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塞姆族集结-章节
1
「里亚德!」
志巴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担忧同时颤动着。
「这就是拉克村。」
「嗯。」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人古因;身高只有他一半左右的矮小人族塞姆年轻人;以及虽不及古因,却也身形细瘦而相当高挑的瓦拉奇亚佣兵——三人站在通往谷底的下坡入口,往下俯视。
拉克村——那是越过伊德谷,再越过另一座谷之后,在更深一层的谷间悄悄展开的聚落。
夜已经深了。他们一路跨越而来的那些山谷,除了怪异的伊德与白色天使之发以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醒着活动之物;然而此刻展现在眼下的拉克大村落,却像夜海上摇曳的不知火一般,四处都有灯光。大概是为了迎接难得的贵客,以及等待与古因等人一同出发侦察的志巴一行人归来,平日静谧的拉克村也完全苏醒,整夜忙着准备欢迎吧。
「嘿,比我想的还大得多嘛。」
伊修特凡吹了一声口哨,彷佛已忘了自己先前才恶狠狠地说过,难道要当猴子的客人住下来吗。
「伊——伊!」
「艾伊——!」
就在这时,彷佛巨大发光阿米巴分出一部分新生出来般,有一队人离开村落灯火,急急忙忙沿山路朝这边爬上来。他们欢声大作,手中高举火把挥舞,朝古因等人跑近。
「里亚德!里亚德!」
「志巴!」
他们口中七嘴八舌地叫着。在那之中,有一道格外高亢、年轻的声音喊道:
「古因!」
「啊,古因!」
那声音几乎像悲鸣。下一瞬间,两道身影忽然从塞姆族群之中像球一般冲出来,从左右两侧扑到豹头战士身上。是琳达与雷姆斯。
「啊啊,古因——太好了。你平安回来了……我好担心,真的好担心。」
骄傲的帕罗王女忘了自己的矜持,也顾不得旁人目光,只把可爱的银色脑袋贴在古因胸前,紧紧抱着他抽噎。雷姆斯也牢牢抱住古因的腰。那模样活像两只迷路雏鸟,好不容易回到亲鸟羽翼下。
「我能出什么事?」
古因以像低吼般的声音说。伊修特凡有些不痛快地看着三人。
「说是帕罗的小女王,还是个小鬼嘛——一有什么事,马上就哭鼻子。」
他黑眼睛里浮着嘲弄般的光,嘴上说着刻薄话。琳达抬起头,像是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伊修特凡存在似地望向他。
然而——大概连伊修特凡自己都出乎意料——她并没有冷冷回嘴。琳达与雷姆斯对望一眼后,竟意味深长地噗哧笑了起来。
「你、你们笑什么啊。人家可是好不容易才从生死关头闯回来——你们自己倒好,悠哉地吃着猴子准备的大餐不是吗?」
伊修特凡像闹别扭的小孩一样噘起嘴。琳达仍忍着笑说:
「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到你——不过,你平安就好。拉克村从刚才开始,就为了迎接你们准备了盛大的欢迎宴,一直等着呢。」
「有好多吃的喔。」
雷姆斯也说。接着琳达和雷姆斯一对上眼,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到底是怎样啊,真是的——」
伊修特凡嘟嘟囔囔。然而他虽然年轻,一连串冒险已经让他累得精疲力尽,更重要的是,他饿得厉害;一听见有大餐,心情立刻好了起来,便被拉克族围着往坡下走去。几支火把伸到他面前,替他照亮脚边;迎接队伍也把古因与伊修特凡同样当作归来英雄款待,因此他那张顽童般的脸总算放松了。
「我弄成这副模样,真是难看到不行——猴子村里难道没有从戈拉兵那里抢来的铠甲吗?再不然,至少给我件上衣也好。以美之女神莎莉亚发誓,这样就连伊修特凡大人的英俊也要打七折了。」
他一边嘀咕,一边不安地低头看着自己只穿着铠衣和裤子的模样。
琳达与雷姆斯能再见到古因,看起来开心得不得了。自从在鲁德之森偶然——虽说那究竟是偶然,还是命运引导,恐怕无人能知——相遇以来,他们共同跨越了黑伯爵的囚禁、史塔佛罗斯城陷落、克斯河漂流,以及诺斯费拉斯的冒险等无数苦难。对这对双胞胎而言,这名豹头而充满谜团的男子,已经成为他们唯一能倚靠如杖如柱的守护神。
只要有古因在,无依无靠、亡国流浪的身分带来的痛楚似乎也会减轻;甚至连这片不知通往何方、庞大未知的边境,也彷佛不再那么可怕。拉克族得知琳达等人曾救了族长孙女苏妮,原本性情就温和善良的他们,便竭尽所能款待双胞胎。自从帕罗陷落以来,两人不知隔了多少天,才终于能好好休息、吃饱肚子,甚至把手脚和脸洗干净。然而只要古因仍与他们分开,双胞胎就总觉得无法真正安心。
「古因回来了——这下,一切都没问题了吧。」
琳达吊着古因的大手,步伐雀跃地替他带路前往拉克村,声音也显得兴奋。
可是她那双烟雾般的紫罗兰眼睛,看见古因身上各处鲜明的伤痕时,立刻蒙上阴影。
「古因——你受伤了吗?」
她担心地叫道。
「没什么,不严重。」
古因干脆回答,没有打算把细节一一说给她听。他那双豹眼在黑暗中闪着光,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担忧与焦躁。
「里亚德!」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高举火把,朝他们走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苏妮,以及拉克大族长、同时也是苏妮祖父的罗托。罗托那身泛白粗毛映着火把朦胧光芒,像银色针芒般发亮。
「诸位勇者平安归来——能迎接勇者们,我等村落,以及我等百姓,衷心——」
罗托以缓慢而奇妙、像歌唱一般的中原语,郑重其事地开口。古因却举起手,像是要制止他。
「等一下。」
他以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语气说道。
「那些稍后再说。族长,能不能立刻派出传令,把塞姆所有部族里的所有首脑人物全部召集到这里?越快越好——大概要多久?你们——以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与和平,都取决于这件事能多快办到。」
「什么!」
罗托瞪大眼。火把群摇晃起来。
「不只是拉克——还有盐谷的卡洛伊、黑毛的格罗、花毛的拉萨,以及饲养伊德的兹拜……也全都要吗?」
「正是。」
古因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就这么用双臂像护着帕罗双胞胎般,一边揽着琳达与雷姆斯两人,一边沿着缓缓向下的道路,往拉克大村落走去。
罗托慌忙加快脚步,生怕被抛在后方。他小跑步追着古因等人,一边抬头观察,想弄清楚古因究竟是在说什么玩笑,还是其中真有什么理由。
「里亚德!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蒙哥尔已经向诺斯费拉斯进军了。」
古因的回答短促——而严厉。
「侵攻军已经渡过克斯河,看来在河的这一侧布下阵势,等待天明。其数约一万五千。率领他们的,是蒙哥尔公女将军阿姆妮莉丝。从装备与阵形来看,这一次蒙哥尔恐怕下定决心,要彻底平定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给予他们再也无法越河进入戈拉领的打击,同时趁此机会一口气扩张蒙哥尔国境西北端。」
「一万——五千!」
罗托无声地呻吟。
拉克族人簇拥在他们周围,聆听两人对话。那一瞬间,人群之中掀起剧烈骚动。
老族长举手制止那阵骚动。
「那么,塞姆就完了——里亚德。塞姆将会灭亡。」
他以奇妙得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反倒是古因提高了声音。
「不能让它灭亡。——就算塞姆是前人类,是被称作猿人族的种族,蒙哥尔也没有权利为了自己的野心灭绝他们,驱逐过着平和生活的部族。——战斗吧,罗托。正因如此,才必须传令给所有部族。」
「喔,里亚德。」
罗托轻声说。之后,一行人暂时沉默地走着。
