我的手?」

「真老套。不过,我比较喜欢这个答案。」

女性以略带甜美的语调对艾略特呢喃细语,独自一人走出了酒吧。一走到阳光下,她便俐落地撑起阳伞,转了一圈。

她开出的阳伞花混入活生生的人群中,很快就连艾略特的眼睛也认不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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