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诺斯费拉斯之战(一)-章节



那个时候——

由古因、拉克大族长罗托,以及格罗的伊拉切利所率领的塞姆大部队,其实比蒙哥尔军司令部想像中更接近他们。

蒙哥尔士兵原本已极为谨慎;更何况才刚遭到先前那场奇袭,重新开始行军之后,斥候与物见的人数更是毫不松懈,几乎已经做到无可挑剔。然而他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就在自己才刚舍弃不久的夜营地遗址上,大胆地集结了塞姆族五千全军。

正如马尔斯伯爵的判断,那五百名塞姆敢死队发动奇袭时,五千名塞姆本队其实就埋伏在极近之处。

对出生于诺斯费拉斯,并在那里度过一生、迎来死亡的塞姆族而言,那片被称作「死亡」的荒野,既不是前人未踏之地,也不是迷失于其中就等同死亡的不毛地狱。

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比那连绵的荒凉岩石与沙漠更熟悉。哪里有什么样的危险,伊德群生的山谷在哪里,绝不可踏入的死亡之谷、流沙与吸血苔群落又在哪里,以及往哪个方向走几天便有绿洲——这一切,都是他们从出生后最初学会的知识。

即使在这片看似放眼望去一览无遗、无边无际的荒野正中央,其实也有\干河谷【瓦地】、岩场与沙丘起伏。他们利用这些地形隐藏身影,尽可能悄悄逼近蒙哥尔远征军。

「果然,里亚德说得没错。欧姆会看右边、左边、前方,连上方都看,却相信身后只有自己的足迹。」

志巴痛快似地低声说道。

「嗯。」

古因为了不让自己那颗格外显眼的豹头,万一映入蒙哥尔军眼中,正以砂色布料做成的长兜帽披风包住身体,坐在岩石阴影里。志巴、罗托、伊拉切利,还有兹拜族族长兹拜、拉萨的卡尔特,再加上《红之佣兵》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以及由苏妮陪伴的帕罗圣双胞胎,主要成员都像围住他一般聚在周围。

「敢死队回来了,里亚德。」

站在稍高处放哨的年轻拉克族跑下来说道。

「欧姆有没有跟踪他们?」

罗托担心地问。古因摇了摇头。

「不要紧。他们应该会等到全员集合后才开始行军。——我已经交代过,要让他们害怕附近还埋伏着更大的军势,不可让他们深入追击。」

「正是如此,里亚德。」

敢死队由格罗族与拉克族各半组成。他们为了迷惑蒙哥尔军,特意一路往东跑到足够远后,再绕了一大圈折返。这段期间,他们一直全力奔跑,因此即使是沙漠跑者的塞姆族,此刻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死了多少人?」

「一百三、四十人,里亚德。」

「差不多不到三分之一吗。比我想得多。——我明明命令过,一旦完成两个目的就立刻撤退,绝不可勉强;你们一定是打着打着,太沉迷于战斗了吧。」

「正是如此。」

率领敢死队的是拉克族的赛布。他露出羞愧的表情。

「算了。——那么,做得如何?」

「两件事都依照您的指示完成了。」

赛布说着,把战利品咚地扔在地上。

古因仔细查看后,点了点头。

「很好。很完整。——而且你们也出色完成了另一项任务:迷惑敌人。现在蒙哥尔军一边急着前进,一边应该正在猜不透方才塞姆奇袭的意义。毕竟敌人有我们三倍人数。若不竭尽所能巧妙布局,到头来只会被一口吞下去。」

「就这样把那些家伙解决掉吗,里亚德?」

伊拉切利不满似地说。

「我们从背后追上去,用毒箭杀掉三分之一,那些家伙就只剩我们两倍。再用石斧杀掉三分之一,他们就跟我们人数一样了。」

「在那以前,我们这边也会少掉很多人,结果一样。」

古因发出短促笑声,接着以迅速动作站了起来。

「好了——不能在这里悠哉太久。敌人想不到我们竟会已经靠得这么近。那些家伙顶多会以为,是恰好住在附近的部族发现了他们,所以才袭击过来。这正是我方最大的优势。绝不能失去这个优势。」

「唉——琳达。」

雷姆斯望着站起身、点名召集几名塞姆头目的古因,悄声对姊姊说道。

「唉,古因到底在想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琳达烦躁地回道。听见这句话的伊修特凡走近两人身旁。

「那家伙在想些不得了的事啊,公主殿下。」

他皱着眉说。在这支军势中,只有他们三个不会说塞姆语,也听不懂塞姆语。

因此,身为异邦人的他们,无论彼此是否喜欢,终究也只能自然地一起行动。

「不得了的事?」

琳达不由得被牵着反问。伊修特凡总是把她气得半死;可是这名态度亲昵、又自称恶棍的佣兵身上,有某种让她无法忽视、莫名在意的东西。

「是啊。」

「不得了的事是什么?」

「哎呀——你们应该记得吧。出拉克谷去救人之前,猴子们不是嚷着要打倒卡洛伊吗?」

「是啊。那时我还以为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呢。」

「那时古因跳上石头,发表了一番演说。原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猴子们渐渐安静下来,最后还开始喊『里亚德!里亚德!』对吧?所以我就在想,古因那家伙究竟说了什么,才把他们安抚下来——刚才从拉克谷到这座……叫什么来着,夜哭岩丘?来这里的路上,我就问了古因。」

「古因怎么说?唉?」

「问题就在那里。」

伊修特凡说话故意吊人胃口。

「古因说,他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只说我们有充分胜算,因为我们握有足以弥补一万五千对五千劣势的有力盟友,也就是秘密兵器——只说了这些。我就问他,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结果……」

「……」

「那颗豹头竟然像吼一样笑着说:『诺斯费拉斯。』我问他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什么都不说。只说什么『还有,我也告诉他们,不出一日,卡洛伊反正也会加入我们』之类的话。」

「卡洛伊会?」

琳达睁圆眼。

「可是卡洛伊族不是砍下拉克使者的头,还说了那种无礼的话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你只能去问古因本人。」

伊修特凡皱起黝黑的脸说道。

「他一定有什么打算吧。只不过托那个打算的福,我可是倒大楣。」

「哎呀——为什么?」

伊修特凡没有回答,而是吐出一句让琳达不只自己,连雷姆斯都满脸通红的下流恶骂。

琳达正愤然想抗议,要他在淑女面前注意用词时——

「伊修特凡。」

古因叫了他。

「伊修特凡。到这边来。」

古因已召集几名主要塞姆族,正详细交代什么策略。看来其中几项已经安排完毕,此刻兹拜与拉萨正各自整顿氏族,匆忙朝左右出发。

「伊修特凡。」

「知道啦。我现在就去——喂,古因,真的非得我来不可吗?」

伊修特凡不情不愿地靠了过去,噘着嘴说道。古因掀开砂色兜帽,发出那种短促笑声。

「很抱歉,只能请你做了。其他人,不管是我、塞姆族,还是孩子们,看来都没办法胜任那个角色。」

「啧——每次倒楣的都是我一个人。」

伊修特凡又吐出一句下流诅咒。古因毫不在意。

「我们若有胜算,唯一方法就是分断人数数倍于我方的蒙哥尔军,尽可能让他们拆成小股部队。——只要能把他们分开,所谓一万五千,也就等同于五千三队,或两千七支。」

「知道了、知道了——反正我做就是了吧。」

古因开始对满脸闹别扭的伊修特凡,详细而复杂地交代安排。那低沉声音传不到稍微退开、避免打扰的双胞胎耳中。

「古因到底在想什么呢?」

雷姆斯望着那副情景,又问了一次。

「我不知道。不过——」

琳达像做梦般说道。

「总之,我只知道,只要把一切交给古因,就不会有问题。啊啊——古因,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稍微接近他的存在。不,不是说外表喔。唉,雷姆斯。我越了解他,就越觉得像他那样的存在竟然真实地活在世上,实在难以置信。」

琳达的脸闪闪发亮,眼中浮现骄傲,以及近似狂热信徒的惊叹。雷姆斯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只回答:「是啊。」

就在那时——

「哇啊!」

伊修特凡忽然大喊一声,两人吓了一跳,望向那边;连正崇拜地仰望琳达脸庞的苏妮,也不由自主转头看去。

「安静点,伊修特凡。」

古因严厉说道。

「你说什么,少把事情说得像跟你无关!那我的立场怎么办?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那也太过分了吧——好啦,我知道了,做就做吧!好啊,事到如今,我什么都做给你看!」