那里已经是塞姆村落的入口。火光照亮谷底的村子。虽说是村子,却只是一栋栋从练土堆中挖空而成的简陋住居,像倒扣着好几个有圈足的碗,紧密并排在一起而已。而在那些屋子的入口、屋中,以及屋与屋之间,各种年龄的塞姆村人——男女老幼——都像累累结实般挤在一起,睁大眼望着这些惊人的珍客。
他们沿着村子中央看似主要街道、被踏得结实的道路往前走时,塞姆族亮晶晶的眼睛一路追着他们。那种塞姆族特有、像鸟鸣般的声音,低低彼此耳语着:
「里亚德,里亚德(豹)!」
「阿尔斐特之子!」
那些声音像涟漪一般传入他们耳中。
「哎,真要命——!」
沉默了一段时间的伊修特凡,当然不可能乖乖闭嘴太久。
他迅速靠近古因身旁。
「喂,古因——唉。」
他东张西望,恶作剧似地把嘴凑近古因耳边。
「什么事?」
「这还真是座猴山。景色可不得了啊——话说回来,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带着这些家伙,去和蒙哥尔一万五千精锐打仗吧?我想应该不至于啦,可偏偏是你——拜托喔,喂!」
古因没有回答。罗托停下脚步,示意他们也停下来。那是一栋比其他屋子都更大的倒碗形土屋,尤其在黑暗中显得突出。
「勇者啊——拉克的客人们,请进入我等家中,接受我等款待。」
罗托一本正经地说。接着他伸出小而毛茸茸的手,抓住古因手臂,稍微压低声音说:
「里亚德请往这边——若您不嫌弃。」
古因点了点头。
「我饿得要命——不过在那之前,总之先给我点洗手洗脚的水吧。还要能漱口的酒。」
伊修特凡兴冲冲地说着,缩起脖子,跟在塞姆族后方走进昏暗屋中。双胞胎也跟着进去了。琳达回头瞥了古因一眼,眼神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她又改变主意,唇边浮现可爱笑意,便跟着弟弟走进拉克屋子的入口;她的模样放松得像已经待惯了此地。苏妮也跟了进去。
不久后,里面便传来他们像是很开心的声音——其中尤其高亢、听来格外兴奋的,是伊修特凡的嗓音。那声音隔着屋壁,显得有些闷。
古因往那边瞥了一眼,苦笑起来。
「那个《红之佣兵》,实在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明明说什么不想当塞姆的客人,闹了那么多别扭;可一进村,立刻就融入那里。像他那样,不管身在何种境遇,都能自然得彷佛自己生来就属于那里,自在行动的男人,也很少见。那想必也是因为,他同样背负着不寻常的命运吧。」
古因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罗托听。罗托抬头看他,像在询问。然而古因思绪飘向孩子们也只是一瞬间。
很快地,他那双眼睛便浮现严厉而果断的光,重新望向罗托。他轻轻举起手,做出像是笼统指向山另一端的动作。
「罗托,一分一秒都太宝贵了。」
他以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口吻说道。
「传令出去。再来,先召集拉克所有族长。」
「遵命。」
年迈大族长点了点头。之后一段时间,被篝火照亮的拉克村中,持续着一阵忙乱动静。
月亮升起了。
在这片遭遗弃的诺斯费拉斯,在这片被称为无人地带,住民除了小人族塞姆、巨人族拉贡之外,便只剩荒野诡异怪物的荒凉沙漠里,月亮也依然升起。青白色伊莉丝的宝石,彷佛带着格外寂寞的玲珑微笑,俯视着沉沉展开的岩石与沙之荒野。
在那光芒照耀下,拉克村蜷伏在山谷深处。
拉克大村落黑沉沉地展开,看起来也像只不过是那些规律排列的岩山之一。然而其中却暗藏某种非比寻常的紧张与骚动,彷佛正迎接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拉克村——那是由一排排倒扣碗形的土屋,在山谷两侧各成两列,紧贴而成的聚落。
那几排碗形屋子正中央附近,唯有那里开出一片宽阔圆形空地;看来那就是用来举行各种仪式的广场,也是拉克村的中心。而立在广场两旁的半圆形房屋,则比其他房屋大得多。
古因被请入的,是广场右侧那栋屋子。进入屋内后,可以看见地面——虽说只是泥土——被挖得相当深,中央开着炉坑,炉火便成了照明。塞姆族小人的住居,尺寸当然不可能适合高大的古因。他几乎必须把身体折成两半才能前进;但一旦在炉边盘腿坐下,倒还勉强能坐得舒服。
「其他几位客人,拉克的女人们正殷勤招待,请您不必担心。」
罗托在古因对面坐下时说道。室内完全没有称得上装饰的东西,只是挖空土堆,再以梁木支撑而已;即便如此,炉边仍铺了好几张狼皮。拉克的女人们接连搬来酒瓮等物。
然而男人们的关心,已经转往其他事情。
「里亚德。」
罗托沉重地开口。
「在过去塞姆的历史中,蒙哥尔那些有颜色的恶魔,也曾数次越过河流威胁我们。每一次,我们都被逼往诺斯费拉斯更深处——当然,我们这边也曾越过河流攻打他们。卡洛伊族和格罗族便是如此。可是我们——拉克族从未对那些有颜色的恶魔举起反抗之手。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拉克?为什么不能让塞姆归塞姆,人类归人类,彼此分地而居?」
「蒙哥尔想得到诺斯费拉斯。」
古因说。
「为什么要这样一片——照他们的说法——边境的无人地带?这里并不适合他们居住。」
「我知道。」
古因点了点头。炉火映亮他半边脸庞,巨大豹头的影子在圆形土墙上摇曳。
「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蒙哥尔为何把目光投向诺斯费拉斯?当然,要进军中原,就必须先巩固背后,这点也说得通。万一中原任何一国成功煽动塞姆,将他们纳为盟友,戈拉便会腹背受敌。即使并非与塞姆结盟,只要塞姆像这次碰巧同时攻上史塔佛罗斯城那样渡过克斯河,蒙哥尔受到的打击也一样沉重。可是——」
「……」
「可是方才我与志巴等侦察队亲眼所见的蒙哥尔军准备,绝不是史塔佛罗斯城全灭之后,蒙哥尔仓促发动临时反攻那种规模。克斯河上已经架起虽属临时、却相当像样的桥梁;士兵们开始在河这一侧构筑防壁;而且沿着从阿尔冯通往塔罗斯与兹里德的森林道路,各处都有烟雾升起,令人感觉传令与补给车马正不停往来。
不,这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布阵!可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蒙哥尔攻陷帕罗,如今正处于胜利顶点;然而那反而应该让他们需要处理极多善后工作,例如压制帕罗,整顿征服军体制,搜捕潜伏地下或逃往地方、等待日后反攻机会的帕罗残党。换言之,再没有比现在更不适合蒙哥尔中枢把目光转向边境、分出兵力的时机。
更何况率领侵攻军的,是公女将军阿姆妮莉丝——若说阿姆妮莉丝,她便是弗拉德大公的右臂。照理来想,应当进入帕罗都城水晶城,在那里设置征服军司令部,坐镇其地,成为帕罗新任执政官的人,正该是阿姆妮莉丝。事实上,据说她也确实是帕罗奇袭的总指挥。
可那样的她,为什么会半途放弃事业,突然背向水晶城,慌忙赶回托拉斯——接着又出现在这片寂寥边境,成为诺斯费拉斯侵攻军总司令?有什么事——一定有什么事。或者说,发生了某件事——某件迫使蒙哥尔不惜优先于一切,也必须把目光投向诺斯费拉斯的事。
我不知道——诺斯费拉斯究竟有什么?足以让蒙哥尔做到这种地步,这片无人地带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罗托,以及蹲伏在他左右的拉克族人,像是害怕打扰这位巨大豹头军神的思考般,连呼吸都屏住,侧耳倾听。
对罗托来说,古因这番话恐怕也有一半难以完全理解;然而他仍能清楚感觉到,那番思考最终所指向的地方,与他们自身的命运密切相连。
而就在他们如此坐着的这一瞬间,蒙哥尔军前锋或许也正像无声逼近的海啸一般,朝拉克村的位置推进。那些多毛、使人想起猿猴的小小脸庞上,终于明白事态非同小可,紧张之色也愈发浓厚。
古因暂时沉默,沉入思索之中;不久后,他像这才第一次注意到那些默默等着他开口的小猿人存在一般,抬起巨大豹头。
「总之——」
