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突如其来的悲剧-章节

“喂,你!你就是那个森之魔女的女儿吧!”

身后冷不防地传来一声呼喊,米莎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少年,正叉开双腿站在那里,狠狠地瞪着米莎。

“森之魔女”——这个称呼是这两天里米莎也听过的、人们用来称呼她母亲的名号。

不过,像这样充满憎恶地被叫出来,倒还是头一回。

“这位是罗丝玛利亚夫人的长子,哈伊德吉恩少爷。”

正为她带路的女仆悄悄在她耳边低语。

米莎知道,那位“罗丝玛利亚夫人”,便是她至今未曾谋面的父亲的正妻。

也就是说,这个少年,应该是米莎同父异母的弟弟。

米莎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位初次见面的异母兄弟。

明亮的棕色头发,蓝色的眼睛。嘴唇紧抿着,若不是此刻满脸凶相,这本该是个五官端正、颇为可爱的男孩子。

(年纪……比我小一点吧?)

她正模模糊糊地想着,这目光似乎触怒了对方,那双眼睛变得更加锐利了。

“我可告诉你,我绝不承认你们这种人!要是父亲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们处以死刑!”

他单方面地吼完,便转身跑远了。米莎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什么啊,那是?”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话语,让身旁的女仆为难地垂下视线。

“……平时他是一位非常开朗温和的人。我想,只是现在发生了太多事,他情绪有些激动。还请您……”

听到女仆在为少年辩护,米莎摇了摇头。

“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话,但我会尽量不去在意的。再说了,我压根就没搞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米莎无视了心底泛起的那阵隐隐不快,挤出一个笑容。

她算是明白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异母弟弟似乎很讨厌自己和母亲,但原因却完全想不通。

按世间的一般观念来看,侧室或许确实是招人恨的存在,但她记得曾在书上读到过,在这个国家,贵族拥有多位妻子也并不罕见。

也就是说,公爵拥有两位妻子,本不该是什么值得指责的事。而且,一个平时住在偏远深山里、连影子都见不着的侧室,应该根本微不足道才对……

(啊,果然还是越想越火大。为什么我们明明是为了救濒死的父亲和骑士们才来到这里,拼命努力,却要被说什么处以死刑啊?)

米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但走廊一角正上演着这样一幕:沉默下来的少女表情逐渐变得严峻,而旁边那位可怜的女仆以为她还是惹恼了这位小姐,正急得团团转。

“站在那种地方,在干什么呢?”

恰巧路过这里的恺特,一脸不解地开口问道。因此,米莎自然也未能注意到,那位女仆因此而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哎呀,恺特先生。”

米莎睁大眼睛,一脸“我才发现你就在旁边”的表情。恺特见状,苦笑了一下。

“你不是打算时隔两天去领主大人房间看看吗?”

被他一提醒,米莎才猛然回过神来。

自从去过重伤者的房间之后,她便忙于应付接连不断从前线运来的伤员,别说去看望父亲的情况了,就连应该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母亲,这两三天里也几乎没碰上面。

刚才她正在吃午饭时,女仆过来说“如果有时间的话”,便叫她过来,于是她正急匆匆地赶路。

“只是……稍微遭遇了点意想不到的事……”

米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含糊其辞地笑了笑。

“抱歉让你等了。请带路吧。”

她假装没看见恺特被她那微妙的表情传染、也露出一张怪脸的样子,然后朝站在稍远处默默等候的女仆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在被领进的房间里,米莎看到了父亲。他的脸色比两天前好了不知多少。

虽然意识仍未恢复,但据说伤口也在逐渐好转。

轻轻触碰的指尖是温暖的,脉搏也恢复了力度。

(妈妈的疗法奏效了。)

她松了口气,肩膀上的力气也松懈下来。

大概,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照这样下去,只要不出什么大意外,应该会逐渐康复吧。

“……妈妈呢?”