然后,伊修特凡竟突然一鼓作气脱掉身上的铠衣,变成赤裸裸的模样。

雷姆斯眼睛睁得圆圆,琳达则满脸通红地别开脸。佣兵完全不管这些,脱下黑色铠衣与短裤,露出黝黑而发育良好的赤裸身体,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伸出手。

「好了,把那个给我。快点啦。会感冒的不是吗!」

诺斯费拉斯柔和的紫罗兰色天空下,太阳已经升得相当高;而在那天空下方,如春霞般轻飘飘横亘的白灰色沙尘,正从远处告知蒙哥尔军势所在。

蒙哥尔军在重新开始那不懈行军之后,只过了三赞便停了下来。

「报告!报告!」

士兵们慌忙左右分开,让匆匆奔来的斥候兵通过,同时心中一凛,目送他奔去。

「报告!报告!」

斥候跑进位于中央的白骑士团之中;几乎同时,前方与后方也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来命令:

「停止行军!全军原地停止!」

「全军停下!」

队长们大声喝令。就在这些声音交错时——

「斥候兵,上前!」

阿姆妮莉丝勒紧白马缰绳,迅速掀开头盔。

「有报告!」

出任斥候的士兵来到公女面前,紧张地敬礼。

「免礼。说。」

「禀告。左后方似有塞姆族大军追来!」

「什么!」

阿姆妮莉丝抿紧嘴唇。

「数量呢!」

「不明,但应该是相当庞大的军势。沙尘遍野。」

「……」

在场骑士不由自主转眼望向所指方向,接着无声呻吟。

在相当遥远的沙漠另一端,又有朦胧涌起的沙尘,显示着敌人所在。

「距离!」

「大约三塔德左右吧。」

「三塔德——」

阿姆妮莉丝的表情再度变得严厉。

「好,辛苦了。回队去。」

她向斥候点头,立刻回头。

「费尔德里克!」

「是!」

「传令!」

「遵命!」

「召集中队长以上军官。」

「是!」

统率白骑士传令队的费尔德里克立刻策马离去。

「传令,传令!」

蒙哥尔全军再度被严酷紧张笼罩。

「塞姆族来袭!」

「敌袭——!」

那叫喊一个接一个传了开去。

「加尤斯。」

阿姆妮莉丝听着那些声音,忽然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是。」

「你怎么看。——这就是方才奇袭部队的本队吧。」

「如您所言——」

「他们果然先派小部队观察情况,绕到我们身后跟踪而来吗?」

「恐怕是如此。」

「也就是说,这次不会只是小冲突了。」

「是……」

「加尤斯。」

「……」

「有些地方令人挂心。——方才那场奇袭,应该已让他们看清了我们的装备。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人数,多到能压过这些吗?」

「……」

「罢了。用水盘占卜胜败。再来,你与卡尔莫尔一同守着罗盘,绝不可失去前往《瘴气之谷》的正确方位。」

「遵命。」

阴郁的魔道士答道。阿姆妮莉丝已不再看他,一鞭抽向马匹,奔向因传令而急速聚集的队长们面前。弗隆、林特两名旗本队队长随侍在旁。

「报告!」

第二波斥候奔了进来,使阿姆妮莉丝的命令稍微延后。

「禀告。塞姆军推定一万,目前全员徒步,在我军后方二塔德半处稳稳接近。」

「知道了。」

「跑得真快。说他们是沙漠之蛇,也难怪。」

黑骑士队长伊尔姆低声说。

「他们能赤脚跑得和马一样快,而且还能长时间持续。」

坦加德也低声回道。

「安静!」

阿姆妮莉丝举起右手。

「听清楚布阵,不准漏听。——听好,逼近的塞姆军推定约一万。我们就在此地迎击。先锋由——」

年轻的阿斯托利亚斯与里根精神一振,像是想获得指名般略微往前探身。阿姆妮莉丝朝他们迅速瞥了一眼,却说:

「伊尔姆!」

「是!」

「把弩队调到前方,布成半月形阵。」

「是!」

阿斯托利亚斯羡慕地目送伊尔姆踢马腹离去。

「坦加德。」

「是!」

「从后方支援伊尔姆队,同时负责本阵防卫。」

「是!」

「马尔斯,后备。」

「明白。」

「里根到左翼。阿斯托利亚斯守右翼。」

「遵命。」

「各部队以弩队为先兵,后方排列盾牌,再依序配置步兵、骑士,准备迎击。驱马时要让马低下头,免得被塞姆毒箭伤到眼睛。」

「是。」

「不可大意!」

转眼之间,队长们便带着各自的中队长奔离,为将部队赶往指定位置忙得不可开交。

沙漠上再度盛开绚丽的四色花——然而这一次,它双翼像角般张出,中间格外厚重,是一朵扭曲成半月形的花。弩队上前屈膝,举起武器,准备在一声令下时齐射石弹。

他们身后,数以千计、用来防御塞姆毒箭的木盾并列而立;再后方,骑士们拍着躁动马匹的颈子,拉住缰绳,试图让它们安静下来。

「报告!塞姆第一阵接近!」

第三名斥候伴随叫喊,冲入那半月形阵的中央。

「队长!」

波拉克在阿斯托利亚斯右侧,一边不停放松剑带,以便随时拔剑,一边出声。

「什么事?」

「守右翼可真无聊啊!」

「这是殿下的决定。」

阿斯托利亚斯耸了耸肩。

「别担心。这次看来他们人数相当多,猎物也会轮到我们这边。」

「我可没担心。」

波拉克笑了。

阿斯托利亚斯回头,确认部下脸上没有士气不足或胆怯之色,接着喀锵一声放下头盔面甲。

他用戴着锁环手套的手,把横过面甲下方的皮扣紧紧扣住,又稍微调整头盔。顶端的红色羽饰随着他头部动作轻轻摇晃。

「很好。要来就来吧。」

他喃喃说着,像武者颤栗般全身一抖,一面轻轻牵制已经兴奋起来的爱马,一面望向那边。——接获通报之后,蒙哥尔全军急速转向,为迎击塞姆军停止了一切动作。

「在那里。那片沙尘。」

不知是波拉克还是谁,大声喊道。确实如此。

诺斯费拉斯地平线上涌起的不祥黄灰色云团,像一片带来豪雨的雷云,逐渐而确实地,以相当速度接近。

「要来了——!」

有人叫道。

「——相当多啊。」

又有另一个人以低沉声音冷静说道。

蒙哥尔军等待着。如今,所有弩弓都已装上弹丸,弩首高高举起,瞄准那片逐渐靠近的雷云。所有骑士右手握住大剑剑柄,左手紧攥马缰。

阿姆妮莉丝麾下的旗本部队——那支被黑、赤、青三色厚厚包围的纯白队伍,则只是沉着望向那个方向,没有任何动作。

阿姆妮莉丝忽然举起手,像觉得喘不过气般,把手放上头盔,将它抬起。

那张白皙面容严峻紧绷,凝视着前方。——她虽然年仅十八岁,而且是女子之身,却从十五岁初阵以来,已多次亲自持剑、挥洒采配,在战场上征战;帕罗攻防的黑龙战役中,她更作为总指挥官,号令全军,是历战的右府将军。

在众人注视下,黄灰色沙尘于眼中逐渐放大,逼近而来。——阿姆妮莉丝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摘下头盔,让华丽的金发披落在兜帽之上。

「——那样太危险了。」

费尔德里克慌忙出声;她却以左手制止他,接着像要聆听什么般停住。

「——太安静了……」

她讶异地低声说道。就在那一刹那——

咻的一声,吹箭划破空气的锐利声响响起。

那几乎就像是信号一般。

「艾伊——艾伊——艾伊!」

「艾伊、艾呀——!」

「伊——伊——伊——伊——!」

刺耳的呐喊撕裂耳膜。

「敌袭——!」

「来袭——!」

转眼之间,四方充满战斗的叫喊。

战斗再度开始了。



「听好了,塞姆族——拉克、格罗、兹拜、拉萨!」

就在稍早之前——古因的严厉命令,正反覆下达给这些不习惯如此团结作战的塞姆族。

「绝对不可各自散开。——对手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一旦让他们知道我们人数这么少,那就是结束。若你们打到忘我,忘记我交代的事,那一刻就是塞姆的末日,明白吗!」