他以有力声音说道,彷佛要暂且搁下那个无从回答的疑问。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蒙哥尔的决心非比寻常;而无论拉克、卡洛伊、格罗三大部族之中哪一族,若单独迎战,绝无胜算。明白吗?——而从克斯河方向看来,拉克村是最接近他们侵攻军进路的地点。这座村子受到山谷保护,若没有地图或向导,侵攻军想找到这里,除了侥幸之外,至少大概还需要数日。可是同样地,寄望他们幸运地没发现村子,只顾向内陆推进,也太危险了。蒙哥尔有一万五千人——拉克就算召集所有能战之人,也只有两千。如今能做的,是往更深的内陆迁移隐藏,或是主动出击迎击——但后者根本无从谈起。剩下的只有一个……」
「可是……」
罗托那双聪明的眼睛被阴郁思绪遮住,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摇摇头,闭上了嘴。
「舍弃村子逃走。现在立刻。」
突然,坐在后方的一名小族长以急迫声音叫了出来。
「除此之外没有办法。——有颜色的恶魔骑着马。他们还有能把石头射得很远的工具。而且——」
「里诺!」
罗托唤道。那声音中带着严厉斥责。然而里诺并不打算理会。
「而且,里亚德所说的事,根本——根本不可能。拉克不可能与卡洛伊,还有那个可恨的格罗同心协力。格罗若抓到我们,就会吃掉我们。明明同样是塞姆,他们却会吃掉我们拉克!卡洛伊也是,至今不知有多少妇女孩子落到他们手里,被卡洛伊抓去当奴隶……」
「不只如此。」
另一名小族长接着里诺的话说下去。
「卡洛伊约有两千人,格罗也差不多——就算把拉萨、兹拜,还有其他更小的群落全部合起来,也远远不到蒙哥尔恶魔的数量。」
「你是?」
古因将视线转向那边问道。那名拉克族略带紧张地回答:
「我是艾布,里亚德。」
「那么,艾布,还有里诺——其他人也听着。这一点我早已思考许久。来到这里的路上,年轻人们也告诉我,塞姆各部族之间存在不和;就算勉强把所有部族集合起来共同作战,也只有七千五百,最多八千人而已。何况我们这边没有弩弓,也没有马。身体也小。更何况,如今那一万五千蒙哥尔侵攻军,未必就是全部。既然他们确保了补给线,在克斯河设下据点,并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长期战准备,那么我们就必须假定,一旦情况需要,五千——不,一万、两万的增援也随时可能到来。
但是……」
「办不到。」
这次,从小族长们之间响起的绝望声音不只一个。
「拉克已经完了。」
「我们会成为恶魔的奴隶。」
「已经不行了。」
罗托转过头,正要开口责备部下——然而在他之前,一道格外高亢的声音响起。
「逃吧。舍弃村子,把女人、孩子和老人藏进山里。」
「赛布!」
「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声音的主人站起身,环视周围大喊。
「要躲过蒙哥尔恶魔,只有这个办法。往北走吧。到北方群山去——对,就走翻越\狗头山【Dog Head】的路线,进入北方阿斯加伦。」
「没错,这样好。」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古因环视他们。每一张脸上,都寄宿着动摇、不信,以及恐惧。
那股气氛已经逐渐酝酿到像是随时会有人站起来,不顾前后地收拾粮食,抛下村子奔向北方。
「等一下。听我说——」
古因正要探出身子。
可是更早一步——
「不行!」
一道年轻声音从最后方响起。那声音继续叫道:
「逃走——往北走,就算等打输之后也还来得及。」
「什么啊——这不是志巴吗?」
赛布生气似地说道:
「坐下。还没轮到你这种年轻人插嘴。」
「往北迁移,然后呢?——等蒙哥尔恶魔放弃离开吗?若他们筑起城堡,定居在这一带,我们就再也没有地方可回了。」
「他们不可能在这种诺斯费拉斯久留。只要忍耐一个冬天就好。」
「更何况北方山里几乎没有像样的食物。——若在那里,被把这一带纳为领土的蒙哥尔派兵攻来,拉克只会全灭。」
「反正战斗也不可能赢。」
赛布说得愈发激烈。志巴还想回嘴。
见状,罗托慢慢站起身。他张开双手,制止两人。
「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正是如此。」
古因以低沉声音说道。
「我们剩下的时间并不多。更何况——听我说。我有一个想法。」
「想法……?」
罗托、志巴、赛布、艾布、里诺——以及其他二十余名拉克族长的目光,一齐越过炉火,投向那道格外高大、在火光中摇曳的豹头人身怪伟身影。
「那就是……」
古因缓缓开口。
就在那时,屋子入口处忽然响起一阵慌乱骚动;接着,一名年轻拉克族像拨开坐在那附近的族长们般,跑了进来。他顾虑着并列而坐的长老们,朝罗托与古因低下头。
「兹拜的族长们和拉萨一族,正朝这里来。很快就会进入谷口。」
「来得真快。」
古因说。罗托点了点头。
「兹拜与拉萨,都是拉克的亲族。拉萨在隔壁山上建有村落。」
「总之,这里太窄了。」
古因提高声音说道。
「到广场去吧。在那里,不只向族长,也向拉克所有人民,把事情说清楚——大家都到外头去。」
拉克族唯唯诺诺地遵从。志巴留在古因身旁,以担心的眼神抬头看他。
古因像是在说别担心一般,向他点了点头。豹头之中,悄悄漏出沉重低语。
「兹拜和拉萨吗——问题在于卡洛伊和格罗。看他们是否愿意接受与拉克结盟……」
「里亚德……?」
志巴像询问似地探头看他。古因摇了摇头,就那样为了走出屋外,窘迫地弯折身体,开始移动。
2
就在豹头战士为了迎战迫近的蒙哥尔侵攻军而费心之际,他的同伴们——帕罗王女琳达、她的弟弟兼继承人雷姆斯、忠实的苏妮,以及瓦拉奇亚战士伊修特凡——则悠哉得很,被请进女人们的屋子,准备接受拉克族款待。
拉克村广场两侧有两栋大房子。看来,对拉克族而言,那似乎就是唯一的公共设施;而面向广场右侧那栋,是男人们——也就是族长们的集会所;左侧那栋,则是女人们用来款待贵宾,并准备宴席食物的屋子。
古因连歇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便进了族长的屋子;而女人们的屋子里,拉克族女眷则总动员,为招待这群极其罕见的珍客忙得不可开交。
琳达、雷姆斯与伊修特凡,被安排坐在与古因受邀进入的屋子完全相同、挖低地面并在中央开有炉坑的穴居式屋舍上座。枯草与晒干后带着日光气味的毛皮将他们包裹住,坐起来倒颇为舒适。众人面前,款待用的佳肴一盘接一盘端上来,酒瓮、奶瓮也接连不断补上。
伊修特凡以瓦拉奇亚人的方式盘腿坐在毛皮上,黑眼睛闪闪发亮地观察这一切。照理说,他身为战士,本该与古因等人一同参与接下来的对策协议;然而他原本就相当懒散,只顾自己,再加上肚子很饿,喉咙也干到极点。老实说,这名才刚满二十岁左右的瓦拉奇亚佣兵,本人还太过孩子气,并不足以在任何时候都首先要求自己得到战士待遇。
因此,他在炉火摇曳照耀下慢慢舒舒服服坐定,一面偷偷在意自己只穿着铠衣与短裤的寒酸模样,一面忙着看清眼前究竟有多少食物、味道又如何。
「毕竟是猴子嘛!」
他知道琳达和雷姆斯——尤其是琳达——不喜欢他这样说,却故意提高嗓门。
「谁知道他们会拿什么给我们吃啊?诺斯费拉斯的猴子们平常吃的东西,肯定就是岩石上长的苔藓啦、土里的\土食虫【蚯蚓】啦,反正就是那类玩意儿。喔喔,一股猴子味。」
「唉,拜托你不要那样一直猴子、猴子地叫!」
琳达明知道只要自己有反应,就会让这个年轻无赖更加得意、更加变本加厉,仍忍不住开口。
「他们对我们这么好——而且要是让他们听懂,他们会难过的。再说,拉克族又不是猴子。他们亲切、温柔,又很勤快——比你或戈拉那些讨厌恶魔都更像人类得多呢,伊修特凡。」
「八成是有什么原因,你才跟他们合得来吧。你家祖先还是曾祖母之类的,搞不好有只猴子。」
黑眼睛恶作剧鬼如此回答。
「你说什么!」
琳达立刻火冒三丈。
「你竟敢侮辱帕罗圣王家!」
「别理他,琳达。——越理他,他就越没完没了。」
雷姆斯说。
「喔,你这小鬼,嘴巴倒挺伶俐嘛。」
伊修特凡生气地瞪向雷姆斯。不过,他的手指正好伸进刚端来的陶器里,忙着分辨那究竟是什么味道,于是转眼便把那点怒气忘得一干二净。
「怎样,这个还挺能吃的——嗯,这是用马乳煮岩苋的果实吧。嗯,不错。猴子们一番心意啊。你们也吃吃看。」
「我们已经吃够了。」
琳达狡黠地微笑,把自己面前的盘子推到他那边。
