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成为搭档的那天-章节

放眼望去,窗外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自铅灰色的天空不断洒落的雪,覆盖了大地的每个角落。

无论是裸露的黑土、龟裂的柏油路面、或是在风中孱弱摇摆的枯草。

雪将存在于地面上的万物一一涂改为纯洁无垢的白色。

眺望着这片全被抹上白色的风景,就让人不禁觉得,上苍好像要将这满是谬误的世界变回一张白纸。

尽管如此,一次失去所有家人的凄惨过往记忆,无论埋藏在多么厚实的雪层底下,隐隐作痛的伤口确实遗留在胸口深处。

「……」

秋浅浅叹息,将视线从旅馆窗外转到室内。

淀治在被褥上躺成大字型。

帕瓦则是大半身体自棉被底下露出,脚压在淀治身上。

杀手自各国前来狙杀淀治的问题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秋为了已成惯例的扫墓而来到北海道,不过今年两名同居人硬是跟了过来,让这趟旅行异常吵闹。他们在新干线上大吵大闹;在船上呕吐;在公车上抓着吊环嬉戏;在墓园竟然恣意食用供品,身为监护人的秋没有一刻能松懈,甚至无法静下心来扫墓。

两人的鼾声组成巧妙的合奏,让秋眉心微蹙,再度看向窗外。

「扫墓啊……」

来为家人扫墓会想起许多讨厌的记忆,总是令秋忧郁,不过今年因为淀治和帕瓦吵吵闹闹,没有空档能忧郁。

到这个当下秋终于能放松,浮现脑海的是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搭档。

回想起来,与她初次相遇也是在墓园。

眺望着一片雪白的景色,秋忆起他成为恶魔猎人后第一次出任务的那天。

+++

「姬野……他是你的新搭档。」

秋完成了作为恶魔猎人最初的研习后,担任教官的岸边带秋来到墓园。

放眼望去尽是十字架。

乌鸦在头顶上盘旋,鸦鸣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排列在此的无数十字架中,其中一个前方摆着花束,预定将成为搭档的女人站在该处。

连右眼也盖住的绷带包着头部。右臂似乎也受伤了,以三角巾吊在胸前。岸边口中名叫姬野的女人一副满身疮痍的模样,以空洞的眼神俯视着眼前的十字架。

在那个当下,秋心中最诚实的感想也许是失望。

因为与恶魔战斗而身负这等重伤,是不是因为缺乏实力?秋可是为了杀死枪之恶魔才加入公安,这样的搭档真的没问题吗?

「我叫秋。请多指教。」

虽然不是因为这种感想,但在初次见面打招呼时,秋只是在呆站于坟前的姬野身旁微微低下头。无所谓,枪之恶魔就凭自己的实力去杀就够了。反正自己本来就不打算与任何人建立交情。他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也许没礼貌,我把他训练得还算能用。好好干吧。」

岸边如此说道,姬野依旧俯视着坟墓,开口说:

「你能派上用场?」

「这个嘛……算是吧……」

秋对自己的身手当然有自信,但突然这样问,他也难以回答。

不清不楚地回答后,姬野继续说道:

「你是我的第六个搭档。每个人都死了。因为都是没用的废物,每个人都死了。」

「……」

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失去了所有感情。

秋默默凝视着姬野的侧脸,她那空洞的眼眸终于转向他。

「阿秋可别死了喔。」

+++

最初的任务是在相遇后正好满两周的日子。

「这辆车到底要开去哪里?」

姬野驾驶的车子上,坐在副驾驶座的秋开口问道。

今天一来到公安上班,姬野便说「那我们走吧」,突然要他坐上车。

但是出发之后姬野一直沉默不语,秋搞不懂当下状况,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姬野手握方向盘,视线直指着前方,无所谓般回答:

「嗯~事件现场。」

「事件现场?该不会有恶魔出现了?」

「也不是恶魔,应该是魔人吧。」

「没人告诉我啊。」

「我没说过吗?」

「没有。」

「哎,没差吧。毕竟阿秋还是新人,状况我明白就好。」

「我还不明白。」

「啊,刚才经过的那间拉面店很好吃喔。」

「听我说话。」

「不过,好吃的不是拉面而是炒饭喔~拉面有够难吃的说。所以客人们都只点炒饭就回去。我觉得干脆改开炒饭专卖店比较好,不过老板很顽固啊。」

姬野戴着覆盖右眼的黑色眼罩,悠哉地这么说道。

这两个星期一直都像这样。

第一次见面时那失魂落魄的气氛虽然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却是昨天吃了什么、何处有美味的格子松饼,诸如此类无关紧要的闲话家常,除此之外就是要求秋解决文书作业。

多亏如此,秋至今还没有成为恶魔猎人的实感。

现在终于第一次接到驱除恶魔的任务,却不愿仔细说明内容,究竟是在想什么?

「……」

不,其实秋也明白。

恐怕姬野还没有认同秋是自己的搭档吧。姬野说过,和秋搭档之前她已失去了五名搭档。简单说,她不需要派不上用场的新人。

非常好。虽然姬野的头部和右臂的伤势已经大致痊愈,不过秋也不需要会在与恶魔战斗时松懈而负伤的搭档。

虽然他想直接说出口,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还是个新人,没有权力选择自己的搭档。公安中基本上都以搭档为单位行动,为了有一天杀死枪之恶魔,至少要让这个女人认同自己的能力。

秋斜眼瞪向姬野。

「……不要把我跟废物混为一谈。」

「嗯~?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要开窗了。」

「不要啦,很冷耶。」

「菸味很臭。」

姬野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则夹着点燃的香菸。

菸味充斥在车内。

「咦~?阿秋没抽过菸?」

「没抽过菸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我看你个性这么嚣张,但根本是小朋友嘛……啊,你真的开窗了。等一下啦,前辈觉得很冷耶。」