「艾伊——!」

塞姆勇士们齐声高举石斧与石枪。

「里亚德!里亚德!」

「听好——照我说的去做!」

在挤满四周的塞姆各氏族之中,完全不见伊修特凡的身影。

琳达与雷姆斯这对神圣双胞胎也不在。——不只如此,这里所有塞姆的人数——包含女人与少年在内,但不计卡洛伊那两千人——其实比一开始的五千还少了许多。

别说蒙哥尔斥候根据扬起沙尘的规模推定有一万,他们实际人数甚至连那一半都远远不到。

「听好了。这不是为了分出胜负的总力战。只有这点绝对不能忘。不要让对方察觉我们真正人数。踢起脚步,掀起漫天尘土往前走。」

古因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匹巨大黑马,跨坐其上。他带领塞姆小人族前进的模样,既像率领大地精灵侏儒的巨大魔王,也像是统御小恶魔的半兽半神萨赛顿化身。

他右手高高举起,猛然一挥——塞姆族便一齐奔出。

古因将塞姆族分成约千人一队的四队。那些由罗托、伊拉切利、兹拜、卡尔特分别率领的混成军,前进时形状正像四个细长三角形,将顶点聚向中央。随后,在扬起的沙尘之中,他们看见蒙哥尔军已经完成布阵,把弩队推到前方,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发射;几乎就在这一刻,塞姆军展开了奇妙的动作。

他们笔直前进到毒箭射程边缘后,便像风车一般,以四个三角形各自化作箭羽,开始向右一圈圈奔走。

奔走的同时,他们咻咻地朝蒙哥尔军射出毒箭。只要射过一轮,那一队便立刻向右跑开,把位置让给下一队。

这正是古因为了不让一万五千敌军察觉己方在数量上处于压倒性劣势而采取的车轴轮转战法。

与攻城战不同,在这种平地白刃战之中,弩弓与吹箭都称不上是多么有效的武器。

吹箭只要被劈落,或射中头盔、铠甲而弹开,就到此为止;另一方面,弩弓一旦发射,下一次装填便会费时,因此顶多只能作为威吓,并不一定能真正发挥决定性作用。

于是,双方先像前哨战般展开一阵远距武器对射后——

「弩队,停止射击!」

「步兵队,上前!」

命令一下,弩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身披各色胴丸铠甲、挥舞短枪的步卒,他们一齐撤开盾牌往前进逼。

塞姆族一看见这动作,也立刻丢开吹箭,挥舞斧头,发出怪叫,朝蒙哥尔前卫冲去。

「艾伊——伊——阿——!」

「里亚德!里亚德!」

「阿——艾伊——!」

塞姆族那像鸟鸣一般的尖锐呐喊,与蒙哥尔士兵的吼声激烈混杂。

「为了蒙哥尔!」

「蒙哥尔!蒙哥尔!」

「前进,勇士们,前进!」

直接负责接下前卫的,是伊尔姆率领的两千黑骑士。

伊尔姆是以勇猛着称的边境五城之一塔罗斯城副长官。麾下军势同样是精挑细选的精锐,而且他们以守备边境为业,曾多次与塞姆族交锋。

面对这种不似诺斯费拉斯猿人族作战方式、奇妙却又有统制的动作,他们多少也感到困惑。平常的塞姆族,只会一味吹出毒箭,接着便发出怪叫冲上来胡乱暴打一通;因此蒙哥尔这边也熟悉相应对策。

然而此刻与他们冲撞的,是前所未有的大军——至少在他们眼中,接连出现、彷佛源源不绝的塞姆族正是如此。从右手边冲入的一队大闹一阵后,便就那样往左手边奔去,换上新的一队,如此反覆,一次又一次造成损害便交错离去。

「猴子竟学会了这种小聪明……」

伊尔姆咬紧嘴唇,敲着马鞍探出身子,为了激励部下而放声大喊。

「别被敌人的动作迷惑!向友军求援,是塔罗斯城主之耻!战斗,战斗!」

「艾伊——!」

「伊——阿——!」

高亢叫声、剑与石斧撞击的激烈声响,以及伤者的悲鸣与惨叫,吞没了他的呼喊。

就在这时——

「喔喔——那……那是什么!」

伊尔姆发出惊叫,甚至忘了方才对塞姆战略动作所感到的暗中疑虑。

那是——

此刻,一名骑士正率领新的塞姆一队,奔入即将化为混战的冲撞正中央——而那骑士的模样,是何等魁伟。

那究竟能不能称为人?——伊尔姆在马鞍上挺起身子,因过于惊愕而瞠大眼,说不出话来。

喔喔——豹头战士!

那道骑着黑马的雄浑身影,正因追随他的都是如侏儒般的塞姆猿人,而显得格外雄大、魁伟,并且可怖。

看惯了那些身材矮小、浑身毛茸茸、脸与手脚涂着红色或青色颜料、发出叽叽叫声的敌人之后,眼前这个上半身裸露、胸前只系着皮带,将大剑纵横挥舞,颈部以上却具有豹之形貌的怪物,更加引人惊叹。

「喔喔——那是什么,那究竟是何物!」

「希雷诺斯。一定是传说中的希雷诺斯!」

「喔——那究竟是何等战法!」

伊尔姆与塔罗斯城黑骑士们,是后来才加入渡过克斯河的长征军之人。

因此,那个曾让史塔佛罗斯城与阿尔冯城陷入如此惊愕的豹头人身怪物传闻,还未传入他们耳中。

就在他们惊慌骚动之间,那名魁梧豹头武者已挥起右手长剑,以完全不像巨体所能有的敏捷动作,纵横斩倒蒙哥尔士兵。

他所过之处,没有一人能与他交手一合;只要那把剑一闪,便必有一人受致命伤倒地。

四周已开始呈现大混战之势。塞姆军也已被肉搏战高昂情绪卷入,彷佛完全忘了车轴轮转战法,总攻般朝伊尔姆队的骑士们扑去;然而现场已混乱到极点,因此伊尔姆等人根本无法察觉,塞姆族实际上只剩三千余人。

更重要的是,豹头战士的奋战,夺去了敌我双方所有目光。

他孤身一人,展开了如阿修罗般的战斗,其战力足以匹敌十名塞姆,甚至一支部队。明明身上连一件铠甲也没有,蒙哥尔精锐却即使十人围攻,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道伤;相反地,他右手长剑每挥一次,便必定洒下蒙哥尔之血。

「可恶!你们在做什么,敌人只有一个人不是吗!」

起初只是一味茫然地被这鬼神战姿夺去心神的伊尔姆,终于回过神来,咬牙怒吼。

「用人数围住他,把他讨倒!除了那个怪物以外,敌人全都是不足以与我们为敌的蛮族!可恶,我亲自上——!」

说着,伊尔姆敲打马鞍,一夹马腹,正要冲入战斗最激烈之处,却被慌张的心腹们拼命拦住。

伊尔姆队陷入苦战,守在两翼的年轻队长也看得见。

尤其是看见那个不披斗篷便冲入战斗漩涡中的豹头勇士时——

「啊!」

在马鞍上挺起身子发出惊叫的,是不久前才因古因与伊修特凡率领的拉克部队而惨败、颜面尽失的阿斯托利亚斯。

「那——那家伙!」

(去转告蒙哥尔那个跳梁公女——叫她从诺斯费拉斯收手!)

古因曾如此冷冷丢下这句话,然后干脆收回已抵在阿斯托利亚斯咽喉前的大剑。那时阿斯托利亚斯所尝到的屈辱、愤怒,以及懊悔到沸腾的感受,至今仍能让他的脸在瞬间刷白。

「波拉克——!」

「是那家伙。绝对没错,那种模样怎可能看错!」

波拉克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你——」

阿斯托利亚斯猛然大叫。

「你这怪物!」

「队长!」

波拉克慌忙想拦住他。然而阿斯托利亚斯已在亲眼看见古因身影的瞬间,将自己身为千人队队长的立场,以及必须等待司令命令才能行动的自制,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讨倒那家伙的人是我——」

如此吼叫后,阿斯托利亚斯便以全力踢向马腹。

马匹一惊,立刻全速朝塞姆与伊尔姆黑骑士交战的正中央冲去。

「不好!」

波拉克脸色铁青地叫道。

「救队长!阿斯托利亚斯队,前进!」

「喔!」

右翼一队离开右侧防线,投入战线;这使得固守左翼的里根小伯爵大吃一惊。

「喂,有传令要两翼投入吗?」

他慌忙回头左右张望,大声问道。副长伦恩也慌了手脚。

「呃,没有,应该没有……」

「奇怪。阿斯托利亚斯队进了伊尔姆队那边。」

「该如何是好?」

「不可能只传令给阿斯托利亚斯一人——喂,伦恩,派人去向公女殿下请示。在那之前,我先绕过去那边——也没有让阿斯托利亚斯一个人立功的道理。」

托拉斯名门公子阿斯托利亚斯,与阿尔冯城主里卡德伯爵长男里根,年纪与地位相近,自幼便凡事都互相竞功。看见阿斯托利亚斯参战,里根也激起了战意。原本被分到两翼,他便已因无用武之地而感到焦躁,武者颤栗不已。

