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卡尔莫尔的秘密-章节
1
那天清晨——同样一个诺斯费拉斯的清晨,越过克斯河而来的蒙哥尔侵攻军,则是在一片泛白开阔的荒野正中央迎来了黎明。
彻夜行军之后,天色即将破晓时,司令官传令全军停止,命众人轮流小睡,并用些简单餐食。
蒙哥尔一万五千侵攻军于是停下马匹,在那片直到遥远地平线都除了岩石与沙丘起伏之外,连一条河也没有的诺斯费拉斯荒野中央,依铠甲染分颜色,彷佛四色巨大花朵一般,将本阵围在中心布下阵势。
他们离开克斯河,朝东、再朝东前进;眼前展开的,是东方的卡南山脉,以及遥远北方终年积雪的阿斯加伦山块——然而那实在遥远到令人发寒。即使看来彷佛就在近旁,也只不过说明了那几座世界屋脊般的神秘山脉,究竟高到多么离谱而已。
卡南山脉之前相当远的地方,有几座形状奇特的岩山,像贴在沙漠上一样连绵着;在这片彷佛正是为了让人类彻底体认自身渺小而被造出的广大沙漠里,那些岩山成了少得可怜的依据。
而事实上,塞姆几个氏族中约有一半,正是以这些算不上太高的岩山为住处,像藏身其间般建立村落;不过在这个时点,蒙哥尔军当然还不可能如此确信。
然而,他们彷佛被磁石所在吸引的砂铁,在司令部一致认为暂且应以那些山麓为目标的判断率领下,笔直朝它们而来。
夜营信号一下,蒙哥尔士兵便下马,取下披在马背上的厚织物,铺在地上。那就是他们整段行军中唯一的床铺。
他们给马匹喝了稀少的水,喂过饲料后,士兵们也开始用餐。四处有人揉着谷粉,也有人烘烤干肉。
而轮到值勤的人当然无法休息,只能手握弩弓,锐利目光投向四面八方那片辽阔荒野。
在这些层层圆阵的士兵中央,照例搭起了巨大的羊皮天幕,饰有流苏的公女旗在六角形屋顶顶端飘扬。队长们被召集到里面,进进出出;忙碌的公女侍女们,也抱着各种容器,或从马背行李中取出的柔软毛毯等物,消失在天幕内。看来天幕里正召集队长们,对往后行动下达指示。
然而那与在诺斯费拉斯黎明干燥幽暗中缩起身子,试图稍微小睡的骑兵与步兵们没有关系。他们被一种不安攫住,总觉得沙漠怪物那张阴森脸孔,随时会拨开握在手中便沙沙崩落的沙浪现身;又被猿人族趁步哨稍微移开目光的间隙,如恶魔般无声靠近的战栗幻影折磨——那些猿人脸上画着染料,挥舞石斧。
蒙哥尔士兵之中,半数以上都是从阿尔冯、兹里德、塔罗斯各堡派遣而来的边境警备队士兵。因此,他们对隔着一条克斯河展开的这片灰色荒野,多少也该有所熟悉;对塞姆族与其他诺斯费拉斯住民那奇怪生态,也应当具备基本知识。
可是即使是他们,也从未比一日马程更深,从克斯河岸踏入诺斯费拉斯内部。
不——边境流传着半神话化的传闻,其中也有这样的故事:有从托拉斯来到此地、越过克斯河便一去不回的青年;也有被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附身,想寻出如今仍沉睡于卡南山脉中的超古代废都卡南黄金财宝的商队、无赖、冒险家与梦想家,一再展开永无止境却全部失败的尝试。
但这些故事有一点毫无例外,那就是必定以相同一句话作结。也就是说,越过克斯河、深入诺斯费拉斯荒野的人并非不存在——不如说,常常有人彷佛把那视为对自己的挑战,被其吸引而去。然而横越诺斯费拉斯,或深入其内部后还能活着回来的人,在诺斯费拉斯漫长历史中,终究连一个也没有。
当然,并非从边境堡垒,而是由托拉斯都城千里迢迢派来的人,也全都知晓这一点。于是,蒙哥尔将兵惧于上官斥责,虽不敢公然说出口,却暗地里交头接耳,诅咒自己竟被迫参与这大胆无畏的尝试;他们摇头叹息,为这次尝试以及自身命运的前途感到不安,也低声哀叹,究竟是什么恶灵栖进指挥官心中,才会让她突然想出如此鲁莽的企图。
而这件事,对被召集到司令部天幕、并列而坐的各队队长而言,同样也是盘据在胸中的不安、顾虑与困惑。
「——请容许我提问。」
开口时语气沉重的,是兹里德城主、率领两千青骑士队的马尔斯伯爵。
「什么事,马尔斯?」
蒙哥尔右府将军、弗拉德大公之女,通称公女将军的阿姆妮莉丝公女,将闪烁发亮的目光投向青骑士队长。她心情不太好。
然而自从这场鲁莽进军开始以来,她一直都是如此。恐怕连阿姆妮莉丝本人,也不清楚自己不快的真正理由。
她与队长们之间,摊开了一张巨大的羊皮纸诺斯费拉斯地图。地图上有几处以蓝色与红色作了标记。
俯视那张地图的,正是这次侵攻军的指挥官们。以刚才提到的青骑士队长马尔斯伯爵为首,还有塔罗斯城副指挥官、统率两千黑骑士的伊尔姆,以及在其麾下率领步卒的坦加德,两名队长;再来是阿尔冯派来的赤骑士队长,里卡德伯爵之子里根。他旁边,则有九死一生逃回、燃起雪耻之心的阿斯托利亚斯那张年轻脸庞。还有率领公女麾下白骑士队的弗隆伯爵与林特男爵。
而在环视众人、猛然甩动金发的年轻公女身后,则有如影子般静默的魔道士加尤斯、白骑士费尔德里克,以及另一名不知从何而来、如何现身的正体不明人物,默不作声地侍立着。
那个人物自一开始便一直藏身于一具架在马背上的舆轿里,像东方女子使用的乘物一样,四面垂着布幔,跟随着这支军势。蒙哥尔士兵谁也不知道那乘物中的内容,也无法窥见其中,因此只能彼此低声猜测其真身;可到头来,没有任何人能自信地说出答案。
将军们同样没有被告知关于这个人物的任何事,因此私下好奇心不断被挑起。那人最后一个渡过克斯河,之后便在白骑士队守护下,与阿姆妮莉丝的马并辔随军前进;然而数次小休止时,对方也始终不曾下马,甚至连掀起布幔窥看外头都没有。
因此将军们被召进天幕时,看见那人物与公女并列在场,心中暗自觉得「果然如此」,或更加疑惑。然而那并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了这个人物的真身。
因为当此人终于离开那具女用舆轿,显露身影时,如今的服装竟是以巨大兜帽将脸与头完全罩住,又用斗篷与托加深深包覆身躯,总而言之,细心到不让外头看见哪怕一只眼睛。
这身打扮,与侍立在阿姆妮莉丝左后方的魔道士加尤斯,根本上属于同一类。因此阿姆妮莉丝看来像一位金色晓之女神,左右各伴着黑色死神。然而就连加尤斯,兜帽下也仍能看见那张衰老枯萎的丑脸;斗篷袖口也露出枯干双手,在膝上冥想般交握。
可是那个人物的手仍缩在斗篷下,双眼也像不愿与任何人相对般,让兜帽倾斜,一直低着头。那姿态让将军们的疑惑更深,也引向奇异而怪诞的联想。
马尔斯伯爵朝那边瞥了一眼。像看见某种不该看的东西般,他眼中浮现狼狈之色,慌忙移开视线。
「请容许我提问。」
他又重复一次。
「关于此次诺斯费拉斯远征——我们这些掌管边境守备队的人,收到狼烟与使者,便依照命令各自率兵前来。然而直到现在,我们仍未被告知这究竟出于金蝎宫何等考量,又具备何种目的;不,甚至连它将持续多长时间,都不曾得到说明。」
「关于那件事,之后会说——我应该已经这样告诉过你了,马尔斯伯。」
阿姆妮莉丝急躁地说道。若有熟悉她那以冰一般冷静与无情闻名之人,恐怕会说她自从进入诺斯费拉斯以来——不,实际上是自从她捕获了带着帕罗双胞胎的奇怪豹头战士、遭到对方面斥,随后又让他们逃走以来,就一直不太对劲。
「不知何时能得到说明?」
然而,伯爵并未被年纪像自己女儿的少女压倒。
「至少,远征目的,以及大致所需时间……」
阿姆妮莉丝没有回答。她那白皙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殿下。」
马尔斯追问。他是并列队长之中最年长者,位阶也最高,是出身名门的大贵族。