「我们在拉克村一直好好休息,也吃过饭了嘛。你和古因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诺斯费拉斯荒野侦察蒙哥尔军的情况,想必很辛苦吧。真的,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喔。」
伊修特凡听见那意外的话,疑惑地偷偷瞥了琳达一眼。
然而当事的少女,那张彷佛连一只虫都杀不死的天使般无垢表情中,总算勉强藏住了眼中恶作剧似的光芒。雷姆斯则若无其事地把鼻子埋进瓮里喝着奶。
伊修特凡哼了一声,嘀嘀咕咕地开始对付眼前盘子,转眼便把它吃得干干净净。
「还挺好吃的嘛。」
他舔着嘴唇承认。拉克女眷毫不吝惜地端出自己所有的东西,尽力款待客人。平常塞姆族究竟吃些什么,姑且不论;这里终究是不毛的诺斯费拉斯,照理说不可能有什么像样的食物。可是出于他们善良心意,客人们面前仍摆满各种餐点:收集岩苔煮成、黏稠而带着青味的炖菜,烤岩菇、烤沙蜥肉、剥去外皮的仙人掌髓,以及岩苋团子等,盛得十分丰富。
拉克女眷持续端来盘子,彷佛客人不是三人,而是三十人。她们脚边,小小塞姆婴孩缠了上来,睁着圆眼,一副想吃地盯着盘中食物。然而母亲们会啪地打他们一下,将他们赶到外面去。
伊修特凡毫不在意地咬住多汁的仙人掌髓,把岩苋团子浸进炖菜里吃,一面狼吞虎咽地满足食欲,一面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猴子的食物臭得吃不下之类的坏话。苏妮像靠在琳达脚边似地坐着,用带着惊讶与责备的眼神看着佣兵忙碌不已的嘴。
「嗯——这个也不错。不过,我们还真是亏得活下来了啊,一路上只能啃瓦夏果……呃,想想就发寒。我以前在科赛亚海上遇过船难,靠吃人肉撑下去——这话只在这里说喔。所以嘛,不管碰上什么状况,我都有自信能想办法活下去;但就算如此,饿到连自己脚上的肉都想吃,那种经验一次就够了。」
「哎呀——你年纪还这么轻,竟然有那么多经验吗?」
琳达可爱地歪着头问。经过充分休息,她的肌肤与眼睛都恢复了原本湿润的光泽;手脚洗干净,头发也梳整过后,这名本来便如妖精般美丽的少女与她的双胞胎弟弟,此刻就像刚刚开始照耀的月光一样,无比鲜活、高贵而耀眼;身在昏暗屋中,简直像两轮月亮本身。
苏妮以恍惚崇拜的眼神,望着他们怎么也看不腻。伊修特凡瞥见那神情,原本想说些挖苦话,却改变了主意。
「那当然,这个我啊,什么事都经历过。」
他得意洋洋地说,一面偷偷以像要吸引对方注意般的目光看向琳达的脸。
「我可是《魔战士》、《红之佣兵》、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不管遇上什么事,我都不会惊慌,也什么都能撑过去。再说,我还背负着某种超越寻常英雄的惊人命运——我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偶尔,连我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可怕。会想,我究竟会走到多远呢。」
「背负得很重喔!」
雷姆斯嘻嘻笑着补了一句,但伊修特凡正自我陶醉,完全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下去。
「啊啊,没错,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的王——搞不好还会成为皇帝。大家或许都看不起我,说我是出身卑贱、不知从哪来的野种。可那些家伙迟早会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能预知危险,无论何时都能从绝境中活下来——星辰永远站在我这一边。而以青白伊莉丝之名发誓,当我与《光之公女》相遇时,便是我时来运转——也是通往王座之路的开始。
怎么样,琳达王女?你不觉得我已经遇见那位《光之公女》了吗?因为你像那样坐在炉火边,银色头发闪闪发亮,又有一双银色眼睛,不管怎么看,都像星之露滴与月光打造出的发光人偶。我说过了吗?说我早就知道,也已经注意到了?要是还没说,那我现在就说——你,非常美。」
「你要是对琳达无礼——」
雷姆斯气得脸色一变,但琳达嫣然一笑,制止了弟弟。
「哎呀,真谢谢你,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好了,先不说这个,菜要凉了。这是拉克族难得的一番心意,你把那盘佳肴吃了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吃吧。毕竟是我未来王妃说的话嘛。」
伊修特凡伸手接过琳达推来的盘子。
盘上盛着一种发白、半透明、看起来实在不太美观的东西,而且有一半烤焦了。伊修特凡皱眉思索那究竟是什么;然而他毕竟年轻,又已骑虎难下。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拉克女眷彼此轻碰,略带担心地看着他的模样;也没注意到琳达与雷姆斯眼里像小恶魔般闪闪发亮,充满期待地偷偷用手肘互相碰着。他用右手手指捏起那软趴趴的碎块,像豁出去般丢进嘴里,咬了两三下。
可是下一瞬间,他突然露出恶心得反胃似的表情,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啊!」
他以因不信与困惑而扭曲的黝黑脸庞叫道。
琳达与雷姆斯再也忍不住笑意,终于爆发出来,笑得弯下腰去。拉克女眷则像吓了一跳,慌忙跑近。
「她们在担心这是不是不合你口味喔。」
琳达一边继续嘻嘻笑,一边看着她们的手势翻译。
「合不合口味以前——这、这到底是什么!」
「什么?这是你点的东西啊,伊修特凡。——烤沙蛭喔!」
话才出口,琳达笑得更厉害,连苏妮都慌忙躲开了。
「沙蛭……?」
佣兵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等他终于明白那意思——
「呕——!」
他按住喉咙,露出几乎要吐的表情。
「为、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我什么时候……!」
「因为你不是说了吗?就算弄不到黑猪,至少也替你烤点沙蛭等着!所以温柔的拉克族还特地出去抓了这个喔!」
「他们还特地跑来问我们,说那个黑色的人真的会吃沙蛭吗?沙蛭会吃塞姆族和人类的尸体,可是黑色人的国家会吃这种东西吗?他们很惊讶耶。」
雷姆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伊修特凡胸口一阵翻腾,慌忙从脚边那块仍像会蠕动起来的蛭肉旁跳开。可是一看到双胞胎的脸,他便气得发疯。
「你、你们这两个小鬼!竟敢、竟敢这样耍人,把人当玩具——原来你们从刚才开始,就是为了这个阴谋在偷笑吧!你们这两个恶作剧的小混蛋!你们、你们——」
因为愤怒与愤慨,他绷紧的脸颊涨得通红,气得几乎要流下眼泪,大声嚷了起来。
「你们这对受诅咒的双胞胎——以多尔八岔尾巴发誓,不管你们下次变成什么样,我发誓都不会再去救你们!以多尔黑猪的粪便发誓!以从那里面出生的三婆姊妹发誓!竟敢对我做这种事——竟敢……」
「可是,不是你自己说想吃的吗?」
琳达摆出像猫一样若无其事的脸指出。
「说我们设计你,那也太失礼了吧。再说,你不是什么都经历过、无论遇上什么都不会惊讶的瓦拉奇亚伊修特凡,《红之佣兵》吗?」
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伊修特凡更加火大,伸手便要抓住那两个恶作剧小鬼。琳达与雷姆斯一边笑到呛住,一边跳开;苏妮发出像「呀!」的声音,滚到一旁。
拉克女眷慌忙上前安抚——就在这时。
「等等!」
琳达忽然停下动作,像在聆听屋外动静。
「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
「不是啦。你听听看嘛。」
琳达急得把手指放到唇上。
「唉,雷姆斯?」
「嗯——?」
雷姆斯似乎还没听见进入姊姊耳中的那股气息或声响。他煞有介事地站起身,轻巧地探头到外面看了看。
可是当他慌忙回来时,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颊上已经浮现兴奋之色。
「不得了了。」
