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九年搭档情-章节

前方一片漆黑。

由于漆黑这名词给人的印象,这俗谚常常用来形容不好的未来已经来到眼前,不过正确的意思是,不管未来是好是坏,人终究无法预知未来。

不过,唯独在这个业界,前者的错误用法才符合事实。

岸边这么认为。

无论是大好前程的新人,或是身经百战的强者,某一天都会有如突然掉进陷阱坑般失去性命,这就是公安恶魔猎人的常态。在这般严酷的驱除恶魔的最前线,自己已经一年又一年躲过那通往深渊的偌大坑洞。

那究竟是受神恩宠的幸运?

或者是不幸到就连死神也弃之不顾?

不,神和死神都不存在。

一直以来在岸边身旁的只有酒、香菸和恶魔。

再加上态度冷淡的搭档。

在这个以间接照明柔和照亮的场所,爵士钢琴的音色幽静地渗入空间。

此处是高级旅馆最顶楼的酒吧。

充满地表的光亮离此非常遥远。冰冷的高楼大厦矗立的漆黑天空就在眼前。岸边愣愣地眺望着前方一片漆黑的景色,开口说:

「光星。自从和你搭档,已经九年了吧?」

杂乱的黑色长发和胡渣。嘴唇边缘有一道被撕裂般的陈旧伤疤。

「……九年。是喔。」

坐在旁边的女人右眼戴着眼罩,她轻啜一口红酒,平淡地回答。

虽然容貌称得上美女,但是浑身散发慵懒气氛,表情也欠缺变化。

岸边对光星举起了手中的玻璃酒杯。

「怎么样?是不是该考虑和我交往了?」

「办不到。」

「不要突然举起拳头。这里可是店里。」

岸边稍微拉开距离如此说道,光星不情愿地放下拳头。

岸边打从初次见面那天就一直追求她,但是她总是回答「办不到」、「不要」、「我拒绝」、「不要撒娇」,挨揍并且遭到拒绝已成惯例。

「真亏你这种话能连续讲九年。」

「是啊。这就代表我用情之深……喂,先听我说完。」

光星的视线追逐着在店内服务客人的女服务生。

岸边耸了耸肩,猛灌一口酒,这时光星的视线终于转向他。

「你的酒臭味比平常更重。在我来之前你到底喝了多少?」

「没什么,不算太多。」

「啊,对喔。昨天有新人死了啊。只要和你有关联的新人死了,你喝的量就会明显增加。」

「……」

岸边没有回答,又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块。

他那空洞的眼眸注视着在玻璃杯中摇晃的琥珀色液体。

「窖藏十二年的麦卡伦。威士忌是种需要时间熟成的酒。在木桶里头忍耐好几年,才会成为像样的酒。」

「……你想说什么?」

「公安顶多就一年。不管我觉得这家伙强悍或软弱,过了一年后要不是死了,要不就是回到民间。根本没有时间能熟成。因为知道这件事,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培养新人,只是在训练狗罢了。不过,对狗同样会怀抱情感吧?」

「……」

「这一个月来已经死了五个人。所以我已经告诉上层,不要把人或是狗分配给我当下属,给我不会坏掉的玩具。」

「不会坏掉的玩具啊。」

「怀抱情感的对象死了,就会喝更多酒。既然这样,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萌生情感的对象最好。」

岸边吐出一口潮湿的气息,将威士忌端到嘴边。

「哎,不过上头说没有这种玩具就是了。」

「我想也是。」

「不过,上级也说未来一段时间不会把新人分配给我。」

「这样也不错。你有点喝太多了。」

「你在担心我?」

「你喝醉后缠着我很麻烦。」

光星的视线看向盈满玻璃杯的红酒。

血一般红的女性身影,在杯中缓缓摇曳。

「话说回来,不久后我会照顾一位新人。」

「你?」

「听说是对方指定要我。据说那人强烈希望我来当教官。」

「还真稀奇。那家伙是男的?」

「不,是女的。我看过履历表上的照片,脸蛋还满可爱的。」

「你好像很高兴。」

「会吗……?」

光星眨了眨眼,微微歪过头。

岸边缓缓把手伸进口袋中,将房间的钥匙摆到吧台上。

「话说回来,我在楼下的旅馆开了个房间,之后要不要继续喝?」

「照顾醉汉可不是搭档的工作。」

光星喝干红酒,把纸钞摆在吧台上,离开了酒吧。

尽管一同跨越了无数道死线,她的对待依旧冷淡一如刚相遇时,这让岸边微微扬起嘴角。

「……窖藏九年的搭档情啊。」

岸边悠悠转动手边的玻璃杯,杯中冰块发出清澈的碎裂声。

+++

两天后。

一位实习恶魔猎人来到光星与岸边面前。

「两位早安。我是中野南。从今天起请多多指教。」

体格娇小,长着娃娃脸。一头黑色短发。

给人活泼的印象,圆亮的眼眸有如小狗般。

「光星小姐,非常谢谢您愿意成为我的教官,我觉得很光荣。」

自称南的年轻女性一副感激的模样,紧紧握住光星的手。

「……」

光星仔细打量着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在光星身旁的岸边轻轻举起一只手。

「多多指教。我是这家伙的搭档岸边。」

「好久不见了,岸边先生。」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啊,没有!只是在联合迎新会的时候,远远看到您而已。嗜好是喝酒、女人和杀恶魔,这样的自我介绍让我印象深刻。」