「单纯只是比我早进公安的人,我不会当成前辈看待。」

「所以说……你不认同我?」

「是没错。」

「所以就是彼此彼此啰。」

「……」

沉默降临车内,嘈杂的风声与冬天的寒意顿时入侵车内。

白烟自车窗隙缝外泄,朝着天空长长延伸。

「由我和委托人谈。阿秋在旁边安静看着喔。」

「……」

抵达现场后,姬野一开口就这么说。

新人就该乖乖在旁参观。她似乎是这个意思。

下车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大规模的集合住宅。建筑看起来已经相当老旧,不过棉被排列在阳台上,洗好的衣物随风摇摆,显示这栋建筑物还有人居住。

应是委托人的初老男性站在入口处。

「两位是公安的恶魔猎人吧?非常感谢两位远道而来。」

男人的名片记载着他的头衔,是负责经营集合住宅的行政法人的负责人。

一行人就这么往管理人室移动,立刻切入正题。

「这一个星期内,复数的住户遭到魔人袭击。因此预定入住者也取消了预约,退租的住户也开始增加。若被害继续扩大,会难以维持经营。」

男人表情沉痛,语气苦涩地说道。秋回想起来,刚才从外头观察时,确实有数间没挂窗帘的空房。

「遇袭时的状况、被何种对手袭击,可以更具体地描述吗?」

姬野相当熟悉流程般质问。

「呃~魔人现身的时间带是傍晚到晚上。至今为止有三户住户听见有人按玄关门铃,前去应门的同时遇袭。」

「请问对方的外观有什么特征?」

「戴着兜帽,看不清楚脸部,不过据说嘴里长着好几根尖牙。」

「哦~哎,确实是魔人没错吧。」

魔人指的是占据人类尸体的恶魔。头部和脸会出现异于一般人类的特征。人格虽然来自恶魔,但其中似乎也有魔人会继承人类的记忆。

「此外还听说对方持有小型的弓箭──或是十字弓般的武器。」

「十字弓……」

姬野垂着脸,以指头抚过下巴后,缓缓抬起脸。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次,如果有防盗摄影机的影像,希望你提供。」

「这个嘛,因为建筑物相当老旧了,没有设置这类器材。」

「既然这样,为何会知道魔人的外貌?管理人亲眼目击过吗?」

「管理人也并非常驻于此,没有听说过管理人亲眼目击。」

「那究竟是谁的目击情报?」

秋也萌生同样的疑问。于是委托人说出有些意外的回答。

「其实是来自被害者的情报。受到魔人袭击的住户之中,有几名幸存者。」

「……」

姬野与秋的视线短暂交错。

「我、我是101号房的佐藤……」

首先出现在管理员室的是一位体态发福的中年女性。

不过她的脸颊凹陷、神色憔悴,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

「我遭到攻击的日子是五天前。门铃响的时候,正好是晚餐刚煮好时。」

女性坐在摺叠椅上,断断续续地开始陈述事件经过。

「我认为那是个戴着黑色兜帽的男性。不过,对手一直低着头,从门上的窥视孔看不见脸。打开门的同时,他突然间就用……那个叫十字弓吗?用箭对准我……」

女人的话说到这里,停顿了好半晌。

「箭似乎没有射中,但是我因为惊吓而昏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我担心起家人就走到客厅一看……」

她说,同住的高龄母亲与丈夫,以及两个孩子胸口处都插着箭矢。

说到这里,女性开始啜泣。

她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间后,姬野靠着椅背,开口说道:

「阿秋,还好吗?」

「什么意思?」

「表情变得很僵硬喔。」

「……」

「对被害者太感同身受的话,在这一行撑不久喔。」

「我知道。」

秋并非同情和自己一样同时失去所有家人的她。换作是我,绝对不会只是以泪洗面。一定会找出枪之恶魔,杀了那家伙──秋只是再度确认了自己的决心。

「我是202号房的筱原。」

之后进房的是戴眼镜的男性,年约三十来岁。

虽然外貌和善而且诚恳,但肩膀失意地下垂。

「门铃响的时间,是在三天前,正在准备晚餐的时候。当时去应门的是妻子。啊,我们家一直是我做晚餐。然后惨叫声马上从玄关传来……」

男人摆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拳。

「我连忙赶向玄关,看见妻子倒在地上。门前站着一名戴着黑兜帽的男人,没记错的话嘴里似乎长着尖牙般的东西。我还来不及逃走,十字弓就举向我,我也昏了过去。」

像是要抚平情绪般,男人深呼吸之后,轻啜眼前的茶水。

「大概……十五分钟左右我恢复意识。射向我的箭矢好像运气好没射中,但是我跑向倒地的妻子一看,箭矢深深刺在她胸口。」

男人说他才刚结束妻子的葬礼,悔恨不已地呢喃。

他们没有孩子,夫妇两人恩爱地生活着。

男人推高眼镜,擦拭双眼。

「虽然传阅板上有提到要注意戴着兜帽的可疑人物,但是妻子因为工作而时常不在家,没有看到传阅板。如果我先看过门上的窥视孔,我绝对不会开门的……不,如果在那之前我先提醒妻子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哟。我是横田。」

最后的目击者是独居的年轻男大学生。

「因为房间很乱,有话可以在玄关聊吗?」

他回头看向杂乱的走廊,如此说道。这里是301号房,他住的房间。

刚才那两人都说要是继续住在事件发生的房间,会徒增心痛而且也不安,目前暂时住在外面的住宿设施,应公安要求说明状况才回到此处,不过因为第三人还住在同一个房间中,两人便直接拜访。