他急急叫道,轮流仰望姊姊和伊修特凡。
「外面,大家——塞姆族他们……人好多!」
「你说什么?」
伊修特凡反应很快。
他一把抓起放在身旁的大剑,敏捷地冲了出去。琳达、雷姆斯,接着苏妮也慌忙跑到屋外。
然后,他们停住脚步。
伊修特凡也不由自主般停在那里,一时完全被塞满广场的塞姆群众——不,是大军团——压倒了。
那总数恐怕有两千,甚至近三千之多。而他们各自把族长推在最前方,密密麻麻挤满拉克大村落;不只广场,就连所有屋舍之间也全被塞满,甚至仍不够,一路挤到谷地上坡入口附近。
在篝火照耀下,小猿人族无数眼睛像星辰般填满四周,他们手中的斧头、背上箭筒露出的箭羽,也白白浮现在黑暗里。
而在被所有人仰望的中央高台上,立着格外巨大的古因身影。
他注意到伊修特凡等人,稍微向他们点了点头,但仍忙着安排族长们站到前列、战士们坐下,并让妇女孩子退到后方。
然后,族长会议开始了。
3
那个惊人——然而又无与伦比地触动人心、美丽的一夜,琳达与雷姆斯……不,不只是他们,恐怕凡是亲临其境的人,在往后漫长岁月里,都绝不曾忘记。
尤其对琳达而言,那一夜清晰地留在心中,成为她与古因一同经历无数奇诡冒险之真正开端。
她与雷姆斯手牵着手,在女人们屋子的入口盘腿坐下;忠实的苏妮则悄悄蹲在他们稍后方。琳达先前那恶作剧孩子般的滑稽神气已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雷姆斯也一样——此刻她那双笼着紫罗兰烟雾的眼中浮现沉思而意味深长的光芒,完全被眼前景象迷住,无言地凝望着。
她敏感的心,轻易便与这个夜晚里潜藏的不可思议战栗与神秘同化。她为塞姆族的命运而发抖,也被他们的决意撼动。当然,她和弟弟自身那相较昨日已彻底改变的处境,也不能不让这颗尚且年幼的心雀跃不已。
回想起来,直到大约十天以前,他们别说这样的边境了,就连那富饶而安全——至少当时看来如此——的中原也不曾离开。他们一直在那被誉为繁华之花、古老王国帕罗之中,在那座耀眼璀璨的水晶都城、水晶宫里,被称作两颗珍珠、帕罗宝玉,受人侍奉,连风都舍不得吹到他们身上般被守护着。
然而他们不曾料想,本应安全无虞的北方国境竟遭奇袭;仅仅两昼夜激战之后,帕罗便脆弱地败亡,水晶宫陷落。年幼的王子与王女,在黑烟升起的宫殿王座旁,亲眼看见父王与王妃被砍倒在地,血流不止。
之后,在乳母伯根与大臣里亚之手安排下,他们被送进宫殿深处隐藏的神秘古代机械,托付帕罗复兴的希望而被送出。然而在那里,命运之手又再度运作。她们恢复意识的地方,并非大臣们所预定、姑母作为王妃嫁入的阿尔戈斯,而讽刺的是,竟是毁灭帕罗的敌人——戈拉三大公国之一,蒙哥尔边境附近的森林。
(就在那里,我们遇见了古因——遭到死灵袭击——成了史塔佛罗斯城的俘虏,塞姆族又攻进史塔佛罗斯……)
命运竟是何等令人目眩神迷——琳达紧紧握着弟弟的手,这么想道。虽然在水晶宫度过的十四年绝非毫无事物可言,甚至充满色彩与爱;但那些日子总归和平,至少也是安稳的。而如今这几天,却快得像要抵得上那十四年中的十年,令人连喘息的空档也没有。
在那段时间里,她不知有多少次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此刻,她与雷姆斯仍平安活着,毫发无伤地坐在这里。
(喔,雅努斯啊——我们由衷感谢您。)
琳达将纤细的手轻轻放到胸前。可是她心中也忍不住思考,自己大概已经被接连而来、剧烈到不可思议的试炼改变了——而且往后仍将继续改变。
因为,那个曾在瓦夏树丛中,因无助与思念故乡而与弟弟相拥哭泣、满心不安的孩子,如今不正是把自身命运暂且托付给这片意想不到的边境、托付给荒野的蛮族,坐在这里旁观事态发展吗?
若有人在水晶宫的大理石大厅里预言他们会落到这样的境地,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所有人只会一笑置之。可琳达与雷姆斯如今确实就在这里。
(好远……帕罗竟是这么、这么可怕地遥远。)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水晶宫那闪耀的塔呢——琳达想。当然,对蒙哥尔的憎恨与怨念绝不会因此淡去;那是杀死她父母、让美丽街道惨遭马蹄蹂躏的仇敌。倒不如说,那份恨意正随着日子过去,逐渐结晶成更坚硬、即使岁月流逝也不会风化的复仇决意。即便如此,单纯一心哀悼失去的故乡、安逸与和平,对她而言仍太早了。她实在太年轻,也太充满生命力。
多数健康而正常的孩子都喜欢冒险,总会不由自主被稀奇景象与惊险事物夺去心神。而琳达与雷姆斯这几天所经历的一切,是他们若一直待在帕罗美丽宫殿深处,根本不可能见到,甚至连想像也不可能想像的。因此那些经历也无法不吸引他们的心,用冒险与探索那令人雀跃的魅力填满他们的胸口。而且——
(喔,而且,在这之上,还有古因在,当然。)
琳达握紧雷姆斯的手,模糊地感觉到那只手也和自己一样汗湿而发热,同时这么想着;她陶醉地抬起眼,看向那个惊人的生物。
她看见得正是时候。此时此刻,古因正立在一块高而平坦的岩石上,左右两旁分别侍立着罗托,以及地位仅次于罗托的拉克族长。他带着充满力量的神情,环视填满四周的所有塞姆族,试图说服他们接受蒙哥尔军即将来袭,以及塞姆全族必须共度困难的必要性。
当然,琳达还几乎听不懂塞姆族那如鸟啼般的语言。自从与苏妮心意相通以来,她们已能透过动作和手势传达大致意思,但那也仅限于极其简单而日常的事情。
因此,古因此刻力陈的内容,对她而言可说完全莫名其妙;然而这丝毫没有削减她在此地感受到的魅力。
塞满周围的塞姆各部族,总数恐怕接近五千。若将婴儿也计入,拉克族本就接近三千,再加上与拉克相邻的拉萨族与兹拜族,不只各自族长率领战士们赶来,所有部族成员也随后到来;从老人,到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孩子,全都在场。
除了中央广场空出来之外,他们首先在作为演坛的平石周围围坐。头上插着各式羽毛、身披长毛皮斗篷,连眉毛都已发白或灰白的长老与族长们,坐在最靠近古因的位置。
他们后方,是几名负责旗手的战士,手持插着各部族标志的长枪坐下;再往后,则是各部族战士们排成列,挤得水泄不通。
光是这样,拉克广场便已被塞得满满当当;队列最后方的人,几乎像被半推进各家入口般蹲着。
而填满谷间所有空隙的,则是女人、孩子、老人与婴儿。为了哪怕稍微靠近广场,听清异形战士与自己族长的话语,他们几乎令人窒息地紧贴在一起,彼此制止着对方。
然而,对塞姆族而言,这虽是极其罕见的事,倒也并非前所未闻的大集合。毕竟拉克大族长罗托传给拉萨与兹拜的讯息,原本就是要求所有战力前来拉克谷;而塞姆族一旦展开总力战,女人与孩子也会拿起武器,成为几乎不逊于成年男性战士的战士。
塞姆族之中称不上战士的,顶多只有动弹都已不便的老人,以及尚未断奶的婴儿。
他们侧耳倾听。他们已得知蒙哥尔将来袭,也知道那兵力之庞大前所未有。也许,诺斯费拉斯所有塞姆部族都会遭到扫荡而灭亡。他们的表情严峻,甚至连孩子都没有发出哭闹声。
他们的脸一致朝向带来这项消息的本人——那名被大族长罗托宣扬为战神阿尔斐特之子、伟大战士的豹头人身异相巨人。
当古因置身于塞姆小猿人族之中时,他的体格显得近乎难以置信地雄伟,威风也令四周为之屏息。他简直像是一尊巨大而魁伟的神像,接受信徒群众仰望崇拜。
他裸露的上半身在篝火照耀下,发达肌肉清楚落下阴影;而那圆而巨大的豹头,则像在怪异地威吓周围夜色。即使没有罗托那番话,只要抬头看见站在那里的他,恐怕也没有人能不感觉到:那并非人类——不,甚至不是寻常战士或英雄,而是毫无疑问为了引导塞姆、使他们走向命运决战而被派遣来的神话性存在;他们必须遵从他的引导与劝说。
他正是早已预定的命运告知者;也许更是应当为塞姆带来胜利的军神——类似这样的话语,在仰望那道立于高处身影的塞姆各部族女人口中,悄然低语着。
可是古因本人对那些耳语毫不知情,仍拼命说服迟疑的族长们。
「当然,拉萨赞成战斗。可是……」
拉萨族正如「花毛」这个别名所示,特征在于全身体毛黑灰交杂的色泽。这使得他们在塞姆族中较为高大的身体,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滑稽,也显得温和。