「未得殿下允许,恐怕不妥吧?」

「无妨。快让兵跑去殿下那里。我先去了。」

里根举起手,向马挥鞭。里根率领的阿尔冯城一千赤骑士,也意气昂扬地开始行动。

阿斯托利亚斯那边,已经身在混战正中央。

「古因!古因,和我战斗!来做我的对手,古因,你怕了吗!」

他一边不断大声叫喊,一边寻找那正与好几名蒙哥尔黑骑士交锋的豹头战士,一心一意地杀出血路。

「可恶,我对猴子没兴趣!」

他用鞭子打飞左右涌来的塞姆族。

「你忘记我了吗?还是怕了,古因!追击队长阿斯托利亚斯就在这里!」

他喊到喉咙沙哑,只是一味朝古因冲去。

惊愕的是伊尔姆。

「小阿斯托利亚斯是怎么回事——有传令要赤骑士支援吗?伊尔姆队!伊尔姆队!要是被人说塔罗斯黑骑士借了阿斯托利亚斯那种小子的援手,那就是一代之耻!喂,快把猴子和那怪物解决掉。你们在做什么!」

他正怒不可遏地挥舞长剑时——

「传令!传令!」

一名白铠肩上飘着传令标志、长枪上绑着青色旗帜的使者冲了过来。

「伊尔姆在这里!」

「传令。率领塞姆族的豹头战士,是握有重大秘密关键的人物。不得杀害,务必活捉。请将此令传达全队。重复一次。不得杀死豹头战士,必须生擒。以上为阿姆妮莉丝殿下命令。」

「明白。——可是!」

等传令奔去后,伊尔姆便憋着怒火吼道:

「要活捉?这算什么!难道以为活人没有传说中考里诺斯之网,就能毫发无伤制服希雷诺斯吗——喂,卢卡斯!传令!」

「遵命!」

副长慌忙策马冲入混战之中。

至于阿斯托利亚斯,根本没有闲暇分心给那种传令。

就算卢卡斯的叫喊——「不准杀豹人。要活捉。这是公女命令!」——传入耳中,为屈辱燃烧的他也不可能服从。

「古因——找到你了!」

古因所到之处,四周堆满黑骑士们累累尸骸。

他自身也早已沐浴返血,从圆形兽头直到那无比强健的上身,都被染得鲜红。

他手中的大剑,从剑柄到剑尖全都沾满蒙哥尔之血,滴着血,黏稠湿滑。

或许是畏惧那超乎想像的勇猛,一瞬间,唯有他周围出现了一片空白——阿斯托利亚斯便朝那里冲去。

「古因——!你竟敢让这个阿斯托利亚斯尝到惨败逃回、生受耻辱的滋味。那时的怨恨,今日就要在此雪清。拔剑吧,和我战斗!」

阿斯托利亚斯绝叫。然而——当古因慢慢转向他时,他忽然感觉一股寒气窜过全身,彷佛每根毛发都倒立起来。

古因的双眼,放出黄色、只能称为可怕的光芒,炯炯燃烧。——阿斯托利亚斯突然明白,站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巨大的染血野兽,是全身沾满被吞食人类鲜血的可怖魔豹。

他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而这又让他更加愤怒。

「和我战斗,古因!」

他振作嗓音大叫,随即举剑想冲上去。可是就在这时,古因笑了。

不——豹头仍旧没有表情。然而阿斯托利亚斯觉得,古因像咧嘴露出笑意。实际上,或许只是那人食豹双眼中的光芒,在微乎其微的程度上柔和了些;而这道目光若落在胆怯之人眼里,恐怕光是看见便足以惊吓致死。

「你还不是对手,小子。——再过二十年,重头练过再来。到那时,我会和你交手。」

古因口中漏出那独有的沉重声音。接着,古因像是忽然从战斗狂热之中回复到清醒冷静一般。

「不好——塞姆族果然打到忘我了。」

他低声喃喃,那声音低到谁也听不见。他不再看呆立在原地屏息不动的阿斯托利亚斯一眼,便踢向马腹。

「志巴——志巴!」

「是,里亚德!」

「退却。吹笛。」

「是,里亚德。」

志巴取下挂在颈上的竹笛,用尽全力吹响。古因则策马寻找伊拉切利与罗托。

「退下。撤退——别忘了安排。」

他严厉催促。

塞姆鼓笛手们接连吹出尖锐笛声,一道,又一道,逐渐增加。塞姆族看似打到忘我;然而古因那样严厉反覆交代的传令,已经深深刻进他们脑中。

「艾伊——伊——伊——!」

「伊——阿——伊——阿——阿——!」

「艾伊——阿——,艾伊——!」

塞姆族发出近似山狼远吠的撤退叫声,开始像是一齐败走般退去。

「别让他们跑了,追!」

伊尔姆大吼。可是黑骑士们突然一惊,停下脚步。

古因——那名让他们如此畏惧的狂战士,竟又带着几名塞姆,突然策马折返。

在屏住呼吸的蒙哥尔士兵面前——

「蒙哥尔那跳梁公女啊,接下塞姆的挑战吧!」

他以震响四方的宏亮大嗓怒吼,随即在马上一口气将手臂往后拉,借着反作用力,把从黑骑士手中夺来的长枪朝白骑士队中央投去。

长枪以惊人气势飞出,弗隆慌忙推开阿姆妮莉丝;就在下一瞬间,那长枪刺进了她方才所在之处,嗡嗡颤动。

「呀啊——!」

阿姆妮莉丝口中忍不住漏出悲鸣。——接着,惊觉自己竟发出那声音的公女将军捂住嘴,脸色转眼间染上彷佛诺斯费拉斯晚霞般的血红。

(我——我竟然让士兵听见自己像小姑娘一样尖叫……)

先是变红,接着又发青的阿姆妮莉丝耳中,再度传来那不逊笑声与大吼。

「吃了这教训,就去拖着礼服裙摆,在宫廷舞会上收割男人的脑袋吧。那才适合你啊,顽皮公主殿下!」

「啊……」

一瞬间,全军彷佛都屏住了呼吸。

可是那时,浑身血污的鬼神早已疾风般追向先一步奔离的塞姆本队,远远离去了。

「追——」

阿姆妮莉丝喘息道。

她因激愤而舌头打结,几乎发不出声音。她舔了几次嘴唇,按住胸口,总算喊了出来。

「追!一个也不准让他们活着!追,追!」

「全军,开始追击!」

传令立刻奔走。

蒙哥尔军匆忙重整态势,朝塞姆军逃往的西北方向展开追击。

伊尔姆队受了相当损害。他们抛下负伤者,连死者遗骸与塞姆尸体也顾不得收拾,急忙重整兵队。传令赶来,告知伊尔姆队进入内阵,与坦加德队交换先锋。

蒙哥尔军将半月形布阵原样推进,两翼先行,化作U字形持续追击。阿斯托利亚斯也率领自己的队伍,站在最前方不停挥鞭。他的脸色一片铁青。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若有人能窥见他面甲下那张年轻脸庞,听见他口中的诅咒,或许会震惊地发现,这名年仅二十的年轻勇士正在流泪。那是愤怒灼热、终生无法忘怀的悔恨之泪。

而若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咬着悔恨之泪,那除了阿姆妮莉丝之外,不可能是别人。

总之,蒙哥尔军持续追击。到了这时,他们已彻底忘了留意前后。



蒙哥尔军持续追击。

到了那个时候,太阳已高悬正中,炽烈地照落白光与白灰色荒野;持续奔跑、队列渐渐散乱的骑士们,长长的影子落在身后。与塞姆族的战斗彷佛已经延续了极漫长的时间,但实际上,那只是不足一赞的短暂事件而已。