「士兵们想必也感到不安;更重要的是,若负责统率他们的我们也出现动摇,那份动摇也会传到士兵身上。」
「蒙哥尔士兵,难道不是依照蒙哥尔头脑命令行动的蒙哥尔手足吗?」
阿姆妮莉丝并未提高音量,却已足以带出恼怒。
「我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难道都必须一一询问所有士兵是否赞成,向他们请示过后才能行动吗?」
「殿下、殿下。」
身后的费尔德里克以安抚般的神情低声说道。
马尔斯伯也像在安抚这位年纪如女儿般的总司令官似地说:
「并非如此。只是,为了平息士兵的不安,至少必须提供最低限度的资讯——士兵们对于深入这片据说前人未踏、从无归还者的诺斯费拉斯荒野,多少都感到心中无依。」
「我们起初也只以为,这是为了扫荡塞姆族那场小贼般的史塔佛罗斯城袭击,并维持蒙哥尔权威所发动的远征。」
年轻的里根小伯爵怯生生插嘴。他是里卡德伯爵之子,面貌也与父亲十分相似。
「然而,若就这样为寻找塞姆而深入荒野,我们将……」
「不必担心。」
阿姆妮莉丝烦躁地挥了挥纤手。可是她的模样已不像方才那样充满焦躁。无论如何,这本就是迟早必须说明的事;他们为了赶路,甚至连召开军议的时间都省下,只是一味让马前进,而如今他们等待黎明、布下阵势,正是最好的机会。
「——好吧。」
阿姆妮莉丝似乎短暂思索了片刻,该说到哪里,又该如何说;可她很快便下定决心,抬起脸,环视众将官。
「好吧。反正原本就打算迟早告诉你们。」
她像是沉思般重复。那双绿色、神秘而冰冷的眼睛,依序凝视马尔斯伯爵、伊尔姆队长、坦加德队长、里根小伯爵、阿斯托利亚斯队长。
那目光忽然来到坐在末席的阿斯托利亚斯身上,像是不期然般停住了。这位年轻的托拉斯贵族,年方二十,却已以「戈拉赤狮」之名,把勇名传遍三大公领;自从进入天幕、占了席位以来,这位赤骑士中队长便始终静静地隐藏无声崇拜与赞美,凝视着年轻公女白皙的脸庞。
与阿姆妮莉丝那彷佛有所疑惑的冷淡目光相遇,阿斯托利亚斯端正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彻底慌了手脚,胆怯地垂下眼。阿姆妮莉丝像察觉了什么似地微微歪头,望着他那副模样;但很快便把视线转向白骑士弗隆与林特两位队长。
「士兵们确实有动摇的事实吗,马尔斯?」
她像是在正式说明之前先确认般问道。马尔斯伯举手回答。
「目前尚未明显表现出来。然而若不尽快告知他们前往何处,或殿下的计画究竟为何,到了明日之中,流言与臆测必定如野火般在军中扩散,再也无法压制。」
「原来人类竟如此无法适应诺斯费拉斯这类无人之地吗?」
阿姆妮莉丝像陷入思索般说。
「我们进入诺斯费拉斯才过了一天而已。而且连一次塞姆族袭击都还没有。」
「正因为他们相信那会发生,所以士兵们才尚未将不安表露到那种程度。」
马尔斯说道。他下定决心,继续说下去。
「可是——方才,我偶然听见士兵们之间流传的话。他们说,这次远征的目的,实际上——实际上或许并非扫荡塞姆……证据是——」
「你听见什么?」
阿姆妮莉丝的脸变得严峻。
「证据便是,我军并非朝四方派出斥候,先确认塞姆所在,再前往该处扫荡;反而像在这片未踏之地诺斯费拉斯的某处,有个早已知道的目的地一般,笔直朝某一点前进——」
「——士兵们真是奇妙。不像在看,却看着;不像知道,却非得知道一切不可。」
阿姆妮莉丝美丽脸上浮现苦笑。
「那看法相当敏锐,而且也很正确。正是如此,马尔斯伯爵。」
她静静告知。列坐天幕中的队长们稍微骚动起来,但那并不算太大。那是因为队长们其实已在某种程度上有所预料。
「当然,扫荡塞姆族也是这次远征的重要目的之一,这一点正如通知所有将兵的内容——然而,我们应当前往的最终目的地,另有其处。那就是——」
阿姆妮莉丝以优雅动作伸出手指,却一转为激烈,粗暴地指向放在面前的地图某一点。
「这里!」
将官们屏住呼吸,凝视她所指的那一处。
虽说这是号称前人未踏的诺斯费拉斯,因此地图当然不可能精细到哪里去。那不如说更像一张空白地图,周围零星写入山块与地名,大部分却几乎就是白纸本身。
沿着靠近阿姆妮莉丝那一侧边缘描绘的,是漆黑的克斯河;而以红墨与蓝墨标上的记号,也集中在那条克斯河周边。
然而阿姆妮莉丝所指的,是远远越过克斯河,位于羊皮纸中央附近的一点——那一带几乎没有任何标注,是空白中的一点。
「公女殿下,那是……」
马尔斯正要怯怯开口。阿姆妮莉丝轻轻制止他,挺起胸膛,环视队长们。
「塞姆族称这一带为『格尔努』。据说意为『瘴气之谷』。我们的目的地,便是这座『瘴气之谷』。」
她的声音中已没有半点迟疑。蒙哥尔勇士们彼此对望,像在相互探问有谁听过这名字一般,暗暗偷看对方。
「既然已经推进到这个地点——」阿姆妮莉丝一面敲了敲地图上远在前方的一个红色叉记,「如今即使揭露秘密,也不必担心泄露给他国间谍。听好——我现在告诉你们这支远征军最终的目的。那就是寻出这座『瘴气之谷』,平定其周边塞姆族,并在那座谷附近建造蒙哥尔的堡垒。」
阿姆妮莉丝的声音清澈而穿透,却既不大,也不激烈,反而低沉而平稳。尽管如此,公女这番话,这一次确实在众人之中掀起惊愕与动摇,彷佛一颗爆弹草的果实被投入他们中央,向四方爆裂飞散。
「公主殿下——那、那是……」
就连严格军纪都彷佛被忘得一干二净,在瞬间爆发的巨大嘈杂之中,马尔斯伯爵勉强挤出声音。
「那究竟——」
「我不是说过,不准叫我公主殿下吗?」
阿姆妮莉丝皱眉说道。
「我已经不是过去被你叫作小公主、我也称你为爷爷的孩子了。」
「失——失礼了……公女殿下。」
老伯爵慌忙低头。就连这句话,也被四周不止的骚动吞没。
「吵死了。还不安静!」
公女突然拍打桌面,提高嗓音。刹那间,骚动与私语便像谎言般停止,充满惊讶与疑惑的目光仰望这位高挑的引导者。
「殿下——请容许我提问。」
在一片寂静之中,马尔斯伯仍提高声音。
「如今蒙哥尔处于何种状况,自征服帕罗以来又处于何等微妙局势,我等也已明白。可正因如此,我等——也就是说……」
「你是无法理解,为何现在必须把宝贵的一万五千兵力分到这种边境来,对吧?」
「——是。」
马尔斯伯垂下头。若触怒公女,即使是伯爵这样名门出身的大贵族,即使曾是她幼时的守护者,也绝不会平安无事。
「理由是有的。」
然而阿姆妮莉丝看来并未因此坏了心情。
不如说,让众人意外的是,她那冰冷唇边甚至绽开一抹像正中己意般的淡淡笑容。
「我就介绍那个理由给你们——往前来,卡尔莫尔……然后,摘下罩帽。」
公女回头看向身后那名神秘人物。
接着响起的,是队长们的叫声——就连钢铁般自制也被击溃的震惊,以及毫无疑问的恐惧——甚至藏着恐慌的呻吟。公女则镇定自若地抬手制止。
「我介绍给诸位。卡尔莫尔——此人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横越诺斯费拉斯荒野……并且生还的奇迹魔道师!」
阿姆妮莉丝的声音如同胜利宣告般锐利,响彻一片死寂的天幕。
2
暂时之间,蒙哥尔勇士们无言地凝视着那个男人——卡尔莫尔。
这也不能说毫无道理。因为当他取下那厚重的黑色罩帽后,从底下显露出来的,是异相一词都不足以形容的脸——该说怪奇,或该说凄惨。总之,那是一张令人无法直视的丑貌。
而且那并非普通的丑貌。活骸骨——光这样说,甚至仍然不够。
目睹之人,在一时无言之后,恐怕都不得不怀疑,这是否真能称为人类。那个男人的脸,看起来几乎像只是在头盖骨上,紧紧贴了一层烧灼溃烂的皮。
他的嘴唇、鼻子,甚至连眼睑都彷佛融化溃烂了一般;干瘪的牙龈、脱落后变得稀疏的牙齿,以及深陷眼窝中的眼球,在那张脸上显得格外鲜明。
(黑死病——?)
