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梦幻江之岛-章节

嗯嗄?听见自己响亮的鼾声,淀治微微睁开眼睛。

视野略微泛白,几颗发光的粒子在空中舞动般闪烁。

花了一点时间,淀治才察觉那是因为灿亮的阳光洒落在眼前。

身旁就有个偌大的玻璃窗,民房般的建筑物出现而又远去。

匡当匡当的轻快节奏敲在耳畔,那是车轮在轨道上奔驰的声响。

和缓的震动自座位传来,有种半梦半醒似的舒适感受。

「我怎么在搭电车……?」

淀治一面打呵欠一面说道,头上长着两根角的女性从旁边探头看向他。

「怎么?睡昏头啦?淀治。」

「帕瓦……」

坐在斜对面的黑发男性有些不大高兴地说:

「所以我才叫你昨天要早点睡。」

「秋。」

然后眼前有位身穿藏青连身裙,美得有如画中人物的女性。

「一定是因为太期待旅行而睡不着吧?淀治。」

「真纪真小姐!」

淀治几乎自座位站起身,呢喃说。

「啊,对喔。江之岛……」

终于回想起来了。就在这一天,按照过去的约定,早川家三人和真纪真决定要一起去江之岛旅行。

「淀治。你醒得正是时候。」

就如同真纪真笑着说的,电车正好驶出住宅区,碧蓝大海填满了整片车窗。从天洒落的阳光在海面上弹跳闪烁,浪头拖着长长的白色尾巴。

数只海鸟高声鸣叫,雄伟地翱翔天空。

「呜哦哦!是海耶!」

「海耶!」

淀治和帕瓦猛然站起身大喊。

「你们两个很吵喔。这里是公众场合。」

坐在对面座位的秋皱起眉头,教训两人。

淀治与帕瓦互看了一眼,大剌剌地双手抱胸。

「不要这么死板嘛。这种时候兴奋一下有什么不好。」

「武士头就是太唠叨了。」

「你们也考虑一下会打扰到其他人──」

「哎呀,别太夸张的话也没关系吧,早川。毕竟今天是难得的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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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纪真语气和缓地说道。

