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顶楼座位的天使-章节

「休假是吗?」

柯尼反问道,艾略特露出十二岁少年般的笑容点点头。

「嗯,我要一个人去义大利一个星期左右。这段期间,我打算让史蒂文斯和詹姆斯以外的佣人放假。史蒂文斯负责看家,詹姆斯的话,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跟着我。」

「是要去幽会对吧?」

柯尼省略了快三个应该插嘴的提问,艾略特的笑容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推理也太犀利了,我可以问你为什么这么想吗?」

「第一,如果是普通的国外旅行,艾略特先生应该会带我去,因为艾略特先生希望我累积各式各样的经验。第二,以幽灵男爵的身份旅行,艾略特先生应该也会带我去,因为我是幽灵男爵的助手。既然如此,这就不是一趟普通的旅行,既不是为了我,我也派不上用场,那就是幽会之旅。」

柯尼用从艾略特那里学来的理论,抬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要是在他脸上发现一丝不悦的影子,自己就必须接受惩罚。但艾略特马上恢复爽朗的笑容,拍出清脆的掌声。

「答得真巧,我感受到你对我的信赖。」

「比起信赖,更该说是忠诚。」

「两个都很可贵!是说,你不像其他人要回老家,所以虽然比不上朗廷酒店,但我帮你准备了有干净床单和温暖饭菜的住处。」

「对一个人偶做到这种地步,艾略特先生真是一个奇特的人呢。」

柯尼如实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只听见艾略特爽朗的笑声。

「关于这一点,大概全伦敦的人都会同意你。好了,今天就不必照顾我,在佣人餐桌喝一壶热呼呼的茶,制定愉快的一周计划吧!好好伸展你的翅膀,在太阳下把羽毛晒得蓬松柔软!」

「遵命,艾略特先生。衷心感谢您的关怀。」

柯尼毕恭毕敬地回答,在离开前盯着艾略特的脸。

年轻主人的脸,今天也美得毫无瑕疵。一双宛如蓝宝石的湛蓝色眼睛,给阳刚精悍的脸庞添上几分甜美印象。脸上浮现的笑容,极为直率而温暖。他对世间流行的,冷淡又阴郁的绅士形象不屑一顾,轻快地走出自己的路。

柯尼将那张脸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离开艾略特的书房。

走下联排别墅狭窄的螺旋楼梯,柯尼碰上抱着满满鲜花的女仆玛丽。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好不容易从花朵旁探出头搭话。

「柯尼,你听说了吗?」

「关于休假的事,我刚才听说了。」

「对对,就是这个!好期待呀!柯尼有要去哪里吗?」

玛丽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雀跃。听说她十六岁,已经做女仆第二年。柯尼盯着她的脸,淡淡地回答:

「我会在伦敦度过,因为我对其他城市不熟。玛丽要回老家对吧?」

「当然!不过,嗯,对了,礼物!我想买一点礼物回去。柯尼你在伦敦出生又在伦敦长大,应该对这里的店很熟悉吧。」

对她有些不自然的语气感到疑惑,柯尼微微歪着头。

「不,完全不熟。」

「我就知道!那我来告诉你,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吧!顺便也帮你看看衣服。好不容易长了一张像是天使的脸,我们就去旧衣店逛逛,买一套好衣服吧!」

玛丽对柯尼冷淡的回答毫无退缩之意,不断靠过来。

这女孩是想和自己发展出男女之情,还是单纯不发挥乡下人般的热心肠就活不下去呢?柯尼越想越纳闷。

柯尼并不讨厌玛丽,却无法喜欢。

因为她没有脸。

柯尼稍微凝神,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玛丽。

「哎呀,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玛丽有些害羞,但柯尼看不见她的表情。从配给的藏青色长裙中生出的脖子,在柯尼眼中是光滑的木偶。视线往下,可以看见玛丽粗糙的手正捧着花,那双手确实是人类的手。

「玛丽、柯尼。」

在柯尼观察玛丽的时候,史蒂文斯冰冷的声音响起。

柯尼立刻端正姿势,看向从餐厅走来的史蒂文斯。史蒂文斯一身俐落的管家装扮,他的脸在柯尼眼中也完全是木偶的样子。

顶着一张木偶的脸,管家站在玛丽和柯尼面前严肃地说:

「……知道我为什么叫住你们吧?」

「对不起,史蒂文斯先生,我再也不会在工作时聊天了。」

玛丽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回答道,但果然她的脸仍然是个木偶。

柯尼也并肩站在她的身旁,向史蒂文斯道歉。他已经习惯在这种时候露出抱歉的表情。

「我也是。对不起,史蒂文斯先生。」

「嗯。玛丽,动作快,不要让花在放进花瓶之前就枯萎了。柯尼,艾略特先生吩咐的工作都结束了吗?」

史蒂文斯说得特别强硬。他还年轻,缺乏威严,而自己侍奉的主人不但更加年少,还过着自由奔放的生活,恐怕是为了不让自己和主人遭受愚弄而拼命树立威信。

贵族的世界也好,伦敦东区也罢,说到底都是爱面子的世界啊。柯尼这么想着,一本正经地强调。

「已经没事了,艾略特先生要我去餐桌喝茶。」

「那就这么办吧。还有,我要交代你一件事。」

「是。」

柯尼故作紧张,史蒂文斯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去厨房把大家的饼干拿来,放在餐桌上。你也吃一块,不,吃个两块,配红茶一起吃吧。」

「好的,史蒂文斯先生……谢谢。」

即使特意表达感谢,柯尼的心情却毫无波澜。

大家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休假中,但那是因为大家都是人。同是人类的话,就能看见对方的表情,露出怎样的笑容,用怎样的感觉诉说爱意,也更容易涌现爱着对方的心情吧。

但柯尼是个人偶。

人偶的眼睛只能看到艾略特的脸。除了他以外,柯尼没办法去爱任何人。

这样的视线,该怎么撑过一个星期呢?