在一瞬间产生这种怀疑的人,想必不在少数。
然而那又与黑死病微妙不同。最重要的是,它缺少那种特有的湿润溃烂。取而代之的,是彷佛全身血液都从体内流失殆尽般的干枯与抽缩。
在那几乎不保留原形的异样脸孔之中,唯有双眼放出异常明亮的光芒;他毫无羞愧地回望着众人,彷佛并不在意自己那张暴露在灯火下的脸。不久后,阿姆妮莉丝见时机已至,便示意他;卡尔莫尔这才慢吞吞举起手,重新深深罩上罩帽,把那张可怕脸庞隐藏起来。
众人这才终于从失神中醒过来,暗暗吐出一口安堵的气。卡尔莫尔那张脸上,有某种令观看者颤抖、甚至撼动灵魂深处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人们无法不去思考: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会使一个人走到这种地步,使一名人类变形至此,成为几乎可称为怪物的存在。
「卡尔莫尔是遥远东方之国,契丹的人。」
十八岁的公女对那足以令成年男子恐惧的卡尔莫尔异相,或许是已经看惯,又或许是性格使然,看不出半点退缩,开始说明。
「他原本是热心年轻的魔道师,渴望穷究术法秘奥。也因此,他被一个异想天开的野心附身——他想见到传说中的大魔道师阿格里帕,拜入其门下。——是这样吧,卡尔莫尔?」
怪物如今已被罩帽完全覆住的头,缓缓低了下去。
「可是说到阿格里帕——」
里根小伯爵忍不住叫道。
「据说他是数千年前——不,两万年前便已出生的人。当然,也有人声称他活了两万年,可怎么可能有人相信那种事。」
「然而卡尔莫尔相信了,里根。」
阿姆妮莉丝像宣读神谕的巫女一般,举起纤细的手。
「不仅如此——他相信自己抓住了证据。那是只有魔道师才明白的事情,我们无从揣测;总之,卡尔莫尔听闻传说中的大阿格里帕仍然活着,至今仍在这世界某处从事神秘炼金术,于是便为寻找他而离开契丹。他思考最有可能遇见阿格里帕的场所——也就是说,他进入卡南山块,探访古代帝国卡南的遗迹;在那里一无所获之后,又就那样踏入了诺斯费拉斯荒野。」
队长们全都屏住呼吸,听她说下去。
那是个怪异至极——而对常人而言,无论如何都只像童话故事的说法。然而队长们无法不相信。无论如何,卡尔莫尔的模样就在他们眼前。
「当然,若是普通人类,做梦也不会想到,竟有人能横越诺斯费拉斯荒野,还能活着回来。可是卡尔莫尔是魔道师。他懂得各种不可思议的法术。再加上当时他年轻强健——据说此人原本比常人更健壮、更强韧——而且运气也眷顾着他。他在数个月之间,不停走、不停走、不停走——」
「接下来,就由我亲自述说吧,公女殿下——若您允许的话。」
卡尔莫尔的罩帽下突然漏出声音,众人不由得一惊,身体僵住。或许是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觉得,这具活尸不可能像普通人类一样开口说话。
卡尔莫尔的声音,确实也十分符合那张没有嘴唇、像裂缝般的口所漏出的声音,彷佛掠过废墟的风。
「我走了很久。」
魔道师以那干涩刺耳的声音继续说道。
「当然,我也算是修得相当术法的魔道之徒,即使是魔境诺斯费拉斯,要一跃而过,也未必是难事。禁忌的\黑魔术【Black Magic】之中,也有能随心扭曲时空、使其弯折的古代秘术。然而,我必须用自己的双脚走。因为我的目的,是找出大导师阿格里帕所隐身之处。
于是我走了下去,与沙蛭搏斗,受吸血沙苔折磨,看见拉贡村落便慌忙改变路线,在岩石与沙地之中,长达数个月,只一心一意寻找阿格里帕。食物与饮水倒是不曾匮乏。既然我也算是魔道师的一员,便懂得从空中取出那些东西的法术,也懂得漂浮于空中、安全入眠的法术。
就这样走着走着,我逐渐明白,诺斯费拉斯这片土地极不寻常。人们说这里是被神遗弃之地。那确实正中这片土地本质——在这里,所有动物相、植物相都发生了异样而近似怪物的变形。彷佛只有这片土地,是从其他星辰移植而来的不祥之子……魔道师同时也会详尽学习植物与动物,因此我很清楚诺斯费拉斯的异常。
而对我而言,这反而更加证明了一点:若大阿格里帕仍潜伏在某处,那恐怕除了这片土地之外,别无他处。自从进入诺斯费拉斯以来,我所持的水晶球便受这片土地的妖气与瘴气影响而变得混浊,无论如何都无法拂去那层雾。
后来某个清晨,我醒来时,发现那颗水晶球终于变得漆黑一片。我伸出手指想碰触的刹那,它便落到地上,粉碎四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开口。就连阿姆妮莉丝也安静听着卡尔莫尔的话;她本该早已知道这段故事,可脸上仍带着紧张之色,彷佛不愿漏听一字一句。
卡尔莫尔以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淡淡接续那段异常的故事。
「对我而言,那并非凶兆,反倒更像是一项预告——预告我终于逐渐接近目标阿格里帕。因为阿格里帕乃是向《古老诸神》学习术法,并穷究其奥义之人;也正因如此,他本质上与雅努斯神系相反。水晶球承受不了阿格里帕的灵气,才会碎裂——我如此感觉。
事实上,自数日前起,我自己也已开始频繁感觉到某种异样强烈的气息——或者说妖气。那气息越往前走就变得越强烈;对魔道师而言,几乎就像正走进一场展开在四周、令人目眩的轰鸣、光芒与气味瀑布正中央,带来强烈刺激。
(这一定是阿格里帕的瘴气)——我如此想道。除了阿格里帕之外,不可能有任何存在能向四方放射出如此强大的气——即使是魔神多尔本人,也未必如此。因为那瘴气并非单纯邪恶之气,反而更像某种无法解释之物——该说异气吗,也就是令人感觉到,它与这颗星上的生物也好、魔术任何体系也好,全都无关,具备那种异质性。
如此这般,我在横越诺斯费拉斯的过程中,如同被火焰吸引的飞虫,被那瘴气中心逐渐牵引而去。
然后,在某个清晨——」
卡尔莫尔闭上嘴,像是疲惫般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某个清晨,我发现四周景色已发生令人哑然的变化。
那是——即使在这片本就被称为死亡之地、蛮族与妖怪栖息之所,无疑是人外之境的诺斯费拉斯之中,也仍然异样到极点,简直不属于这世上的光景。
我踏入的,是一座尸骸之谷。那里一片纯白,彷佛被恶魔一时兴起的手,以大地之骨铺满,向前无尽延伸。
不——所谓尸骸之谷,并非比喻,也不是修辞。
我脚下发出啪哩啪哩的干燥声响,白色与灰色、坚硬却脆弱的东西被踩碎;紧接着,轻飘飘的白色粉尘便飞扬而起。我望向脚边,这才察觉——那片大地,是由骨头构成。曾经与我一样活着、活动过的各种生物之遗骸,像是被铺满在地面上一样,成为无尽延伸到天涯海角的骨,骨,还是骨。
其中有些大概属于远古巨兽,那些肋骨像怨恨自己力尽而死似地朝空中突起;也有许多小小的、恐怕属于塞姆族的人类头骨可以辨认。它们全都脆弱到异常,白得异常——总之,那些骨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我所立之处,是骨与骨粉之原;而在其彼端,则有骨之林、骨之森,以及漂浮在骨海上的骨之岛。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任何活物蠢动的气息;那是死本身化作形体显现出来般,由白与灰所构成的永恒。
(不该是这样)那时,我茫然伫立,像做梦般如此想着。
(不该是这样。这不是阿格里帕所为。阿格里帕即使是传说中的人物,即使信奉古老而可疑的诸神,也毫无疑问是人类。这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事——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时代、何等魔道师,都不可能想出这样的事。)
我参与过黑魔秘仪,自认无所畏惧;然而连我也不得不如此喃喃。因为那里的《死》实在太过庞大;也正因它沉默无声,便更加不断诱发敬畏与失神。
或许是那一切太过惊人,使我的自制与理性,在短时间里完全停止了作用。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跪在那里,双手捧起那些干燥而脆弱的骨头。那骨头不知受了何种作用侵蚀,即使只是稍微碰触,也会立刻碎散。
究竟是怎样的诅咒,怎样压倒性的魔术,将此地变成了这样的地狱——我突然被一股灼热的欲望压倒,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我在不知不觉间,已朝那座被骨头埋尽的山谷中心——所有骨骸都像朝向那里伏倒之处——走去。
不知为何,身体沉重到难以形容,彷佛被灌入铅一般。喉咙不断干渴,全身力气也像逐渐被抽空。那时,我仍没有预感到任何事。倒不如说,我的头脑停止了运转,灵魂也被封入恶梦之中,彷佛连感受与怀疑的能力都已忘却。