海风从稍微打开的窗口吹进车厢内,轻轻吹拂她的浏海。

「既、既然真纪真小姐都这样讲了……」

秋态度惶恐地回答后,淀治心满意足地躺向椅背。

「话说回来,能和真纪真小姐一起来旅行,好像做梦一样。」

「这是因为大家的努力啊。不过假也不能请太久,只好挑附近的地点。」

真纪真这么说,淀治把手摆在脸前猛挥。

「才没这回事。江之岛真是棒透了~」

「虽然你这样讲,但你瞭解江之岛吗?淀治。」

听见秋那轻视般的口吻,淀治哼了一声后回答。

「当然知道。江之岛就是一座岛嘛。」

「嗯,是一座岛没错,不过有点特殊喔。」

真纪真微微点头,用右手拇指与食指捏成圆圈。

「平常的岛会像这样,独自浮在海上对吧?」

紧接着,她用左手食指轻触右手的圆圈的下方。

「不过江之岛是陆连岛,岛和陆地之间堆积的沙子就像桥一样,连接着岛和陆地喔。」

「喔~……」

坦白而言,听起来似懂非懂,不过淀治双手抱胸,有模有样地点头。真纪真浅浅地微笑,放下双手。

「你想想,岛四周都环海,感觉有点寂寞吧?不过,江之岛和陆地相系,所以感觉不寂寞。」

「……说的也是。」

淀治松开双臂,抬起脸。

江之岛,不寂寞的岛。这次的说明他觉得有点懂了。

「你看,看得见江之岛了。」

真纪真的纤纤指尖指向窗外。

以纯白的积雨云为背景,翠绿的岛屿横躺在水平线上。

「哦~比想像中小很多耶。」

率直说出第一印象后,一旁的帕瓦神情得意地探头看向他。

「淀治,其实那座岛上有老子的别墅喔。」

「啊,是喔……」

淀治随口应声后,语气不愉快的回应传来。

「这什么随便的回答啊!该不会觉得老子在说谎吧?」

「是啊,我就这么觉得。」

「真是看错汝了,淀治。这样也算是老子的搭档?是真的,老子说的都是真的。」

「烦死了,很吵耶。那你的别墅在哪里啊?」

淀治没办法只好搭理她,帕瓦便全身靠向淀治,指向窗外。

「看!就是那个!在岛的中央处有个高耸入天的豪宅吧?」

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见,确实有一栋想必十分巨大的建筑物。

「那正是老子的别墅啊,淀治。」

「那是江之岛的瞭望灯塔,帕瓦。」

坐在对面的秋一板一眼地纠正后,帕瓦面不改色地拍打淀治的肩膀。

「对,那就是江之岛的灯塔。汝知道吗?淀治。」

「我哪知道。」

「你们真有趣。平常在家里也像这样?」

真纪真用手撑着脸颊,充满兴趣地问道。

淀治不好意思地搔着头。

「哎,大概都像这样啦。」

一如往常的一群人,一如往常的交谈。但在今天这种特别的场合下,感觉特别新奇。

不久后,电车缓缓放慢速度,抵达了江之岛车站。

「先把行李放到旅馆后再去玩吧。」

听从真纪真的提议,一行人走出车站后前往住宿场所。将行李寄放在海岸附近的旅馆后,淀治小跑步追上走在前方的真纪真。

「真纪真小姐,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个嘛,淀治想做什么?」

「我啊,只要跟真纪真小姐一起,不管什么都好。」

「你也稍微动点脑子。」

秋在后头毒舌。

「真纪真小姐,难得来到江之岛,我想应该到岛上观光吧。」

「老子要去海边!想游泳!」

秋一手拿着导游书提议,帕瓦则使劲举起手。

真纪真的食指抵着她那形状姣好的下巴,浅浅点头。

「嗯。那首先就在江之岛观光。之后再去海水浴场吧。到了傍晚就回到旅馆休息。然后……」

「然后……?」

「你可以尽情期待。」

淀治虽然顺势提问,但真纪真只这样回答,迈步前行。

淀治也觉得有点好奇真纪真为何卖关子,但是走在真纪真身旁,他马上就觉得那无关紧要了。

「走过这座江之岛弁天桥,就是江之岛了。」

真纪真所指之处,有一座建筑在沙洲上的桥梁。

目的地江之岛已经近在眼前,看起来比刚才大上许多。

在盛夏的太阳之下,真纪真走在淀治身旁,深浓的影子隽刻在石砖地上。日晒虽然强烈,但海风凉爽。反覆来回的浪涛声听起来彷佛大海在呼吸。

「这里就是江之岛啊。」

淀治满怀感慨地踏入他梦想许久的江之岛。

穿过造型独特的青铜鸟居之后,道路两侧紧密并排着许多土产店和餐饮店。

「武士头!吃饭了!弄点东西给老子吃!」

走在后头的帕瓦对身旁的秋说道。只见她嗅着气味,鼻翼频频抖动。

「什么?不是吃过铁路便当了?」

「啥?老子没吃啊。」

「……」

秋耸了耸肩,走向一间餐饮店。

回来时他的右手中拿着霜淇淋。

「拿去。难得来旅行,就请你一次吧。」

秋将霜淇淋递到帕瓦面前,帕瓦愉快地接下。

「嗄哈哈!真是识相……等等,上面怎么会有小鱼啊!」

仔细一看,深色的霜淇淋上头撒了许多白色的小鱼。

「这里的名产。心怀感激地吃吧。」

「咕嗯……有海的味道……」

帕瓦神色紧张地享用后,板着脸嘀咕说出感想。

「帕瓦,也给我一点。」

淀治从帕瓦手中接过霜淇淋,直接张嘴咬了一口。

「嗯?明明就很好吃啊!」

「好吃吗?老子不懂霜淇淋加鱼的意义。」

「为什么?同时可以吃到霜淇淋和鱼,根本赚到了嘛。」

「你只要扯到吃的,态度就很积极大方耶。」

秋傻眼地说道,从淀治手中接过霜淇淋。

他咬了一口品尝,暂时闭起眼睛。

「……什么嘛,还满不错的。霜淇淋的甜味和魩仔鱼的咸味比想像中更合适。能同时品味霜淇淋松软的口感和魩仔鱼的弹力也不错。」

「简单一句好吃不就好了,真是麻烦的家伙。」

「武士头就是麻烦啊。」

「为什么只是说出感想,就要被你们这样抱怨?」

秋不满地回答后,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真纪真嘻嘻笑着。

「早川家感情真好。」

淀治和帕瓦与秋三人面面相觑。

秋搔着侧颈,叹息后说道:

「感情没什么好的。我感觉像是监护人在照顾正值叛逆期的两个死小鬼。」

「啥~你在说什么啊?」

「给汝这个机会照顾老子和淀治。反而是汝该感到荣幸。」

「难道是你有恩于我喔!?」

「早川感觉起来就像两个人的好妈妈呢。」

「好妈、妈……?」

听见真纪真这句话,秋愣愣呆站在原地。淀治和帕瓦捧腹大笑。

「嗄哈哈!人家说你是妈妈耶,秋。」

「武士头妈妈!」

「吵死了!闭嘴。把你们扔进海里喔。」

早川家的母亲动怒,叛逆期的孩子们拔腿就逃。

吵闹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一行人沿着仲见世路继续向前走。

穿过商业区后,楼梯顶端的朱红鸟居映入眼帘。

「再过去就是江岛神社了。」

在真纪真的带领下,一行人步入参道。

江岛神社有三座社殿,似乎沿着参道依序坐落。秋一面看着导游书,一面如此说明。此外他还说了一些历史由来之类的小知识,不过淀治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不过,沿着参道一直走过去,视野中的大海也跟着愈来愈宽广,心情也愈来愈爽朗。

来到第三座社殿前方,真纪真转过身来。

「淀治和帕瓦有到神社参拜过吗?」

淀治和帕瓦都摇头。

「我没有。」

「反倒是老子就跟神差不多。」

「要像这样。」

真纪真面露微笑,从皮夹取出五元硬币,投入香油钱箱。

两次低头行礼,两次拍手。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再次低下头。

「像这样子,对神提出心愿。」

「嗄哈哈!真是没意义。愿望要靠自己的力量实现嘛。」

帕瓦虽然嘴巴上这么说,还是一脸兴高采烈地冲向香油钱箱前方。自秋手中接过硬币后,以上肩投法扔进香油钱箱中,再以夸张的动作拍手。

「给老子诺贝尔奖。还有希望全部的人类都灭亡。再来就是那个叫真纪真的畜牲从这个世上消失。」

「帕瓦,你的愿望说出来了喔。」

「嘴巴上说没意义,愿望倒是很多耶。」

真纪真和淀治吐槽后,帕瓦浑身倏地一颤,畏畏缩缩地转过头来。

「不、不是这样。最后那句是淀治说的!」

「为什么是我啊!」

「嗯,今天我就当作没听到吧。因为正在快乐的旅行途中嘛。」

帕瓦松了一口气时,她身后的秋清了清嗓子。

「那接下来换我。」

秋以安静的举动完成参拜后,淀治对他喊道:

「喂,秋。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我才不会讲。」

「果然还是那个?复仇之类的?」

「……虽然我不是帕瓦,不过那种事不该求神拜佛。应该靠自己办到。」

「那你在祈祷什么?」

「所以说,我没必要讲吧。」

淀治把脸凑到帕瓦身旁,与她窃窃私语。

「感觉很可疑耶,这家伙。应该是许了色色的愿望吧。」

「肯定是这样。因为武士头就是闷骚嘛。」

「真是够了,烦死人了。」

秋先是扯开嗓门,随后压低视线,小声回答:

「我好心祈祷你们的幸福啊。」

「……」

「……」

淀治和帕瓦再次互看一眼。随后同时哈哈大笑。

「嗄哈哈哈哈!你在认真什么啦!」

「汝真是个不好玩的家伙耶。」

「可恶,早知道就不要许这个愿望。」

「早川果然是个好妈妈呢。」

「不是这样啦,真纪真小姐!」

一群人笑笑闹闹了好半晌,最后真纪真轻推淀治的背,催促他。

「来,最后轮到淀治了。」

「我啊?」

淀治缓缓站到香油钱箱的前方,有样学样地双手合十。

但是闭上眼睛之后,他突然惊觉。

到底该许什么愿望才好?

首先浮现心头的就是波奇塔,不过根据真纪真所说,波奇塔好像还活在淀治的体内。所以感觉也没什么需要许愿的。

很长一段时间自己万分向往的普通生活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之前的梦想──与真纪真的江之岛旅行也像这样成真了。

其实每天早上都想吃牛排。虽然明知不可以,但如果能实现,想要很多女朋友。

虽然有许许多多的欲望,但是一次许下全部的愿望真的好吗?淀治总觉得,如果不集中少数几个,大概不会实现。

淀治微微睁开眼睛,转头一看。静伫于阳光与海风包围中的真纪真正歪着头,看着淀治。

好可爱。

──果然还是真纪真小姐。

淀治张开左右双肘,更加使劲地双手合十。

──希望能和真纪真小姐再次来旅行。

不对,难得来参拜求神,怎么可以选这么消极的愿望。

──希望能和真纪真小姐交往。

不对,还不够。只是许愿而已,一切想法都自由。

──希望能和真纪真小姐做……合而为一──

对方好歹也是神明,淀治挑选了比较文雅的用词。

刚进公安的时候一天到晚被秋纠正讲话方式,看来也有几分成长。

「……」

不过,许下这个愿望之后,淀治好一段时间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

不知为何,他有种忘记某些事情的感觉。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其他事才对。但是淀治终究无法忆起,结束了这次参拜。