「可是,拉萨也不想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
「有胜算。」
古因断言。塞姆族发出「喔——」似的声音,骚动起来。
「我发誓,胜算是有的。但为此,首先所有塞姆族都必须同心合意,合力作战。」
「不只拉萨和拉克,还包括卡洛伊、格罗吗?那种事不可能。」
兹拜的一名族长不服似地说道。
「卡洛伊是兹拜的仇敌。」
「而且,卡洛伊和格罗也不可能为了拉克、拉萨、兹拜出力。」
另一人叫道。
「那些家伙总说拉克是胆小鬼,看不起我们。」
「那是真的,里亚德。」
志巴悄悄说。志巴像护卫古因似地站在他正后方,不时将发言者姓名或补充说明低声告诉古因。
「卡洛伊大族长高罗和格罗的伊拉切利,总说拉克像女人一样讨厌战斗,动不动就瞧不起我们。」
「可是若没有卡洛伊和格罗,就算拉克、拉萨、兹拜全员——连女人孩子都出战,也绝对敌不过欧姆。」
欧姆——志巴低声告诉他,那意思是人类,或是无毛人。
「但再这样下去,就只能等着被杀了。」
拉克之中有人出声。拉克族的族长们先前已在族长屋中听过古因说服,所以有一半同意他。
「而且,就算躲进山里,或是迁村,如果恶魔们肯放弃也就罢了;要是他们不放弃,那一样完了。」
有人提议:
「拉萨和兹拜躲进这座拉克谷,等待他们经过,这样如何?」
有几颗头像是赞同般点了点。
「不,那恐怕不好。」
罗托悠然开口,众人便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那样一来,若这座山谷碰巧被欧姆的侦察队发现——哪怕只是偶然发现——就无计可施了。更何况,卡洛伊和格罗的问题也还在。卡洛伊与格罗的村子,位置比拉克谷容易被发现得多。就算他们是敌人,也不能视而不见,让他们成为欧姆的饵食。」
「而且欧姆也可能拷问他们的幸存者,问出拉克谷的位置。」
里诺说。
「大族长!有派使者去卡洛伊和格罗吗?」
「喔,已经派去了,兹拜族的兹拜。」
罗托平静回答。
「与派往兹拜村和拉萨的时候同时派出。——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带回回音。」
「前提是他们没有被杀了吃掉。」
兹拜族的大族长兹拜补上一句。那是一名格外高大的塞姆族,身高几乎可与雷姆斯匹敌;但比身高更显眼的,是他的脸以及尾巴。大概是身经百战的老强者,他脸上斜斜留下十字形白色伤痕,尾巴也在根部断去,只剩一截像树桩般的残端。
「就算不至于那样,就算有你从中斡旋,我也完全不觉得卡洛伊的高罗或格罗的伊拉切利,会乖乖被叫来出力。」
「等一下——听我说。」
古因一跃跳上平石,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膛。塞姆族们正要开始喧哗私语,顿时像吓了一跳般把脸转向他。
「听我说,塞姆族。」
古因放声说道。
「听好,就在我们这样协议、徒然浪费时间的同时,蒙哥尔军正一步步深入诺斯费拉斯。卡洛伊会不会来,格罗会不会加入,我不知道;聚集在此的几个氏族究竟能把蒙哥尔军迎击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敌人是我方数倍,并不代表一切从头到尾都注定绝望——世上的确存在奇迹。
可是比那更确实得多的事——唯一确实的一件事,就是只要继续在这里徒然耗费时间,奇迹就绝不会发生。而蒙哥尔军毫无疑问,正抱着扫荡塞姆族的冷酷决心推进。
听好,塞姆族——已经没有时间协议、再决定什么最佳方针了;现在不是做决断的时候。如今留给我们的,就只有出击战斗,仅此而已!」
「里亚德。」
赛布战战兢兢站了起来,为了不被赞成派的欢呼压过,放声说道:
「里亚德先前说过,有胜算。那么人数不如对方,体格不如对方,武器也不如对方的我们,究竟该怎样才有胜算?请告诉我们。」
「是啊,是啊。」重叠的声音响起。古因举手制止众人,自信地点了点头。
「胜算是有的。要说明这一点,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那就是——诺斯费拉斯!」
「……」
塞姆族一阵哗然。
古因为了压下骚动,又更提高声音,准备补充自己的话。
然而就在他将要开口时,谷地入口处突然爆出一阵哗然骚动。
「怎么了!」
罗托撑起身子。志巴慌忙想跑过去察看状况。
可是已经没有那个必要。
「格罗——格罗!」
「格罗!」
谷地下坡口附近挤成一团的群众,突然七嘴八舌地发出混杂惊讶——以及欢喜——的叫喊。
「什么?」
罗托猛然一惊,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那边。
就在这时,谷地入口处,塞姆的女人与孩子们原本密密麻麻地互相推挤,此刻却像海浪为选民分开一般,左右让出一条道路。
接着,在左右群众口中接连高喊——
「格罗!格罗!」
「伊拉切利——!」
「艾伊——!」
各自喜悦欢迎声的沐浴下,排成四列的战士们庄严地踏入拉克谷!
「喔——何等不可思议。那个格罗——那个自傲、平日总嘲笑拉克为茶色毛的黑毛格罗,竟然由大酋长亲自率领,来到拉克村……!」
古因身后传来年轻志巴低低的惊叹。
「没什么好担心的,志巴。」
古因低声说。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可以预料。就算格罗再怎么瞧不起拉克一族,平日与你们再怎么不和,单靠格罗族也不可能抵挡蒙哥尔军。——只要听到消息,除非他们蠢到家,否则必定会派出斥候,确认消息真伪;一旦确定那是真的,就一定会忘却一切自尊与不和,前往拉克谷。」
「里亚德……」
志巴轻轻摇头,语气像是傻眼。古因笑了。
「我唯一担心的是,他们会拿不定主意,或是过于谨慎,白白浪费时间;在那段期间里,蒙哥尔军就可能逼近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不过——幸好,格罗比预料中更迅速地行动。这么一来,我方先前说的胜算,又更大幅提高了。」
「喔。」
志巴轻声说。
在这段时间里,新到的格罗战士们接连沐浴在欢迎呼声中,笔直走入广场。
他们是诺斯费拉斯塞姆族之中,规模仅次于拉克的大氏族。那便是被称为「黑毛」格罗的部族,全身毛色比拉克族更深、更偏黑。
他们居住在比拉克谷更往诺斯费拉斯内陆的地方,以岩石与枯灌木之外几乎别无他物的沙漠为居所。因此,他们并非用羽毛装饰自己,而是披着色泽凶恶的沙漠蜥蜴皮,作为战士证明。
走在他们最前方的,是被称为大酋长的格罗之伊拉切利。他是足以匹敌兹拜族兹拜的高大塞姆族,格外漆黑的体毛又长又蓬松,脸上则用色彩鲜艳的染料画出诡异纹样。他与亲自出迎的罗托,以略显阴沉、但亲近的态度交换拥抱;并依照塞姆族习俗,将作为赠礼的沙蜥刺在长枪上,落到罗托面前。
跟随他的格罗族战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千的强者,但人数比古因预料的少得多。理由很快就由大酋长伊拉切利本人说明了。
「我想,拉萨和兹拜若已率领战士来到,拉克谷必定已被比克斯河环虫还多的塞姆塞满了。」
他说。
「格罗无论女人孩子皆是战士,若带着全员前来,拉克谷绝对容纳不下。因此,格罗只带族长与年轻头目前来拉克谷;其他人则在谷外等待。若有必要,女人与孩子们也能立刻赶来这里。」
「感激不尽,伊拉切利。」
罗托真心握住这位新盟友的手。接着,兹拜族的族长兹拜,以及拉萨族的长者卡尔特,也加入欢迎。
然而格罗大酋长的兴趣,完全转向另一个方向。他以震惊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古因,似乎已完全被这名巨人夺去心神。罗托说明古因的身分、作用,以及他的意见后,自认是塞姆族中最勇猛者的格罗之伊拉切利,看起来更受震动。
「话说回来,你们派急使把人从床上毛皮间叫醒,结果你们——拉克、拉萨、兹拜——却连战纹也没画在脸上,箭镞也没磨,坐在这里做什么?」
欢迎的骚动稍稍平息后,伊拉切利瞪了一眼周围挤着想一睹这位大酋长的塞姆族,出声责备。
「我们正在召开族长会议,商议为了对抗有颜色的欧姆,究竟该战斗,还是逃往北方阿斯加伦,等待他们撤军。」
罗托说明。伊拉切利一听,便用长枪重重敲打地面。