放下心来的米莎,这才注意到母亲不在场。

她感到奇怪,便向候在一旁的女仆询问。女仆回答说,母亲刚才还在,但发现缺少某种药草,就到后院去了。

据说,当年母亲住在这座宅邸时,随手开辟的药草园,半野生地留存到了现在。

大概只是碰巧时间不凑巧吧。米莎虽然想这么认为,但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明明叫人把我喊来了,自己却去采药草……这不就像是故意在躲着我吗?)

一旦这么想了,不安便接二连三地涌了上来。

脸色好转的父亲。明显变强的脉搏。以及,似乎在躲避女儿视线的母亲。这些信息所能推导出的结论,米莎只能想到一个。

“我去接一下妈妈。”

她单方面地宣布完,便无视了挽留的声音,冲出了房间。

这两天,她几乎只走固定的路线,但米莎毕竟是在山中毫无标记地四处奔走长大的,她大致能揣测出宅邸内部的布局。

她估摸着前往后院的最短路线,不知不觉间已是半跑着冲了过去。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传入了米莎的耳朵。

走廊尽头,在下楼的楼梯前。

母亲正与几位女性相对而立。

米莎注意到,母亲正被单方面地数落着,脸色虽然用妆容掩盖着,却明显十分苍白。她皱起了眉头。

正如米莎所猜测的那样,母亲在那之后恐怕又多次将自己的血分给了父亲。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多少量,但从那脸色来看,母亲似乎已经陷入了严重的贫血状态。

“赶紧回你的森林里去!就算你待在这儿,父亲大人也不会醒过来,只会让人不痛快!!”

站在最前面的少女,似乎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一个人叫嚷着。

看衣着打扮,大概是主人和侍女之类的吧。

站在对面的蕾亚丝略微低着头,沉默不语。但在米莎看来,她更像是因贫血而引起身体不适。

然而,叫嚷的少女大概觉得自己的话被无视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随着一声尖叫,伸出的手推向了蕾亚丝的肩膀。

“啊——!”

发出尖叫的,是谁呢?

被推了肩膀的蕾亚丝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一步。然后……

“妈妈!!”

母亲的身影朝着楼梯对面消失而去,这一幕如同慢动作一般映入米莎的眼帘。

那只仿佛想要抓住什么而伸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坠落中的蕾亚丝,双眼因震惊而圆睁,却似乎捕捉到了米莎的身影。

“呀啊啊啊——!!!”

数声尖叫回荡开来。米莎从她们身旁穿过,冲下楼梯。

她跑到倒在楼梯下的母亲身边,绝望地呆立当场。

“……妈……妈……”

双眼紧闭。一丝鲜血从唇角缓缓淌下……脖颈,弯向了不可能的角度。

恐怕是头部朝下摔落,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吧。

米莎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母亲身旁。

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但米莎还是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探寻蕾亚丝的鼻息。

然而,指尖触不到任何呼吸。接着,她下意识地探向颈侧,也感受不到脉搏。

无论拥有多少药师的知识,也不可能救活一个颈骨断裂、已然断气的人。

即便那具身体尚未失去温度,蕾亚丝也已经死了。

这个事实,彻底击垮了米莎。

“发生了什么!”

“什么声音!?”

被骚动引来的人们,看到楼梯上下展开的景象,都倒吸一口凉气。

楼梯上方,是哭泣尖叫的少女,以及两名紧紧抱住她、试图保护她的侍女。

楼梯下方,是气绝身亡的母亲身旁,瘫坐着的女儿。

静与动。以及,死与生。

过于残酷的对比,就呈现在那里。

“米莎,发生了什么!?”

在赶来的人群中,恺特粗暴地摇晃着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的米莎的肩膀。

“……不……”

米莎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母亲,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口中漏出微弱的声音。

“米莎?”

察觉到那股异样的氛围,恺特再次轻声呼唤少女的名字。就在这时,声音炸裂开来。

“啊啊啊啊——!!!”