「淀治许了什么愿望?」

离开神社的半路上,一旁的真纪真探头看向淀治的脸。

「没有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愿望。」

「哦~……」

狭长的眼眸直盯着淀治瞧。

「……怎、怎么了吗?」

「色色的事?」

「就、就说不是嘛。」

淀治快速转开视线,但是马上又觉得好奇,转头看向真纪真。

「话说回来,真纪真小姐许了什么愿望?」

「我?我希望今天晚上天气放晴。」

「……?」

淀治纳闷地歪过头,真纪真对他投以妖艳的微笑,踩着轻盈的步伐走下阶梯。

「那接下来就是海水浴了。」

「到海边!要游泳啦!」

帕瓦豪爽地将双臂直挺挺伸向蓝天,宣告江之岛观光的第二章开幕。

一行人来到了江之岛弁天桥下的宽广沙滩。

被阳光烧烤了一整天的沙子对脚底放送夏天的热量。在租来的遮阳伞底下,换上海滩裤的淀治与秋并肩盘腿而坐。

「哎呀~真纪真小姐的泳装,我超期待的说~会是什么样子啊?」

淀治觉得心中一阵小鹿乱撞,一副很刺眼的样子仰望太阳。

两位女性还没有从更衣间现身。

秋沉默了一段时间后,语气平淡地回答:

「我怎么会知道。」

「这我当然晓得,但是去想像就很好玩嘛。想当然是那种……叫做比基尼的款式吧?至于颜色,大概是黑色。」

因为平常那身俐落帅气的黑西装的印象特别强,自然会如此想像。

「不要随便想像上司的泳装。」

「啊~?想像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这家伙很无聊耶。」

淀治闹起脾气般在沙地上躺平,秋先是猛然叹了一口气,坐在淀治身旁嘟嚷道:

「……颜色不是黑色。真纪真小姐是白的。」

「啥?」

淀治倏地转头,与秋四目相对。刚开始一起住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啰嗦又讨人厌的家伙,但是实际打交道才发现,其实他这个人也不坏。

「……」

秋望向水平线,缓缓开口说道:

「我说淀治。」

「怎样?」

「你一开始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小混混,不过最近渐渐懂得听人说话了。」

「……突然讲这个干嘛?」

「没事,只是有感而发。」

「是喔。」

「以后也要好好听别人说话。还有再多学一点敬语。」

「……是是是。我能办到的话啦。」

好像真的监护人似的。话虽如此,淀治也不晓得一般的监护人是怎样。

秋的视线转往淀治,以平稳的表情接着说道:

「你一定办得到。」

「……我该说不客气?」

鼓励的话语突然传来,躺在沙地上的淀治皱起眉头时,后头传来呼唤声。

「两位都久等了。」

「来了!」

听见真纪真的说话声,淀治翻身跳起,但是他随即跪倒在沙滩上。

「咦~真纪真小姐没换泳装喔~~!」

头戴宽边草帽,身上一袭彷佛与大海融为一体的藏青连身裙。

真纪真的打扮没有什么改变。

真要挑出变化之处,只有右手拿着一本文库书。

「嗯。我本来就没打算下水,所以没带泳装来。我为了在沙滩上读书,回去拿书而已。」

「唉~……」

淀治大失所望地怨叹时,真纪真身后传出另一人的声音。

「看呀!帕瓦大人到场了!」

「黑比基尼……」

帕瓦穿着上下两件式的黑色泳装。

帕瓦手叉腰,全力挺起胸脯,得意洋洋地笑着。

「嗄哈哈哈!怎么样啊,大饱眼福了吧?要一辈子感谢老子喔!」

「……有一边掉出来了喔。」

淀治面无表情地指向帕瓦的脚边。

之前揉她胸部时发现的胸垫,就掉在该处。

「怎么会这样啦。」

帕瓦用手按着大小不一的胸部,她的疑问声在沙滩上空虚地响起。

在这之后,淀治和帕瓦租了一艘两人用的橡皮艇,划向大海。

小型船桨拨开浪涛,在碧蓝的海面上悠然前进。

「嗄哈哈哈!冲啊!划啊!前进啊!淀治!」

帕瓦愉快地尖声大笑,淀治敷衍了事般随便划动船桨,轻声叹气。

「唉~好想看真纪真小姐的泳装喔~」

「还在说同样的话。真是的,那个烂女人到底有哪里好?」

「这还用问──」

淀治气愤地想回答,却一时语塞。

「……是哪里啊?」

「这些事先放一旁,淀治。」

坐在前方的帕瓦突然转过头来,表情认真地说:

「老子现在想到了天才般的点子。」

「……什么啊?」

「就这样逃走啊。」

「啥?」

「老子跟汝在海上。另一方面真纪真在陆地。」

帕瓦笔直指向沙滩。

真纪真待在微微倾斜的遮阳伞底下,视线落在书上。

「真纪真没有注意到老子和汝的动向。就这样假装漂浮在海上,一路逃到外国去。真纪真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追到海上来。」

「……她应该能追过来吧?」

「汝忘记了吗?淀治。真纪真没带泳装来。」

「啊……!」

「真是天才。天才的灵光一闪!这样老子就是自由之身了!」

帕瓦在橡皮艇上猛然站起身。

橡皮艇不停左右摇晃,淀治连忙伸手抓住两侧边缘。

「喂,会掉下去喔。」

「快点,快划啊,淀治!外国已经不远了!」

「你说已经不远,到底有多远啊?」

「……谁晓得?五百公尺?」

「我哪知,可是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这么近吧。」

「那就……六百公尺?」

「真的没问题吗?这样真的对吗?」

「用不着担心!老子打从出世以来从来没说过谎。」

「这句就是谎话了嘛。」

帕瓦随口扯谎的个性,打从认识至今从来没变。刚结成搭档的时候,淀治还觉得和她绝对处不来,不过一起生活后觉得个性还满合拍的。

听着波浪起伏跃动的海之声,淀治仰躺在橡皮艇上。

「反正一定逃不掉的啦。况且我觉得现在生活也满开心。」

「……」

这时,站起身的帕瓦不知为何默默俯视着自己。

「……嗯?怎么啦,帕瓦……咕呕!」

帕瓦突然间坐到他的腹部上,用双手夹住淀治的脸颊。

「会痛耶!你干嘛啦!」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怎么可以轻言放弃!」

「你要这样讲,我也没办法啊。」

「汝这么懦弱的话,老子要一个人逃走了喔。要逃到外国去了喔。」

「听我说啊,帕瓦。」

「汝就留在这边吧。就算你之后说想去,老子也不会带你去。」

「等一下啦,你在说什么……」

「再见啦,淀治。要是你想念老子,就自己来找老子。老子会一直等汝的。」

「……」

任凭脸颊被帕瓦使劲夹着,淀治默默点头。

「……喔,我知道了。」

吹过海面上的风,柔和地抚过濡湿的肌肤。

帕瓦神情平稳地笑了,把自己的额头轻轻碰向淀治的额头。

「淀治。别操心。汝一定能办到。因为汝可是老子的搭档啊。」

「……帕瓦?」

又来了。

在神社参拜的时候,还有刚才和秋交谈时都感受到的怪异感受。

感觉起来,好像忘记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事。

但是淀治搞不懂那究竟是什么。

好像快抓住了,却又抓不到。不,或者该说明明一度抓在手中,却又离自己远去──

「想在海上漂流的话就逃啊。用那艘简陋的橡皮艇。」

不知何时,秋已经游泳来到橡皮艇附近。

「喂,你们两个……」

但是两人似乎都没听见淀治的呼喊。

因为帕瓦抬起脸,立刻掬起海水,开始朝着秋哗啦哗啦地不停泼水。

「追兵来了,淀治!快击退敌人!」

「等等,喂,住手!」

因为被咸水泼了满头满脸,秋举起一只手揉着眼睛。

「嗄哈哈哈!武士头哭了。胜利啦!」

「蠢货!是海水跑进眼睛里了。我没哭。」

「……」

秋捂着自己的眼睛,躺在橡皮艇上的淀治默默凝视着他。

淀治突然间回忆起,秋过去的搭档姬野死掉之后,在病房里哭泣的往事。

在那时淀治这么想──我完全哭不出来。

那时也曾想过,也许自己不只失去了心脏,连人的心都没了。

现在又如何?

淀治的目光飘向正使劲泼着海水的帕瓦。

如果帕瓦死了,自己会哭吗?

紧接着,淀治的视线转向正全力应战的秋。

如果秋死了,自己会哭吗?