「追——追!」

「别让那家伙跑了!」

跑在最前方的队长们,七嘴八舌地喊到喉咙沙哑。

在他们前方不过半塔德左右,像沙漠蜃景所生的幻影般奇异奔逃的,是古因与不到千人的亲卫队塞姆族——

那是一幅诱发无比怪异幻想,又不可思议地深深烙印在心中的传说般场景。

其背景——荒凉不毛的诺斯费拉斯,也与之无比相称,并且奇妙地带着神话色彩。

古因一面踢着座下巨大黑马的腹,一面仍留意手中缰绳,不让用短腿追在身后的志巴等人被抛开。他那染血的强健全身,承受诺斯费拉斯正午强烈阳光反射,闪着赤红光芒。

「平安吗,志巴!」

「是,里亚德,大家都在!」

后方传来——

「停下,停下!」

「不会让你们逃!」

「追,追!」

蒙哥尔军势的叫声乘风驱赶他们。

「好——差不多到第一地点了吧,志巴。」

「是,里亚德。」

「很好。突破。」

「是!」

志巴边跑边把手伸进腰袋,取出一颗圆形木实。

他将它举到头上,用另一只手按住鼻口,紧紧闭上双眼后,使劲一握,把黑色果实捏碎。

啪的一声轻响,那果实被压扁的瞬间,里头的汁液竟以惊人分量喷出,从他头上淋下,湿透肩膀与胸口。

志巴忍不住发出「唔」的一声低吟。那果汁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氨味,强烈到彷佛能传遍方圆一里。

跟在志巴后方的塞姆年轻人们也同样一边呛咳,一边将那果汁的洗礼施于自己身上。

转眼间,他们便成了一支被自己散发的异臭呛到不停咳嗽、流泪的怪异集团。

另一方面,他们在这段期间也没有放慢脚步;而周遭虽仍是同样的诺斯费拉斯沙漠,景色却开始稍微改变。

「就快进入《鬼之铁砧》了,里亚德。」

志巴被自己刺鼻的氨味呛得难受,一边大喊。

「好。上吧,塞姆勇士们!」

古因吼道。

他忽然扬鞭,狠狠啪地抽向马匹。马似乎因那股异臭而稍稍挣扎抗拒,却被这种虐待吓住,拖着疲惫身体再度全速奔跑。志巴等人也不落其后地跟上——就在这时。

周围沙漠突然像沸腾般噗噗翻腾起来!

不——并非如此。

喔喔——那是塞满四周、令人恐惧的庞大伊德大群!

这一带被称为《鬼之铁砧》,是由白色坚硬、经太阳烘烤后白天炽热、夜晚冰冷的固沙无尽延伸而成,相对平坦的沙漠。

而那些透明、软趴趴的伊德们,像根本不存在一般,在这片固沙上染成与四周沙地同样的白色,在炎热日照下扁平地静止不动。

直到古因的马与志巴等人踏入其中的瞬间,它们才像全数兴奋起来般,一齐蠢动。

那是一幅地狱也不过如此的可怕景象,足以令任何豪胆勇者在一瞬间冻结血液。

四周一望无际全是《鬼之铁砧》——而其上,无数伊德彷佛将一片白色溃烂的果冻之海倾洒开来,将沙漠填满;它们在永恒而盲目的饥饿之中贪婪骚动着,持续发出沙沙、软滑而黏稠的蠕动,等待无知猎物踏入其中。

古因双眼充血,颈后短毛因嫌恶与悚然倒立,那强健身体甚至起了鸡皮疙瘩;就连他这样的勇士,也无法完全压下那本能反感与恐怖。志巴等人也是一样。

他们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口中不断漏出喘息般的声音与诅咒。只要抹着驱伊德果汁的他们所散发的异臭传过去,那些一度骚动、准备涌向这边的伊德,便慌忙像退潮一般彼此推挤后退,在他们狂奔的前方开出道路。

那景象彷佛在预言者面前分成两半的生命之海。然而无情的诺斯费拉斯太阳正焦灼地照耀着他们,阳光也在转眼之间晒干、蒸散他们身上所淋的驱伊德用阿里卡果汁。

志巴再度把手伸进袋里。他脸色扭曲,又捏碎一颗阿里卡果实,让汁液淋上自己。

跟在后方的众人也仿效他;古因也用强健拳头捏碎一颗,将汁液滴到马腿上。

可是那些果实就到此为止了。一旦它们彻底干掉,他们便会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伊德之海正中央,只能等待说来也令人恐惧的凄惨死亡。

喉咙发辣、力量像从脚底流失般的恐怖袭向他们,使他们彷佛已全身涂满那软趴趴怪物黏腻的触感;即便如此,他们仍拼命奔跑。《鬼之铁砧》看似无论到哪里都没有尽头;即使是天生沙漠跑者的塞姆年轻人们,也终于开始喘着气,以肩膀呼吸。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

「快——这边!」

「里亚德,您平安无事!」

彷佛那不过是一片只到膝盖深的平缓浅海一般,站在伊德群正中央,手持长棒向他们招手并大声呼唤的,是兹拜族的女人们。

她们举起手中形状奇特的长棒,像搅拌沸腾锅子一般刺进伊德群中,伊德们便沙沙地朝左右分开道路。被她们引导后,剩下距离总算安全渡过;而在彼端,兹拜族女人们一齐围了上来。

「我们照吩咐做了。」

「这样够不够啊,里亚德?」

她们七嘴八舌地说,聚到古因身旁。她们打扮奇特。

脚上穿着包到膝盖上方、形状不美观的木靴;头上也戴着像木帽的东西。腰间缠着的带子上,垂下好几串以线串起的黑色果实;毛茸茸的手脚散发强烈氨味,就连手中杖也朝四周不停散出那股气味。

那些全都是由阿里卡树制成的木靴、帽子、杖,以及阿里卡果实腰带。

兹拜族另有别名,被称作「饲养伊德」的兹拜。他们之所以不只不畏惧诺斯费拉斯可怕怪物伊德,反而能驱使、自在操纵它们,全是因为他们在领地中种植着伊德最厌恶的阿里卡树群。

古因站在娇小的兹拜女人们中央,像被孩子缠住的父亲。他望向伊德之海,点了点头。

「很好。足够了——至少目前足够。」

「一次聚这么多,我们从没做过啊。真怕阿里卡果实不够。」

「诺斯费拉斯一半的伊德搞不好都在这里了。」

兹拜女人们像孩子一样兴奋喧闹。

再怎么宽广的《鬼之铁砧》,塞满其中的伊德大群也终于在《鬼之铁砧》边缘附近到尽头;而在其另一侧岩场中,塞姆本队已让刚经历战斗而疲惫的身体休息。

「里亚德!」

像是早已等得不耐烦,罗托等人跑了过来。

「我方损害如何?」

「不算太大。应该不到一千。大约六、七百吧。」

「欧姆受到的损害应该更大。」

格罗族伊拉切利意气昂扬地说,挥舞手中石枪。伊拉切利左肩被蒙哥尔剑狠狠划开,缠了好几层药草,看起来多少有些萎靡;但气势却完全没有衰退。

「受伤了吗,伊拉切利?」

「轻伤。格罗不会把这种伤当成伤。」

「无伤的人超过半数吗,罗托?」

古因问道。

「应该再多一些。」

「还算可以。要是战力被削掉一半,之后就会太艰难了。——无论如何,敌人可是我们三倍。」

他接过志巴递来的竹筒喝了一口水,又用柔软苔藓擦拭剑,以及被血弄脏的身体,同时像检视部队般环视铺展在岩场上的塞姆军。

塞姆军所受损害,绝称不上轻微。

原本体格就大幅不如对手,连人数也只有对方三分之一。伊拉切利嘴上那样说,然而受了伤、靠在岩石上,接受同伴治疗的塞姆确实相当多。

可是至少士气并未衰退。——他们相信古因;也深信古因正是为了替他们带来胜利,将他们自蒙哥尔蹂躏中拯救出来,才现身于诺斯费拉斯的神使。再加上,古因反覆说过「我们有足以弥补人数劣势而有余的强大盟友」,这句话也驱使着他们。

(那就是——诺斯费拉斯!)