我踩碎白骨继续前进——最后,终于窥见了看似山谷中心的地方。
那里与我所有预想相反,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看不见阿格里帕住处的半点痕迹,也没有喷出死亡烟雾的深渊,甚至找不到任何足以说明死亡之谷秘密的特别东西。
那里有的——只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仅此而已。那块石头有些难看的凹凸与坑洼,像从前有人告诉我名为菊石之类的东西。
这到底为什么——我麻痹而愈发沉重的头脑某处,不断有个声音如此怀疑。这样一块石头,一块毫无异状的石头,为何能把周围三塔德、四塔德之内化为死亡之谷、白骨之森?所有尸骸都像被压倒性的力量拖向那块石头,又在途中终于力尽一般,头部皆朝向那块石头;北侧的便朝南,南侧的便朝北,围绕那石头形成同心圆般伏倒在地。
这绝非寻常之物——我朦胧地如此想着。这绝非寻常之物。这块石头隐藏着某种可怕秘密。愚蠢的我——因为在那奇怪麻痹之中,我所有清明与谨慎都已完全被忘却——伸出手,想拿起那块石头的一小片。
诸位相信吗——我的手碰触到那块石头时,瞬间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难以言喻的感觉。我把手缩了回来。——照理说应该是如此。可下一瞬间,我便因太过惊愕与恐惧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凝视自己的手——或者说,原本该有手的地方。
我的手,就在我眼前风化、融解;骨头也在注视之中啪啦啪啦崩散,转眼之间,手腕以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卡尔莫尔从斗篷底下伸出手让众人看。队长们移开目光——那是手腕以下完全失去、如同骸骨一般的东西。
「奇妙的是,我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说得正确一点,或许是连感觉痛的余裕都没有。
我因过于震惊,茫然仰望天空。骨灰飘舞在空中,连日轮都像披上一层厚重的白灰色面纱。突然,有个黑色东西像撕开覆盖视野的白色面纱般飞了进来。那是一只沙漠乌鸦。那只鸟原本毫无异状地飞过死亡之谷上空,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旋转坠落,拍打翅膀——不过两三秒之后,便像石头般掉了下来。真的——就像石头一样,死去。
它落在那块石头周围、只有那里彷佛被骨骸们依照无言约定而不敢靠近的圣域般的铁砂上。然而看见它落下的瞬间,它便发出滋的一声融化——下一刻,那里再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曾有活物存在。就像我失去的右手一样。
(杀生石)
我的脑中只剩这一个词,不停盘旋。
(杀生石之谷——\死之谷【格尔努】)
必须离开这里——在逐渐朦胧的意识深处,我如此想着。所谓魔道师,原本就已不是百分之百的普通人类。在种种修行,以及将身体构造组织改造成适合施术之物的过程里,我们的肉体会变得远比常人更与精神密切相关;相应地,精神也会化作一半肉体化的粒子。也唯有如此,才能变化成其他东西,或将宇宙种种能量直接以自身感受。
若非如此,恐怕我的生命早已像其他犯下愚行、靠近那块石头周围数塔德的野兽一般,转瞬便被那石头的瘴气夺去。然而即使我并非常人,只是站在那里三、四分钟,也已经半失神智,全身力气脱落,随时都要倒下。
若是倒在那里,就算是我也会瞬间消灭——失去的右手,已经以痛苦教训告诉了我这点。
必须离开这里。无论如何,必须逃离这座山谷——我如此想着。
之后,我究竟是唤起了怎样的精神与意志作用,才勉强活着滚出那座死亡之谷——格尔努——那段过程,彷佛泥醉一般,我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只是,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筋疲力尽地倒在诺斯费拉斯无尽的岩石与沙地景色之中。我究竟是如何逃出那座地狱的,自己是否真的活着,抑或只是这么相信,实际上已化为一缕灵魂——甚至连这些都无从确定。那是痛苦而近乎疯狂的感受。
也许那时,我已经有一半不再是人类——我连自己变成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匍匐前进。不管走到哪里,诺斯费拉斯的景色仍旧荒凉不变;不管走到哪里,都没有一丝活物气息,彷佛世上所有一切,都已被那杀生石放出的瘴气化为无人之地。不——只有一次,有位好心的塞姆族向我搭话。
我隐约记得,他用那种甲高、塞姆特有的啁啾声,亲切地问我怎么了。可是,我因终于见到人而喜悦,又忍受着难以承受的干渴,勉强抬起脸来;下一刻,那名塞姆族便留下恐惧的惨叫,逃走了。
我心中疑惑,伸出手——或者更应该说伸出残骸——去拿那名塞姆族留在原地的素烧壶。啊,多么可贵——是水!
然而当我探头看向壶中那一点点水面时,我——甚至忘了将水灌进灼热的喉咙,只能呆呆凝视倒映在水面上的东西。
那受诅咒的石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恶魔之力——我的脸(而且不只脸而已),所有肉都像被烧融,又干枯一般,变成诸位所见这般模样——简直就是一具活髑髅。肿胀的舌头从牙齿与腭骨之间突出,眼球因永恒的恐惧而瞪大,再也无法闭合——
如此,我便化为一具从地狱归来的活尸。」
「之后,卡尔莫尔设法抵达克斯河,被边境开拓民所救。」
在鸦雀无声的众人耳中,阿姆妮莉丝清凉的声音如一阵风般吹过,冷静地替这段世上罕见的怪异故事作结。
「一开始,开拓民害怕那是新的传染病;但听了他的话后,便秘密将他交给边境警备队。消息经由那条路线传到托拉斯——于是,我们如今便在此地。」
公女并没有特意补上一句「所以如何」。她只是以彷佛这样便已足够的态度,俐落下达后续注意事项,命令两赞后重启行军,宣布解散。
队长们没有再提出任何疑问。很显然,他们已被彻底夺去气势,震得失了魂。他们连私语都没有交谈,只是动作迟缓地离开了公女的天幕。
留下来的,是公女阿姆妮莉丝、魔道士加尤斯,以及当事人卡尔莫尔——只有他们而已。不,还有一人。
「有什么事吗,马尔斯伯爵?」
阿姆妮莉丝以诧异而冷淡的目光,望向那名似乎难以离去、仍留在原地的老贵族。——说是老,其实也还不到衰老之年。那张严峻紧绷、颇有武人风范的脸上,因为对自幼疼爱的公女怀有担忧与顾虑,而蒙上一层阴影。
「所以,金蝎宫才像被火逼着一般,急于压制诺斯费拉斯吗?」
他穿过突然变得空旷的天幕,走近公女身边,压低声音。
「你想说什么?——你有意见,是吗,爷爷?」
「或许会被殿下斥责多嘴。」
马尔斯伯爵以深藏不安的眼神,凝视美丽的公女。
「但在那以前,从我听闻帕罗双胞胎逃离水晶城,以及接获命令,要蒙哥尔边境全域捕获帕罗双胞胎之时起,便已隐约感觉到某些事。」
「令帕罗双胞胎逃离水晶城的装置秘密,我们还没有放弃。」
或许是想起了琳达——那位在身为征服者的蒙哥尔公女面前公然顶撞自己的灭亡王国王女——阿姆妮莉丝美丽的脸严峻地皱起。
「那也迟早——迟早,他们必定会逃进某个塞姆族聚落。否则就是在诺斯费拉斯荒野里倒毙路旁——若是那样也好。对我们而言,只要那秘密不落入他国之手,便无所谓。只要抓住帕罗双胞胎,我一定会不择手段,让他们吐露那秘密。
可是,金蝎宫已经察觉,卡尔莫尔所见那块死亡之石的重要性,丝毫不逊于它——而且这件事目前完全是蒙哥尔独有的秘密。能将人送往心中所想之处的帕罗之谜,以瘴气杀死任何野兽的格尔努之谜。当我们掌握这两项谜团时,对蒙哥尔而言,别说三大公领,就连整个中原——不,甚至称霸全世界,都不再是梦!」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马尔斯甚至忘了可能招来阿姆妮莉丝不悦,悲伤地说道。
「老臣总觉得有某种不祥预感。那样可怕而未知的兵器——我总觉得,对它伸手,乃是超出人智之事。那无论对世界,还是对碰触它的人本身而言,都只会是诅咒;那必定是多尔的行径。老臣总觉得,那是绝不可碰触的领域。」
「愚蠢。」
阿姆妮莉丝笑了。
「兵器终究只是兵器。——一切都取决于使用它的人。没有什么好怕的——我要暂且睡一下。」
那是命他退下的信号。马尔斯伯无言地穿过天幕出口。然而那张深思熟虑的脸仍旧阴沉,他在口中悄悄低语。
(您不知道人会反过来被器物所用——太年轻了,实在太年轻了!)