「那家伙是昨天来的。哎呀,我真的吓到了。门一打开箭就飞了过来,简直莫名其妙。」

大概是想表现惊讶的程度,他在脸庞前方夸张地挥着手。

晚上一个人看电视的时候,门铃响了。

一打开门,头戴黑兜帽的男人就站在门外。

虽然脸庞上半部看不清楚,但是好几根尖牙自嘴部突出。

「传阅板?没有,我完全没在看。虽然我知道楼下好像发生了某些事件。但是我没想太多就开门了。没有先看过门板上的窥视孔真的不行啊。」

大学生搔着他那头理成时下风格的褐色头发。

「被射的瞬间,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啊。但我大概十五分钟后醒来。原本还以来到天国了,但这里还是我家玄关。我完全没有受伤,箭好像没射中。说来难为情,不过我好像吓到昏过去了。家里东西也没有被偷走,好像是那家伙技术太差,让我捡回一条命了。」

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吧,男大学生详细陈述事件经过。

就在这时,摆在走廊上的电话响了。他先说「不好意思我接一下」后,拿起了话筒。

「……喂?对啊,对。现在公安找我问话。不是不是,我是被害者啦……咦?真的?骗人的吧!」

把话筒按在耳边的他顿时睁开眼睛大叫。

「怎么了吗?」

「啊,没事。不好意思。我突然有急事,可以到此为止吗?」

姬野询问后,大学生连忙挂断电话,有点慌张地关上了大门。

侦讯完最后一个人之后,姬野与秋和委托人一同回到管理人室。

「那么两位有什么发现吗?」

委托人紧张兮兮地问。姬野喝光了刚才完全没碰过的茶水,说道:

「哎,我会设法解决。毕竟我们是专业的。」

「真的吗?」

「作为条件,有件事希望你帮忙。」

「好的,请尽管吩咐。」

「明天傍晚,可以让我们住这里其中一间吗?」

「明天傍晚……?我会去谈谈看,请问您要哪个房间?」

委托人这么说,姬野便静静地把茶杯摆回桌面上,回答:

「401号房。」

+++

侦讯事件状况后,秋和姬野就这么逗留在集合住宅的管理人室中。

委托人害怕事件再度发生,恳求两人协助夜间的监视与警备。在管理人室中,接待窗口与刚才侦讯所用的休息室之间没有隔间,秋坐在接待窗口前提高戒心扫视周遭时,姬野在休息室中取出了刚才叫来的外卖食品,悠闲地说道:

「阿秋也来这边吃嘛~」

「我在这边盯着。」

因为管理人室位在集合住宅的中央玄关大门旁边,方便监视来自外界的出入者。

因为引发事件的魔人很可能突然现身,秋保持警觉,视线往左右两侧来回扫视,这时一匙炒饭突然从后方递向他嘴边。

「来嘛,人家好心叫外卖给我们吃了,冷掉就太浪费了。这盘炒饭真的很赞喔,你吃吃看嘛。来,张嘴~」

拿着汤匙的姬野把冒着烟的炒饭倏地摆到秋面前。

「……我自己会吃。」

秋没办法,只好接下汤匙,送进口中。

的确好吃。

外卖似乎来自姬野驾驶时提到的那间拉面店,炒饭的口感疏松而爽口,黑胡椒的刺激与芝麻油的芳醇香味成为绝妙的点缀。

「来,这个则是招牌的酱油拉面。」

紧接着,姬野兴高采烈地端来另一个大碗。

「……」

秋记得,她在车上的确提过那间店炒饭很美味,但是拉面很难吃。

秋提高戒心,战战兢兢地吸了一口──

「咕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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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猛然咳嗽,吐了出来。

超乎想像的难吃。简直像是熬煮下水道脏水般的恶心味道。

「啊哈哈哈!对吧?拉面真的超难吃的吧?这个叫做沼泽拉面喔。原本用意好像是吃了会上瘾,像无底沼泽让人无法脱身,不过味道真的像是沼泽的脏水吧?」

「既然知道难吃,为什么故意点。」

「我就是想让你品尝一次这到底多难吃啊~来啊,还有剩喔。」

姬野捧腹大笑,秋板起脸对她说:

「够了。现在正在工作中。没有空档悠哉吃饭吧?」

「嗯?当然可以吃饭啊。人要是肚子饿了就无法战斗嘛。能吃的时候就填饱肚子,也是敬业精神的一部分。」

「……就算我退让一步,吃饭还没问题,你右手那个是什么?」

姬野不只叫了外卖,也没忘记到便利超商买来啤酒。外卖还没送到就开始喝酒,现在已经有五个容量五百毫升的空罐平躺在桌上,而且她右手中还握着一瓶新的啤酒罐。

「这个啊,是种叫做啤酒的饮料。」

「你是在耍我吗?」

「有什么关系。就像肚子饿了没办法打仗,没有酒要怎么开宴会。」

「现在不是宴会,我们正在执行驱除魔人的任务吧。」

「阿秋真是一板一眼耶~个性太死板会死得早喔。」

「我不会轻易死去。」

「……」

站在秋身后的姬野短暂沉默后,噗咻一声打开手中的第六罐啤酒,坐到休息室的折叠椅上。

「不用担心啦。只是委托人那样恳求,我没办法才在这地方过夜,不过重头戏明天才会上场。」

「明天?」

「嗯。明天就能解决了。所以今天就算是前夜祭吧。」

姬野一面咀嚼着炒饭,接着对着半空中举起啤酒,像是向着看不见的某人干杯般。

那过度乐观的回答,让秋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这样说到底有什么根据?现在就连魔人潜伏在何处都不知道。难道她已经有头绪了吗?