艾略特为自己安排的住处确实很舒适,甚至比宅邸的房间还要舒服自在。毕竟宅邸的佣人房,不过是在男仆双人房的边缘用窗帘隔开的一角罢了。

与此相比,这间公寓虽然是阁楼房,却是单人房间,隔壁住的也是老实的医学院学生。老板娘一眼就中意柯尼,有天甚至一大早就端出煎鸡蛋和培根的早餐。

「哎呀,柯尼,今天要出去?」

「雪莉夫人。」

柯尼走下狭窄的楼梯,正好碰到老板娘。果然她的脸看上去也像木偶,看着既不会有任何感情,也不会有什么乐趣。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好呢?柯尼想起艾略特曾诚恳又仔细地教过自己。

「难得休假,我想去逛逛街,做一些以前没有办法做的事。昨天太兴奋了,心都静不下来……」

「大家都是这样吧!不过,你很棒喔。从那个年纪就开始在贵族府邸效劳,以后说不定会当上管家呢。好好把钱存起来,不要乱花喔!」

「是,谢谢夫人。」

柯尼礼貌地说完,快步冲到路上。街上淤塞着温热的空气,一辆马车嘎啦嘎啦地前行,将其拨开。昨晚下雨形成的水坑溅起泥巴,有人为此咒骂。

今年提前离开了乡间宅邸,所以季节是夏天。这个季节在乡下还能看到碧绿的湖水,伦敦的天空却依旧阴沉沉的。

柯尼快步走了出去,好像有事要办似的。因为他深知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成为扒手眼中的肥羊。

「至今为止没办法做的事。」

他在嘴里咕哝着。那到底是什么呢?

他做不到的事情有很多。有很多,很多,很多。

不过,柯尼不太记得在马戏团变成人偶之前的事。

最早的记忆,是冰冷的水卷着他的脚。河水缓缓地拍打堤岸,年幼的柯尼光着脚泡在泰晤士河中,呆呆地看着黎明的到来。

无数帆船的桅杆刺向火红的朝阳,看起来就像串烤的竹签。一抹赤红从被刺穿的朝阳洒下,将世界染成红色和黑色。污水、往河床延伸的破旧房屋、从泥巴中挑拣值钱物品的人,全都是红色和黑色。

自己好像,觉得很漂亮。

过了一会,一旁望着河面的人抬起头。

──柯尼。

那声轻唤,还有伸向自己的手。

那个人的脸,应该不是木偶吧。

柯尼不太清楚。

沉浸在怀念的回忆中,柯尼向熟悉的喧嚣靠近。

「便宜卖便宜卖!这么多只要一便士!」

「来!看看这肉的品质,像骸骨一样雪白的油脂!」

「要不要来顶时髦的帽子呀?这周末戴去看剧也适合!」

道路的两旁挤满摊贩,吆喝声接连不断。

离滑铁卢车站不远的这条街上,有一个以劳动阶级为客层的市场。贩卖的东西,正是生活所需的一切。

今天是周五,在工厂附近工作的工人正在上班,所以人并不多。每到周六,想为周日买点大餐的人就像会春天的杂草般,把市场挤得水泄不通。

柯尼愣愣地听着摊贩叫卖,他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在马戏团的时候感觉一直在挨饿,他却从未对此感到不满,因为柯尼是个人偶,人偶本来就不吃东西的。魔术师给他食物后,他的身体状况确实变好了,但他一直认为那是魔法。

阿布拉、卡达布拉,动起来吧!

「这位老爷,能帮我买下这个吗?」

突然被人大声搭话,柯尼轻轻眨了眨眼。

忧郁视线的所及之处,是一个娇小的男孩。他还不满十岁的模样,两手捧着排满茄子的篮子,就只是生的茄子。

柯尼灵光一闪,对他问道:

「是你爸爸要你把卖剩的茄子卖出去吗?」

「呃……嗯。」

少年发出惊讶的声音。至于脸,果然还是只能看成木偶。不过,大概也是一张诧异的脸吧。

在这种摊贩卖东西的人,就是所谓的叫卖商人。他们一大早就上市场采购,然后在摊贩或巷弄中叫卖,他们只知道这样生活。孩子是看着父母长大的,叫卖商人的小孩,只懂得从事和父母一样的工作。

面对柯尼的沉默,少年似乎想到什么,气势汹汹地说:

「老爷,拜托啦!要是你能全部买下来,我就不用被老爸揍了,还能存到一点钱,说不定很快就能独立了。拜托,这都是为了我的未来!」

少年说起话来像个圆滑世故的大人,柯尼盯着他的脸看。

少年看上去除了是个木偶,那张木制的脸还特别脏。

柯尼握紧口袋里的零钱,信步走向眼前的小吃摊。他在那里买了一个热腾腾的牛肉派,递给卖茄子的少年。

「我不要钱,也不要茄子。这个给你,现在就吃吧。」

「啊,喔。」

对于柯尼的说法,少年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他爽快地收下施舍的东西,抱着茄子箩筐一股劲地吃起牛肉派。

「还是热的,真好吃!」

将牛肉派一瞬间塞进喉咙深处,少年发出略显稚嫩的声音。

那张脸依旧是脏兮兮的木偶。再怎么填饱肚子,污垢也完全没有消失。

这孩子活不久了啊,柯尼心想。

柯尼总觉得自己能看出一个人是否死期将至。这和看不看得到幽灵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自己见过无数个濒死的人吧。

那些人大多顶着一张脏脏的木偶脸,或是布满裂痕。

柯尼没有为此特别悲伤的兴趣,因为人总有一天会死。

所以柯尼并没有怜悯眼前的少年,而是随口问道:

「这附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最好是有幽灵出没之类的。」

「幽灵?为什么是幽灵?你喜欢吗?」

「嗯,打发时间。」

柯尼自然地撒了谎。

喜欢幽灵的不是柯尼而是艾略特,靠幽灵打发时间的也是艾略特。不过只要能打发艾略特的时间,结果也就打发了柯尼的时间。柯尼很喜欢作为「幽灵男爵」存在时,像少年一样的艾略特。

所以一有机会,他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他很少因为这件事被当成怪人,毕竟这个国家的人,自古以来就很喜欢幽灵。

少年想了想说:

「这非常有名吧?维克的幽灵。」

「维克。皇家维多利亚剧场?」

柯尼反问,少年点点头。

「对。最近改了名字,总之还是叫维克。剧场有幽灵不奇怪,可是维克的幽灵会在顶楼座位把小孩抓走,尤其是婴儿特别危险。」

不仅有幽灵出没,还会掳走孩子,这是很少见的。

过去也有幽灵诅咒杀人的事件,但那是诅咒不断累积的结果。大多数的事件,顶多就是引起骚灵现象的恶行恶事。

柯尼被引起了兴趣,继续问道:

「那些被掳走的孩子怎么了?」

「找到的时候都死掉了。不过,听说变漂亮了。」

「变漂亮?尸体?」

「是啊。听说活着的时候,脸皱得像是猴子一样的小孩,找到的时候变得像天使一样。嗯,我差不多要做生意了。牛肉派很好吃。」

少年挥挥手,像是在说「已经把派钱相应的情报都说出来了」,逐渐走远。柯尼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在顶楼座位掳走孩子的幽灵。

这的确是艾略特会喜欢的事件,但少年的形容过于片段。顶楼座位本来就是剧场里最便宜的座位,是劳动阶级人挤人的地方,与艾略特那样的绅士格格不入。

那么,这就是生于伦敦东区,在马戏团长大的柯尼的事件了。



从最高级到最廉价,伦敦有好几个剧场。

高级的例如皇家音乐厅,穿着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为了歌剧一类的表演蜂拥而至。廉价的是在治安不好的地段,拆除废弃空屋的二楼地板,强行在天花板上涂漆做成剧场。

皇家维多利亚剧场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那是一座唱歌、莎士比亚、通俗剧统统都会上演的古老剧场。环绕舞台的观众席多达三楼,在那之上还有一种座位,只要探出身子,似乎就能摸到巨大的水晶吊灯。

这个区块的座位就是「顶楼座位」。

「哎,不好意思,借我过一下。」

浓重的口音配上尖锐的语气,顶楼座位的男人回头瞥了一眼。

「喔。大家,挪个位子!嘿,让她过去,她有带婴儿!」

男人一喊,排列在顶楼座位的无数脑袋,就有几颗转向这边。

周六的剧场挤得惊人。坐在廉价座位上的,有为了这一天精心打扮的叫卖商人、低阶女仆、鞣制皮帽的工匠,还有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的魑魅魍魉。

「你的位子是几号!」

「这边还空着呢!」

「谢谢,可是我不能坐这里的椅子!我在这里站着看就好。」

面对一个又一个的亲切招呼,抱着襁褓的女人虚应了事。

顶楼座位的椅子实在不舒适,而且一坐下就几乎看不见舞台,所以她的行为并不奇怪。

大家说了一句「是吗」,就把女人的事抛在脑后。这时,女人用闪闪发光的灰绿色眼睛观察起周围。

破旧的系带帽檐下,可以看到柯尼那张像人偶一般美丽的脸。他的女装和廉价的妆容都很完美。凭着在马戏团学到的技术,柯尼既能成为高傲的贵妇人,也能成为满脸麻子的洗衣女。

襁褓里包的,是装满细沙的人偶。虽然做得粗糙,只要不被窥探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反正剧场里面很昏暗。

好了,准备工作完成,那些幽灵之类的东西会从哪里现身呢?

柯尼站在观众席旁的黑暗中凝神细看,座席的出入口便传来一阵骚动。

「你在发什么呆,都撞到人了,走路看路!」

「让那个孩子闭嘴,一直哭吵死了!」

「不好意思。啊,对不起,抱歉……」

被骂得缩起身体的,是一位看起来还能称为少女的十几岁女性。她看上去很软弱,背上还背着一岁左右的孩子。

那也算是「婴儿」吗?柯尼想了想,迅速穿过人群走近她。

「你带婴儿来吗?」

柯尼若无其事地攀谈,少女猛地移开视线低下头。

「啊、是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也是。要不要过来这里?还有空间喔。」

「真的吗?你真是太亲切了,简直就像天使……啊,哎呀,宝宝,拜托安静点……」

少女一边晃着背上的孩子,带着哭腔地说。与其来这里发出那样的声音,还不如老实待在家里。柯尼没说出口,而是亲切地说:

「你没给他吃杜松子或鸦片酊吗?吃了以后就会乖乖的。」

「咦……?不能给孩子吃那种东西!不行喔,那不是对身体不好吗……!」

看着以木偶的脸对着自己说话的少女,柯尼有些诧异。从衣着来看她就是个穷人,怎么还会考虑孩子的身体?

「可是,这孩子身体这么虚弱,养不大的吧?」

柯尼一问,对方的态度就变得越来越严肃。

「不不不,不可以这样想!每个孩子都是天使。」

「就算他哭得像恶魔一样?」

「那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没办法!你长得那么漂亮,也许碰上了很多辛苦的事,可是不要连内心都变得贫穷,要好好照顾孩子。」

少女那张木偶的脸贴近柯尼,把自己的手贴在柯尼抱着婴儿的手上。那股温暖,使柯尼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火红的夕阳。冰冷的水。伸向自己的手。

──柯尼。

那个人,果然是自己的母亲吧?

让年幼的柯尼泡在冰冷的河水,在湿泥中寻找值钱物品的母亲,是个差劲的女人吗?他知道养育自己长大的魔术师是个恶劣的家伙。

因为英俊又高尚的艾略特曾干脆地说:「那家伙是人类里的垃圾。」

可是,自己的母亲呢?