「啊~……不好意思。让你马上就幻灭了吧?」

「我以为那是您为大家纾解紧张的方法。」

面对积极正面的新人,岸边搔了搔脸颊,用拇指示意身旁的光星。

「话说回来,真亏你会想拜托这家伙当教官啊。同样是公安的同事中,也有人怕得不敢靠近她喔。」

「虽然有点紧张,但是光星小姐给我的感觉不是恐怖而是憧憬。因为光星小姐既强悍又漂亮。」

「哦~你是人家憧憬的对象喔?」

岸边瞥向一旁的光星。

光星沉默了一会,确认般开口说道:

「你说你叫中野南吧?」

「是的。请叫我南。」

「……南,你和哪个恶魔签订契约了?」

「我还没和恶魔签订契约。我想多累积一些锻炼后再说。」

「那也无所谓。如果基础都没打好就只想靠恶魔的力量解决,这种家伙大概都撑不久。首先应该锻练最基本的身法。」

「好的。」

「对体力有自信吗?」

「不是很有自信……但是我有干劲!」

光星点头后,要求南跟着她过去。

「先确认你当下的体能吧。跟我到训练室。」

「我明白了,光星老师。」

两人走向公安的训练室。岸边跟在两人后头。

光星叫南一个人先过去,觉得碍事般转过头来。

「岸边。为什么连你也一起跟过来?」

「正好闲着没事。」

「没事的话,就像平常那样去抽菸,或是借酒浇愁,或者是直接去女人家里不就好了?」

「真是冷淡耶。我的女人只有你──呼,好险。」

岸边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光星的拳头。风压在耳畔轰然作响。换作是一般人,那恐怕是足以瞬间夺命的一击,不过都当了九年的搭档,闪避率也有所提升。

岸边拉开距离,举起双手。

「这是上头的嘱咐。要我这个搭档帮忙盯着。」

「哦?疯狗岸边居然对上头这么顺从?指导是我的工作。你不要插手。」

「我知道啊。反正训练狗这方面我也想休息一阵子。不过上头要我盯着的对象不是新人,反倒是你。」

过去曾有几位新人成为光星的学生,但因为她的严厉训练,纪录上所有人都被逼得早期离职。

「……随你的便吧。」

光星不服气地说完,转身背对岸边。

移动至训练室后,南按照光星的指示,在广大的房间内沿着墙壁开始跑步。毕竟她能通过任用测验,速度还算快。

不过在公安恶魔猎人之中,顶多只是差强人意的水准。

跑了大概十圈后,她显得愈来愈喘。

「差不多够了。」

「我、我还能再跑!」

南回答时肩膀剧烈起伏,光星双手抱胸回答:

「没必要急着勉强自己。对之后的训练会有影响。」

「我明白了……」

南停下脚步,使劲深呼吸。

站在光星身旁的岸边吞云吐雾,说道:

「态度还差真多。」

「你指什么?」

「六年前有个男新人给你指导时,他都跑到吐了八次,你也不准他停吧?」

「因为那男人体力还没耗尽。」

「根据我的记忆,那家伙一跑完就被救护车送走了吧?」

「凭你那泡在酒精里的脑袋,记忆根本不可靠。」

「我无法反驳就是了。」

光星脱下上衣,上半身剩下一件无袖黑背心。

「接下来是搏击训练。用什么招式都可以,放马攻过来。」

「好、好的!」

南神色紧张,侧身摆出架式。

伴随着「呀」的吆喝声,她使劲蹬地。不过──

「哇、哇!」

攻势被化解,她滚倒在地面上。

「再来。」

「是!」

南再度起身,挑战光星。

但不管她怎么尝试,总是一瞬间就被摔倒在地面上。

南瘫坐在地面上,气喘吁吁。

「太、太厉害了……我什么都办不到……」

「稍微休息一下吧。去补充水分。」

「好、好的!」

南快步跑出训练室,光星默默目送她的背影。

岸边拾起了光星扔在一旁的上衣,从她身后问道。

「态度果真差很多啊。」

「你指什么?」

「你明知故问吧?刚才的搏击训练简直像扮家家酒。实在不像在集合全人类的空手互殴大赛中夺得冠军的女人在指导。」

「没有这种竞技。况且也不能马上就让新人丧失斗志吧?」

「我记得三年前有个男新人交给你指导,你第一招就粉碎了人家的肋骨吧?」

「我记忆中没有这回事。看来因为陪你喝酒,害我的脑袋也跟着坏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南补充了水分,回到训练室。