淀治缓缓自橡皮艇撑起身体,最后他看向沙滩的方向。

真纪真在遮阳伞底下,自书本抬起头,看向淀治并挥了挥手。

如果真纪真小姐死了,自己会哭──

「噗哇!」

突然间一把海水当头泼来,淀治不由得惊叫。

他用两手抹过脸,这才发现帕瓦与秋正露出满脸贼笑。

「汝在偷懒什么啊,淀治。快点参战啊。」

「淀治,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安全。」

「你们两个!」

淀治跳下橡皮艇,一同打水仗。

自两人的言行举止中感到的不对劲,以及谁死了会让自己想哭的疑问。

虽然莫名介意,但在欢乐的旅行中想这些不快乐的事情也没意思。

响彻夏日晴空的欢笑声,以及江之岛雄伟的波涛声,抹去了淀治心中小小的疑问。

+++

「──淀治,你该不会在哭吧?」

「我没哭啦。」

结束海水浴回到旅馆之后,淀治揉着双眼,回答真纪真的疑问。

他右手中拿着一张扑克牌,牌面上写着JOKER,印着偌大的滑稽小丑图样。

在房间稍事休息后,一行人的下一个活动是抽鬼牌。

「可恶……为什么都是我。」

独自一人连续九连败,淀治垂头丧气,将鬼牌放回扑克牌的牌堆中。

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哭,不过那惨烈的败仗让人不禁想哭也是事实。

「淀治,你真的很弱耶。」

「嗄哈哈,汝的反应太明显啦。」

「吵死了。」

而且秋还投以同情的目光,帕瓦则是面露耀武扬威的表情。

真纪真看着挂在房间墙上的时钟说道:

「差不多该结束了喔。」

「咦~拜托稍微等一下啦。这样下去不就只有我一个从头输到尾。再多玩几场嘛,真纪真小姐。」

「嗯~不过,时间快到了喔。」

时间?是什么时间?

淀治双手合十,上下搓揉,对真纪真恳求。

「拜托!一次就好。只要再一次就好。」

虽然刚开始时淀治觉得扑克牌的胜败根本无所谓,但就这样任凭秋和帕瓦瞧不起而收场,实在无法服气。在海边淀治罕见地因为一些小事而介意,但现在最让他放不下的还是九连败这不光采的战绩。

「……好吧。只能再一次喔。」

「好耶!」

赌上雪清耻辱的最后机会,淀治拍打自己的脸颊,提振斗志。

不久后──

「嗯,我脱手了。」

「好快!」

真纪真马上就成为了最初的胜者。

「真纪真小姐太强了啦……」

「嗯,我玩抽鬼牌没有输过喔。」

虽然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假,但是见识过她的强悍实力,就算真是如此淀治也不会惊讶。

重复玩了这么多场抽鬼牌,淀治或多或少也渐渐理解了这游戏的重点。自己不要抽到鬼牌,让对方抽到鬼牌就会赢。因此判读对方的反应很重要。不过真纪真的表情全无变化,完全无法从反应来判断,对她的胜利也只能心服口服。

不过,其实真正的战斗接下来才开始。

剩下的早川家三人的攻防持续着,三人手中的牌已经所剩无几。

「淀治,轮到你抽了。」

秋将两张牌举到脸前。

「……」

淀治使劲咽下唾液,把手指放到他右手边的牌上头。

没有反应。

虽然不及真纪真,但秋也擅长隐藏表情。淀治直觉认为鬼牌在秋手上,但是完全无法判断究竟是左边还右边。

随后,淀治的指头捏住他左手边的那张牌。

「……!」

秋微微地皱起眉头──淀治有这种感觉。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看起来像是有所畏惧的表情。