天幕中只是沉静无声。
3
于是——
蒙哥尔的天幕,彻底陷入沉睡。
最后仍亮着的阿姆妮莉丝天幕缝隙中漏出的橙色灯光,也熄灭了。
除了值勤士兵以外,其他兵士都各自躺在自己的马匹旁。马匹黑沉沉地将腿收在腹下蹲伏,而兵士们则把厚织布像能把整个身体包住一般,像蓑虫那样卷在身上,弯成一团,努力贪取哪怕片刻睡眠。那块布平日行军时垫在他们身下,多少改善马鞍的乘坐感;一旦他们下马,便立刻变成临时地毯、床铺,有时甚至成为即兴宴席的桌子。
蒙哥尔军队紧密蜷伏在黑暗中,像是在毫无遮蔽物的诺斯费拉斯荒野里突然冒出来的无数圆形菇群;而在那军队外围各处,又有零星站立的值勤士兵,彷佛从一丛丛圆菇之间伸出的孢子。他们彻夜守卫,手持长枪,头戴头盔,肩披半披风,只露出剪影。
在他们头上展开的,是终于即将破晓的青紫色天空。那颜色温柔而美丽到本不该属于这片人迹未踏的边境,彷佛会染上观看者的眼睛。——然而,没有人抬头望向那片天空。
即使有人看了,也绝不是为了赞叹那柔和紫罗兰色、如烟雾般令人联想到美女眼眸的色泽;他们所望向地平的眼神,只是一心盼着天能尽快彻底亮起——哪怕只是一时也好,让自己感觉能从不知藏身何处的塞姆族威胁之中安全守住性命。
就在那群值勤步哨的一角,一名步哨像被什么惊动般,猛然重新握紧长枪,低而短促地出声:
「谁!」
然而——
「啊——失礼了,队长殿下!」
他慌忙收回长枪。出现在那里的,是赤骑士队长阿斯托利亚斯子爵。
「没事,没事——继续站哨。」
这位刚满二十不久的年轻俊美队长,大概是难以入眠,于是离开自己的马与简陋床铺,顺便吸一口澄净的黎明空气,在附近散步。
他双手撑在被结实铠甲保护着,却仍显得细而紧实、柔韧的腰侧,微微耸肩,望向天色渐明的地平。那张白皙端正的侧脸上,蒙着某种沉思的阴影。
「——何等女性啊。——她真是……多么令人惊异的女性……!而且,她明明才十八岁而已——」
阿斯托利亚斯摘下头盔,让脸暴露在晨间空气中,脸上浮现如梦似幻的神情。他像被某种痛切、憧憬般的思绪攫住,悄声低语。
「是——?队长殿下,您说了什么吗?」
「啊,不——没什么。」
年轻的蒙哥尔勇士像猛然回神一般,把眼睛转向那边,脸颊不由自主浮起淡淡血色。
不过,那当然不可能被步哨看见。
「……」
那名步哨似乎怕打扰这位以「蒙哥尔年轻狮子」「赤之勇士」等异名而成为全军宠儿的年轻英雄沉思,一时垂眼低头,只偶尔悄悄往那边看去。不久后,他像终于下定决心般,怯生生地开口。
「队长殿下。」
「什么?」
「——可以向您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说吧。」
「那个——」
步哨犹豫了。看那模样,阿斯托利亚斯大致已猜到他想问什么,却仍默默望着地平。
「那个——是关于我们目的地的事。」
一旦开了口,步哨似乎也壮起胆,神情变得像是无论如何都要趁现在说出来。
「那个——我们之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说……蒙哥尔公女殿下打算带着我们,踏上压制整个诺斯费拉斯的长征;而我们之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再度踏上故乡土地,没有人知道——」
「就算当真如此,肩负那般重要职责,为蒙哥尔繁荣奠基,而将尸骨埋于异乡,这不正是蒙哥尔军人的本分吗?」
阿斯托利亚斯一瞬间语带责备,但很快便改变了想法。
「这种传闻已经流传很久了吗?」
他向步哨靠近一步询问。
「是——」
「不用害怕。把头盔取下来,说清楚。」
步哨一瞬间似乎害怕起来,担心阿斯托利亚斯是不是打算记住这名与他私下说话的士兵长相。
然而他看见年轻队长那双黑而圆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总算放下心,解开头盔系带,取下头盔,以左手正式抱在胸前。这样露出的脸,年轻得几乎不比阿斯托利亚斯大。那应该不是隶属正规骑士团的步兵,而是服三年役期、被派来边境警备队的农家子弟之类。在标榜全民皆兵的蒙哥尔,所有年轻男子一满十八岁,便必须被编入某处边境警备队,服满三年兵役。
那张晒黑的年轻脸庞朴实得像农民。阿斯托利亚斯心情也柔和下来。
「我们指挥官最害怕的,是士兵被不正确的资讯牵动,军心动摇。——你叫什么?哪里出身?」
「我叫马雷尔,队长殿下。从波亚地方的鲁耶村来,如今隶属塔罗斯堡。」
「那么,马雷尔。——反正不久后,应该就会向全军公告。先前作战会议上已做了这样决定。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也没有任何妨碍——我们的目标,似乎是位于诺斯费拉斯接近中央处,被称作格尔努的一座山谷周边。」
「什么!」
马雷尔大吃一惊。
「那、那么,我们不是为了扫荡塞姆族才进入这片土地的吗?」
「当然,扫荡塞姆族也是任务之一,你只要如此理解就好。」
阿斯托利亚斯说。
「再者,要深入诺斯费拉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与塞姆族展开一场大战。——然而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抵达那座名为格尔努的山谷,并在那里建造蒙哥尔的堡垒……以之取代失去的史塔佛罗斯城,成为蒙哥尔在诺斯费拉斯的新据点。明白了吗?」
「咿!这、这可真是……」
因为太过震惊,马雷尔忍不住露出波亚地方口音叫道。
「那简直像多尔的疯马!不——失礼了。可是,那么……」
他慌忙偷看阿斯托利亚斯的脸色,继续说:
「那、那么,我们等那座堡垒建好后,就会被派驻到那里;接下来直到役期结束为止,都要在连一条路都没有的诺斯费拉斯正中央,与塞姆族战斗吗?那、那种……」
「我们甚至还不确定能不能抵达那里。更何况,你一介步兵,竟对金蝎宫决定的事说三道四、满口怨言,未免太僭越——」
阿斯托利亚斯一时火起,几乎提高了声音。
然而看见马雷尔立刻畏缩消沉,他又改变了念头。
「算了。振作点,并不是说一定会由我们驻守那里。毕竟我们这次并没有带工兵前来。若顺利找到那座山谷,想必会先留下一队在那里,我们再急速返回阿尔冯;之后另由堡垒建设部队南下。倒不如说,我们的任务,在于扫荡妨碍行动的塞姆族,并寻出那座山谷。别那么担心,很快就能回阿尔冯了。」
「是……」
即使受到安慰,马雷尔的脸色仍没有变晴朗。
这也不能说不合理。对马雷尔等许多服役年轻人而言,最害怕的,正是被分发到危险的边境堡垒,在兵役途中丧命。与职业军人不同,他们有该回去的故乡田地,也有年老父母。光是被派驻到塔罗斯城这种靠近克斯河的遥远边境,想必就已足够让他叹息自身不幸;若又因被编入诺斯费拉斯长征军,最后甚至被留在格尔努建成的堡垒里,实在会让他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然而阿斯托利亚斯说完那些话后,已没有时间去细想一名士兵的失望。
阿斯托利亚斯还年轻。他燃烧着立功之心。更何况,年仅他小两岁、如光芒一般美丽的蒙哥尔公女,正是他的司令官。
对他而言,离开安全的蒙哥尔领土,深入边境腹地,以及今后那充满不安、未知威胁的行程,并没有显得那样绝望。倒不如说,他心中暗自雀跃,认为这正是真正立下大功、令名声响彻三国全土,并且让美丽年轻公女认可自己功勋的绝佳机会。
即使是这片充斥着阴森塞姆族与怪生物的不毛荒野,在阿斯托利亚斯年轻的心中,也映成了一片埋藏着未见钻石原石的沃土。
阿斯托利亚斯已忘了马雷尔正在沉思,又再度沉入刚才那份思绪的延续。
而在那思绪中心灿然闪耀的,依然是阿姆妮莉丝公女冰冷而美丽的容貌。阿斯托利亚斯出身托拉斯大贵族之家,过去当然也有过好几次接触公女的机会。
然而在巨大宫廷大厅的舞会上,在尖锐嘹亮的号角与欢呼迎接之下现身的阿姆妮莉丝,总是被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宝石、丝绸与缎子包裹着;左手伴着体弱的弟弟米艾尔公子,从阳台上优雅地向贵绅淑女们点头致意,接着很快就退场。换言之,在宫廷中的她,如同现身后立刻被云遮住的月之女神,只是无限美丽、无限遥远的存在。
可是——阿斯托利亚斯陶醉地想着。可是,在这里——在这诺斯费拉斯,她是降临地上的伊莉丝。
她此刻应该就在那里,在那座只要扔石头便能打中的天幕中,暂时沉入睡眠。她那严厉而美丽的白皙脸庞,想必正漂浮着不让任何人看见的、温柔而像少女般的睡颜;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细小而规律的呼吸;胸口则在挂布之下缓缓起伏。沉眠中的她,实际上不过是一名十八岁、温柔、纤弱而纯洁的少女。
然而只要重启行军的命令一下——她便会再度俐落系紧头盔扣带,以华美头盔与带兜帽的披风隐藏丽容,立于全军先头,成为骑在马上、英姿凛然、挥洒采配更胜男子的人。
(比任何男人都刚毅,比任何勇者都无所畏惧,比任何女神都美丽——!)