光星一面按摩着自己的肩膀,转头看向岸边。

「因为才第一天,只不过是热身罢了。用不着你担心,接下来我会渐渐提升锻炼强度。」

「顺便说一下,可别练寝技喔。」

「……为什么这样说?」

「不,没什么理由。」

「对手明明是恶魔,练习寝技能派上什么用场?你傻了吗?」

「我不否认就是了。唉,你知道就好……」

岸边耸了耸肩后,光星和南继续搏击训练。

光就现况来看,光星的态度确实不同于之前指导男性新人时,应该不用担心光星把新人逼得太紧。问题也许反倒是光星可能特别喜欢引人萌生保护欲的南。

南恐怕正合光星的喜好吧。

──暂且先静观其变吧……

南的吆喝声在训练室中回荡,岸边愣愣地眺望着两人的身影,吐出一口白烟。

在这之后过了两星期。

训练结束的夜里,三个人在酒馆街上的小酒馆内围着同一桌。

周遭客人脸上洋溢着刚下班的解脱感,但光星对身旁的岸边摆出完全相反的冰冷表情。

「为何跟过来。南是我的学生。你很碍事。」

「我是你的搭档。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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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看过墙面上的菜单,点了生啤酒。

以冰凉的碳酸与酒精洗涤喉咙,喧闹声与厨房的调理声嘈杂地敲打鼓膜。

沾在墙面上的香菸气味倏地穿入鼻腔,滞留不散的热气环绕身旁。

在同事理所当然般接连殉职的日常生活中,在这样的瞬间,让人无意间突然注意到自己还活着。

「啊,对不起。是我拜托岸边先生一起来的。那个,要和光星老师两个人一起喝酒,我现在还是会紧张……」

「……」

南有点害臊地回答后,光星默默地吐出一口气。

「话说回来,两位成为搭档已经多久了?」

「不晓得……我忘了。」

「九年了。要记住啊。」

南一面啃番茄一面看着光星和岸边的交谈。

那模样就像啃着橡实的松鼠。

「九年啊,那真的很久了呢。」

「在公安中算是相当久的吧。」

岸边微微点头回应后举起啤酒杯,让啤酒灌进空无一物的胃袋中。

「能够持续这么久,有什么理由吗?」

「只是因为岸边一直不死而已。」

「别说得好像希望我早点死掉。」

光星的回答一如往常般冷淡,岸边平淡地吐槽,加点第二杯啤酒。

这样的对话,也已经九年了。

南面露苦笑,突然想到什么似地低声呢喃。

「那个……话说回来,是不是快要开始了……?」

平常活泼的表情中,浮现了些许紧张感。

「什么快开始了?」

坐在她面前的光星面不改色,如此反问。

「驱除恶魔。」

「是啊,应该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岸边同时夹起两片鲷鱼生鱼片,放进口中。

驱除恶魔时,新人会跟着教官一起前往现场。这两星期虽然罕见地没接到出动命令,但确实也到了随时接到指令都不奇怪的时候。

「其实我对自己能不能和恶魔战斗,心里还是觉得不安。而且到了现在面对光星老师还是束手无策……」

「要是新人花两星期就能和光星打得平分秋色,我们全部都要失业了。」

「也许是这样没错。」

「况且,当光星的学生还能撑到两星期的人,就只有你一个而已。」

「真的吗!?」

南的说话声恢复了活力。

不过,光星对待南的方式显然和过去对待男性属下时截然不同。

两者差异堪称天堂和地狱。在男性新人面前冷血而残忍,但是在南面前是个安静的天使。不过现在也没必要特别指出这一点吧。

「但是,既然身为恶魔猎人,烦恼自己能不能战斗并非本分。我们只要宰掉眼前的恶魔就够了。」

「……是的。」

「觉得不安的话,早点辞职也是一条路。人生不是只有恶魔猎人这选择。」

「我、我不会辞职!」

南握紧筷子回答。

声音比想像中更响亮,吸引了周遭的视线,南稍稍缩起颈子。

「啊,对、对不起……」

垂下脸一段时间后,她重整心情般抬起脸。

「那个,和恶魔战斗时有没有什么心理准备或诀窍之类的东西?」

「全力揍下去。」

光星喝了一口水,看着半空中回答。

「全力……揍下去……!」

「这算哪门子的教导啊。只有这家伙是这样,可别当作参考。」

「那岸边先生呢?」

「嗯~……」

岸边用手掌轻抚下巴的胡渣。

「松开脑袋的螺丝。」

「脑袋的螺丝……?」

「没错。愈正常的人愈害怕恶魔的攻击。而恐惧会增强恶魔的力量。所以说,要转开螺丝抛弃正常。无法理解的家伙,就连恶魔都害怕。」

「您是说……抛弃正常?」

岸边拿起刚送上桌的鸡肉串烧,有如麦克风般指向南。

「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来应征当公安?」

「这个嘛……」

南接下鸡肉串烧,一段时间欲言又止,最后继续说道:

「我在学生时代曾遭到恶魔袭击,受到恶魔猎人搭救。让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

「简单说就是憧憬吧。三大普通应征动机之一。」

「请问剩下两个是什么?」

「使命感,还有对恶魔恨之入骨。再者就是被福利津贴迷了心窍。」

「这样不行吗?」

「不是不行。但是很正常。」

「……」

南大概难以接受,微微鼓起脸颊。

她将手中的串烧横摆又斜举,拿在手中画着圈。

「不过,要怎么样才能转开脑袋的螺丝?」

「我个人是靠这家伙……」

岸边指向眼前的啤酒,一旁的光星见状,轻声吐气。

「南,不要把岸边说的话当真。虽然他讲得好像头头是道,但这家伙只是沉溺于酒精,结果把自已脑袋弄坏变得少根筋而已。」

「你很瞭解嘛。」

岸边苦笑后,光星又喝了一口水,说道:

「不要想太多了,南。若要快乐度过人生,当个无知的笨蛋比较适合。活得单纯一点。」

「简单说就是放松脑里的螺丝当个笨蛋就对了。」

「不要和醉汉混为一谈。」

「……」

南手握着鸡肉串烧,直盯着两人的交谈。

随后她突然站起身,举起了岸边面前的啤酒,一口气全部灌完。

「啊,喂!」

不理会岸边的制止,南的喉咙连连发出咕噜声,最后将空啤酒杯使劲摆回桌面上。

「岸边先生!其、其实我酒量不好。不过,这样子脑袋里的螺丝应该能稍微──」

南说到这里,当场缓缓瘫倒在桌上。

计程车行经大街,点缀夜晚的霓虹灯光滑过车窗向后方流动。

在充斥着酒臭味的车内,坐在后座的光星不愉快地说道:

「……岸边。你知道我正在想什么吗?」

南正熟睡着,头部枕在光星的大腿上。

坐在副驾驶座的岸边依旧盯着窗外景色,回答道:

「我怎么知道,完全猜不到。」

「长年来的搭档只有这点本事吗?」

「别小看我喔。我其实知道。你觉得是时候和我交往了吧?」

「要不是南的头躺在我大腿上,我已经从后座拔下你的人头扔出车窗了。」

「不完全是开玩笑这点特别恐怖。」

「我正在想的是,叫计程车是为了送南回家,为何你也一起坐上这辆车?」

低沉而缺乏抑扬的声音中带着威吓。

岸边放松身体倚着座椅,视线转往后照镜。

「因为南会醉倒,有一部分原因出自我的建议。」

「不要对我的学生灌输奇怪的观念。什么正常不正常。你自以为好心忠告她不适合这一行吗?」

「这样下去她撑不到半年就会死。你自己也明白吧?」

「……」

光星沉默不语。

虽然最后一口气灌下整杯啤酒稍微出乎意料,但南基本上思路非常正常。身体能力也并未出众到足以弥补这部分,有无觉悟与强力的恶魔立下契约这部分也令人存疑。在岸边眼中简直是无法长命的标准范本,但不知为何每年都会有几名这类型的新人加入。

南的头枕在光星的大腿上,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光星轻抚她的发丝。

「我不会让她死。」

「真是可靠。不过,她不会永远都是你的学生。」

「你今天特别多话。你不是决定暂时不和狗的训练有牵扯了吗?」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不过搭档的爱犬死了同样会让人不舒服。」

「……」

「光星,那我反过来问你,你知道我正在想什么吗?」

「谁晓得。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长年来的搭档这么冷漠。真教人泪流不止。」

「哈!你的眼泪早就干枯了吧。」

岸边微微挑起嘴角。

在公安当恶魔猎人的期间愈长,死亡就在身旁不断累积。

前辈走了,同辈死了,后辈消失了。

自己训练的狗,也接二连三横死。

另一方面,自己则因为与恶魔的契约,渐渐失去身为人类的各个部分。

这样下去,最后自己会剩下什么呢?岸边有时会这样想。

这种时候,岸边总会用酒精麻痹自己。这样一来就不会多想了。

当个无知的傻瓜而活──光星的生活方式换个角度来看也许并无不同。

岸边从口袋中取出携带用的威士忌随身酒壶,将液体倒进喉咙中。

「我在想的是,光星……为什么你知道南的租屋处?」

刚才上计程车时,是光星代替醉倒的南向驾驶告知住处地址。

「我不是说过我之前看过履历表吗?」

「一般来说会连地址都记住吗?」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看来光星对南的喜爱程度,似乎更在岸边的预料之上。