「哼哼哼,我说秋啊,你是不是有点松懈了啊?」

淀治的指头捏着那张牌说道,秋的脸色愈来愈阴沉。

「等等,淀治!」

「我才不等。」

淀治使劲抽起了他捏住的那张牌。

「好耶!是我赢了!」

淀治满面春风,将那决定胜负的一张牌转向自己。

毫无疑问就是鬼牌。

「啥……?」

在吃惊的同时,他猛然垂下肩膀。秋见状,强忍着笑意般以手掩口。

「淀治。你真的很弱。」

「你……你竟敢骗我!」

「兵不厌诈啊。被骗的人自己该反省。」

「混帐东西……我还没有真的输。」

秋很快就脱离游戏,最后剩下帕瓦与淀治对决。

加上刚才抽的鬼牌,淀治手上的牌共有两张。另一方面,帕瓦手上只剩最后一张牌。

如果鬼牌留在手上,就确定是淀治败北。

「嗄哈哈!反正老子会赢。毕竟老子曾在抽鬼牌世界大会赢得冠军啊。」

「可恶,你可以再嚣张一点。我最后一定会赢。」

帕瓦像是要动摇淀治的判断,左右摆动右手。

坦白说,和真纪真或秋相较之下,帕瓦的反应非常明显,就实力来看很明显是淀治占上风。所以至今为止的战绩差异,完全只是偶然与运气造成的──淀治这么认为。

不过,也因此淀治绝对不能输。

「……这是在干嘛,淀治。」

与他对峙的帕瓦以讶异的语气问道。

「怎么样,有本事你就这样看穿我的牌啊。」

淀治胜券在握般回答,他的双眼紧闭。

如果鬼牌快被抽走了,嘴角自然会上扬。如果鬼牌好像会留在手中,眉梢就会无意识地往下垂。他注意到是自己这些表情让对方得以识破。

既然这样,不要看牌就好了。这就是绝对不会输的妙计。

我的脑袋比想像中还灵光啊……!淀治想着。

「……」

短暂的沉默后,帕瓦抽走了其中一张牌。

淀治战战兢兢地微微睁开眼睛,确认留在手中的牌。

是鬼牌。

「为什么啦!」

他握紧了牌,激动地捶打榻榻米。

「可恶!我以为这次一定行的说!」

「淀治,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会输吧?」

真纪真坐在面对庭院的椅子上,神色愉快地说道。

「为什么?……因为运气吗?」

「不是喔。因为帕瓦直接绕到后面看了淀治的牌。」

「啥?」

「嗄哈哈哈,超简单的啊。」

见到搭档双手抱胸笑得万分得意,淀治连续两三次眨眼。

「等一下,那算犯规吧!」

「没有犯规。是因为汝不设防就闭上眼睛。」

「哎,帕瓦讲的也有道理。」

「嗯,的确如此。」

得到秋与真纪真的赞同,帕瓦的表情更是得意忘形。

「嗄哈哈哈,这样就是淀治十连败了。」

「……」

淀治凝视着自己紧抓在手中的鬼牌,随后突如其来把牌塞进口中。

「啊,这家伙把牌吃了!」

「咕!快吐!快吐出来!」

「呜咕呜呜呜!」

淀治在室内逃窜,躲过秋与帕瓦的追击后,咕噜一声把牌吞了下去。

对着从左右两侧抓住他双臂的两人,他张开嘴吐出舌头并宣告:

「看见没有?我手上没有鬼牌了,我没输。」

「……」

秋和帕瓦默默地互看彼此。不久后两人都耸肩苦笑。

「你这家伙就是会干这种无厘头的事啊,淀治。」

「还是老样子呆呆的啊。」

「……哦哦……?」

原本以为两人会多抱怨几句,让淀治稍微愣住了。

秋和帕瓦缓缓松手,放开了淀治的双臂。

「看你这么不服输,下次也许真能赢过真纪真小姐喔。」

「嗄哈哈哈。老子也很期待喔,淀治。」

「……」

「好了,那扑克牌游戏就到此为止。时间也到了,该不多该出发了。」

两人的反应再次让淀治觉得不太对劲,不过真纪真响亮地拍手,淀治的思考就在此中断。淀治回过神来,看向窗外的一片昏暗。

「时间到了?可是都晚上了,要去哪里吗?」

「外头。」

「外头?」

「我说过了吧?在旅馆休息过后,还有件事值得期待。」

在真纪真的带领下,早川家三人走出旅馆。

靠近海滩后,海潮的气味更加浓郁。在月光之下,平躺于海面之上的江之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般黝黑,看上去有如地府的入口。

「真纪真小姐,有什么事要开始了?」

淀治心怀期待而问,真纪真像是要他安静,左手食指抵着嘴唇,右手指向黑暗的天空。

下一个瞬间,尖细高亢的声响「咻咻咻」地奔向天空。

紧接着,伴随着响亮的炸裂声,灿烂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

残响零星迸裂,光辉闪烁。

以染上缤纷色彩的江之岛的夜空为背景,真纪真转过头来。

「今天有烟火大会喔,淀治。」

「烟火啊……」

淀治愣愣地张开嘴,如此说道。

「啊~所以真纪真小姐才会祈祷今晚放晴。」

「对。对神明许愿也有了成效。很漂亮吧。」

「嗯,是啊……」

因为真纪真说过值得期待,让淀治的心情从期待转为稍微失望。虽然烟火也不错,但是没办法填饱肚子,也不会让人血脉贲张。虽然不至于觉得无聊,但感觉起来有点相近。

坦白而言,与其看烟火,淀治还比较想早点吃晚餐和泡澡,不过秋和帕瓦都默默地仰望天空。淀治来到真纪真身旁,每当烟火绽放,美丽的侧脸就在淡淡光芒中自黑暗中浮现。

──哎,这样也好。

淀治双手抱胸,决定花一段时间眺望这片象征夏天的景致。

菊花与牡丹盛大点缀夜空。

小片花瓣在四周轻快绽放。

迸裂为星型与图画字的特殊烟火。

以及有如流星般拖着长尾巴的金黄色轨迹。

五彩缤纷的光点,于夏季的夜空中霎那间浮现而又消失。

──奇怪?是怎么搞的?