「你问魔人躲在哪里?我完~全不晓得。」

但是,见到姬野像是束手无策般伸展双臂,让秋更是烦躁。

「那为什么你说明天就能解决?」

「哎呀,因为我是专业的嘛。」

「这不算是说明。」

「你很缠人喔~平常有摄取钙质吗?」

「我现在谈的是正事。」

和这家伙果然处不来。秋坐在接待处一直瞪着她,不过隔壁房间的姬野根本不当一回事,从口袋取出一根菸。

「虽然不知道魔人躲在哪里,但是被害集中在这个集合住宅,就表示魔人躲在这个集合住宅的某处,或是潜伏在附近。」

「既然这样,就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必须地毯式搜索吧?」

「在这个巨大集合住宅你打算一间一间找?虽然我不会说这样不行,但我们也没有搜索令,对方只要假装不在家就没用了啊~」

「现在已经知道魔人的外观了。只要找住户问话,应该能有效率缩小范围。」

魔人就是占据人类尸体的恶魔。

因此魔人的外观基本上近似于被占据的人类。只要这人是集合住宅或附近的居民,应该会有人认识才对。参考目击者的证言,准备魔人的肖像画,到处给附近的居民看,肯定能辨认出生前的身分。

魔人非常可能躲藏在那人物的房间中。

「哦~……阿秋好像比想像中还要聪明耶。」

「『比想像中』是多余的。」

「不过,很可惜。大错特错~」

「啥?」

「那家伙戴着黑兜帽又低着头。唯一清楚的只有嘴巴周遭的尖牙。那是成为魔人之后才显现的特征,无法用来推测生前的长相。就这样。」

「……」

既然这样,就把黑兜帽当作线索──不,这样行不通。黑兜帽一点也不稀奇。无法作为锁定目标的根据。

秋紧抿嘴唇,拿起装着矿泉水的宝特瓶。

「既然这样……更是不可能在明天就能解决吧?」

「会吗?如果没办法去找,设下埋伏再迎头痛击就好啦。」

「所以说,到底要怎么做?况且魔人也不一定明天会来……」

秋说到这边,不再往下说。

见到他的手指停在宝特瓶盖旁边一动也不动,姬野得意地笑道:

「你想起三次事件在何时发生了吗?」

「……最初的事件是五天前。接下来是三天前。而第三次事件是昨天。间隔一天发生……」

按照这个法则来看,下一次魔人的袭击时刻确实就是明天。

「但为什么会这样?」

「谁晓得?理由根本就不重要嘛。每个魔人习性都不一样,以偏概全也很危险。只是单纯从过程来看,这家伙的个性大概会坚持自己设下的规矩。因为有些魔人持有原先的人类记忆,也许那人的个性特别一板一眼嘛~」

「……所以你才会预测是明天?」

「更进一步说,三次事件都发生在傍晚之后。大概是专挑家人团聚的晚餐时间下手吧。」

「所以说,魔人会在明天的傍晚后现身。」

「叮咚~正确解答。亲一下你的脸颊当作奖赏吧?」

「不用了。」

姬野站起身把脸凑过来,秋用右手使劲推回去。

看来酒精已经开始生效了。

姬野不服气似地嘟起嘴,秋皱起眉头说道:

「还有其他重点没解决吧?假使要埋伏,埋伏的地点也是个问题。」

在毫不相干的地点再怎么等也没意义。

在这间管理人室,要监视来自外界的访客确实有效,不过如果是魔人原本就潜伏在集合住宅内部的状况下,几乎没有意义。

不过姬野的反应似乎觉得这是个笨问题,动作慵懒地点起菸,一脸满足地吞云吐雾。

「所以我才拜托委托人借我一个房间嘛。」

「……」

事实的确如此,在听完幸存者的说明之后,姬野便向委托人提出请求,要在明天傍晚借用这集合住宅的其中一个房间。

那房间就是401号房。

「你的意思是魔人会去那房间?到底有什么根据……」

不,其实有根据。

最初的事件被害者住在101号房。第二次事件则是202号房,第三次则是301号房。

仔细一想,事件发生的楼层的确一层层向上。如果敌人真如姬野所说,会坚持自己订下的规则,那么下次会遇袭的就是四楼。不过就算真是这样──

「也不一定是401号房吧?如果其他房遇袭该怎么办?」

「嗯~大概没问题。魔人应该会从一号房开始依序按门铃。他的规则就是这样。」

「不是这样吧?」

一楼和三楼的被害者确实住在一号房,但是二楼的被害者住在二号房。

无法笃定绝对是一号房遭到袭击。

不过姬野不慌不忙,把菸头塞进携带式菸灰缸,又点了一根新的菸。

「从外头观察集合住宅的时候,201号室连一件衣服都没晒,也没挂窗帘。那里其实是空房。所以只有二楼是第二个房间──也就是202号房遇袭。结论。按照我预料的魔人的个人规矩来看,敌人会在明天傍晚后来到401号房。我们只要在那边迎击就好了。就这样。」

「……」

姬野歪过头注视着秋沉默时的表情。

「怎么样?愿意称呼我前辈了吗?」

「……」

秋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自己无法光靠幸存者的描述就设想这么多。这就是经验差距吗?

「哎,要是能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恶魔的魔人,应对也会更简单,不过那魔人没有杀光所有幸存者就走人,既然是这种傻里傻气的魔人,靠临场反应也能解决吧。」

姬野呼出一口菸,对秋摆出得意洋洋的笑脸。

「咦?该不会阿秋以为我跟委托人借房间,是为了跟你在里头卿卿我我?」

「我没这样想。」

「是喔~阿秋想跟大姊姊卿卿我我喔?」

「你醉了吗?」

因为把啤酒当成白开水喝,姬野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醉了啊~所以你去超商买烧酒来让我解酒嘛。可以开我的车去。」

「为什么解酒时要喝烧酒啊。况且我也没有驾照。」

「咦?真的?」

姬野一瞬间恢复平常状态,眨眼好几次之后,肩膀猛然下垂,趴到桌面上。

「咦~什么嘛,真是没用的新人~」

「咕!」

虽然想反驳,但是才刚见识到彼此的实力差距,秋为之语塞。

「为了惩罚你,明天阿秋就在后面观战。我来跟魔人打。」

「什么?少开玩笑了!」

但这种决定秋实在无法接受。秋不由得猛然站起身,大声抗议。

恰巧经过接待窗口前的居民讶异地看向房内。秋忿忿不平地紧抿嘴唇,走到姬野面前。

「喂,酒鬼。我成为恶魔猎人可不是为了参观。」

秋抓住她的肩膀这么说。姬野眼神涣散,脸颊贴着桌面,轻声呢喃道:

「真嚣张。明明是个连开车都不会的小朋友。」

「这是无关的两回事吧!」

「而且连菸都不会抽。」

「这更没关系。」

「会死喔。」

「啥?」

「……我说过了吧?我已经死了五个搭档。成为我的搭档就会死。这是命中注定……」

「……」

姬野的脸确实朝着秋。但那眼神昏暗而空洞,眼中似乎并未映出任何事物。和第一次在墓园见到她时的眼神相同。

姬野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般,缓缓朝着秋伸出左手。

「……阿秋看起来还很年轻,脸蛋也可爱,死掉太可惜了。」

「所以你不承认我是你的搭档?我才不要这种关心。我不会随随便便死掉。」

「……」

但是姬野没有回答秋,只是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这份外卖……虽然是拉面店,但是拉面很难吃,炒饭很好吃对吧?我明明说过最好改做炒饭专卖店,但是老板很顽固啊。他一直相信他能做出最棒的拉面……」

虽然不晓得姬野想说什么,但是光就吃过招牌拉面的感想而言,不得不说那是店长的严重误会。

「那又怎么了?」

「唯独自己不会死……大家都这样说。大家都发自内心相信。但是大家都一下子就死了。抛下他们的搭档。」

「……」

姬野瘫倒在桌上般,伸展双臂。秋低头俯视着她。

在执行任务时饮酒虽然看似不负责任,但那也是因为才刚失去搭档不久吧。

「我──」

秋才张开口,马上就停止了动作。

姬野的左眼不知何时已经闭起,发出睡着的规律呼吸声。

「……可恶。」

秋咂嘴抱怨,将宝特瓶中不再冰凉的水灌进喉咙中。

姬野吐出的气息中带着酒精与香菸的气味,格外刺鼻。

室内只剩电暖器低沉的运转声,在夜晚中空洞回荡。

+++

隔天早上。委托人前来询问状况,告知他没有任何异状后,秋便回到公安上班。同时姬野上午似乎请假,只连络他简单一句「傍晚在现场集合」。

搭档不在场的状况下,秋完成几项作业,在太阳渐渐西斜时,搭乘巴士再度前往事件现场所在的集合住宅。

两人在委托人带路下,步入401号房。

委托人似乎和住户事先谈好了,住户已经带着贵重财物回老家。昨天还很热闹的公寓附近就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建筑物投落的偌大黑影吞噬了周遭一带。在空无一人的公园中,随风摆荡的跷跷板发出野兽嚎叫般尖细的惨叫声。

走进玄关大门,可见到厕所和短短的走廊,走廊最里侧的门通往客厅,两侧则设有浴室和两个三坪大的房间,格局相当单纯。

因为没开暖气,空气沁凉。自铝门窗投入室内的西晒令榻榻米褪色,飘着一股腐朽的臭味。

日历上标注了超商的特价日期。通风扇沾满油渍。冰箱彷佛埋没在时光的地层中,上头用磁铁贴着有关垃圾回收的通知单。

那是人的生活营造出的味道,也是扎根于此的生活的余味。

在故乡北海道,秋已经找不到这些东西。

他的家人连同他的家,一切都被枪之恶魔的袭击吞噬了。

「下午三点半啊……」

秋确认了时间,在狭窄走廊的最深处,也就是能正面监视玄关大门的位置坐下。

他握住背在背后那柄刀的刀柄,自鞘中抽刀。凝视着那银灰的光芒,心灵渐渐平静下来。

秋打算在不久后与恶魔签订契约,不过目前的武器只有这把刀。

他握着刀深呼吸时,门把缓缓地转动。

「──!」

秋连忙想起身。然而──

「打扰了~」

自大门隙缝中现身的是右眼戴着黑色眼罩,身穿西装的女性。

姬野一见到秋的身影,就神色尴尬地搔着头。

「阿秋,不好意思昨天我睡着了~不只宿醉头痛,因为趴在桌上睡了一晚,全身都在痛,真是糟透了。」

「……只能说你自作自受。」

「平常只喝那些完全不会醉的说,难道是老了吗~呐,你觉得我几岁?」

「我没兴趣。」

姬野轻声叹息后,关上房门,坐到秋身旁。

「话说回来,我昨晚记忆有些地方不清不楚的……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话是说了不少。」

「真的?没做什么粗暴的事吧?」

「你的脸靠过来,被我推回去。」

「呜哇~真是糟透了……」

姬野先是夸张地抱着头,随后放弃挣扎般吐出一口气。

「真没办法,只能靠工作来洗刷污名了。」

她轻声说着「嘿咻」并站起身,扭动肩膀关节发出喀啦声,走到秋前方。

「按照昨天讲的,阿秋站在后面看喔。」

「这你还记得喔。」

当然秋一点也不打算乖乖听话。

不过因为走廊很窄,难以让两人同时应战。他只好先摆出架式,做好随时都能冲上前去的准备。

剩下就是等待敌人到来。

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加快,秋把手按在胸口前,深深吸气。

姬野的话也明显变少。

最后,伴随着「因为有可疑人物出没,请注意确实关好门窗」的广播,开始播放起《晚霞渐淡》。在那诱人乡愁的曲调中,精神被刨刀渐渐削刮般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魔人迟迟没有现身。该不会是推测有误吧?虽然秋一瞬间险些疑心生暗鬼,但姬野的站姿中没有迷惘。