「哇……啊啊啊啊,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像要切断柯尼的思绪,周围响起凄厉的哭声。是少女背在身上的孩子在哭,顶楼座位的观众一齐转过头来。

「让他闭嘴!」

「你拿他没办法的话,那就让我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拼命道歉,孩子却激烈地哭个不停。他们引人注目到连幽灵都不会靠近,柯尼拉了拉少女的手臂。

「要不要先出去一下?宝宝的哭声怪怪的,听起来就像青蛙。」

「真的,哭得好大声啊……哇,脸色好难看。应该是这里氧气不足,必须快点!我的孩子,我的天使要出事了!」

「……过来这边。」

他本不需插手,但柯尼牵着她的手开始穿过人群。真是心血来潮。

不过,他觉得这孩子大概是个「好母亲」。

马戏团时期看到的母亲,不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抛弃孩子,就是为了把孩子培养成艺人而殴打孩子。当上佣人后,看到的贵族母亲会一整天都把孩子关在孩子的房间里,这世上的「好母亲」太少了。

所以,当「好母亲」像这样出现在眼前时,他觉得保护一下也无妨。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这孩子病了!」

少女一叫,人们就不耐烦地让开。

一位年轻男子抓住柯尼的手臂,连同牵着手的少女一起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中途退场的话,从这边出去。」

「谢谢。」

柯尼低着头,径直穿过小门。

门的尽头是狭窄的下行楼梯。

登上顶楼座位的楼梯与通往其他座位的楼梯不同,从玄关开始就很粗糙,但这个楼梯更简陋。借着煤气灯明灭的光亮,柯尼和少女走下楼梯。这段期间,少女的孩子也一直在哭。

「呜哇啊啊,哇啊,呜呜,咕哇!」

「……没事吧?是不是有人恶作剧,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在意孩子异样的哭声,柯尼转过头问。少女急忙松开背带,将幼小的孩子抱在怀里。

柯尼第一次看清她孩子的脸,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受。

那孩子的脸看起来也是个木偶,却异常光鲜亮丽。明明哭得那么厉害,竟毫无死亡迹象。

一对上柯尼的视线,那孩子突然用粗犷的声音说道:

「我怎么可能让那些臭小鬼的恶作剧得逞,婊子,不要动不动就回头看。」

他的音调有点高,却是成年男性的声音。

这家伙只有身高像婴儿,是个大人。

在柯尼瞠目结舌的下一个瞬间,被少女抱着的「他」猛地一踹。

不会吧,柯尼心想。就算只是人偶,自己可是抱着一个婴儿。

「他」踢中柯尼抱着的婴儿人偶,柯尼的身体一下子就失去平衡。

「去吧!前面就是天堂了。」

在「他」讥笑般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管弦乐团开始了演奏。在顶楼座位观众欢天喜地的踩踏声中,柯尼被人从背后推下楼梯。

他立刻护住头。柯尼的身体像球一样滚下楼梯,身体各处断断续续地感受到冲击,差点以为会持续到永远。

我说不定会坏掉,柯尼想。

自己是人偶,所以临终的时候不是「死亡」,而是「坏掉」。

他从来不曾害怕坏掉。只是觉得,要是坏掉,就没办法得到称赞了。

无论何时,只有活下来的时候才能被夸奖。

──柯尼!做得好!

他想起在马戏团工作的时候,从冰冷的水底上来时,第一个跑来称赞自己的男人的脸。巨大鼻子盘踞在脸的正中央,就像捏着鼻子使劲扭了一下似的那张脸。缝缝补补的礼帽,一双快要溢出的大眼。

做好死亡觉悟的柯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艾略特,而是养父魔术师的笑容。



「柯尼!做得好!」

魔术师第一次不留余力地称赞他,是柯尼自己从兽笼里逃出来的时候。他记得本以为会被痛打一顿,结果被魔术师热情的拥抱吓得一愣一愣。

魔术师绝对不是一个有气品的男人,说起来他是个充满支配欲的人。若非如此,他就不会对捡到的孤儿说「你是人偶」了。

他使唤柯尼做一切生活琐事,还让他登台表演,一有空闲就打他。

「你没有什么不满吧?创造你的人是我,也就是说我是你的神。」

「是的,主人。很高兴您能创造出我。」

「喂,你这是在背什么台词。说得再高兴点!你可是要参加我的一流魔术师表演!」

「是的,主人。我的目标是成为主人完美的助手。」

「混蛋,人偶怎么可能成为完美的助手,不知天高地厚!」

看到柯尼动不动就挨打,也有人表示同情。

「你知道吗?自从你当了那个魔术师的助手,他一下子就红了。美少年在台上消失、被剑刺来刺去才是让观众兴奋的原因。你没有他也混得下去。跟我逃跑的话,我可以养你。」

马戏团中装扮华丽的女孩这么说着,不停向年幼的柯尼抛媚眼。但在柯尼眼中,那张脸也是木偶。柯尼冷淡地拒绝了她。

在柯尼眼中,能看到人脸的只有魔术师。柯尼只听他的话,只听从他的命令,他不在的时候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柯尼是名副其实的完美人偶。

然而不幸的是,魔术师并不是完美的神。

「喂,都怪你,一切都搞砸了!你要怎么补偿我,我的票房,我的艺术,我的人生都毁了!明明是我的人偶,为什么还做不好!」

魔术师终于还是老了。花招已经过时,双手也因酒精而颤抖。

他把自己的失败推给柯尼,不让他吃饭,把他绑起来关在兽笼和箱子里。柯尼坦然承受着这种不合理的对待,但不久又出现了更大的问题。

「喂,柯尼!你在哪里?为什么我叫你也不过来!」

有一天,魔术师忘记自己把柯尼关了起来,使劲叫着。

柯尼一片混乱。自己该去,还是不该去?经过短暂的思考,他得出了结论。既然魔术师叫他,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去。

柯尼绞尽脑汁,脑袋里冒着火花,寻找解决办法。只要试着去找,就能发现很多线索。魔术师教过他如何开锁,特技演员和空中飞人的女孩擅自教过他如何使用身体,如何活动肌肉,还有关节能弯曲到什么程度。

把之前一直忽视的一切全部动员起来,就能把身体扭转到难以想像的方向。接下来不管皮肤会不会被磨破,也不管汗水会不会浸湿衬衫,只管继续努力。

柯尼自己挣脱绳子,卸了关节,再把脚从沉重的脚镣中拔了出来。他重新装上关节,取出缝在领片里,用来保持夸张褶边的铁丝,打开门锁,终于逃出牢笼。

「怎么这么慢啊!嗯?……你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从那个笼子里?」

在柯尼说明来龙去脉的时候,魔术师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场表演。本就松弛的脸因张大嘴巴变得更加扭曲,眼看整张脸就要崩毁。

柯尼感到不安,但魔术师立刻大吼大叫地抱住了他。

「柯尼!干得好!真亏你能做到,不愧是我的人偶!」

温暖得吓人的拥抱,让柯尼睁大眼睛。

第一次被他这么对待,都不知道原来他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魔术师开心地咯咯笑,拉着柯尼的手在狭小的房间里跳个不停。柯尼拖着仍有一些麻痹的身体跟着他起舞,隐约感到高兴,同时也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就这样,柯尼终于明白了。魔术师并不是想弄坏人偶,是想要能表演各种技艺的人偶。

柯尼天生学得快,身体素质也很好。所以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一切都出奇顺利。柯尼睁开眼睛,侧耳倾听,琢磨新学到的技术,以「大逃脱」为卖点与魔术师一起登台表演。

那是一段辉煌时代。

掌声、掌声、掌声!每一天都充满掌声!

