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周一)-章节
真白原本以为,信幸失踪之后,他的亲戚会不会闹起来。她担心那会是最麻烦的事,幸好最后只是杞人忧天。听紫音说,信幸和怜是私奔结婚的,早已和老家断了关系。
紫音的生活费等等也是问题,但幸好紫音知道信幸银行卡的密码。因为怜曾经用过信幸的卡。账户里还剩着足够紫音读完大学的钱。信幸除了怜以外似乎什么都不关心,几乎没有花过钱。
丢掉肉之后几天,日常生活就回来了。可是,那也许只是表面上而已。
真白的心很难称得上平静。
每晚都睡不好。
每天早上,她都会很早醒来。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这一天也是如此。她在黎明时醒来,就一直没能再睡。躺在床上发呆也没有意义,于是她起身了。
学习打发时间之后,她开始做便当。今天轮到真白负责。这一天是结业式,但紫音照例还是想和她一起吃便当。
如今,对真白来说,给紫音做便当是一种安宁。更准确地说,紫音本身就可以称为安宁。待在她身边,真白就能平静下来。哪怕只是想起她的脸,不安也会稍微淡去一点。也许是因为她那副什么事都不动摇的样子让人觉得可靠。
今天做什么样的便当呢。紫音喜欢甜的,玉子烧肯定是必需的吧。还有,尽可能做些可爱的设计……。
真白正在做便当时,父亲开口搭话。
「又在给一之濑同学做便当吗」
「别嫉妒啦。也有爸爸的份」
她开了句玩笑。某天晚上,她和父亲吵过一架,但那种事并没有拖到现在。关于将来的梦想,两人想法不合,原本就是常有的事。
「你和那孩子真的很要好啊」
父亲说道。真白知道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可是父亲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却像是看穿了一切,让她害怕。真白背对着父亲,继续盯着方形平底锅上的玉子烧。味道很好闻。可是,她没有食欲。
「我听说,她去提交父亲的失踪人口报案时,你也陪着去了」
「小警署连这种事都会传到你耳朵里啊」
丢掉肉的两天后,真白和紫音一起去了警察署,提交了失踪人口报案。从信幸消失起过了三天,这已经是女儿向警察咨询的最后时机。最好当然是不用提交失踪人口报案,但那样一来,一旦信幸失踪的事被发现,就会显得可疑。而且失踪人口报案也可以由失踪者的雇主提交,既然信幸是上班族,迟早都会有人提出。
真白陪同提交报案,最主要的理由,是为了让警察以为信幸只是普通离家出走。
失踪者分为一般离家出走者和特异失踪者。失踪中若被认定有案件性质,就会作为特异失踪者处理,并积极展开搜查。相反,如果没有认定案件性质,就会作为一般离家出走者处理,警方不会积极搜寻。真白编造了失踪时的状况向警察说明,让他们觉得信幸的失踪好像没有案件性质。
真白一边把便当放进书包,一边对父亲说。
「爸爸,不要忙到把身体弄坏。你不会又在追什么大案子吧?」
「不,最近已经平静下来了」
真白由此确认,信幸那件事没有被当作案件处理。父亲不像是对她有所隐瞒。如果是那样,父亲的声音会僵硬到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程度。
「今天我大概也会去紫音家。她父亲不见了,现在很脆弱」
父亲没有怀疑真白的迹象。既然如此,也许没有必要太紧张。
那天晚上,真白受紫音邀请,决定去看音乐剧。据说有个知名剧团会在枫花町演出。紫音对音乐表现出兴趣,这让真白很高兴。她原本就知道紫音是有音乐才能的孩子。压抑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了。真白希望她尽情磨炼自己的才能。
演出从七点开始。真白去了一之濑家,让紫音照例接受拘束,迎来六点之后,进行了绝对音感测试。没有问题。
紫音的人格交替究竟是由什么触发的,至今仍不清楚。光、气温、声音,其中一部分或全部应该都是因素,但两人没有进行实验去缩小范围。比起冒险寻找触发条件,继续用现在这种确实能够封住怜的拘束,并逐渐让怜的人格消失,才是两人的方针。