阿斯托利亚斯跪下,为自己必须报告败北与任务失败的屈辱消息而羞愧,战战兢兢抬头仰望时,那名年轻的蒙哥尔公女将军,以没有一丝慈悲、没有一丝松懈,只有峻烈本身的目光,直直盯住这名出身名家的队长。
(竟然狼狈地败给塞姆,逃了回来——她一定是多么看不起我。一定觉得我毫无依靠价值,派不上用场,是个懦夫吧。)
她想必不可能察觉,阿斯托利亚斯心中暗自献给她的那些赞美、惊叹,以及惭愧之情。
然而此刻,阿斯托利亚斯被诺斯费拉斯即将破晓时那壮丽而严苛的美所震撼,心中只是为她颤抖。
(我想保护她。——即使以性命相代,也绝不能让那头金色发丝伤到哪怕一根。她是如此年轻,以这样纤弱女性之身,却背负着罕见的\命运【宿命】。她日后必将成为蒙哥尔女帝,称霸中原。——她就像战争女神伊拉娜的分身。战士与公女,率领一万五千兵渡过荒野,何等大胆无畏!这样的勇气与胆力,究竟藏在她那柔弱美丽的身姿何处!——哪怕只有一根发丝,也不能让肮脏蛮族触碰。无论发生什么,在我保护她平安回到托拉斯都城之前——)
想要立下功绩、守护公女、获得她心意;万一能抓住公女芳心,坐在她左侧,甚至坐上弗拉德大公继承人之位——这样的计算与盘算,对他来说还太早了。他太年轻,也太纯粹,更是一心一意。
阿斯托利亚斯甚至没有察觉那样的盘算,只陶醉地以憧憬眼神望向公女的天幕。至于与她分用其中一半的卡尔莫尔——那位奇怪到看了便令人毛骨悚然、越过死亡之谷而来的魔道师,究竟为金蝎宫带来了什么情报,使其立下何等计画、何等壮大而令人空恐的计画;而那对他们蒙哥尔勇士来说又会带来什么,这些都无法成为折磨他心灵的疑问。他只想一心追随公女所去之处,依公女命令,与公女并肩作战,再用自己的剑守护公女到底——他所想的只有这些。
「咦……」
他忽然抬起眼,惊讶地喃喃。
「有人在吹利戈罗。」
「是的。」
被他从思绪中忘在一旁的鲁耶村马雷尔,悄声附和。那是蒙哥尔最常见的乐器,一种以竹制成的简单笛子。
或许有位风流骑士为了排遣阵中的无聊,把它一路从蒙哥尔带来,正吹奏着聊慰寂寥——那质朴音色,在深沉得彷佛要发出轰鸣的黎明前诺斯费拉斯中,在紧密聚集于那里的蒙哥尔一万五千士兵之间,清澈地流淌开来。
阿斯托利亚斯眯起眼,像想说些什么。——但他又改变了主意,只是沉默不语,侧耳倾听那思乡曲调。
倒也不是说,他一定被「自己竟已远行至此」的感慨所攫住。要被乡愁堵住胸口,他还太年轻了;更何况相较于托拉斯,三年来生活过的阿尔冯边境,反而更合他那自由开朗的心意。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口中如此低语:
(阿姆妮莉丝殿下……)
「喔——天亮了。」
他忽然像回过神一般,重新把目光投向四周景色。
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荒野,景象仍旧只是石块、地衣,以及极偶尔出现、彻底枯死的灌木,几乎没有起伏变化。然而那片灰色一色的世界,却有种不可思议而严厉、峻烈的美,会攫住观看者的心。
那与不知谁吹响、略显稚拙的利戈罗旋律,竟奇妙地无比相衬。
(咦——?)
阿斯托利亚斯忽然微微皱起眉。——他觉得相当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我多心吗?)
他眯起眼再度望向那边,却只看见平缓延伸的石与沙,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喂——」
他正要向鲁耶村的马雷尔开口,问他有没有看见什么,却猛然一惊。
他发现,马雷尔那张未戴头盔的脸,被泪水弄得一片发白。
(那是波亚地方的歌吗?)
波亚位于托拉斯南方,是气候温暖温和的盆地,也是蒙哥尔之中富庶而果树栽培兴盛的地区。想到这名年轻人从那丰饶、收成充足的故乡被征召为边防兵,在暗黑的克斯河附近塔罗斯城度过几年,如今又越过那克斯河,踏进这片荒野,阿斯托利亚斯便悄然从马雷尔身边退开。
(咦——)
就在那时,笛声像被切断一般中止了。
从刚才起,风也止了。
空气一动也不动。笛声消失之后,静寂更显得威压而锐利,彷佛堵住了双耳。
阿斯托利亚斯看着马雷尔抬起脸,环视周围,自己则悄悄想坐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毫无防备地站在彻底天亮、亮得惊人的荒野之中,因而感到不安。
马雷尔却没有察觉任何事。转头寻找笛声主人的他,脸上带着像孩童般无邪而善良的表情。阿斯托利亚斯正想出声,要他戴上头盔。
就在那时!
咻——!
某种东西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响起;同时——
「呀啊——!」
马雷尔喉中漏出像笛子般的惨叫。只见就在一瞬之前还活着、还在动的身体,忽然飞上半空,滴溜溜地旋转,砰地摔在白灰色的诺斯费拉斯沙地上。阿斯托利亚斯一时茫然,呆呆望着那一幕,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发愣地看着马雷尔翻白的死脸,以及刺进他喉咙、带着短羽的箭矢。
可是——下一瞬间,他猛然像滚倒般扑向沙地,避开了第二支箭。几乎同时,他方才站着的位置,便被无数箭矢像刺猬背脊般插满。
他抽出剑。已经完全没有戴上头盔的时间。他深知,那些箭上全都涂了剧毒。阿斯托利亚斯无我无心地把剑像水车般挥舞,劈啪劈啪斩落飞箭,一边缩起背脊,倒退着朝自己的部队跑去。
可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毒箭是从虚空中降下来的吗?他仍如此疑惑;而就在他眼前,沙地忽然隆起。
不——不是那样。
那是与猴子一模一样、全身毛茸茸的蛮族伏在地上,把一面涂满黏胶、再洒满沙漠细沙的伪装网张在身上,一点一点爬近到箭矢射程之内后,猛然将网掀开。
在阿斯托利亚斯眼前,大地彷佛裂成两半,无数丑陋的「地之骨」从其中接连跳出。
转眼之间,原本只有白与灰、以及天空青蓝的清澄荒凉沙漠,便被从地底涌出的那些小小生物填满:以红色或青色涂出战纹的脸、裸露的污秽牙齿、茶色或黑色的体毛、异样气味,以及尖锐叫声。
「艾伊——!」
「伊——阿,伊——阿,艾伊——!」
「伊——阿,伊——,伊——!」
阿斯托利亚斯倒抽一口气。
然而下一瞬间,他已经放声狂奔。
「奇袭!塞姆奇袭!迎敌,迎敌!」
当他如此绝叫时,四周已转眼被塞姆族填满。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在蛮族震耳欲聋的吼叫声里,听见急促敲响、告知异变的铜锣声,听见战斗呼喊——以及四面八方已经展开的凄惨战斗之声。
他不由得呻吟。——塞姆族并不是只从一处现身的。他们早已彻底覆盖四周了。
4
然而——
实际上,并不是多到能将蒙哥尔一万五千大军完全包围的小猿人族塞姆,真的同时从沙地下冒出来。
不只阿斯托利亚斯,尤其是因行军疲劳而沉沉睡去的士兵们,在睡眼朦胧中遭到突袭时,看见的却像有两万以上——甚至像蝗虫大军般一波又一波从地底涌出似的,这使他们的心彻底陷入绝望与恐慌。
然而若能冷静观察,便应当立刻看出:无论人数、装备,甚至体格,都明明是他们自己远远凌驾于塞姆族一个部族之上。
四周早已明亮,也几乎没有可供藏身的岩石与树木。照理说,这些条件本该对奇袭方不利。
可是——也正因如此,正因为一切条件都对蒙哥尔军有利、对塞姆族不利,蒙哥尔军才会被这场过于出乎意料的攻击吓破了胆。
司令部从一开始便害怕塞姆族奇袭,也为此做了准备。正因如此,他们才冒着危险在夜间强行行军,等四周亮到一定程度,判断万一奇袭也不再可能后,才首次下令短暂休息。比起夜间在诺斯费拉斯荒野前进的危险,他们更害怕夜营时被塞姆族趁黑暗掩护接近。
可是四周已完全明亮,步哨也毫无疏漏地监视四方;而且蒙哥尔军在人数、装备,甚至体格上,照理说都压倒性地胜过塞姆任何一个部族。若要说有什么事最不可能,那便是塞姆族竟敢在这样的晨光下,对蒙哥尔本队大胆发动奇袭——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想也想不到呢?