计程车在这段奇妙的沉默中奔驰了二十分钟左右,在一幢低楼层公寓前方停车。

光星背着南,握住门把使劲一转,刺耳的断裂声随之响起,门板在嘎吱声中开启。

「……开了啊。真是不够安全。」

「能用这种方式入侵的歹徒,世上顶多只有你一个。」

两人开启室内灯光,步入其中。格局上只有一个房间,桌面上摆着小型仙人掌和相框。

摆在相框中的照片似乎是她与家人的合照。

「……」

岸边默默地将相框平摆。太深入瞭解狗的背景,没有任何好处。

光星把南放到床铺上之后,转头看向岸边。

「剩下的我来照顾,你也该回去了。」

「我个人是这么打算没错,不过身为搭档的我对此感到迷惘。」

「什么意思?」

「光星。你听过捡尸这个名词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不管光星有多么中意南,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马上就对新人下手吧──这种想法可是大错特错。能在公安对魔特异课长年担任恶魔猎人者,尽是些与常识彻底断绝缘分的家伙。

当然,岸边自己也包含在内。

他短暂思考该怎么开口──

「嗯、啊……」

这时,仰躺在床铺上的南发出呻吟。

「咦……啊……奇怪……?」

南睁开眼睛,似乎还没理解当下状况。

不久后她终于理解这是自己家,连忙紧张兮兮地道歉。

「对、对不起!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光星坐在床畔,以和缓的语气回答:

「别在意。一切都是岸边不好。你就去冲个澡吧。」

「啊,好的……」

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你还站不稳。我来帮忙吧。」

「你先等等。」

光星伸手扶持南走向浴室,这时岸边抓住了那只手。

光星眯起眼睛回头。

「……为何要拦我?」

「没什么理由。」

「你当然不行,但我来帮忙南冲澡有什么问题?」

「也许没有问题,也许会出问题。」

「总之你先把手放开。」

正当光星要甩开他的手,岸边的口袋发出了呼叫声。

岸边把无线对讲机摆到耳边,只回答了一声「好」,便把对讲机放回口袋。

「有恶魔出现。出动了。」

+++

现场位在郊外的废弃工厂。

此处似乎已被弃置很长的时间,纤维水泥板搭建的外墙在月光照耀之下浮现,外墙受到风雨和霉菌的全面侵蚀,超过一半已经损毁。微温的风倏地吹起,恣意生长的杂草在沙沙声中摇摆。

「是、是什么样的恶魔?」

南咽下口中唾液的声音传来。那双大眼睛不稳定地四处游移,恐怕不是因为酒精影响,而是强烈的不安和紧张吧。

「报案的是来试胆的学生,因为环境很暗,并未清楚看见恶魔。不过他们似乎听见了无法想像发自人类的声音。」

岸边缓缓地扫视四周,如此说道。

「我会好好努力,拿出好表现!」

南语气生硬,握住挂在腰间的刀柄。

光星的手轻轻摆在她的肩膀上。

「放轻松。你今天用不着勉强自己。」

「可、可是……」

岸边从口袋中取出威士忌的随身酒壶,将瓶口朝向南。

「别太急于表现。要不要多喝一杯,放松一下?」

「不、不了。我──」

「岸边。你不想因为开玩笑而丢掉性命吧?」

「你不觉得气氛因此缓和了吗?」

岸边对光星耸了耸肩,用嘴含着酒壶口。

「南。新人首次参与驱除恶魔时,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一定要确实击倒敌人?」

「不对,重点是不要死。」

「……」

「第一次和恶魔交手,很容易恐慌。恐惧会让人迟疑不前。紧张会让身体僵硬。训练时还能办到的事情,突然就办不到了。不过,只要保住小命,就还有下一次。」

「下一次……」

反过来说,再也没有下一次的可能性也很高。南像是现在才理解这理所当然的事实,战战兢兢地点头。

三人走过两扇歪斜的门,来到应是作业区的宽敞空间。

屋顶只剩下少许几片,微弱月光自裸露钢架的空隙间投入室内。

不久后,目睹眼前出现的情景,一行人屏息以对。

是假人。

被舍弃在此的无数假人有如横尸于沙滩上的大量死鱼,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面上。房内更深处还有几座小山,同样是堆积如山的假人尸骸。有的没有手臂;有的没有腿;有的缺了脸庞。不成完整人形的遗骸沾满泥土与尘埃,在月光下发出无声的嚎叫。