没有人追问,为何这片不毛之地竟会是盟友。

「里亚德。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已完全成为古因亲卫队长的志巴,带着担忧靠近询问。

「照安排做。」

古因只短促地说。

「差不多,蒙哥尔追兵也该进入《鬼之铁砧》了——嗯!」

「里亚德!」

在稍高岩石上观察情势的塞姆战士,迅速滚下岩石,指向后方。

「来了吗?」

「是!」

「好,兹拜族!」

「知道了!」

兹拜女人们顿时激动起来。

「轮到我们出场了!」

「伊——阿——!伊——阿——!」

她们各自发出尖锐叫声奔跑起来,一人抱起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素烧壶,以适当距离站在伊德之海边缘。

「艾伊——伊——艾伊——!」

伴随呐喊,她们一鼓作气将壶中内容物泼向伊德群。

瞬间,大恐慌发生了。

壶中装的,是兹拜族储存的阿里卡果实榨汁。

将果实榨汁并储存在壶中,是被称为饲养伊德的兹拜女人们最主要的职责。

这倒不是为了驯养伊德后拿来食用,或是因为它们有什么实际用途;只不过他们村子本来便位于伊德极多的地区,因此代代传承了防止伊德灾害的方法罢了。

四周被泼得一片都是阿里卡汁,那股刺鼻气味连塞姆族都忍不住皱起鼻子,一边咳嗽、揉眼,一边往后退。

更何况,是突然被那东西浇上去的伊德们——它们陷入了骇人的恐慌。

白色、有生命的果冻之海陷入混乱,像暴风中的大海般猛烈起伏,各自试图避开那令人厌恶的气味;就像退潮一般,朝《鬼之铁砧》南方退去。虽然一切早在预料之中,就连塞姆首领们也屏住呼吸,凝视那副景象。

「——阿尔斐特!」

罗托忍不住低声喃喃。

古因则像完全没有被那惊人光景撼动般,举起手,再次挥下。

兹拜女人们见状,便把以阿里卡木挖成碗形的木帽拉到脸前。那东西以绳子系在脑后,眼睛位置开着小孔,立刻变成能看见前方的木制面具。

变成只露出眼睛、奇形怪状圆脸无面人的兹拜族,换上新的壶,放到伊德们退去之处;接着追向那沙沙、蠕蠕逃走的怪物们,再度撒下阿里卡汁,驱赶伊德。

到了此刻,伊德们的动作快得可怕。它们像沸腾般噗噗翻滚,彼此爬越,争先恐后——虽说即使是兹拜族,也没有人能清楚分辨这种怪物一只的界线究竟从哪里到哪里——在恐慌之中开始暴走,只想逃离那令它们厌恶得不得了的恶臭。

面对那彷佛海水发出声响后退般、骇人至极的景象,古因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只双手叉腰凝视着。

接着,他似乎判断时机已到,便回头尖锐地呼喊。

「志巴!」

「是,里亚德!」

「下一步安排。」

「是!」

志巴与几名塞姆族奔了出去。古因在他们身后一动不动,像在测量时机般凝望沙漠另一端;而他背后,则传来兹拜女人们开朗的叫喊。

「哎呀——这么一来,兹拜族接下来两年的阿里卡果实全都用光啦!」

另一方面,追逐古因等人的蒙哥尔军——

以阿斯托利亚斯与里根两支赤骑士队为先头,他们已化作一团,持续追击败走的塞姆军。

然而即使他们骑着马,敌人却是徒步而行,仍始终难以缩短与塞姆族的距离。这是因为马蹄本就不适合在这种踩下去便沙沙崩塌、脚会猛然陷入的柔软热沙上奔跑;再加上承载着身披重铠头盔、全副武装的骑士,马匹负重倍增,脚也愈发一步一步陷进沙里,几乎随时都会膝盖一软。

「驾!驾!」

他们得一次又一次巧妙控制缰绳,拼命拉住马匹,免得它们向前栽倒。

相对地,塞姆族那长着柔软毛发的扁平脚底,却无比适合在这类沙地上奔跑。

此外,他们还熟知诺斯费拉斯的地形与道路。没有任何人察觉,塞姆族一边像要甩掉追兵般之字形奔跑,一边又巧妙调节速度,绝不让追兵在广阔沙海中看丢自己;他们正逐渐把蒙哥尔军引向《鬼之铁砧》。

不——或许也不是完全无人察觉。

那是承担后备、统整步兵并率领两千黑骑士殿后的兹里德城主马尔斯伯爵。

自从蒙哥尔军一齐展开追击以来,他那张多皱而深思的脸,便始终带着几分不晴朗的神色;双眼也像在思索什么一般阴沉。

「——队长大人。」

马尔斯的左右手、年纪与主人差不多的中队长加兰斯靠了过来,担心地探看他的脸。

「您怎么了?在想什么?」

「——塞姆族逃得太快了。」

马尔斯伯爵一边让马缓慢奔跑,一边像喃喃自语般说道。

「或者该说太慢吗。——如果真想甩开蒙哥尔军,他们太慢了;若是真想出来战斗,却又太快。实在令人不解。这次远征中,塞姆那些家伙的行动,令人不解的地方太多了。」

「会不会是您多心?」

「加兰斯。」

马尔斯伯严厉地说。

「若一句多心便能了事,那自然最好;可战争不能等到发现那果然不是多心才后悔。——我从我与你都还是十五岁小鬼的时候起,经历过数不清的合战、小冲突,以及赌上一国命运的大战。从中我学到的是,加兰斯,战争是活物。战争是活着的。必须像对待野兽一样细心,轻轻把握要害,并且用心、片刻也不放松地看着它;否则那东西就会狠狠反咬我们一口。战争是永远驯服不了的野兽啊,加兰斯。要驾驭它,我们一手握鞭,一手拿肉,还得煽动它去咬敌方,而不是咬我们。可是——公女殿下不明白这一点。」

「……」

「公女殿下太年轻。更何况,至今不曾尝过败仗的滋味。没有被咬过的驯兽师啊——」

伯爵说到这里闭上嘴。过了一会儿,又望向地平线上的白色沙尘。

「可是仍令人不解——令人不解啊,这件事。」

「什么事呢?」

「若知道就不必伤脑筋了。总觉得这一次,名为战争的活物,对我们似乎心情不太好——咦!」

「怎么了?」

「那是什么?」

马尔斯伯武人般的白眉严峻地皱起。他伸出手,指向地平线。

「那应该是塞姆族所扬起的沙尘吧。」

「你看不出来吗,加兰斯。——沙尘升起的方式,和刚才有哪里不一样——等等!」

伯爵咬着嘴唇,陷入短暂思索。接着,他猛然拍打马鞍,弹了起来。

「啊!原来如此!」

「什——什么事?」

「这里是诺斯费拉斯。我们忘了这件事——不好,阿斯托利亚斯和里根有危险。」

「呃——?」

「加兰斯!去。告诉阿斯托利亚斯和里根,停下来。公女殿下那边之后再说。总之先让全军停下。还不快去!」

「是——是!」

加兰斯仍不明所以,却策马离开队列。

「喂——喂——停下。全军停下——停止——!」

又有几名黑骑士受伯爵之命,奔出去传达停止。

「——什么?」

惊讶的是在白骑士队守护下前进的阿姆妮莉丝。

「那是马尔斯的黑骑士吧?」

「是!」

「他说停下?竟越过身为总司令官的我——马尔斯是疯了吗?——传令,传令!把马尔斯叫来,快!」

这次,费尔德里克亲自慌张地朝后备奔去。

而在这段时间里,拼命的加兰斯正沿着士兵们拖得长长的队列旁,忘我地奔驰。

「阿斯托利亚斯殿下——!里根殿下——!停下,请停下,暂且、暂且停下!」

第一个听见老黑骑士嘶哑声音的,是波拉克。

「队长。」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刚才好像有人……」

「队长,那是马尔斯队的加兰斯殿!」

「他在说什么——什么,停下?是公女殿下的命令吗?」

阿斯托利亚斯疑惑地皱眉,但仍张声大喊。

「全队,停下!」

阿斯托利亚斯队展现平日训练周到的成果,不等第二声,便整齐地停在原地。

另一方面,里根队却没有停下脚步。加兰斯沿着长长队列右外侧奔过,一直喊着「停下!」;因此他的喊声传到右侧的阿斯托利亚斯队耳中,却被对侧奔跑的里根队自身马蹄声与铠甲碰撞声掩盖,无法传达。

「里根——里根,全军停止了!」

阿斯托利亚斯看见好友队伍就这样继续奔跑,正想大声提醒。

可是就在那时!