她们走在繁华街上。再过四天就是圣诞节,街上播放着圣诞歌曲。蛋糕店前有穿着圣诞老人服装的店员,正在向路人招呼。
「好想办圣诞派对啊」
紫音说道。
「是啊。八年前没能办成呢」
真白没怎么思考就说出了口。紫音没有回答。真白觉得不对,看向身旁,发现紫音露出抱歉的表情。她太不谨慎了。听起来会不会像是在责备紫音八年前没有来?真白像是要掩饰一样说道。
「音乐剧,我很期待。其实我还是第一次看」
她用不像自己的明朗语气说道。这似乎起了作用,紫音也笑了。
「你一定会喜欢的。因为是我最喜欢的『歌剧魅影』」
她们到了剧场。时间有些紧,于是立刻进去了。座位几乎满了。
音乐剧开始了。登场人物眼花缭乱地交替出现,不断歌唱。
歌姬克里斯汀唱起神圣的咏叹调。听说原本咏叹调并不是本次演出的曲目,但配合枫花町的地域性,特别做了变更。高而澄澈的歌声响起,几乎不像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可是,真白望着舞台,却有一种被抛在后面的感觉。她原本就对音乐和戏剧没有兴趣。之所以来看,只是因为想和紫音在一起。脑中不由得掠过「为什么音乐剧会突然开始唱歌」这样的疑问。而且,用歌声来说台词也很让人困扰。有太多地方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紫音怎么样呢。真白看向身旁。
她听着咏叹调,按着额头,闭上了眼睛。难道是不舒服吗。
真白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没事吧?」
紫音轻轻点头。那时她看起来已经好些了,脸色也不错。大概只是突然头痛了一下之类。于是两人又回到观剧之中。
真白再次漫无目的地望着舞台。她也试着集中注意力,但无论如何都不太顺利。
场内回荡着很大的声音。可是,她却开始犯困了。
真白看着舞台,眼皮几乎要合上。剧情正来到歌剧魅影被克里斯汀看见面具下真容的场景。
「这张脸比想象中更加丑陋。你有勇气不移开目光,看着它吗」
魅影用手遮着丑陋的脸,向克里斯汀发怒。
「很像在地狱炉灶中被灼烧的怪物吧」
但是,魅影接着唱道。
「那怪物,却在暗中憧憬着天国」
真白猛然清醒过来。
魅影用像要消失一样细小的声音继续唱着。「
暗中……暗中……」
那虚幻的歌声,不知为何留在了耳中。
从那之后,她没有再犯困。真白的眼睛一直追随着魅影。直到最后。
不久,剧结束了。明明内容几乎不记得,魅影的台词却在真白心里回响。
她们离开观众席,去了周边贩卖处。
那里卖着与正在上演的剧有关的海报、小物和玩偶。紫音兴冲冲地挑选起来。真白最近才发现,她似乎无论什么事都能享受。
真白拿起了魅影的钥匙扣。她没有打算买。只是想看看魅影是什么样的脸。当然,钥匙扣上的魅影戴着面具,不可能看得到。
真白感觉到视线。紫音正用柔和的表情看着她。
「我就觉得你会喜欢」
真白垂下眼。
「也没有到那个程度……」
她像是在告解一样说道。
「老实说,不太适合我。我还犯困了。留在心里的台词也只有一句」
「这样就很好啊。本来就是这样的」
「是吗?」
「是啊。只要有一个,哪怕只是一瞬间……能留在心里,就足够了」
「……这样啊」
勇气涌了上来。买下这个钥匙扣的勇气。因为紫音的话,她觉得自己也有资格买下它。
作为一起到这里来的回忆。
结完账后,她把钥匙扣收进大衣口袋。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踏上回家的路。
到了紫音家。两人在玄关前面对面站着。
「能一起看,真好」
「我才是……能看到平时不会看的东西,真好」
「那我以后还会邀请你。再一起去吧」
「嗯。一定再去」
紫音看着真白。真白也看着紫音。
她想再说一会儿话。明明已经聊了很多关于音乐剧的事,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时间也很晚了。回家后还有必须做的事。
「晚安,紫音。明天见」
「嗯,晚安」
真白向紫音轻轻挥手之后,转过身。她朝回家的方向迈出一步。就在那一瞬间。