淀治仰望着天空,再度感觉到奇异的感受。

每当烟火一个接一个消失,无从排解的焦躁和寂寥感就在胸口中打转。

起初淀治甚至希望烟火早点结束,现在却觉得莫名地寂寞。

「真纪真小姐……?」

淀治不经意地看向身旁,不知何时刚才站在身旁的真纪真已经消失无踪。

「奇怪?」

他连忙把视线转向前方,发现秋与帕瓦的背影渐行渐远。

「喂!秋、帕瓦。你们要干嘛啦!」

在两人前进的方向上,有一座桥梁通往染上漆黑夜色的江之岛。

「喂!没听到吗!?」

两人没有回头。

淀治想追上去,但身体不知为何沉重如铅。

黏稠的大气缠住四肢,阻挠淀治前进。

烟火再度升空。

「喂,等一下!等一下啦!」

像是在泥泞中挣扎前进的同时,淀治大声哀求。

与两人间的距离愈来愈远。

烟火炸裂。

──啊啊,对喔。

「秋!帕瓦!不要去,回来这边啊!」

拼了命向前踏出了右脚,却缓缓陷进柏油路面中。

两人的背影已经到了桥梁的中间处。

烟火消散。

──差点忘了。

「可恶,为什么……」

烟火再度升空。

纯白的光线伴随着尖锐的声响,纵向撕裂漆黑的夜空。

豪华的烟火要来了。

淀治直觉理解到,这就是最后了。

──那两人。

「回来啊……回来啊……回来啊!」

为了抓住什么而把手臂直往前伸,淀治扯开嗓门,声嘶力竭。

秋和帕瓦的身影已经几乎从视野中消失。

陷入道路中的双脚突然自地面抽出,淀治猛然向前摔倒。

──那两人,已经……

「可恶!不要结束啊!」

握紧拳头,咬紧牙根,直瞪向夜空。

最后一发烟火炸裂了。

撼动丹田的炸裂声像是要震破夜空般响起。

在淀治头顶上,一朵偌大的火光之花盛大绽放,灿烂照亮阴暗的世界。

「不要结束……不要结束……还不要结束啊……!」

淀治表情扭曲,用尽气力呐喊。

然而那灌注悲働心愿的咆啸并未成真,点缀江之岛夜空的光之花,有如花瓣渐次凋零般,静静消融于黑暗之中。

残余的闪烁光点消散的同时,淀治似乎看见了,桥另一头的两人在这瞬间转过头来──

+++

「喂,怎么了?」

「……嗯,啊?」

身体感到剧烈摇晃,淀治缓缓睁开眼睛。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模糊的视野缓缓地聚焦。

男人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他的发丝中参杂白发,下巴满是胡渣,嘴角有道伤疤。

他是公安对魔特异4课的队长,岸边。

淀治轻轻吐气,视线扫视周遭,这里是间冰冷水泥裸露的昏暗小房间。甜点面包和零嘴的袋子凌乱地散落在附近,过去在公安的同事小红正俯卧在旁边的地面上。

岸边打量着淀治,小声说:

「你突然大吼大叫,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大吼大叫……?你说我……?」

「不要太大声。会被真纪真发现。」

「喔……」

淀治浅浅颔首,举手搔头。

回想起来了。为了逃离真纪真,他在岸边的向导下来到这个藏身处。

真纪真想要得到链锯人。

为此她给了淀治普通的生活,然后又夺走一切。

「淀治,感觉怎么样?」

「……虽然不好,但也不差。」

得知自己至今为止在公安的生活,全都是真纪真为了她的目的而特地打造,淀治觉得自己像是掉进塞满大便的马桶深处。不过,一直以来淀治只要晚上睡一觉,不管遇到多么厌恶的事,都能忘掉几分。

「如果感觉不差,为什么你在哭?」

「啥?」

淀治反射动作般摸脸,真如岸边所说,指腹传来湿润的感觉。

不过,尽管濡湿的指尖觉得冰冷,胸口深处却莫名地有股暖意。

「不晓得……但是,我觉得好像做了个梦。」

「你这种状态,真的行吗?」

「嗯……他们说,我一定能办到。」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啊……?」

淀治歪过头的同时,慢慢站起身。

缓缓用左手按在胸前确认心脏依旧鼓动,随后淀治对岸边举起V字手势。

「总之,我这就去杀了真纪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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