那是无法接受、不愿接受眼前现实的少女的悲鸣。

那叫声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让他们停下了动作。

就连楼梯上哭喊着的少女,也屏住了呼吸,沉默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所有声音都消失的空间里,唯有米莎的恸哭,长久而沉重地持续回响着。

米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只是凝视着被安放在床上的蕾亚丝。

唇边的血迹已被拭去,脖子也被扶正,母亲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然而,米莎作为药师的眼睛,却不允许她怀抱如此天真的幻想。

血色尽褪的苍白肌肤,已然停止起伏的胸膛——一切都在向米莎昭示着眼前的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凝视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米莎反复询问着自己,这已不知是第几遍了。

如果当时在楼梯前拦住了她。

如果不是因为贫血而脚下不稳。

如果她的腿脚没有旧伤,或许还能站稳。

说到底,如果当初没有进行那种分血治疗……

至少……至少,如果自己当时在她身边……

无数个“如果”浮现又消散。

然而,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无法挽回什么了。

(因为,妈妈已经死了。)

泪水簌簌地从米莎的脸颊滚落。

米莎带着一种莫名的奇异心情想着,无论流多少眼泪,泪水都不会枯竭。

她就这样待了多久呢?

米莎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半天。

从确认母亲死亡的那一刻起,时间的流逝就变得异常模糊。

“米莎小姐,至少请喝下这个。您的身体会脱水的。”

自从来到这座宅邸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照顾着她的那位年长侍女,轻轻递过一个杯子。

米莎条件反射地接过来,抿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和薄荷的清爽香气在口中扩散。

那水温柔地渗透进干涸至极的喉咙。

“……好喝。”

她喃喃道。

这句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出乎意料地响亮。

“……原来,就算在这种时候,也会觉得好喝啊。”

“因为,人必须活下去。”

听到自己无心之言竟得到了回应,米莎惊讶地将视线从母亲身上抬起。

那位穿着惯常制服的年长侍女,正垂着眼站在那儿。

“无论多么艰难的日子,人都必须跨越过去。因为,这就是活着。”

“……活着?”

米莎感觉侍女的话语,正缓缓渗入自己混沌迟钝的头脑。

“是的。”

只此一句。看着她点头,米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能再给我一杯吗?这次,我想要热的。”

听到米莎挤出的声音,侍女静静地点头,转身离去。

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米莎再次将视线移回床上。

“……我会活下去的。我一定会的……妈妈。”

父亲恢复意识的消息传来时,米莎正好喝完那杯热红茶。

黑暗中,他茫然地伫立着。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想不起来。)

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躺着,连这些都模糊不清,甚至连自我的存在都快要迷失了。

只是,他隐约感觉到,这里冷得仿佛要冻僵了。

(为什么会这么冷。真奇怪啊……)

他缓缓地搓着自己的身体,用迟缓的动作环顾四周,只见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点光亮。

仿佛被什么召唤着一般,方才还纹丝不动的双脚,开始动了起来。

(是吗。只要去那里就行了。)

他将这不受自己意志驱动的脚步,视为理所当然,任由身体带着自己前行。

那里一定很温暖吧。因为,能看到那般柔和的光芒……

就在他一点点接近那光芒时,突然,他听到咚的一声心跳。

就在他这么想的同时,他感觉到那冻僵了的身体,正渐渐地暖和起来。

咚、咚、咚……

仿佛与自己的心跳重叠一般,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生命之音。

与此同时,当冻僵僵硬的身体从内部开始温暖起来时,那混沌一片、什么也无法思考的头脑,也开始运转起来。

(对了,我在战场上受了伤……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放眼望去尽是黑暗,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远方那微弱的灯火。

那光芒感觉温暖而充满安宁,但本能却强烈地告诉他,不能去。一旦去了那里,就再也见不到自己所爱的人们了。

(但是,我该去哪里呢?)

正当他迷茫苦恼之际,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那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是比任何人都重要、比什么都重要的声音。

他索性认定这片黑暗是什么也看不见的,闭上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担忧,那么不安。

他只凭着那声音,拼命地挪动着沉重的双腿,向前走去。

(……没关系。我马上就回去,别发出那种声音,蕾亚丝。)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