无论表演什么,观众都是前所未见的感动。裹着一身皮草的绅士淑女特意起身鼓掌,魔术师的休息室摆满鲜花,甚至满到走廊,马戏团剧场挂满了魔术师长相的巨大看板。

柯尼用尽各种手段,上演大逃脱。一开始是皮箱或木箱,要是观众看腻了,就改成金库或笼子。如果连这些也厌倦,那就换成水槽!

利用自己的身体能力,柯尼逐一满足魔术师的无理要求,花样也越来越多。只要端出精彩的演出,观众就会买单。

「柯尼,干得好!」

每一次成功逃脱,魔术师都会跑到柯尼身边拥抱他。那时的幸福感,就像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在眼前闪闪发光。星星的碎片让一切都看起来闪闪发光,柯尼为自己是他的人偶感到无比幸福。

魔术师和柯尼是一对完美的搭档。

──在那位绅士到来之前。

「你就是柯尼.布朗先生吧。要不要和我的剧场合作?可以赚大钱喔。买得起房子,又受女性欢迎,以你的外表绝对能当上大明星。」

绅士用粗犷的声音说着好听的话,一张木偶的脸静静靠向柯尼。

「……有大逃脱技术的人不是魔术师,而是你吧?」

说什么傻话。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是个人偶。

柯尼毫不客气地拒绝绅士的请求,急忙回去练习魔术。

是谁想出逃脱的招数,已经不重要了。他不想放弃人偶的身份,他几乎不记得成为人偶之前的事,那时的自己一无所有。

是魔术师赋予了自己一切。人偶不可能一个人站在舞台上,也不可能拥有家人和房子。要是和魔术师分开,魔法就会解除,只能变回原来的人偶沉入泥沼吧。

柯尼不想要那样,他想一直做个人偶,永远站在舞台上。他想永远被魔术师抱着,听着台下的掌声。

但是说到底,柯尼的世界里没有永远。

在那位油腻绅士提出要求的那天,柯尼被铐上手铐、关进箱子里,上演一场沉入泰晤士河的表演。柯尼像往常一样,在箱子里急急忙忙地想解开手铐,但是却解不开。钥匙孔被封死了。

柯尼一愣,然后马上明白了一切。

只有魔术师能动这种手脚。

是吗?他都听到了。他听见绅士和自己的对话,无法将自己拱手于人。柯尼用箱子里的装置逃出,但也到此为止了。戴着手铐无法游泳,就算想办法浮起来,魔术师大概也不会再拥抱自己了吧。

这样的话,那只能坏掉了。

柯尼并不悲伤,只是有点困惑。人类很复杂,有太多人偶无法理解的事情,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想到这里,柯尼的眼前出现一些闪光。撑过去就不会有痛苦了吧,他想。坏掉是件很轻松的事,被冰冷的黑水包裹,被无数死者的手缠住,坠入深渊,逐渐毁坏。

好冷、好冰。

身体好冷。没办法呼吸。

好冷,水好冰,好难受,红色──红色的、夕阳。

有一个人向自己伸出手。

柯尼轻声说。

我好冷。

救救我,我的──

「……先生……」

颤抖的嘴唇溢出微弱的声音。

柯尼瞬间睁开眼睛。

他只是慢吞吞地转动眼球,环顾四周。

四处一片黑暗,但不是在水里。刚才为止都是梦吗?那么,这里是哪里呢?自己身上穿的是……褪色的裙子。

看见粗陋旧衣的瞬间,柯尼猛地想起至今发生的事。

没错,自己不久之前都还在剧场。听闻有出现在顶楼座位的幽灵,他正是为此而来。他被在那里遇见的男人踢下楼梯……在自己痛苦呻吟的时候,他记得有好几颗戴着白色头巾的脑袋探过来。他觉得自己势单力薄,于是假装昏厥。也许是在观望的过程中,意识也逐渐淡去了。

柯尼拖着疼痛的身体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后。解绳子正是他的拿手绝活,但得先定睛看清黑暗里的东西。

凹凸不平的地板是岩石,是人工挖出来的。

四周很冷,仿佛全身都要冻僵了,而且有点喘不过气。

「这里是靠近天堂的地方。」

「我会把你变成天使。」

他依稀想起方才那些戴白头巾的人对自己说的话。他们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恶心,柯尼却无动于衷。

「……人偶不可能成为天使。」

柯尼喃喃自语,专注于解开手上的束缚。只要不是非常特殊,用来拘束的绳结只有那几种,而柯尼对所有特殊绳结的打法也都了若指掌。

柯尼没花多少时间就解开绳子,再来是确认房间的情况。房间里一个家具也没有,出口是一扇小铁门,当然是锁着的。

靠近地板的地方,有一个老鼠窝大小的洞,显然冷空气是从那里吹出来的。墙的对面感觉是空洞。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一动也不动,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轰响。

「皇家维多利亚……滑铁卢车站……西敏……」

柯尼试图想起剧场周边的地图。口中嘀咕到一半,身体突然瘫倒在地。他急忙重新站起身,这一次却发现头晕脑胀。

是因为太冷了吗?还是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撞到什么地方?不管是哪一个,他可以确定身体的状况不太对劲。

「……也许可以开锁,可是敌人有好几个,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到达地面。就算这样也还是得逃出去吗?主人。」