有什么从身后缠住了真白的腰。是紫音的手臂。
紫音从背后抱住了真白。
「紫音……」
真白没有回头,低头看着紫音的手。
「……对不起。有点寂寞」
「……毕竟家里只有你一个人。要不要我稍微进去坐一会儿」
真白安静地等待「嗯,进来吧」这个回答。
「不用。没关系」
于是她稍微受了点伤。紫音一定是不想给真白添麻烦。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受伤,真是自私得过分。
「只要再稍微……让我这样一下就好」
「……好」
真白闭上眼,安静地感受紫音。她想在由眼睑制造出的黑暗中记住紫音的触感。如果能够记住,一个人的夜晚也许就能平稳入睡。
两人像是时间停止了一样,没有动。
不久,环在腰间的紫音手臂的触感消失了。真白于是睁开眼。最后,两人又互相道了一次晚安,然后分别。
回家的路上,雨零零星星地下了起来。
换上睡衣的真白,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她把枕头抱在胸前。枕头被手臂压得变形。最近,她切身体会到自己内心的软弱。
「我的心理素质比想象中弱……」
精神上的不适,已经明显到周围也能看出来。前几天,老师还对她说过「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找我商量」。那不是能说出口的烦恼,所以真白差点笑出来。
她害怕睡觉。
肢解的那天早上,她被紫音握着手睡着了。真正睡好的,也只有那三十分钟左右。
雨猛烈地敲打窗户,让人身体缩紧。风声听起来像怒吼,雨声则像有人粗暴地拍打窗户。她有种想捂住耳朵的冲动。
这时,真白想起了买来的钥匙扣。如果握着那个,也许就能想起和紫音在一起时的事,恐惧也会缓和一些。她走向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把手伸进口袋。钥匙扣应该就在里面。
「咦……?」
没有。她又找了另一个口袋,还是没有。
「不会吧」
她再次找了两个口袋。果然没有。又翻起洗衣篮里今天穿过的衣服口袋。没有。她把书包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还是找不到。她又一次看衣服口袋。果然没有,于是又看书包。这样重复了好几次,最后甚至连绝不可能有钥匙扣的地方都找了。结果还是没找到,她这才终于明白。
好像掉在什么地方了。
「真的假的……」
她茫然了。
她想过现在沿着从剧场到家的路去找,但立刻放弃了。窗外是像机关枪一样打在窗上的声音。雨已经变成大雨,风也很强。再加上冬夜的寒冷。实在不是能出门的状况。更何况,这种暴风雨里,掉下的钥匙扣大概早就被吹到什么地方去了。
……今天真的会做很讨厌的梦。
真白去了父亲的房间。打开书桌抽屉,那里放着安眠药。忙碌的父亲为了高效睡眠,备有安眠药。真白吞下一片。这并不会让她不做噩梦,但至少不会在半途中醒来。
她回到自己房间,钻进床里。关掉房间的灯,闭上眼。接下来只要等待药物带来的睡意就好。可是,就在她快要迷糊起来的时候,门铃声把她叫醒了。
「爸爸……?」
现在接近午夜零点。父亲这个时间回来并不稀奇,但父亲回家时不会特地按门铃。
她看向门铃监视器。画质粗糙,但被玄关灯照亮的人是谁,她还是认出来了。那一瞬间,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冲下楼梯,跑过走廊,用力打开玄关门。
站在那里的是紫音。她没有打伞,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笨蛋!这种晚上你来干什么!」
「这个……」
紫音伸出的手里,握着那个钥匙扣。
「掉在玄关了」
难道她是为了送这么个东西,穿过这种暴风雨一般的夜晚走过来的吗。
「这种东西,明天给我就好了。你伞呢」
「来的路上被吹走了」
紫音苦笑。真白被她惹得烦躁起来。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像冰一样的风吹进来,真白不由得缩起身体。湿透的衣服贴在紫音身上。她感受到的寒冷,恐怕远远不是和真白能比的。