「你们竟然还在说那种话!已经没有那种空闲了。现在格罗的天幕里,就连女人孩子都忙着把箭镞浸进毒瓮,磨利长枪与斧头。我们接获消息后,立刻派出侦察队前往所告知的方位。欧姆军势确实正朝这里而来,而且一路笔直向东,距离拉克谷已经只剩两天多了!」
塞姆族一阵骚动。古因眼中的光芒也变得严厉。原本他料想蒙哥尔军至少会避开夜间行军的愚行,扎营过夜,到天亮后才开始行动;他也正是把那段时间算入计画。然而对方竟明知夜间行军会导致速度下降,也明知其中危险,仍敢在夜晚的诺斯费拉斯荒野中推进。
虽说相距两日,拉克谷并不是立刻就能用肉眼发现的地点;入口也藏在山与山之间,因此尚不至于是最危险的状况。可是蒙哥尔军必定会派兵一面对周遭进行地毯式搜索,一面朝内陆前进。
「战斗!」
最先站起来大喊的,是拉克的战士们。回应他们的叫声震撼了拉克谷。
「战斗——!」
古因像松了口气似地从平石上跳下,朝伊拉切利点了点头。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这名矮人族战士只到他腰际附近而已;可伊拉切利挺起胸膛,回望豹头巨人。
等众人回过神来,四周已泛起白光。
诺斯费拉斯怀着战斗预感,迎来了清晨。
4
拉克谷忽然被一片忙乱笼罩。
格罗、拉萨,以及兹拜的战士们,暂时按各自氏族分开,聚集在拉克谷外侧,静待出动命令。
女人们忙得团团转。她们为彻夜赶来的盟友氏族战士们匆忙准备款待,拿出手边所有粮食,不停煮饭、端送。
然而不只是这样。将花朵绞汁收集,倒入瓮中的毒液用火煮沸,再把石制箭镞浸入其中,排开晾干,制成塞姆族最大武器毒箭,这也是女人们的工作;检查弓弦是否断裂或松弛,重新系紧;还有把诺斯费拉斯大量毒虫与沙蛭的驱避草汁装进皮小袋,分给战士,这也都必须赶紧处理。
至于当事的战士们,则得填饱肚子,磨利石斧刀刃;又要把采回来晒干的红苔放入素烧瓮中煮化,做成赤褐色染料,涂在脸上,画成可怕战士的面孔。他们也有多得做不完的事。
而在这段时间里,以大族长、大酋长为首的指导者阶层,则关在拉克的「族长屋」里,忙着进行更具体的协议。
这与琳达和雷姆斯在苏妮陪伴下早一步受到迎接时,那个平和的拉克村,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我们也来帮点忙。」
琳达用手势向苏妮表示,拿起石杓,打算帮忙搅拌煮着毒液的瓮;可是苏妮和拉克女眷立刻像说这怎么可以般,把她推了回来。她只好与雷姆斯牵着手,悄悄坐到广场一隅,以免妨碍他人,静静望着这座为战争准备而忙乱的塞姆村落。
天已经完全亮了,干燥而炎热的诺斯费拉斯一日开始了。
依部族不同而以不同颜色染料在脸上画出战纹、换上战时装束的战士们,腰插石斧,在广场上匆匆来去;抱着瓮和成捆箭矢的女人们,也络绎不绝地奔出屋外。
广场两端不断有高声塞姆语往来交错,煮东西的气味和柴火烧焦的味道刺进鼻腔。
古因始终待在族长屋里,似乎一直在忙着商议与下令,几乎不曾露面。
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起初和琳达他们并肩坐着,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尽是些无聊闲话;也想拿塞姆女眷开玩笑。可是过了一阵子,他似乎觉得自己被当成孩子同等对待,或是自己也像孩子一样行动,实在有损面子;于是溜进族长屋,之后便没有再出来。
忙乱与紧绷的空气支配了宽阔的拉克谷,也让塞姆族的脚步自然变得匆忙急促。一队塞姆战士肩扛枪尖绑着皮穗旗标的长枪,急匆匆冲进族长屋;领受命令后,又立刻冲了出来。
「唉——琳达。」
雷姆斯睁着圆眼,被这幅景象激起了男孩子特有的兴奋,小声对姊姊说道:
「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对吧……?」
「真的。」
琳达也完全被那气氛卷了进去,心不在焉地回答。
「真的,不管是在帕罗的水晶宫,还是在边境的鲁德森林,或是史塔佛罗斯城的牢里——不,就连昨晚缩在塞姆族的床上,焦急等着古因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唉——琳达。」
「什么事,雷姆斯?」
「接下来到底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事情总会发展成它该有的样子。」
琳达有些焦躁地说,却又忽然改变心情,补上一句:
「可是至少,我们已经不是两个无依无靠、被敌兵追赶、失去国家的可怜孩子了。对吧,雷姆斯!我想和苏妮的部族一起,和蒙哥尔战斗!」
「可是,赢得了吗——?」
雷姆斯带着怀疑,看向眼前的塞姆族。琳达不耐烦起来。
「哎呀,雷姆斯!那还用说吗?我们有古因在呀。」
「可是,敌人数量多得多,而且还有马——」
「下次你再对我说『可是』,我就把你舌头拔掉。」
姊姊生气地英勇吼道。
「我们会赢。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你有那种预感吗?」
雷姆斯怯生生问道。琳达怀疑地看着弟弟,想知道这个胆小的弟弟是不是难得大胆地嘲弄自己,说了句讽刺话。
琳达并未察觉;但这份慎重、彻底的现实主义与实证精神,以及无意识中的怀疑心,正是这位和她拥有完全相同面容的双胞胎弟弟性格基调。
那些特质没有一样存在于身为姊姊的她身上;甚至彷佛神明想试验看看,究竟能否让同一日出生、拥有同一张脸的两个人,具备多么不同的性格一般,雷姆斯的这些要素,几乎可说与琳达完全相反。所以她无法理解那些特质,对雷姆斯感到焦急,并且总是暗自认为,将胆小弟弟培养成勇者,正是身为姊姊的责任。
然而琳达尚未理解一项秘密:勇气有时会与愚蠢化为同一种东西;而怀疑与冷嘲,有时甚至会成为王者最优秀的资质。不只如此,她自身太过受天赋眷顾,甚至被允许接近神秘与神明的领域;正因如此,她怎样也无法理解雷姆斯对「人类」所抱有的本质理解与宽容。
「倒也不是有什么预感。」
琳达斜眼瞥向雷姆斯,确认弟弟不是出于讽刺才那么说后,表情总算稍稍柔和下来。
「可是,我们必须赢啊。——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塞姆族全灭,我们最后的葬身之地,就会变成这片离帕罗太过遥远的诺斯费拉斯沙漠。他们会抓住我们,绑在马后一路拖走,带到托拉斯去,拷问之后处死。头会被砍下来,挂在托拉斯市场的门柱上示众。我并不是怕死;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不可能变成那样。我们已经设法活过帕罗陷落,也活过史塔佛罗斯城陷落。一定是因为我们肩负着复兴帕罗的命运。
而且——」
琳达抓住弟弟肩膀,把他拉近,压低声音。
「唉,雷姆斯——你不觉得吗?古因……只要有古因在,一切就会好转!只要和古因在一起,我就觉得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害怕,也觉得我们的命运不可能在诺斯费拉斯这种地方走到尽头。我明白的——古因是特别的人!」
「我什么预感也没有。」
雷姆斯悲伤地说。然而琳达并不在意。
「因为我是《预知者》琳达嘛。啊啊,对——我感觉得到。古因不是普通人。不是因为那颗豹头,也不是因为他是个厉害战士。古因特别的地方——我之所以觉得古因和其他人不同——对了……没错,因为古因身上总是伴随着命运。」
「命运?」
「是啊。古因自己当然也和所有人一样,应该拥有属于他自身的命运;可是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某种东西。不管他走到哪里,都必定会为人们的命运带来剧烈变化。对人们而言,他本身简直就是命运本身——他有那种东西。
也正是那种东西,让他与所有其他人区隔开来,使他成为特别的存在!唉,雷姆斯,你不觉得吗?只要古因在我们身边,我就不怕任何东西;只要如此,蒙哥尔军也好,塞姆荒野也好,一切都只是为了引导我们走向某种巨大命运的一道阶梯——我总有这种预感……!」
琳达的声音里,带着无可置疑的热狂,以及任何事物都无法撼动的全幅信赖。雷姆斯耀眼似地望着这样的琳达。