「那——那是什么!」

不知谁发出绝叫。

那声音蕴含着异样的恐怖与震惊。阿斯托利亚斯一惊,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愕然冻住了。



「哇啊——!」

恐怖悲鸣从蒙哥尔勇士口中无法抑制地迸出。

「那是——!」

「伊德啊!伊德大群往这边来了!」

「波拉克!」

阿斯托利亚斯脸上的血色转眼褪尽。

「危险——快逃。快逃啊!」

他驻守边境阿尔冯城已经好几年。诺斯费拉斯伊德的恐怖——那种无论用剑斩、用弩射都杀不死的不死怪物威胁,早已深深刻进这些边境警备队的骨髓里。

「逃啊!」

他又嚷了一次,立刻调转马头,顾不得面子与体面,朝来路狂奔。若对手是人类,他绝不会轻易落后于人;但若对手是诺斯费拉斯的怪物,那便另当别论。

被伊德碾烂而死是极其不光彩的死法,而且世上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死亡。

更何况,他从未听过有人正面撞上如此庞大的伊德群。

那究竟是何等大群啊——广大的诺斯费拉斯沙漠,在视野所及之处,全被那沙沙泡起的白色死亡果冻填满了。

而且,伊德恐怕也从未如此被疯狂驱使而暴走过。那景象看起来像带来可怖死亡的海啸伴随地鸣压来;又或者更像本应是他们最后依靠,绝不可能抛弃他们的母亲大地,突然陷入狂乱与盲目的愤怒,背叛了身为其子的这些人类,露出所有滴着白色毒液的獠牙,朝他们袭来。那光景使士兵们陷入疯狂般的绝望与恐慌。

如今,蒙哥尔锻炼精良的一万五千精锐,已与一群被恐惧逼疯、四处逃窜的人群毫无二致。

「伊德啊!」

「伊德攻过来了!」

「是伊德——!」

跑在最前方的那群人突然阵形大乱,争先恐后想往后逃;而后方士兵一看见那副模样,又听懂他们悲鸣的意思,立刻也调转马头,踢向马腹,各自朝来路逃去。

此刻,所有蒙哥尔士兵都亲眼看见,伊德大群正以海啸般的速度袭来。

「啊啊——要被追上了!」

可怕悲鸣撕裂沙尘,接着响起惊天动地的叫唤。

阿斯托利亚斯忘我地持续用马鞭抽打坐骑,直到他忽然停下手,回头一看——便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景象。

「救命啊——!」

喔喔——里根队的赤骑士们,接连被伊德海啸吞没了!

里根队错过了加兰斯的警告。等他们察觉沙漠异变,惊慌失措地想往来路逃跑时,那猛烈压来的白色怪物,已经迫近到无可挽回的距离。

那景象就像雪崩吞没人群。首先,马匹的脚被那软趴趴震颤的凶暴果冻缠住,悲鸣似地嘶叫一声,便轰然倒下。

乘在马上的赤骑士也横飞出去,还来不及拼命撑起身体,扭动蠕行、执着而黏腻的死亡,便已覆盖上马匹与骑士。

闷住的惨叫,以及被压死祭品那可怕呻吟,转眼间便被钻进喉咙、贴上脸庞的诡异活果冻吞没;同伴还来不及把生命绳抛给那只求救伸出的手,伊德便已覆盖到那只手的指尖。即使有人成功抓住朋友的手,试图救援,接下来反而是自己被伊德压倒性的力量拉扯,像落入无底沼泽般,被吸进那片白色地狱之中。

阿斯托利亚斯颤栗地凝视着被伊德吞袭的里根队,突然在马鞍上放声大叫。

「里根!里根被吞了!」

正是如此——此刻在那匹无力、徒劳踢着空气挣扎,随即轰然倒下的马背上,眼看就要被伊德吞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里根小伯爵那张因绝望与恐怖而冻结的脸。

「救他!」

阿斯托利亚斯绝叫一声,竟鲁莽地单骑调转马头,打算冲入伊德群正中央。

波拉克立刻策马绕到他前方挡住去路。

「让开,波拉克。里根有危险。」

「不行,队长大人!」

「让开!」

阿斯托利亚斯伸手想推开波拉克。副长却像抱住他不放般,用力按住他的手。波拉克的眼睛与阿斯托利亚斯充血的眼睛对上。

两人都苍白得几乎不像活人,脸孔扭曲。

「不行,队长大人。」

波拉克喘着气,声音近乎哽咽。

「请您放弃。」

「里根——里根他!」

「这里太危险了。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波拉克放开他的手后,不由分说,用剑脊狠狠啪地抽向阿斯托利亚斯坐骑的臀部。

马匹以猛烈气势冲了出去。阿斯托利亚斯抱住马颈——

「里根!里根——!」

他喊得几乎要撕裂喉咙。那喊声被呼唤同伴的骑士之声、牺牲者悲鸣与马嘶,以及人体骨骼被伊德压碎时嘎吱嘎吱变形的可怕声音吞没。

伊德已不再是白色,甚至也不再半透明。那东西透出各处吞进腹中的赤骑士与黑骑士铠甲色泽,也因被搅入、碾碎到不成原形的人马大量鲜血,而在各处染上鲜活红色。伊德之海有几处像吞下猎物的大蛇肚腹般圆滚滚地蠕动、隆起,接着反覆进行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而在它们底下,骨与肉全被压得稀烂,化为单纯肉块的人与马,正以惊人速度被消化。无论铠甲接缝或头盔缝隙多么细小,这无定形怪物都会蠕蠕钻入;在它面前,蒙哥尔引以为豪的骑兵队,也只不过是它们难得才能享用的、可怕而庞大的美味饵食。

那是一幅惨绝人寰的光景。忘我逃命的士兵们,即使终于察觉伊德再怎么说也已势头衰退,暂时安全了,仍没有停下脚步。他们已完全因恐惧而发狂,失去自制。

「停下——停下!」

「青骑士队,停下!」

「这算什么——堂堂蒙哥尔四大骑士团,竟然会害怕诺斯费拉斯伊德那种原始东西,落荒而逃!」

队长们总算恢复冷静,七嘴八舌地怒骂。

「可恶——这是要贻羞万代啊。冷静下来——让马停下,整队。可恶,听不见我叫你们停下吗!」

队长们四处奔走,挥舞马鞭试图拦住马匹去路。其实比起士兵本身,受惊后想停也停不住的反而是马匹;也有不少士兵即使拼命收紧缰绳,仍止不住暴走的马,最后被甩下马背。

「停下。还不停下吗!」

可是士兵们的动摇迟迟无法平息。他们身后不远处,就是扩展开来的伊德大群,连那些怪物残酷吞噬同伴时发出的诡异声音,都能清清楚楚听见。

「这究竟算什么——!」

队长们束手无策,只能寻找公女身影,像想请求指示。

即使对手是凯罗尼亚的龙骑士团、虎骑士团,或是弥罗克教徒手持锁镰来袭,他们也绝不会有半点畏惧;然而在这毫无遮蔽物的诺斯费拉斯荒野上,他们哪里可能懂得如何对付这种阴森怪物。

(若是阿姆妮莉丝大人——)

(公主殿下绝不会下错命令。)

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士兵们就像孩子仰赖慈母般,抬头望向司令官。

然而,那位阿姆妮莉丝,此刻却在白马之上,脸色比包裹身体的白皮铠更苍白,僵立不动。

「喔喔——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多么可怕……」

她虽名为公女将军,终究仍是十八岁少女。那出名的自制力虽勉强维持着,但望向身边护卫的眼神中,仍藏着隐约的颤抖与不安。

「伊德——喔,多么可怕……马尔斯,马尔斯——!」

「臣在。」

马尔斯伯爵一直离开自己的队伍,就近护卫公女,此刻沉重回答。

「那究竟是什么。那样的东西,我从出生以来,既不曾看过,连想像都不曾想过——那也是塞姆的阴谋吗?还、还是说,诺斯费拉斯到处都蠕动着那种怪物?」

「正是如此——」

「若我们更早察觉——实在万分抱歉。」

「那究竟是什么?难道没有办法对付、消灭那东西吗?我第一次见到那种东西;可你们原本守护这片靠近诺斯费拉斯的边境,对这种非人之境多少也应有一些知识——那东西就算射入弩弹,用剑斩裂,也不会死吗?」

「是——」

「那么,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被那东西阻断去路;若要继续前进,就只能大幅绕道吗?」

「是——」

马尔斯伯爵神情沉痛。

阿姆妮莉丝环视周围。她身边,各主要部将已像临时作战会议般聚集过来。

以马尔斯伯爵为首,还有魔道士加尤斯、卡尔莫尔,白骑士弗隆、林特、费尔德里克——每张脸都一片苍白。

每当阿姆妮莉丝像寻求答案一般看向他们,被望见的人便垂下眼,因自身无力而低头。

直到这时,好不容易整顿好士兵的阿斯托利亚斯,才和波拉克一同策马赶来本队回报。

「——殿下。」

一看见被白骑士们包围的公女,年轻队长便深深低下头。

「您平安无事,真是——」

「损害呢!」

阿姆妮莉丝突然取回《冰之公女》的威严,提高声音。阿斯托利亚斯虚弱地回答:

「里根队损害极为严重——我队也受了相当损害,但还不到那种地步。可是里根队……」

「里根呢?」

阿姆妮莉丝问道。阿斯托利亚斯更加深深低头,咬住几乎要漏出的啜泣。

「——被伊德……」

「里根小伯爵被吞了吗?」

马尔斯伯爵语气沉痛地说。就在这时——

「火。」

卡尔莫尔低声——喃喃吐出一字。

「咦——?」

众人一齐望向这名横越沙漠而来的契丹魔道师。卡尔莫尔丑陋的脸被兜帽完全遮住,但他的手伸了出来,指向伊德方向。

「伊德怕火,殿下。唯有火能杀死伊德。刺也好、砍也好,都对那怪物无用;可若遇上火——」

「原来如此!」

司令部立刻恢复了精神。

得知年轻里根遇难而陷入阴郁的一行人脸上,重新浮现生气。

「是火啊!」

「卡尔莫尔,多亏你想起来了!」

阿姆妮莉丝也恢复了镇定。在未知而充满可怕威胁的荒野诺斯费拉斯正中央,她原本已快要失去自信,几乎要变成一名受惊而慌乱的十八岁小姑娘;然而如今,她的眼中与脸上,都重新浮现了冷静而骄傲的蒙哥尔公女光辉。只是,那究竟是因为卡尔莫尔想起了伊德弱点,还是因为把她奉若女神、怀有无限崇拜之情,旁人一看便明白的年轻俊美阿斯托利亚斯,正垂头丧气地站在她身边——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费尔德里克!」

「是!」

「传令!」

「是!」

「伊德怕火。全军从备用袋取出火把,收集所有火种,立刻准备用火驱除伊德群。」

「遵命!」

「去!」

费尔德里克策马奔了出去。

「马尔斯。」

「臣在。」

「回到队中,整顿青骑士。」

「遵命。」

「还有阿斯托利亚斯。」

阿斯托利亚斯骤然一震,抬起脸。

公女的神秘翡翠色眼睛,与阿斯托利亚斯黑而明亮、一心一意的眼睛对上。公女冷冷凝视着这名哭肿脸庞的年轻人,一瞬间有些犹豫。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让一旁弗隆与林特都不由得缩起身体的严厉话语。

「真难看啊,阿斯托利亚斯!这已经是第二次失态了吧。你这样也算被称为阿尔冯赤狮的男人吗?」

「……是。」

阿斯托利亚斯像肩头被马鞭抽中一般,全身颤抖,低下头。阿姆妮莉丝继续说道:

「若有第三次,你就当自己再也没有那枚队长章吧。听懂了吗?」

「——是……」

「好了,退下吧。你去整顿里根队残兵,并入你队,退到后备。」

「请等一下。」

阿斯托利亚斯嘴唇颤抖。

「恳请您,恳请您至少收回后备一事——」

「要我说第二次吗!」

阿姆妮莉丝眼中燃起怒火。

「是!」

林特与弗隆暗自交换了同情的眼神,目送阿斯托利亚斯垂头丧气、由波拉克陪同退去。

蒙哥尔军突然忙碌了起来。

「这是吊丧之战!」

「喔,杀死同伴的伊德怪物,把它们杀了!」

「火,拿火来!」

步兵放下长枪,骑士下马,弩队也暂时放下弩弓;所有人各自收集能燃烧的东西,从壶中取出油,先堆起巨大的篝火,再手持火把准备引火。

这段时间里,太阳终于逐渐西斜。四周开始流动淡紫色薄雾,将无论走到哪里都像浪涛起伏般毫无变化的荒野,染成死亡般的色彩。在他们前方,仅仅约半塔德之处,伊德大群也许已把那些大量祭品全数吃尽,此刻静静沉寂;一旦如此,它们便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无比平坦,根本看不出那怪物究竟从哪里延伸到哪里,反而更让人愈发切身感到一股阴森。

「要是天黑以前不能把伊德解决掉,就麻烦了。」

不知谁低声喃喃。这份不安,想必潜藏在所有蒙哥尔士兵心中。

接着,另一件事——

「塞姆啊啊——!」

突然间,绝叫撕裂四周!

「出现了——!」

「来了吗!」

马尔斯伯爵敲打马鞍,咬紧嘴唇。

「我就知道会这样。可恶,这群小猴子真会耍小聪明!」

在暮色逐渐模糊的左右沙丘上,一群群以怪异染料涂出战纹、如噩梦般的身影,分成两路现身!

「艾伊、艾伊——艾伊——!」

「呀啊啊——!」

「伊——伊——!伊——!」

「那些家伙就是等着我们顾着对付伊德、放松警戒。」

马尔斯伯大吼。

「可恶——众人,上!别输给区区猴子!」

「蒙哥尔,蒙哥尔!」

青骑士们发出呐喊。

然而就在这时——

「伊德啊!伊德又来了!」

队列前方传来可怕的叫声!

接着,是咚咚咚咚……彷佛遥远地鸣,又像逐渐逼近的巨大海啸般,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

塞姆族第三度将阿里卡汁泼向一度平静下来的伊德,使伊德再度暴走,朝蒙哥尔军袭来。

弥漫四周的血腥与阿里卡气味,使伊德们兴奋到极点,也凶暴到了极点。

左右是塞姆——前方则是伊德大群!

「可恶——竟耍这种小聪明!」

老武人咬牙怒吼。接着他喀锵一声放下头盔面甲,压低錣片,挡住如雨而降的塞姆毒箭,随即亲自拔剑,冲进左侧敌兵之中。

「城主!」

「伯爵大人有危险!」

马尔斯伯麾下、兹里德的两千青骑士立刻调转马头,追随主人而去。转眼间,那里第三度展开壮烈的白刃战。

「伊德——救命啊,伊德!」

「火!点火!」

伊尔姆队与坦加德队陷入大混乱。

他们正要手持火焰对抗伊德。可是涌来的伊德实在太多,而且他们举着火把的时候,塞姆毒箭也如雨点、冰雹般倾注而下。

手持火把的他们,在薄暮之中成了再明显不过的目标;接连被毒箭射中脸庞后倒下,滚落进伊德之中。

「火——点火啊。马尔斯——马尔斯!」

阿姆妮莉丝喘息着。

「公女殿下,这里危险。伊德已经到那里了。往这边——请往这边!」

她被加尤斯,以及弗隆、林特两名队长围护着,在旗本部队守护下暂且后退,同时——

「可恶——可恶——可恶!」

她紧紧咬牙呻吟。

「竟使用伊德——卑鄙!野兽,竟做这么卑鄙的事——可恶……」

她的嘴唇颤抖不止。

「可恶——古因!」

就在这时,紧贴在她左侧的加尤斯拉了拉她的袖子,提醒她注意。

她望向那边——

然后看见了。

夕阳——化作巨大橙色圆盘、如今正要触及地平线的太阳为背景,一名战士立在沙丘之上,彷佛从太阳正中央站起身来的军神鲁亚本人。

他率领着塞姆精锐;那颗豹头化作鲜明突出的黑色剪影,俯视着脚下展开的修罗战场。

「古因……!」

阿姆妮莉丝的声音化作灼热燃烧的吐息,在唇上中断。

她的双眼放出青色光芒,一眨也不眨地瞪着那尊如雕像般怪异而雄浑的剪影。

就在这时,古因举起了右手。

那只手无言挥下的瞬间——

「里亚德——里亚德!」

「里亚德!」

怒涛般的欢呼,从所有塞姆战士口中迸发。

「里亚德!」

在撼动大地的雄叫之中,豹头军神率领最精锐的五百勇士,如暴风般奔下沙丘,宛如一道闪电,冲进马尔斯队与塞姆军即将展开的大混战正中央!

顷刻之间,他的剑便向左右、上下,展开阿修罗般的奋战。

「弗隆!救马尔斯。可恶——我也去!」

阿姆妮莉丝叫道。同一瞬间,至今蓄势待发的旗本部队一千白骑士,一齐策马,朝豹头战士迎击而去。

此刻,战斗已达到最高潮。蒙哥尔军——塞姆联合军——以及暴走、翻腾的伊德。蒙哥尔军手中对付伊德的火焰,熊熊燃烧。

叫唤、怒吼、悲鸣、剑戟之声——以及流血、绝叫与杀戮,在辽阔的诺斯费拉斯沙漠中,彷佛永无止境地展开。

在那一切之上,彷佛要将所有景象全数包裹起来般逐渐沉落的巨大太阳,像要把这整个世界染成血色,燃烧得一片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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