「假人工厂……啊,恶魔呢……?」

南踩着颤抖的步伐前进,转头扫视。

一抹黑影在她脚边蠢动。倒在地面上的其中一具假人,正缓缓伸出手想要抓住新进恶魔猎人的脚踝。

岸边为了警告而即将开口的瞬间,光星的声音先响起。

「在下面,南。」

「呜、哇啊!」

就在假人的指尖触及脚的同时,南劈出自腰间拔出的刀。

刀锋砍进假人的肩膀,连同手臂一同自躯体分断。刀身敲击地面的撞击声回荡在寂静之中,假人像是断了线的魁儡般不再动弹。

「成、成功了……」

南转头看向岸边与光星,雀跃地蹦跳。

「我打赢了!」

然而──

刚才动作停止的假人突然间挺起身体。

最令人吃惊的是,假人的外观已经与刚才完全不同。表面龟裂的强化塑胶四肢变为光滑的皮肤;原本空白的脸孔上,圆亮的眼睛正眨着眼;头部长出了剪短的黑色头发。

除了缺少刚才被斩断的一条手臂之外,假人正渐渐变成与中野南别无二致的模样。

「咿!」

当南跌坐在地面上,强烈风压倏地扫过她身旁。

下一个瞬间,形似南的假人在碎裂的同时朝后方飞出去。在碎裂崩坏的残骸前方,握紧拳头的光星若无其事般站在该处。

「没事吗?」

「是、是的……」

南被光星牵起手,脚步不稳地站起身。

「咦?那个,该不会已经打倒了?」

「对。南,刚才的就是打倒恶魔的方法。」

「呃、咦……?」

「全力揍下去。」

「是的……」

「我想她应该没看见喔,光星。」

岸边朝着搭档那高瘦精悍的背影瞥了一眼,随后开始观察散落四周的无数假人。

「假人的恶魔……或者是变化的恶魔吧?」

假人开始动作后首先袭击了南,随后外貌变化为南并站起身。从零碎的情报来想像,敌人应该是外观如假人的恶魔,而且外观能变化为自己触碰到的对象。

「……」

岸边停下脚步,稍微压低重心。

「请问怎么了吗,岸边先生……?」

岸边没有立刻回答南,而是让注意力扫过周遭。

出自他的直觉。

「……如果光星刚才那一击就打倒了,那还无所谓。不过刚才的假人,真的是敌人的真身吗?」

「不是吗?」

「我不晓得。南,你要记住。只要和恶魔扯上关系,随时设想最糟糕的状况绝不会有坏处。毕竟只要一个闪失就会游戏结束。而且还不能重来。」

「……」

还没有结束。

来自非人者的恶意气息,彷佛香菸的气味在此处飘荡,岸边觉得他长年来身为恶魔猎人的直觉似乎正警告着他。

光星双手抱胸,扭动肩膀关节发出声响。

「就是因为你老是操心,头发才会愈掉愈多。」

「才没有。我可不像你一样能靠反射神经应付一切。被酒精搞坏的脑袋还是得稍微动一下。」

岸边试着设想数种情况。

比方说,如果敌人是附身在假人身上并控制的那类型,在被光星击中的瞬间已经移动到其他假人身上,躲藏在这片无数假人的森林中。

此外,恶魔能使假人外观变得和曾经触碰的对象相同。听说世界上有个杀手会把人类制成人偶,不过这恶魔则是反过来,能将假人的外观改造得和真人一样。

「……那样还无所谓。」

如果只是外观相仿那还无所谓。更棘手的可能性是──

下一瞬间,寒意沿着背脊奔窜。

堆积在作业区深处的其中一座假人小山在瞬间炸裂,一抹黑影穿梭在飞舞半空中的无数假人之间,一直线奔向此处。

「咕呜!」

逼近、猛撞、冲击。

岸边交叉双臂,挡下了敌人直刺而出的拳头。

速度快、力道强,而且沉重。

隔着交叉的手臂,岸边见到敌人的脸庞。那脸庞面无表情,右眼戴着眼罩。

──就是最糟的状况。

那正是搭档的身影。

光星在刚才殴打假人的时候触碰了对方。而恶魔的能力能将假人变化为自己触碰过的人物。最糟糕的是,敌人似乎不只能模仿外观,连其身体能力都能模仿。

手臂的骨头传来嘎吱声。岸边与光星模样的假人扭成一团,撞向斜靠在墙边的大量钢筋条。

「岸边先生!」

南忍不住叫道,对教官露出焦急的表情。

光星缓缓松开了抱胸的手臂,对周遭投出警戒的视线。

「……看来今天是岸边的担心成真的日子。」

「岸边先生没事吗?」

南不安地呢喃,走往岸边消失的方向。

就在这时,岸边从远处的黑影中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没事……虽然吃惊,不过勉强打倒了。」

「太好了……」

南松了一口气,朝着岸边身旁小跑步靠近。

这瞬间。她背后的光星厉声叫道:

「等等,南,不要靠近那家伙!」

「咦?」

岸边样貌的眼前人物将短刀刺向南的腹部,同一个瞬间,奔驰至此的光星的拳头也击中那家伙的脸部。

敌人能让假人的外观变化为自己触碰过的人物。

而刚才岸边与变为光星模样的假人接触过了。

岸边的身影变回假人并崩解,这一幕映在南眼中有如慢动作般,同时南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远去。