「啊啊——如果我也能那样相信……如果我也能感觉到那种预感就好了!」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深深受伤的羡慕。
就在这时,琳达用手肘顶了顶弟弟侧腹。
「你看,古因出来了。」
「军议结束了吗。要出阵了吗?」
「一定是。」
琳达充满期待地说道。
古因被塞姆各部族首领们团团围住,如同一名巨大的指导者,出现在族长屋门口。他向塞姆族下达命令时,带着自然而然的沉着与确信,彷佛他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如此指挥;而每一道命令也立刻被塞姆族以崇拜与忠诚执行。琳达陶醉地凝视着那一幕。
「你看,雷姆斯——他无论从哪里看,都像是天生的帝王。既是王,也是司令官——也是英雄!」
她完全被迷住似地低语。雷姆斯虽也看见了这点,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一队塞姆族。他们正从谷地下坡口奔向村子中央,像来报告的使者似地,与另一队人交替。
「他们怎么了?看起来简直像使者一样慌张。」
他疑惑地喃喃说。没想到——
「他们是侦察归来的斥候队。」
大步穿越广场走近的古因,竟回答了他,让雷姆斯大吃一惊。
「哎呀,古因——军议已经可以了吗?」
琳达像要飞起来似地站起身问。古因沉重地点了点头。
「休息够了吗?」
他半是留意着谷口方向,一边说,并将两只大手放到双胞胎头上。
「嗯,够了。」
「唉,古因——战争什么时候开始?」
「很快。当我决定开始的时候。」
古因说。
「看吧。拉克的战士们正陆续离开山谷。」
正如他所说。塞姆族的身影——尤其是已换上战斗装束的战士——正迅速从原先挤得水泄不通的拉克村中央广场消失。他们组成队列,朝谷口集结。
「唉——我们赢得了吗?」
古因没有回答雷姆斯,而是说道:
「我一直在想,究竟该拿你们怎么办。拉克,以及兹拜和拉萨的老人、孕妇,还有婴孩,不久后会翻山,沿东侧山脉躲进\狗头山【Dog Head】。剩下的格罗族人,应该也很快会加入他们。我已经下令要他们朝这里移动。毕竟这是总力战——你们也可以跟着进山,但那样一来,万一有什么事,就再也无计可施。
然而如今也无法为你们抽出人手,组成一支护送你们前往阿尔戈斯的队伍。光是现在,我们这边人数就已经少了——」
「哎呀,为什么不叫我们战斗呢?」
琳达愤慨地叫道。
「我们已经决定,再也不要离开古因了。等待简直就像拷问一样。给我们武器吧。我们要在古因身旁战斗。」
对此,古因只是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我似乎也能明白,蒙哥尔为何会那样执着于帕罗遗孤。」
他像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假如此刻有谁知道那具机械的秘密——也就是将你们一瞬间从水晶都城转移到鲁德的那东西——只要有它,不只可以瞬间将你们送到安全地点;若能做得再大些,便能将士兵送往任何想送的地点,无论怎样的奇袭都能随心所欲。可恶——你们根本不明白,自己是何等可怕、就算以等重黄金也无法换取的珍贵存在。」
「可是,我们又不是知道那具机械的用法才使用它的。」
琳达像在辩解似地说。
「我们也只是被送进去而已——嗯,假设我们能把水晶城夺回来,水晶宫的封宫再度属于我们,可即使如此,我们对那东西所知道的,也只有一点点而已。譬如说——」
她出于想哪怕帮上古因一点忙的热切心情,压低声音正要说下去。
然而忽然间,雷姆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干嘛!很烦耶。」
「琳达。」
听见雷姆斯那带着责备的语气,再看见他目光所向,琳达闭上嘴,回过头去。
接着,她那可爱嘴唇嘟了起来。黑色脑袋正慌慌张张地缩到拉克屋子的阴影里。
「卑鄙小人!竟然偷听……!」
琳达愤怒地小声说,目光凶狠地瞪向那边。可是当事人却绕过女人们的屋子,从另一侧若无其事地现身。
「哟,古因。」
他一脸泰然,几乎像要吹口哨般开口。
「你在做什么?再不快点去,猴子们的联合军都已经排好队,等总司令大人出场了。」
「多么厚脸皮啊。装作没听见呢。」
琳达小声对雷姆斯说。伊修特凡嘻皮笑脸,像故意似地无视双胞胎。
「喂,总之,完全看不见卡洛伊那群家伙要来的迹象。——以军神鲁亚的炎之马车发誓,既然这样,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上了!」
「那样的话,我也想好办法了。」
古因回答。
「好——总之,我们走吧。」
「我们呢?——唉,古因,我们怎么办?」
「小鬼们就和猴子小鬼一起看家吧。」
伊修特凡说。
「唉——你会带我们去吧?」
琳达不理他,担心地叫道。
「总之时间宝贵。孩子们,跟我一起到谷口。」
「嗯!」
「好,古因!」
双胞胎像要飞起来似地跟上古因。
战士们已全数离开拉克村,挤满了从谷口往上的斜坡道路,等待古因等人到来。
志巴率领年轻拉克战士,奔了回来。
「里亚德。」
「好,现在就去。」
古因左右带着帕罗双胞胎,身后跟着伊修特凡与志巴等人,迈开大步,沿着从村子通往谷地上坡口的斜坡走去。
他们一行人所到之处,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列队等待出阵的拉克、格罗、兹拜、拉萨四氏族战士,便高声呐喊:
「里亚德!里亚德!」
「里亚德!」
每个人手中的旗指物与长枪,都一齐挥动起来。
暂时还要留下守村的拉克女人们,以及留在此地、之后将朝与他们相反方向山中前进的老人、孕妇和孩子们,也从最后方成群跟了上来,呼唤古因、族长们,以及丈夫与儿子的名字。
「真不得了——!这就是塞姆族大团结呢。」
琳达睁大眼,对雷姆斯低语。
「而且只用一天就做到这件事的人,就是古因——我们的古因!」
「可是蒙哥尔军比他们多一倍耶。」
实际派的弟弟,回答得也很实际。
「再说,除了拉克之外,规模最大、足以与格罗匹敌,而且据说最凶暴、最擅长打仗的卡洛伊,还没有加入。」
「讨厌,别说那种扫兴的话啦。」
琳达不满地说。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唉,苏妮到哪里去了?」
雷姆斯正想回答,便环视四周。
可是他没有时间替姊姊找到苏妮。
就在那时,从迎接古因一行、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出谷的塞姆联合军先头部位,传来非同小可的骚动。
「怎么回事!」
罗托怒吼。
「不好了。使者——」
「使者?」
族长们骚动起来。
在他们注视下,一名气喘吁吁的拉克年轻战士,拨开战士队列般滚了出来。
「诺尔!」
罗托叫道。那名年轻战士受了严重伤势。头部被劈开,鲜血淌下,几乎连眼睛都看不见;更何况全身都被砍得伤痕累累。还能喘气已经不可思议。
「那是前往卡洛伊的使者之一吧。」
「是,里亚德。」
「卡洛伊——」
诺尔喘息着。看见他双手抱着的东西,塞姆族发出了叫声。
那是两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是戈格和鲁基。」
志巴呻吟道。他们两人都是自告奋勇前往卡洛伊的拉克勇士。
「高罗要我转告罗托大人……卡洛伊是渡过河攻打欧姆、烧毁城堡的勇者……就算不和懦弱的茶色毛、饲养伊德的家伙联手,欧姆也会畏惧卡洛伊,绕道而行……」
「蠢货。」
罗托短促地唾弃道。
「谁来替诺尔治伤。」
「懦弱——他们说我们懦弱?」
悲愤的声音此起彼落。
「说到底,欧姆之所以渡河攻来,不就是因为卡洛伊攻击他们,烧了克斯河岸边欧姆的城吗!」
「敌人是卡洛伊。」
一股险恶气氛骤然弥漫。像要撕裂沉重沉默一般,不知是谁绝叫:
「打倒卡洛伊!」
「喔喔——打倒卡洛伊!」
「伊——阿,伊——阿,艾伊!」
叫喊立刻波及全军,塞姆族猛然全体起立。
「里亚德!」
志巴以绝望眼神仰望古因。
就在这时。
古因站了起来!
「等等——塞姆族啊,听我说!」
他口中漏出震动空气的咆哮。古因张开双臂,开始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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