他自言自语,想起现在主人的脸。

柯尼第一次看到那张脸,是他戴着解不开的手铐沉入泰晤士河的时候。

在不断下沉的过程中,眼前开始出现一些奇妙的闪光,他以为自己差不多要坏掉了。

他便是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

穿着一身昂贵得离谱的衣服跳进河里,深深沉入水中,出现在柯尼面前的一位绅士。他一抓住自己的手臂,柯尼就能看到他的脸。

黑色的眼罩衬出苍白的皮肤,深邃的脸庞浮现出严肃的表情。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毫无畏惧地从正对面凝视自己。

他还记得当时的惊喜,也记得深刻的恐惧。

那时烙印在脑海中的艾略特的脸,清晰地活在柯尼的记忆中。记忆中的他爽朗地笑着,说出很有他的风格的话。

「你自己想一想,觉得可以就去做吧。」

「自己……想。」

对,他一定会这么说。

他就是那样,在最后的最后撇开自己。

柯尼的表情自然变得严肃起来,沉思了一会。接着微微一笑,坐在地板上。

一这么做,就能清楚知道冷空气堆积在房间的底部,身体转眼就变得冰冷。倒也不是很不舒服,只是眼皮一下子沉重下来。

「你真的想这样做吗,柯尼?」

脑海中的艾略特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柯尼噗哧笑出声。

「您不是说,我觉得怎么做好就怎么做吗?」

「就算我那么说,你这样做会死的。」

「没关系。因为……」

……好困。连在脑海里继续对话都变得困难,柯尼的身体突然向前倾。

要是就这样睡着该有多轻松啊,但他还是得睁着眼睛。艾略特还在他的脑海里哀叹。

「你还有很多我必须让你经历的幸福,有一份很长很长的清单。我们一起列出来的,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主人,您就是那样的人。可是,我……」

好不容易坚持了一段时间,柯尼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刹那间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沉入泰晤士河,捞着河底的淤泥。

不行,我得醒来。加把劲,只差一点了。

睁开你的眼睛,柯尼.布朗。你很快就能看到它了。对,就是现在。有一些白色的东西轻轻掠过视野对吧,就是那个。

──那是幽灵。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艾略特先生。刚才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却有一个穿地铁制服的男人慢悠悠地走来走去。刚刚从天花板上下来的,是个扛着十字镐的工人吧。啊,有好多幽灵……很多很多。这就是您眼中的世界。」

「小心点,柯尼。当你看得见那么多幽灵,就是你快死的时候。」

艾略特在他脑海中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柯尼却用彻底泛紫的嘴唇露出笑容。那种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他现在对坏掉这件事情有点害怕,因为那将再也没办法让艾略特抱紧自己。

可是,即便如此。

能拥有和艾略特同样的视野,他还是很高兴。



「空气够流通吗?」

「有的,天使长大人。」

「那就开门吧,让我们迎接新的天使。」

一身白衣的男女,用郑重的语调交谈着。

两人都穿着修士般的白袍,腰间缠着粗绳,头上罩着只露出眼睛的白色头巾。被称为天使长的似乎是个女人。

两人站在伦敦的地下深处,就在柯尼被囚禁的房间外面。女人确认门内没任何声音后,向男人点了点头。高个子的男人恭恭敬敬地走上前,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打开铁门锁。

铁门嘎吱一声打开的同时,一股寒气飕飕流出。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以温柔歌唱般的声音提着油灯走进门。

「天使,别害怕。虽然有点冷,但是死得很舒服吧?其实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要成为天使是有点迟了,可是是你不应该带婴儿的人偶过来。而且还扮成一个女人!在以前可是会判死刑的。不过,一定没问题。你长得那么可爱,死了以后一定会变成好天使……哎呀?」

「……天使长,您怎么了?」

听见女人的台词突兀中断,男人问道。

女人站在几乎是正方形的房间正中央,不知所措地歪着头。摔下楼又被绑住双手的柯尼应该倒在这里才对,但是,现场只剩下一件长裙。她把裙子翻过来看了好几次,回头看向男人。

「新的天使融化了。就像那块干冰,一点痕迹也没有。这不就是罕见的伟大升天吗?他果然有成为天使的才能。」

「这……不,怎么会呢!那些冰只会让人冻死或窒息死亡,怎么可能让人融化,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不科学的事……呜咕!」

男人慌慌张张地说着,试图进入房间。然而一进门就发出猪被挤压似的声音。

「咦,什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咕、咕呜、呜、咕呜呜……」

女人惊慌失色,看见男人挣扎乱蹬的双腿完全浮在空中,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提起油灯,发现男人的脖子挂着一根似曾相识的粗绳。

「咿!」

女人被男人眼珠快溢出来的样子吓得抱住自己。

这时,从上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这是天谴。」

「谁、是谁?是谁在那里!」

女人往后退了几步,浑身颤抖。刚才的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这个房间的上面有什么?女人很清楚,至少那里没有让人躲藏的地方。

尽管如此,柯尼的声音却依然平静地降临。

「对,我就在这里。你是幽灵吗?」

「不……不是的,我是地底的天使长!那个男人也是神的使者,不想受到神的惩罚就立刻放开他!」

女人好不容易恢复威严大喊,男人的身体就被干脆地松开。

「呜恶……咳、咳、咳咳!」

男人扑通一声摔落,剧烈咳嗽起来。柯尼缓缓降落在他身旁。女人死命地把油灯转向柯尼,就看见耀眼的金发闪闪发光。脱下裙子的柯尼,穿着像空中飞人一样合身的衣服。

那张脸面无表情,令人不寒而栗,女人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你们就是在维克的观众中把孩子掳走,把人从旧楼梯带到地下室,再丢进这个房间杀掉的凶手吧?」

柯尼语气冰冷地确认,女人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们是对不幸的孩子们施以慈悲。」

「死亡就是你们给的慈悲。『那些孩子死去的脸庞都很漂亮』大概是冻死的缘故吧,冻死的酒鬼大多有一张漂亮的脸。我不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方法制造出冷气,但我马上就知道是从地板附近的通风口进来的。我在危急的时候开锁逃出,看准你们还会回来,又回到里面把门重新锁上,躲在天花板附近的凹洞里。」

「……真的吗?简直不敢相信。人类能做到那种事?」

女人惊讶是有道理的,但也无可奈何,因为这是事实。柯尼耸了耸肩,随口回答:

「我是人偶,就算被倒吊在拷问刑具上也能解开手铐。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

「如果这里还有其他孩子,把他们放出来,因为你马上就会觉得那样做比较好。」

听到柯尼这么说,好不容易恢复状态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你……混账!竟然敢玷污我们的乐园!」

要是变成用武力打架就麻烦了,柯尼心想,但他还是特意让全身放松下来。与体格明显胜过自己的对手打架时,速度将决定胜负。他准备好随时都能马上动作,却意外地被女人挡在中间。

「等等,同志。交给我吧。」

「您确定?这家伙当不了天使的,他长得太大了,灵魂过于肮脏,没有资格成为天使!」

「那也是大人害的。都是那些肮脏大人的错,对吧?」

女人摩挲着男人的背安抚他,然后摘下自己的白头巾。那张对柯尼温柔微笑的脸,果然是在顶楼座位看到的少女。明明还年轻啊,柯尼心想。少女急切地向他搭话。

「又是拷问刑具又是手铐……你一定遭遇了特别糟糕的事吧。却又因为自己的优秀无法死去,一直面对无尽的痛苦,才会说自己是个人偶……我了解的。扮成女装来到这种地方,一定也不是你的意志吧?是被强迫的吧?」

柯尼张开嘴想要马上回答,却陷入混乱。

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好呢?他来这里的确是为了艾略特,却不是因为收到了艾略特的命令。那是自己的意志吗?要是少女这么问,他也没有自信回答,因为自己只是个人偶。

犹豫中,少女走近柯尼,轻轻触碰他瘦弱的手臂。那是一种轻柔的触碰,就像触碰脆弱的物体一般。

「没关系,我可以救像你这样的孩子。我可以比你的主人还要更仁慈地拯救你,因为我有能力让你成为天使。你应该学过《圣经》吧?」

「完全没有。」

柯尼这么一说,少女的眼睛就闪着朦胧的光。她的手指用力掐住柯尼的手臂。

「那你的主人根本就没有要救你的意思。因为每个人都不敢去想死后会变成什么样,不是吗?将人从那种恐惧拯救出来的,就是《圣经》啊。可是大多数人对《圣经》的解释都是错的,所以才马上就感到悲伤。」

「《圣经》的解释……」

实际上,艾略特对柯尼讲了许多关于《圣经》的故事,其他佣人也教他做各种祈祷。但那并不是学习,也不会因为那样做就改变想法。

眼前的少女,说了对柯尼来说非常不可思议的话。

她继续说:

「我们成功地解释了圣经。你仔细听好,天堂不是在云上,而是在地下。」

「……所以才会在这种地方?」

柯尼反问,女人得意地笑着点点头。

「没错。根据最新的科学,地底的深处蕴藏着猛烈的热量,这些热量是世界的心脏,也是产生驱动恒星的乙太熔炉。我们越靠近那里,就离天堂越近,使我们更接近完全人。」

「我没有特别想要成为完全人。」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完全的状态!你被操纵了,才一直对这些一无所知,和许多不幸的孩子一样。仔细听好,我的使命是让那些不幸的孩子成为天使,仅仅如此。我只选那些活下去注定不幸的孩子,让他们成为地下的幸福天使。我会帮他们,把这一生的不幸都消除。」

少女的话从柯尼的耳边传来,落入他的心脏,发出咕咚的声音。柯尼知道那些不幸的孩子,也知道幸福的孩子。这两种孩子很少互换,贵族出身的长大后就会成为贵族,生在泥滩里的充其量也就成为码头工人,那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如果这样的世界有平等的救赎,确实或许只有「不痛苦的死亡」。

少女温柔地说着:

「你吃了不少苦头,非常非常辛苦。所以才会明白吧?持续痛苦的人生才不是幸福。我不会说活着是正确的,我会拯救你,代替你的主人。」

听到这里,柯尼猛地抬起头。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你没办法取代艾略特先生。」

「是吗?可是,我觉得我一定能救你。」

柯尼盯着那个笑得一动也不动的女人。

「所以才说你不行。我不是因为艾略特先生救了我才跟着他的。」

「哦,那你是为了什么?为了钱吗?还是……」

少女一边平静地持续对话,一边若无其事地摸索白袍的口袋。一旁默默听着的男人,表情也变得险恶起来。捕捉到男人的动静,柯尼掏出藏在身后的枪。

「你该不会是在找这个?」

他把枪口抵在少女的额头正中央,亲切地问。

然后柯尼生动地笑了起来。一头卷曲的金发垂在额头上,他用天使般无邪的脸庞说:

「要不要成为天使看看?我来帮你消除这一生的痛苦。」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不知从毫不心虚的柯尼身上看见了什么,少女的脸色逐渐变苍白。

「天使长大人!您没事吧!」

过了片刻,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从少女身后的昏暗通道传来。少女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拼命提高嗓门。

「我在这边,快点,快过来,得赶快救这个孩子……」

「我马上过去!」

男人随即应声,黑暗中浮现一身白袍。跟在少女身边的男人似乎也完全放下心来,他慢慢凑近新来的同伴,心急如火地说:

「赶快过来,有枪吗?」

「我想天使长可能出事了,就带了过来!」

新来的男人说着,迅速从怀里掏出枪。少女同伴的男人频频点头,用手指向柯尼。新来的男人深深点头,将枪口对准少女同伴的膝盖,毫不犹豫地开枪。

「呃,啊,什么?怎么会……哇啊啊啊啊!」

「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少女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苍白,吃惊不已。柯尼静静地放下枪,看向通道。少女的同伴捂着满是鲜血的膝盖在地上打滚,而新来的男人仍然将枪口指着他。

至于其他新面孔,则各自拿着警棍观望。

「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少女呆若木鸡地问道,新来的持枪男子粗暴地摘下自己的头巾。头巾下露出一张像阿波罗像的脸庞,柯尼感觉自己的嘴角微微扬起。