「总之先进来。得把身体暖起来」
「不用,没关系。我马上就回去」
「不行!会感冒的!」
紫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真白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带进玄关。
紫音的牙齿咯咯作响。真白把紫音丢进浴室,开始准备浴巾和换洗衣物。换洗衣物准备了真白的睡衣。内衣正好有没用过的,于是她保持未拆封的状态放在一旁。
大约二十分钟后,紫音从浴室出来。她用浴巾擦着长发。
她走进真白房间,说道。
「谢谢。很暖和」
真白用生硬的动作指向吹风机。紫音开始吹头发。因为是长发,花了不少时间。吹干头发后,紫音说道。
「那我回去了」
「你是笨蛋吗?」
声音冷得连真白自己都吃了一惊,她觉得有点不妙。紫音怯生生地问。
「真白,你生气了……?」
「当然吧,这种晚上还跑出家门」
声音里的冷意渐渐弱了下去。
「……虽然是我不好」
钥匙扣据说掉在玄关。紫音是为了把它送来,所以错的是弄丢它的自己。
「……可是,你抖成那样……我连好好道谢都说不出口啊」
「对不起。我又给真白添麻烦了」
「没有这种事。总之今天你住下。爸爸不在」
「可是,我没带拘束具。六点以前必须回去」
「……至少待到天亮前吧。雨势也许会变小」
「可是」
紫音看着她。然后像是读出了什么,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让我待到五点左右吧」
听到这句话,真白才终于稍微满足了一点。下一刻,真白的头忽然一沉。大概是事情告一段落后安心了,安眠药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开始发挥效果。
「真白,你刚才是不是正要睡?」
「嗯。吃了安眠药」
「安眠药?我也想要」
「紫音也?」
「最近睡不太着」
真白痛切地明白那种心情。紫音虽然摆出一副没事的表情,但父亲死了,又被肢解,她不可能没有受到冲击。
「等我一下」
真白从父亲房间拿来安眠药,递给紫音。
「谢谢」
紫音这么说着,把拿着安眠药的手送到嘴边。
「要睡的话,用我的床」
说完,真白准备离开房间。她正要再次去父亲的房间。
「真白,你去哪?」
「去爸爸的床上睡」
「一起睡吧」
紫音天真地这样说。
「……这是单人床。很窄吧」
「挤一挤就没事。还是说,真白不想和我睡同一张床?」
「倒不是不想」
真白放弃去父亲房间,钻进了自己的床。随后紫音也钻了进来。两个人的重量让床轻轻吱呀了一声。
「关灯了」
「嗯」
真白操作遥控器,房间变得一片漆黑。只听得见雨声。
紫音面向真白。可是,真白背对着紫音。
「真白。转过来嘛」
「为什么」
「你背对着我,总觉得像是被你讨厌了」
「没有这种事」
其实,真白也想转向紫音。可是她做不到。
真白不明白。自己留下紫音,真的是为了紫音好吗。
看见浑身湿透的紫音,觉得不能让她就这样回去,这是真的。担心她也是真心的。
可是,真的只有这些吗。
想和紫音一起睡,才是自己的真心吧。因为她害怕一个人睡。
刚才也是,在心里……她等着紫音阻止自己去父亲房间。她知道紫音会说一起睡,也期待着这句话。现在也是如此。
她感觉到背后触到了温暖的东西。是紫音的身体。紫音贴了过来。真白知道她会这么做。因为自己稍微冷淡了一点。
紫音握住真白胸前的手。像是从背后抱住她一样。她做了真白希望她做的事。
不坦率的真白想说「太热了,离我远点」。可是她没有说。
万一紫音真的离开,她会讨厌。只有那一点,她绝对不想要。
真白回握住紫音的手。紫音把手指深深缠进真白的指间。
心里松了一口气。
两人就这样交缠着手指,坠入睡眠。
然而,那一晚,她做了可怕的梦。
是因为怀着私心,所以遭了报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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