自窗口窥见的夕阳渐渐将天空染成一片金黄。

逢魔之刻──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夜晚的暧昧时段,渐渐溶解了世界的轮廓。

叮咚。

简洁明快的信号声响起,方才有几分模糊的黄昏色空间瞬间紧绷。

秋握住刀柄的右手微微使劲,视线与姬野短暂交错。

敌人来了。

然而,姬野用一只手制止了想站起身的秋,压低脚步声靠近大门。探头看向窥视孔后,对秋举起了捏成圆圈的手指。

叮咚、叮咚、叮咚。

魔人似乎感到焦急,开始连续按着门铃。

「喂,你有什么打算?」

秋小声唤着站在门旁的姬野。都到了这时候,他才察觉彼此没有讨论过如何战斗。不,她大概本来就不打算让自己这个新人参与战斗吧,因此也不可能讨论携手合作的战术等等。

问题在于姬野打算如何行动。

虽然不晓得那是不是成为魔人前持有的道具,敌人的武器似乎是十字弓。

之前的袭击模式都是在居民开门的同时射击,关键就在于如何化解这一点──

「……咦?」

秋忍不住出声。

因为姬野没有准备也没有踌躇,直接开了门。

魔人真的就站在门前。

一如目击情报,魔人用黑色兜帽盖住脸庞上半部,微微俯首站着。虽然看不清楚眼睛周遭,但是好几根扭曲的尖牙不规则地自嘴边突出,从肌肤的质感可以推测这具身体生前的年龄大概在中年以上。

而重点的十字弓就在魔人的右手中。

小型而通体漆黑的锐利箭矢,尖端正指向面前的姬野。

「喂!你在干嘛!」

姬野也没打算闪避,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门前,秋见状不由得叫道。

明明知道魔人的攻击模式,未免也太不设防了。

秋霎那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然而──

「咕!」

突然响起的低沉声音是魔人的呻吟。

他的右臂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向上扭转,被拉向正上方。

结果,高速射出的箭矢并未伤及姬野分毫,刺进天花板。

而姬野本人甚至没有触碰魔人,只是用右手握着空无一物之处。

「咦?」

秋目睹出乎意料的情景而停下脚步,紧接着姬野高高举起自身的右臂,随即使劲向前推出。

姬野的拳头没有击中魔人,但是沉重的冲击声响彻周遭。

「嗄呜!」

魔人的身躯弯成ㄑ字型,呕吐物从口中喷溅而出。

下一个瞬间魔人朝后方飞出去,背部猛烈撞击门板后,全身朝前方倒下。

俯视着不再动弹的魔人,秋呢喃道:

「刚才的,该不会是恶魔的力量?」

「宾果~」

姬野洋洋得意地转身看向秋,右手掌张开又握拳。

「我和幽灵恶魔签订了契约。能使用幽灵的右手,代价是右眼给恶魔吃了。外表透明,力气也大,很方便喔。」

「……第一次听你讲。」

「咦?我没讲过吗?」

「没有啊。」

秋以忿忿不平的口吻抗议。

虽然他认为恶魔猎人不应该轻率提起订立契约的恶魔,但至少也该告诉并肩作战的同事吧?