心中就有了松懈。他们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加上袭来的塞姆族,身上装饰着刺眼颜料与羽毛,像老鼠般敏捷地在这里、那里到处奔走,使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人数多得多。更为强化这种印象,他们事先在稍远处各处都埋伏了人手,那些伏兵用尽所有声音敲打太鼓、吹响笛子、发出尖叫大肆喧闹,同时把带来的烟草叶投入火中,让黄烟滚滚升起。
转眼之间,那些烟雾流入蒙哥尔阵营,把晴朗明亮的早晨染成一片黄而刺鼻的障眼烟雾。蒙哥尔士兵咳个不停,慌张地奔走想拿起剑,却彼此撞成一团,发出惨叫。
一人脚步绊倒,立刻便有两人、三人被他绊倒,接连倒下。再加上塞姆族不把士兵放在眼里,反而冲向他们的马匹;无论是屈膝蹲伏的马,或因烟与声响受惊嘶鸣的马,他们都用尖锐石枪矛头不分臀部或颈部地猛刺。马群因疼痛与惊愕而人立而起,悲鸣着,不分青红皂白地咬向、踢向靠近者;又或是横冲直撞地四散奔逃。
烟雾、塞姆族战吼、马匹嘶鸣、太鼓乱打、士兵叫喊——还有惊慌失措的队长们的绝叫,更进一步煽动混乱。
「镇定,镇定!」
「是塞姆族,塞姆奇袭!」
「拿剑!弩队在哪里?牵马,牵住马!」
「艾伊——艾伊——艾伊!」
意义不明的绝叫,与塞姆族的战斗呐喊混在一起。
敌人已经太过深入他们自身阵中,无法再使用弩弓。若朝那里射击,误伤同伴的危险实在太大。即便如此,忠实而慌乱地想执行队长命令的弩队,射出的石弹远比命中体型细小的塞姆族更多,是打在蒙哥尔士兵铠甲上反弹,或刺穿自家马匹皮肤,让马匹狂奔、翻倒,终于让蒙哥尔军陷入更无法收拾的混乱。
「不要射!丢下弩,不准射弩!用剑,用剑作战!」
在烟雾与震耳欲聋的阿鼻叫唤之中,敌我几乎已难以分辨。阿斯托利亚斯一面疯狂与敌人交锋,让赤骑士铠甲被塞姆族鲜血染得更加通红,一面嘶哑地大喊。
「镇定!丢下弩!不要散开,聚在一处迎敌,让马安静下来。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他一边喊,一边战斗,拼命试图一点一点靠近公女天幕。此刻他心中只剩阿姆妮莉丝的安危——只有这件事。
他在左右斩倒塞姆族的同时,激烈地望向天幕。——因为已深深进入敌阵,蒙哥尔军无法使用弩,同样地,塞姆族也无法使用他们最有效的涂毒吹箭。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拔出腰间石制战斧,发出尖锐的叽叫,挥斧砍向士兵头部,或想击碎膝盖。
当然,那只是既鲁莽又快速的攻击;因此对阿斯托利亚斯而言,几乎感觉不到自身危险。只要注意不在不知不觉间被绕到背后袭击,再加上别正面承受石斧刃口、让他那把锻炼爱剑被折断,那么因为对手身形矮小,要受住蛮族攻击并不算太难。
一名蛮族发出「叽耶——!」般的叫声,扑向他想劈开他的头。阿斯托利亚斯迎面一剑劈下,将那张以异样红色涂出战纹的毛脸劈成两半;他往后一跳,避开喷溅而来的血与脑浆,又迅速望向天幕。
烟雾进入眼睛,他慌忙揉眼,眯起双眼。——天幕很安静。
外头骚动不可能没有传进去,可公女天幕却像仍沉浸在和平睡眠中一样,里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狼狈或混乱已经展开的气息。
而且,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蒙哥尔勇士。虽然遭到突袭,他们也不可能永远在混乱中四处乱窜。
位于阵地外围的步兵、弩队以及一部分骑兵,已经被塞姆族攻入,来不及彼此靠拢重整态势,也没有余裕安抚四处奔窜的马,只能一面挥舞拔出的剑应战,一面拼命互相呼喊确认安危。
然而较靠内侧的士兵,从最初的大混乱中勉强脱身后,便立刻依照各自队长命令,迅速以总指挥阿姆妮莉丝的天幕为中心,布下好几重防线。
到了这个时候,蒙哥尔队长们也终于看清事态全貌。
「镇定!把头盔面罩放下来!」
「敌人只是少数!冷静,看清敌人!」
「蒙哥尔!蒙哥尔!」
命令接二连三在人与人之间飞快传开;训练有素的骑士们总算逐渐恢复了原本应有的精锐气势。
如此一来,他们便看清,实际与敌人交锋的,只是阵地最外围极小范围;能突破到更内侧的塞姆族几乎没有。
「敌军不多!不要被烟和声音迷惑!」
「敌军是小股部队!」
传令四处奔走,向队长们传达司令部命令。
若有人在空中高处俯瞰,那或许会是一幅宛如四色花朵缓缓展开花瓣般梦幻美丽的景象。
「里根队,前进!」
「伊尔姆队,绕往后备!」
「坦加德队,护卫左翼!」
「马尔斯队分成两路,强化右侧防线!」
「全白骑士团守住司令部旗!」
一连串命令被传令带往各处;而传令则挥动与接令对象相同颜色的旗帜奔去。青色花瓣慢慢展开,赤色花瓣扩张,黑色花瓣动了起来——白色则像耀眼的花心一般收束成形。
那是荒野上突然盛放的一朵令人畏惧的大轮鲜花,绚丽得令人目眩。
塞姆族就像缠绕巨花的飞虫,在各处飞窜。然而这时,马匹已被牵住,骑士们也都成了马背上的人;而燃烧烟草造成的烟雾也终于开始消散。奇袭为他们确保的优势,如今已失去大半。
「伊尔姆队,绕到步兵队前方!」
「马尔斯队第一队转往沙漠,扫荡点燃障眼烟雾的敌兵!」
「费尔德里克、林特、弗隆队,等传令后在天幕前列队!」
传令仍像蜘蛛吐出的丝般,接连奔向各队。
可是战斗似乎已经越过高潮。塞姆族被重整态势的骑士们分割,逐一遭到斩倒。原本便身材矮小、武器也居劣势的塞姆族,若不是以数倍人数压上,根本不可能对抗蒙哥尔精锐。
「队长大人!您受伤了吗?」
到了这个时候,骑士们只要轮流上前接战,就已足以应付。一直冲在最前列、左右斩杀蛮族的阿斯托利亚斯,也收剑后退,与新手交替;他甩去剑上血滴,回到自己的部队位置。
他的部队位于相对内侧,几乎没有受到奇袭损害。
「您平安无事吗?我很担心。」
副长波拉克跑近说道,露齿而笑。
「蠢货,区区那种猴子,我怎么可能落后。」
阿斯托利亚斯把剑递给小姓擦拭,一面回道。
「我连擦伤都没有。——我队中有受伤的人吗?」
「没有。」
波拉克又笑了。
「敌人还打不到我们这里,大家都正摩拳擦掌发牢骚呢。——不,只有一个冒失鬼。」
「谁?」
「利罗在奇袭时慌慌张张,睡眼惺忪地想上马,结果扭伤了左手。除此之外,全员无异状。」
「什么啊,真是蠢蛋。」
「我们最担心的是队长大人您啊。」
自托拉斯以来便是他左右手的波拉克,说话毫不客气。
「一看四周,只有队长大人不见了嘛。」
「我偶尔也会想稍微散散步。」
阿斯托利亚斯噘起嘴回道。周围他那队赤骑士们都露出窃笑。
「托您的福,我们队变成只有队长大人一个人打了。」
「那种敌人,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像游戏——不过,马雷尔真可怜。」
阿斯托利亚斯想到那名听着笛声、眼里浮着泪水的边境警备兵,眉头蒙上阴影。
「有了这次教训,今后队长大人您想散步时,还是带个护卫吧。」
波拉克仍缠着不放,继续揶揄年轻队长。
阿斯托利亚斯正要认真反驳时,一名肩上飘着白色长流苏的传令策马绕了过来。
「各部队队长立刻清查本队负伤者、死亡者、马匹及其他损害,尽速回报。」
「明白。」
波拉克代替阿斯托利亚斯敬礼。
「队长大人。看来第一波骚动暂且告一段落了。」
「嗯。我队负伤者一人。——马呢?」
「马尔戈的马似乎稍微伤到腿,不过应该不要紧。其他没有。」
「塞姆族撤退了吗?——看来是这样。应该还没到能全灭他们的程度。」
阿斯托利亚斯抬起脸,看向阵地外围。