「痛痛痛……」

真正的岸边在墙边一面按着腰部一面撑起身子。

失去头部的假人就倒在他身旁。

不幸中的大幸是,敌人虽然模仿了光星的身体能力,但终究无法完美复制,而是劣化版。假人的身体无法表现光星原本的能力。所以岸边才能抓到破绽,扭断假人的颈子。

──好不容易免于最糟的下场……

不过,刚才附身于假人的恶魔大概早就转移到其他假人身上了……

踏出第一步,岸边就注意到异状。

在工厂中央处,光星单膝下跪,正将倒地的南拦腰抱起。

岸边快步靠近两人。

「……还有气?」

「有是有……我疏忽了。」

南的腹部渗着血,但是失血量不至于致命。恐怕在伤口深到足以致命前,光星就已经击退敌人了。南看起来失去了意识,不过原因大概是遭刺时的精神打击吧。

不过,搭档的说话声冰冷而消沉。

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机械语音般的笑声响彻工厂内部。

「中计了。中计了。」

「那女的、单纯。很好骗。」

恶魔似乎接连附身到不同假人身上,开口说话。

来自四面八方的话语互相干涉,令人不快地回荡着。

「假人很可怕吧?」

「因为面无表情。」

「不过,我们也想改变。」

「我们也能改变。」

「嗯,改变吧。取代我们摸到的人类吧。」

「不只是长相。思考也能摸透。」

「思考也能……?」

岸边皱起眉头。

「眼罩女、胡子男。很强。脑袋不正常。摸不透你们在想什么。」

「但是,那个年轻女人,很弱。单纯。思考马上就摸透。」

一具假人先指着光星抱在怀中的南,随后指尖转向岸边。

「那个女人,喜欢胡子男。」

「……啥?」

岸边不由得发出怪声。假人们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

「以前,被恶魔攻击。被胡子男救了。一见钟情。」

「想再见一面。朝思暮想。想到进公安。努力了。考上了。」

「想当他的学生。可是,上级说现在他不当教官。」

「所以,退而求其次,想到请眼罩女当教官。」

「因为是搭档,就能常常遇见胡子男。」

「所以,只要变成胡子男的样子,就会松懈。很好骗。轻松骗过。」

「奋不顾身。单纯。好懂。破绽百出。」

「……」

南曾说过,她报考公安的动机是因为过去受到恶魔猎人搭救。

──那个人,就是我?

岸边完全没发现。因为一整年都和恶魔交手,不可能记得每个救过的人的长相。再者记忆也因为酒精而模糊。

回想起来,初次见面时南确实对他说过「好久不见」。

出乎意料的真相暴露,让岸边一时停下脚步。

换言之──光星虽然对南抱持好感,但南的心上人其实是岸边。而岸边打从当初相识时就不断追求光星。

在搭档与师生之间,形成了完全没有交集的三角形。

岸边默默地与光星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以言喻的气氛充斥在两人之间。

「哎,该怎么说,那个……别太难过。」

「……」

光星保持沉默,将怀里的南缓缓摆到地面上。

南低声呻吟,微微睁开眼睛,似乎渐渐恢复意识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出乎意料遭到揭穿,对本人而言也许算得上幸运。

「啊啊,没杀掉。这次要杀掉。」

「差不多该结束了。就这么办。」

「眼罩女。身体奇怪。不好用。」

「选胡子男。就这么办。」

「大家一起上。」

「通通一起上。」

「品味真糟啊……」

岸边小声呢喃。

虽然不知道恶魔的能力是操控附身过的假人,又或者是同时附身于复数的假人,刚才有如死尸般倒地的无数假人同一时间骤然长出黑发与胡渣,转变为岸边的外貌。

而且就连嘴角的伤痕都精心重现,这些假人同时挺起身子。数百具与自己样貌神似的物体正蠢动着,实在不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情景。

「去死。」

「快死吧。」

「所有人都去死。」

连嗓音都变得与岸边相同的假人们盛大合唱,猛然振动鼓膜。那刺耳的音量让南醒了过来,见到自己的血染红衬衫,以及无数岸边充斥眼前的骇人光景,令她尖叫。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吧、死吧、死吧、死、死、死──

无数的岸边接连吐出诅咒般的言词,同时朝着此处冲了过来。沐浴在有如盛夏蝉声般密集的杀气之中,光星一如往常般面无表情,呢喃说道:

「……真是恶梦。有一个岸边都嫌太多了。」

「喂。」

光星以流畅的动作压低身形,握住挂在腰间的刀柄。

「要来真的?」

「没用。」

「眼罩女。很强。但是,没用。」

「因为,这里有这么多。」

「因为,我们有这么多。」

「如果。」

「万一。」

「就算你想打倒所有人。」

「这样真的好吗?」

「一不小心,连真的都杀掉。」

的确如此。岸边想着。

此处充斥着与岸边没有两样的假人。假使光星无差别攻击,也许会失手连同真正的岸边一并杀死。

因此,即便是光星恐怕也无法采取这种鲁莽的手段。

岸边知道,这种猜测大错特错。

他连忙举起短刀的瞬间,光星的身影消失了。

不,并非消失。而是肉眼追不上。

就连声音都追赶不上,黑色的残影穿梭在空间中,如入无人之境。

地面和墙面上凹陷的足迹,是唯一证明光星上一个瞬间所在位置的印记,声音晚一步追上,随后跟上的是海啸般的风压扑向全身。

于是,转瞬间便分出了胜负。

无数的岸边的头颅飞舞在半空中。

就连头被砍了都来不及察觉,无头的假人们先是呆站在原地,一直到理解追上了事实,这才同时倒向地面。

场上还能站着的身影,只剩光星本人以及真正的岸边。

岸边深深吐气,抹去额头的汗水。

「为、什么?」

光星的指尖捏着小黑蝇般的某种物体。

破烂的手工制玩偶,背上长着黑色翅膀。这就是恶魔的真身吧。

「为什么,你能分辨真假。」

「我根本就没在分辨。」

光星淡然地回答恶魔的疑问,随后继续说:

「我只是为了杀光所有人而挥刀。」

「这种做法……」

「真的有可能啊。我的搭档就是这种家伙。」

岸边摆动颈子,让关节发出喀拉声,低头看向自己的短刀。

光星的个性真的会这么做。岸边从九年前就知道。

所以当光星准备发挥实力时,岸边应当倾尽全力的就是保护自己。事实上岸边的短刀上的深深裂痕,就是方才挡下搭档攻击的痕迹。

「如果这男人这么简单就会死,不可能当我的搭档九年。」

光星平淡地呢喃,捏扁了被夹在指尖之间的恶魔。

蚊子振翅般的临死惨叫声宣告战斗落幕,最后只剩虚无与寂静造访。

「站得起来吗?南。」

南依旧瘫坐在地面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光星对她伸出手。

但是,她的指尖游移在半空中一段时间,最后缓缓地放下。

「……岸边。你送南去医院。」

「喔……」

「还有,弄坏的房间门锁,记得要赔偿。」

「不是我弄坏的吧?」

岸边搀扶南站起身,将肩膀借给她。

「那、那个……我……」

「用不着担心。这点程度的出血不会致死。虽然不能放着不管。」

搭档那纤瘦精实的背影就要离去时,岸边叫住她。

「喂,光星。」

「怎样?」

「刚才你其实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吧?」

「……」

打算杀光所有人。

虽然那应该是真心话,但是对真正的岸边似乎还是手下留情了。

岸边原本做好失去一条手臂的觉悟,但最后只有短刀裂开,这就是证据。

光星摆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短短一瞬间转头看向岸边。

「要是那个恶魔从地狱复活了,就帮我转告。如果要模仿岸边,就要连同满口的酒臭味一并模仿。」

语毕,她踩着慵懒的步伐,消失在外头的黑暗中离去。

「光星老师……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是啊。而且她明明知道是我,照样挥刀砍过来。」

不愧是思考最疯狂的搭档。大概是因为发现爱犬南亲近的对象并非光星而是岸边,于是她趁机对岸边泄愤──岸边如此解释。

「真是敌不过她。」

南苦涩地低语道。

「这是当然的吧。能敌过那家伙的人也没几个。」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南的手用力按着的并非受伤的腹部,而是自己的胸口。

「我一见到岸边先生的假人,马上就被骗了。但是光星老师却在几百具假人之中,找出了真正的岸边先生……」

「……」

嗫嚅般的败北宣言消散在月光之中。

+++

「南辞掉公安了。」

三天后。

在高级旅馆最顶层的酒吧中,光星悠悠说道。

岸边坐在她身旁,眺望着布满窗外的夜景,回答道:

「明智的判断。她那样马上就会送命。我可不想再喝更多酒。」

「……」

光星轻触红酒玻璃杯,开口说道:

「南是为了岸边而来吧?为什么不成全她?」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你这个意中人了。喂,别揍人喔。」

遭到事先制止,光星不情不愿地放下了差点举起的拳头。

「真亏你能连续讲九年。」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是我?」

「因为爱上你了啊。」

身旁的光星保持沉默,岸边的眼神往下飘向手边的威士忌。

「况且……你不会随便死掉。」

搭档戴着眼罩的眼睛转向岸边。

岸边手中的玻璃杯装满了窖藏十二年的麦卡伦,轻轻摇晃后,在雪莉桶中熟成的芳醇香气升起。

「只要扯上关系,就会萌生情感。但是公安的恶魔猎人转瞬间就会蒸发消失。昨天还待在身旁的家伙,今天就换成了别人。每次都让我喝更多酒。久而久之,就会让人踌躇要不要与人深交。」

「……」

「光星。你不会死。你不会变。所以我能安心地抱持情感。」

「……真是傻瓜的理由。」

「我们彼此都是傻瓜吧?」

不知为何,今天酒精的效力特别强。

岸边趴在吧台桌面上,对搭档投出热烈的视线。

「……我喜欢你。」

告白必须双方都活着才能成立。

加上九年来的情谊,岸边今天再度表明心意。今天依然能说出口。

今天两个人都还活着。

「我最近才发现……」

光星如此开了口,经过一小段沉默后,以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宣告:

「我也许……喜欢的是女人……」

岸边的叹息中带着苦笑,将琥珀色的澄澈液体倒进喉咙中。

「……我知道啊。」

尽管一同跨越无数危机,那份情谊不曾变浓,也不曾加深。

而且一点也不甘甜。

打从九年前就不曾改变的淡泊滋味,不知为何品尝起来莫名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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