看来自己依旧不被当成搭档。

姬野的神色毫无歉疚,转身再度面对依旧俯卧在地面的魔人。

「哎,反正都解决了嘛。这样子喝醉酒造成的麻烦就一笔勾销了。」

「啧。」

秋难以接受。不过,目前为止他对驱除魔人没有任何贡献也是事实。

「怎么样?是不是想叫我一声姬野前辈了?」

「……我考虑看看。」

「哼哼~」

姬野心满意足地点头,为了给予致命一击,对魔人的颈子伸出看不见的手臂。

「……嗯?」

这时秋突然皱起眉头。

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他定睛观察魔人,但对方依旧瘫倒在地面上。

再度扫视全身,还是找不到什么怪异的地方。接下来只要姬野用她口中的幽灵手臂折断对方的脖子,一切就能简单收场。

──不对。

「趴下!」

秋反射动作般抓住姬野的后领,使劲把她向后拉倒。

撕裂空气般飞来的箭矢掠过发丝,深深刺进两人身后的门板。

「咦?」

姿势变为仰躺的姬野眨了眨眼,立刻挺起上半身。

「刚才,那是魔人射的?」

「对。」

「真的假的?没有空档能补充吧?」

「真的。」

起初魔人手拿的十字弓上就架着一根箭矢。因为手臂被幽灵往上方扭转,箭矢射中了天花板。在这之后敌人没有空档能为十字弓补充新箭矢,实际上也没有这种举动。

然而魔人倒地之后,右手的十字弓上却架着一根漆黑的箭矢。

那就是秋刚才隐约察觉的异状。

「哦哦哦哦……」

魔人依旧趴在地上,将右手朝向前方,低声沉吟并缓缓撑起身体。

完全罩住头部的兜帽向后掀起,显露脸部。

他额头上刻着深邃皱纹。浏海单薄稀疏,除此之外,他的眼睛像是涂满了墨汁般,眼珠一片漆黑,十分特异。

彷佛将怨念熬煮而成的漆黑瘴气,有如烟雾般从魔人的眼睛与口中冒出,缠绕在魔人的双手上。

黑雾散去之后,魔人的左右手各握着一把漆黑的十字弓。

上头各自架着五根横向排列的箭矢。

「啊~原来是这样……」

姬野飞快起身,抓住秋的肩膀缓缓后退。

「也许有点轻敌了。」

「要来了!」

两人打开身后通往客厅的门,连滚带爬冲进客厅。好几根锐利箭矢接连刺向刚才他们所站的位置。原以为敌人使用的武器是那人生前持有的物品,但并非如此。

那些都是魔人的一部分。

所以无法期待对方耗尽箭矢。

两人立刻关上客厅门,用脚顶住。敌人似乎从门的另一侧殴打门板,强烈的冲击自脚底传来。姬野推动旁边的餐具柜,挡住了门板的边缘。

下一个瞬间,秋将手中的刀笔直刺穿门板。

但没有刺中的手感。看来对方及时向后跳开了。

紧接着,像是钉子连续打穿门板,数根漆黑的箭头朝着这一侧穿出,秋扭转身体闪躲。

姬野立刻推出右手,朝着门后轰出幽灵之拳。

攻击似乎擦过敌人身躯,短促的呻吟传来。不过敌人似乎马上就重整态势,无数箭矢以机关枪般的速度朝着门板奔驰而来。

以刀突刺、幽灵殴打、箭矢射击。

紧张的攻防隔着门板进行,但因为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精准度非常低。

然而双方的每次攻击都让木制门板为此悲鸣,龟裂不断扩大。况且这栋建筑本来就老旧。恐怕撑不了太久。姬野再度推动餐具柜,完全挡住了门板。

话虽如此,就堤防而言实在不够可靠。每当另一侧传来强烈的冲击,器皿便纷纷坠落,砸在地面上而破碎。

「啊~对住户不太好意思啊。这下子要写的文件又变多了。」

姬野搔了搔头,随后把手摆到秋肩膀上。

「哎,真没办法。总之阿秋离远一点。」

「啥?」

「这家伙我会想办法解决。」

「你说会想办法,是要怎么做?」

在隔着餐具柜的状况下,无法对敌人造成致命伤。若要确实击倒,唯独开放彼此之间的境界线,以视线捕捉对方,看准要害给予致命一击。

但问题在于魔人双手的十字弓。

姬野说她能使用幽灵的右手。这样一来就算能制服对方一条手臂,另一只手还是能自由射出箭矢。那么干脆不理会十字弓,直接扭断对方的脖子,或是一击刺穿心脏,在一瞬间夺命也是一种手段。不过在下手时只要稍微多花了一点时间,雨一般的箭矢就会从对方的双臂猛射而来吧。在这狭窄的空间也无从闪避。

秋判断,若要赢得胜利,唯有携手合作。

秋以左肩抵着剧烈摇晃的餐具柜,深深吸气。

「我来阻止那家伙的动作。你在这段时间设法搞定。」

「别这样。阿秋还只是个新人。会死掉喔。」

姬野那平常总是无所谓的语气中浮现了紧张感。

右肩被姬野一把抓住。短短两周前才刚失去第五名搭档,她的手指之中灌注了强烈的力气。秋以自己的手盖住那只手,使劲拨开。

「不管是不是新人,我都是你的搭档。」

「……阿秋。」

「要上了喔。」

秋背靠着门旁的墙壁,用脚推动餐具柜。失去阻挡后,半毁的门板开启。

魔人的气息近在身旁。

要用刀砍向对方也是一招,不过要是稍微失手就会变成箭靶。

这时应该确实制伏对方的双臂。

保持冷静。呼吸暂停。集中精神。

魔人走进房间半步的瞬间,在门旁屏息以待的秋伸出左手,抓住了敌人的右臂。敌人立刻将左手指向秋,秋则以剩下的右手按住。

这样一来就封住了对方双手的十字弓。

「呃嗄啊啊!」

这瞬间姬野以幽灵之手握住敌人的颈子。

制伏了魔人的武器,抓住了要害。

秋确信胜利近在眼前。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

在魔人痛苦地张大的口中,秋看见一根漆黑的锐利箭矢。

第三根箭矢。

「阿秋!」

「别管我!动手!」

一旦放过这个机会,要再次逮到敌人绝对不容易。

下一个瞬间,魔人的颈部像是被扭绞的抹布,被看不见的力量捏烂。

不过,魔人并未放弃最后的抵抗,自口中发射的箭矢不偏不倚地深深刺进秋的胸膛中央处。也许是因此,比起魔人丧命时的呻吟声,姬野的呐喊声听起来还更加响亮。

「阿秋……阿秋!」

「……不用担心。我、不会死。」

在自己的意识逐渐远去时,秋对姬野如此呢喃说道。

「………………」

秋恢复意识时,感觉到后脑勺和背后传来榻榻米的粗糙触感。

「还活着……」

姬野表情紧张,从正上方直盯着秋。

她顿时浑身虚脱般瘫坐在地面上,安心地长长吐气,吹在秋的脸上。

秋躺在地面上,观察四周的状况。

碎裂的盘子散落在室内。魔人的无头尸体倒在走廊上。窗外的黄昏色彩更加深浓了。秋看向时钟,发现自己似乎昏厥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秋伸手按着额头,缓缓挺起身子。

「……我说过了吧?我不会死。」

「阿秋……刚才真的被箭射中了吧?」

「是啊。」

「可是找不到那根箭。」

「我就知道会这样。」

秋鞭策着还有点朦胧的脑袋,对表情讶异的姬野开始说明。

「魔人的行动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

「一共袭击了三间住户,每次都有人幸存对吧?起初我单纯只觉得是魔人一时兴起,或是偶然留下活口,不过这次的魔人固定每隔一天会现身,每次都向上一层楼,而且从一号房开始袭击,是这样一板一眼遵守规矩的家伙。很难想像这种家伙会因为一时兴起行事,或是偶然留下活口。所以每户都有幸存者,恐怕不是魔人失手,应该视作刻意为之的结果。」

「……」

「你也说过吧?只要知道他是何种魔人,就能找出更好的应对方式。于是我重新审视过三件袭击事件的状况。」

第一件是最初遇袭的主妇幸存,同住的家人全部都死了。

第二件的夫妻则是先被箭射中的妻子死去,之后才中箭的丈夫活下来。

第三件则是一人独居的大学生,虽然遭到袭击但平安幸存。

「难道有什么共通点吗?虽然遭到袭击,确实幸存者出乎意料地多。」

「我的想法是这样。被魔人直接射中的那个人只会昏厥但不会死。但是那个人心中重视的对象会代替那个人死去。」

姬野倒抽一口气,秋看向她。

「这次的敌人,大概是孤独魔人吧。」

「孤独魔人……」

「对。我猜这个集合住宅的某处有个孤独死的男人。孤独恶魔附身在那家伙的尸体上。所以魔人的目的不是杀害袭击对象,是让人变得跟他一样孤独。幸存的人都变得孤独了。」

「你为什么说得这么笃定?也许第一件的主妇确实失去家族而变得孤独,不过第二件的夫妻就和你刚才说的矛盾了吧?按照这个规则的话,应该是最初遇袭的妻子会存活,而丈夫必须死掉才合理吧?」