那里的战斗已经全数停歇。塞姆族就和袭来时一样,以惊人速度撤离了。留下的,只有塞姆族尸体,以及不幸中了毒箭、或被石斧劈开脸部的蒙哥尔死者遗骸。负伤者则被抬入设在内阵的救护所接受治疗。
「奇怪啊。」
波拉克忽然看着那副景象喃喃道。阿斯托利亚斯听见了。
「有什么奇怪,波拉克?」
「这场奇袭啊,队长大人。——未免太无谋了,您不觉得吗?」
「确实如此。不过那种猴子能有什么思考能力。」
「话是这么说。但——」
「那些家伙什么也没想。只像沙虫之类一样,因为我们在那里,就哇地冲上来罢了。说到底,蛮人就是蛮人。」
「那倒是。可是,总觉得有些古怪。」
波拉克确实一脸觉得可疑的表情。
阿斯托利亚斯有些戏谑地看着他,问他到底哪里古怪;然而他没有等到答案。
就在这时,天幕垂布发出沙的一声,向两侧掀开,阿姆妮莉丝公女终于现身了。
公女天幕位于阵地中央,搭在略高之处,因此总司令官出现的身影,从哪个方向都能清楚看见。
而且那确实是足以引人注目的绝美姿态。阿斯托利亚斯脸颊上,转眼浮现压也压不住的鲜明血色;他陶醉而充满赞仰地凝望着他的女神。
阿姆妮莉丝已完全整装完毕。一如往常,全身是白色铠甲、长靴、白色毛皮披风——其上,那如光瀑般的金发正闪耀流泻而下。
高贵而白皙的脸庞暴露在诺斯费拉斯的太阳下,她微微以左手遮在额前,像是觉得刺眼般站着,那模样本身便像一幅令人眼花缭乱的名画。
「不——不能这样呆站着。我得去回报。」
阿斯托利亚斯以略微哽在喉中的声音说,便像被吸引一般朝那边走去。波拉克凝然目送他的背影。
天幕前,各部队长早已齐聚。
「伊尔姆队,死者,骑士八名,步兵三十四名;负伤,骑士两名,步兵八名。以上。」
「里根队,无死者,无负伤。」
队长们俐落回报的声音响起。
蒙哥尔军所受损害,相较于遭受那般奇袭、陷入大混乱而言,极其轻微。阿姆妮莉丝一手扶着腰,聆听报告;在她身后,书记慌忙将内容抄到卷纸上。
「阿斯托利亚斯队,无死者。轻伤一名。以上。」
申报完毕后,阿斯托利亚斯稍微退到一旁,继续偷偷凝视阿姆妮莉丝。
在这期间,报告接连持续,塞姆族尸体也被清点完毕;追击撤退塞姆族而去的马尔斯伯麾下两支小队,也回到了阵中。他们被严令不得过度深入追击。
「生还撤退的塞姆族,推定约三百余名。」
配戴兹里德城纹章的青骑士小队长回报。
「塞姆族尸体总计约一百五十。」
「——包含负责烟雾与声响机关的伏兵在内,约莫是五百人的奇袭部队……是吗?」
阿姆妮莉丝喃喃说。她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
「五百人,就对我军一万五千发动奇袭?」
「殿下。」
马尔斯伯缓缓走向公女。
「什么事,马尔斯?」
「这会不会是诱敌之策?」
「用五百人攻击,立刻让他们逃回去;等我们追上去时,本队再袭击,是这个意思吗?——原来如此,不是不能这么想。」
「可是——」
伊尔姆插嘴。
「可是,就算把塞姆所有部族合起来,也很难凑出足以压过这一万五千全副武装士兵的大军吧。」
「嗯。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全部合计究竟有几万,目前仍未精确掌握;但再怎么多,也难以想像会超过两万。」
「再加上塞姆族彼此不和,各氏族之间照理说反覆进行相当激烈的争斗。——自从我军进入诺斯费拉斯才不过三日,在这段时间内,所有塞姆族都能如此迅速整备好临战态势,实在难以想像。」
「第一,就算真是如此,这五百人奇袭的意义究竟何在——这简直像是自己跳进来送死……」
队长们忽然困惑地彼此对望。
若这支奇袭队至少有两千人,他们或许也能理解那是塞姆族试图以奇袭取得有利局面的战法。可是,五百人——
那远比他们起初发现敌军意外少数时所预估的还要更少。由于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藏着某种重要含意,还是其实什么都不是,他们感到迷惑。过少的人数,反而让他们目眩。
天幕前广场,因部队长们的议论而吵杂起来。
每个人都提高声音,想表达自己的看法。有人主张,那只不过是一支毫无思考能力的蛮族小队,一见敌人便立刻袭来;结果发现我军人数比想像中多太多,便急忙逃跑罢了。
也有人认为,那确实是诱敌的敢死队,少前方应该仍有本队埋伏。证据是塞姆族为了用最低限度人数制造最大限度混乱,费尽心思以声响与烟雾作障眼法;一开始,蒙哥尔军甚至差点相信他们也有接近同等人数。——而且当「敌人其实很少」这点即将被发现时,他们便干脆撤退。也就是说,他们必然事前接获命令,必须把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奇怪……」
近在一旁的阿斯托利亚斯,听见马尔斯伯低声如此喃喃。
「哪里奇怪呢,伯爵?」
他心中忽然觉得有趣,因为这话与波拉克说的一样,便这么问道。老伯爵这才注意到阿斯托利亚斯。马尔斯伯与阿斯托利亚斯之父、托拉斯治安长官马尔克斯阿斯托利亚斯伯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喔,小阿斯托利亚斯。」
他那深思的脸上浮现不知为何显得担忧的神情,说道:
「我总觉得无法释怀。我活到这把年纪,也和蛮族打过不少仗;可那些家伙从没有过这种……该怎么说才好,令人摸不着头绪的举动。——我之所以觉得古怪,大概是因为这与我所知塞姆族任何行动模式都不同。我感到不安。——虽然说不出到底哪里、为什么不安,可这次的塞姆族,总觉得和我过去所知的塞姆族有些不同。——我有种感觉,他们似乎在谋画什么,却让人摸不清楚。而且我过去从未想过,塞姆族除了普通奇袭与埋伏之外,竟有头脑施展什么更进一步的奇策或高等战术。
一定有什么事。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不能大意。我们似乎绝不能掉以轻心……」
「不如将这些禀报阿姆妮莉丝殿下如何,老伯爵?」
阿斯托利亚斯说着,看向那边。
马尔斯伯也将视线转去。可是公女正好与加尤斯交谈完某事,向四周示意安静。
「听好,蒙哥尔勇士们。」
她清亮的声音一响起,队长们便停止私语,静了下来。
「塞姆族已经离去。然而,我们终于踏入了敌人的根据地。前后左右都绝不可怠于监视,务必不能疏忽。今后即使休止时,也不得放开马缰;剑柄系绳须放松,以便随时拔剑;铠甲、头盔绝不可取下。
自现在起十塔尔后重新开始行军。以上。」
队长们慌忙散回各自部队。阿斯托利亚斯回头看了看马尔斯伯,又看向开始拆卸天幕的仆役们;以及在天幕前,正与加尤斯、魔道师卡尔莫尔两名黑披风身影一起摊开地图、检讨某事的公女。随后他也急急返回自己的部队。必须准备重新行军。
就在这时,马尔斯伯爵率领的青骑士队中,发生了一点小骚动。
「喂——你知道我的头盔去哪了吗,格尔兰?」
「不知道啊,我的在这里,塔格。」
「奇怪,跑到哪去了?」
「吵什么!在骚动什么?」
「啊,小队长大人。——塔格的头盔……」
「头盔不见了?反正是刚才那阵骚动里被马踢飞了吧。之后会把死者的头盔转给你,总之先上马。要重新行军了。」
遗失头盔的骑士不安地摸了摸头,嘟囔了几句;但小队长和他的同伴们,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没有人把这放在心上。
于是,蒙哥尔军又再度缓缓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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