苍白的脸上戴着平时的眼罩,蓝色的眼眸泛着有些过于锐利的光芒,是艾略特。

他手里拿着枪,只盯着柯尼微微一笑。

「谢谢你叫我,柯尼。多亏你我才能赶上。」

「抱歉,艾略特先生。我想帮您找一些幽灵事件,但如您所见,好像只是一群恶徒。」

柯尼发自内心地道歉,艾略特维持锐利的眼神笑出声来。

少女微微张嘴,呆呆地站着。直到身穿白袍的新面孔纷纷摘下头巾和装束,露出警察制服,她才缓缓瘫倒在地。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心惊胆颤啊。」

「非常抱歉,可是……」

「你是可以顶嘴的立场吗?」

「可是……把客房给佣人使用,传出去不好吧。」

柯尼躺在天篷床上嘟哝,艾略特坐在他身边,略带促狭地挑了挑眉毛。

柯尼的假期,以「维克天使长事件」落幕。

根据报纸和维克多告诉艾略特的传闻,盘踞在维克地下的,是一群信奉「地球内部是个空洞,天堂就在那里」这种奇特教义的信徒。据说行凶的少女原本是个女仆,身材矮小的男人则是她的弟弟。从事工匠的父母死后,姐弟俩流落街头被人收留,在落脚的家中沾染上这个教义。

追本溯源,似乎也与知识份子和上流社会有关。维克多叹了口气,接下来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作为让案件曝光的重要人物,艾略特要柯尼在联排别墅的客房休养。

供客人住宿的房间摆满了再三推敲的东方奢侈品,实在让人静不下心来。加上艾略特紧紧地跟在床边,柯尼即使躺着也毫无睡意。

「要是担心被人说话,扮成女装混进顶楼座位也很不得了喔。」

「……对不起,都怪我把您叫来,让您难得的旅行泡汤了。」

背靠绣有大象的靠垫,柯尼低下头来。艾略特苦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直接坐在柯尼的床边,将手指交叉在双腿之间温和地说:

「你只有在快死的时候才能呼唤我。所以在你能呼唤的时候,无论何时都该那么做。而且这次,你把所有去救你时需要的资讯都统整得很清楚,真是太棒了。皇家维多利亚剧场的顶楼座位、女人的脸、白色头巾、房间的样子、从墙壁传来的地铁声,还有貌似同样是地铁职员的幽灵们。那里是开挖地铁时隧道的一部分,和剧场的地下室是用一条狭窄的通道连接起来的。因为我能解释得这么仔细,警察也愿意出动。」

「这些方法都是艾略特先生教我的。」

艾略特盯着得意洋洋的柯尼,把手放在他的头上。然后豪爽地揉着他的头发,把脸凑了过去。

柯尼犹豫地与主人对视。

艾略特那只有一只蓝色的眼睛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只要你呼唤我,我随时都会去救你。那个时候也是吧?」

「……是的。」

那个时候。

当柯尼沉入泰晤士河时。

回想当时情景,柯尼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笑容。

那时艾略特听见柯尼呼唤的声音──准确来说,是一种思念,一种心声一样的东西。柯尼完全没意识到,但艾略特擅自听见了他的声音。

一看清就这么跳进河里的艾略特的脸,柯尼瞬间就愣住了。

因为一开始,他的脸看起来就是个坑坑疤疤的肮脏木偶。

这下不妙,他想,这是马上就会死的人的脸。都怪他跳进脏兮兮的河里,是傻瓜吗?想到这里,柯尼心急如焚,不由得向他伸出手。

在艾略特回握柯尼的手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艾略特的脸变干净了。

原本满是坑洞、肮脏不堪的木偶,顿时和新的一样漂亮。在柯尼目瞪口呆的时候,那张脸又完全变成了人的脸。为一连串初次发生的事情惊讶的柯尼,被艾略特顺着跳进河里时握在手中的绳子拉上岸。

终于能在水面上呼吸空气的两人,只是拼命地重复吸气。

能先说话的是艾略特。他用或哭或笑的表情将柯尼抱进怀里,喘着气喊道:

「你呼唤母亲的声音还真惊人!」

妈妈。妈妈。火红的夕阳。冰冷的水。

我,呼喊了妈妈吗?

我没有做那种事,柯尼试图回话,却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感觉从喉咙深处到胃底,都被一股陌生的温暖填满。

那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的自己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随着被艾略特收留在宅邸,学习各种事物,也逐渐意识到那股温暖的含义。

那股温暖,就是「自尊心」。

一位外表出众又美丽亲切的绅士,牵着柯尼的手复活了。

尽管理由不明,但对沉入河中、哭着渴求母亲的柯尼伸出援手后,这位绅士得救了。他的脸,鲜明得足以让死亡的阴影都烟消云散。

这是第一次,自己第一次这样救了一个人。

用这双手,救了人。

那个事实,成为一道耀眼的光辉,照亮着柯尼的心。

艾略特,一个孤独的人。艾略特,一个高洁的人。在宅邸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现在的柯尼可以理解。靠家人的献身得以活下来的他,一直都在寻找自己能拯救的人。

光是被人拯救是活不下去的。

想用这双手拯救某个人。

这是艾略特和柯尼,唯一相同的感受。

柯尼垂下长长的睫毛,把头靠在艾略特的胸前。

艾略特轻柔地抱住柯尼的肩膀。柯尼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散发着高雅华丽香味的衬衫,对自己说。

我还是再稍微装成一个不幸又柔弱的少年吧。要是那样能拯救你,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那么做。

在你身陷危险的时候以外,我只要做个人偶就行了。

因为那是拯救我和你的方式。

被一丝满足包裹着,柯尼在心里喃喃自语。

「……话说回来,艾略特先生。您其实是打算去哪里旅行?我还以为您要花更多时间才能回来。」

「能注意到这一点的就是你了。嗯,这就任君想像喽。」

「原来如此。表面上是旅行,其实是在伦敦的某个地方沉浸于幽会的泥沼?」

「你好不留情啊!哈哈,这才是我的童仆。」

艾略特开怀大笑,再次拥抱柯尼。

柯尼也露出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一个极为普通的少年般的笑容。

只要有这个人在,天使长、圣经还是地下乐园,柯尼都不需要。阴郁的伦敦有幽灵男爵就足够了。

──《有闲贵族艾略特的优雅事件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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