「这个前提是妻子真心重视丈夫吧?」

「……」

「起初遇袭的妻子当时只是昏过去而已。妻子在职场外遇,对丈夫没有爱情。所以尽管妻子中箭,丈夫也不会死。另一方面,因为丈夫心中重视妻子,接下来轮到丈夫中箭时,妻子在这时候才死去。」

「先、先等一下。为什么你会知道妻子在职场有外遇?」

「在你因为宿醉而无法动弹的时候,我去调查的。正好就在妻子中箭的时刻,她的上司离奇死亡。原因据说是胸口中箭。」

「……那第三件也是?」

「侦讯到最后他接到电话,看起来好像很慌张对吧?在你喝得烂醉的时候,我确认状况发现,他老家的母亲似乎同样中箭身亡。那个大学生家里似乎是单亲家庭。」

当时的电话似乎是老家的邻居发现了他母亲的尸体才打来。

姬野的左眼连连眨了两三次。

「所以说……阿秋知道中箭的本人不会死,所以才会像那样不怕生命危险?」

「算是吧。」

话虽如此,一旦中箭就会失去意识一段时间,秋本来也不打算积极采取这种战术。不过他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旦有需要就会冲上去。

「你完全没跟我解释过啊。」

「你就连委托内容也没对我详细说明吧?彼此彼此。」

「是没错啦~……」

姬野不满地鼓起脸颊,秋对她说道:

「怎么样?我是没用的废物吗?」

「……」

姬野先是直视着秋,随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大喊:

「等一下,不对不对,这样不行啊!你说被射中的话,虽然自己不会死,但是自己重视的人会死吧?这样不就更不应该被射中了吗?」

「没关系啊。」

「关系大了!阿秋,你家人没事吗?恋人呢?」

秋挪开视线不看姬野,站起身,拍落西装上的灰尘。

太阳在西方的天空中火红燃烧,对这个世界放射带来刺痛的热,以及激起乡愁的光辉。

但是,与太阳同名的弟弟,已经沉眠在永久冻土般冰冷的地底。

弟弟没有明天。朝阳不会再来。不会冉冉升起至地平线上。

与太阳的相似之处,就在于再怎么努力伸手也无法触及吧。

在夕阳余晖中飞舞的大量尘埃,在这瞬间,看起来就像故乡下的雪。

「因为我已经没有重视的人了。」

+++

事件解决之后,两人在房间前方等候善后处理班抵达。

秋倚着四楼的扶手,愣愣地眺望着街景,姬野在他身旁点起香菸。

「阿秋不抽吗?」

寒风吹拂浏海。飞船飘浮在远方的天空中。

秋的视线直指前方,回答道:

「骨头会烂掉,我不抽。」

「这也是一种社交,会抽比较好喔?」

「我没兴趣跟任何人混熟。」

姬野的轻声叹息从背后传来。

「我来猜猜看你为什么来公安。是为了杀枪之恶魔吧?」

秋抬起脸,转头看向姬野。

「因为来到公安的气氛阴郁的家伙每个都是这样。因为只有公安才能拿到枪混帐的肉片。」

就如姬野所说。一切都是为了杀死夺走家族的枪之恶魔。为此秋有觉悟牺牲一切。反正自己已经没有东西能失去了。

不知姬野是否理解秋沉重的决心,她语气轻佻地继续说道:

「反正恶魔猎人命都不长,就干脆来吸嘛。」

「我不会随便死掉。」

「说到要做到喔。」

姬野倚着秋身旁的扶手,浅浅微笑说道。

「因为搭档死掉真的很麻烦……」

「……」

强风吹起。尽管如此,秋确实听见自她口中说出的搭档二字。

姬野吐出香菸的菸雾,与冬天的大气彼此混合,为鼻腔带来冰冷的刺激。

带有尼古丁与焦油的微微苦味,不知何时感觉起来已经不再让秋那么不舒服。

+++

「姬野前辈……」

在北海道的旅馆中眺望着下个不停的雪,秋呢喃说出昔日的搭档之名,闭上眼睛。

成为恶魔猎人之后最初的记忆。

其实并非多么久远的事,却觉得好像已经很久了。肯定是因为和那时相比,周遭一切已经人事全非。

他开始称呼搭档为前辈,也开始使用敬语。

一起葬送了数只恶魔,也目送了好几位同事的死。

最后就连搭档都逝去了。

不过,改变的不只是周遭环境,改变最多的恐怕就是──

「……」

秋默默地让视线转向室内。

仔细打量着全无戒心地大声打呼的淀治和帕瓦。

「……姬野前辈。现在的我……也许没办法再挺身冲向孤独魔人面前了。」

秋原本有着舍弃一切也要杀死枪之恶魔的觉悟。

也确实有过不惜任何牺牲的决心。

当时的他确实没有任何重视的事物。

然而现在自己却害怕失去两人。

他从来没想过,失去家人之后,自己会再次拥有想保护的事物。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发自内心希望他们能幸福。

在这时,被压在帕瓦底下的淀治有了动静。

他缓缓爬出被窝,抛出一句话:

「你是在感伤什么啊。」

「少啰嗦。」

淀治坐到秋的对面,转头看向窗外。

「每年来扫墓都会想起讨厌的回忆,每次都让我忧郁。不过这次你们两个吵死了,让我连感伤的时间都没有。」

淀治面露呆愣的表情,回答道:

「我该说不客气……?」

猛烈风雪的彼端,黑夜的下缘渐渐转亮。

白雪皑皑的故乡大地即将迎接早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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