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白色死亡之谷-章节
1
诺斯费拉斯——
对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那名字总是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地联想到幻想与畏惧的响声。
它几乎就是非人之境的同义语。那里也有人居住,也有人类活动延续不绝;然而那里的人,不是身形矮小、披着与猿猴无异的体毛与尾巴的前人类塞姆族,就是传说中的巨人族拉贡。拉贡身高轻易便超过两公尺,同样全身覆满体毛;尽管拥有巨大躯体,却据说连塞姆族都比他们更具智慧,是一支蛮族。
诺斯费拉斯无论气候或生态系,都与其外侧——人类版图所属的温暖地带相差太远。人们称那里为恶魔多尔的领土;而想到自古以来,未曾有任何人单身踏入那片土地后还能平安归来,便不得不说,这种称呼也并非毫无道理。
诺斯费拉斯地方几乎没有季节变换。因此,青嫩新叶或各色花朵也不会点缀那片土地。那里是一年到头都被灰色与灰褐色覆满的荒凉沙漠地带。
东方有卡南山块坐镇,北方则有终年积雪的阿斯加伦连山,作为与冰雪北方诸国之间的边界。朝西南流去的漆黑克斯河,则将这片被遗弃的荒凉土地,与人类领域所在的边境地方分隔开来。
诺斯费拉斯独特的生态系,正是在这些天然边界线的阻隔之下成立。蛮族、沙蛭、\沙虫【Sandworm】、\大食怪【Big Eater】、蝎子、天使之发,以及伊德——伊德!
想将这样受诅咒的土地纳入版图,蒙哥尔的弗拉德大公究竟是被何等疯狂附身——在那茫然伫立的一瞬间,这样的疑问掠过了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心底。
然而无论如何,他们并没有时间深入思考那个问题,也没有余裕将它说出口,向盟友寻求意见。伊德谷——那恐怕连再荒唐的吟游诗人冒险谭中都未曾提及的惊人景象,此刻正展现在他们面前。
豹头战士古因、他的朋友《红之佣兵》伊修特凡,以及由他们率领的四十多名拉克族战士——这些塞姆族尖兵为了追踪败走的蒙哥尔阿斯托利亚斯队,深入到克斯河岸附近;而他们亲眼目睹的,正是以阿尔冯城主力加上来自托拉斯都城援军所组成,由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指挥的可怕侵略军本队。蒙哥尔终于开始筹画已久的诺斯费拉斯侵攻。
面对关乎全体塞姆族存亡的危机,以古因为首的队伍脸色大变,为了发出警告,朝拉克村一路狂奔——然而天上的命运神,年老的雅恩,似乎认为他们的试炼光是那样还不够。
心中只焦急着分秒必争的急务,他们一行人先朝北方狂奔,甩开蒙哥尔追兵,接着改向东方——而就在那时,另一场出乎意料的危机袭向他们。
是负责带路的拉克族走错了路,还是另有什么异变发生——总之,他们一心赶往拉克村,赶往琳达与雷姆斯这对帕罗双胞胎、他们忠实的朋友苏妮,以及迎接他们的大族长罗托等人等待着的拉克村。可就在他们察觉周围景色发生了奇妙变化,抬头环视四周时……
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深入了可怕原始生物伊德的大型聚落,而且深入到为时已晚的地步。那座令人毛骨悚然、令人作呕的伊德谷,正被伊德塞满到视野所及之处。
「这是什么——这、这……」
伊修特凡的声音沙哑地堵在喉头,也实在无可厚非。
「嘘——别大声。」
古因以尖锐而压低的声音制止他。豹头之中,那双带着黄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放出骇人的光芒。
「它们现在要是发现我们,就全完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十分镇定。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率领的众人——伊修特凡,以及四十七名勇敢拉克族年轻人——他们的性命,全都系于他自身的冷静,以及每一次正确判断之上。
没有任何人决定过这件事,却彷佛一开始便已如此注定——古因从最初就是肩负他们性命、引领他们前进的领袖。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但那正是构成这名异形战士主要特质的部分。世上极偶尔会有这样的人:无论何时、身处何种状况,只要那个人在场,众人便会毫无异议地感觉到,他是自己的引路人、指挥者,也是庇护者,并自然而然服从他的命令。
而这样的人,也不需要旁人特意向他承诺回报以忠诚,便会把自己视为众人的守护神,并觉得自己必须以责任与情爱对待他们。毫无疑问,古因此刻正将拉克族——以及伊修特凡——的性命,握在自己的手与决断之中。
古因迅速把目光投向后方。拉克族年轻人都很镇定——至少看起来如此。也许是因为古因沉稳地立在那里,成了他们的支柱;又或许也多亏志巴自然而然成了年轻人头领般的整队手腕。即使眼前忽然展开死之谷,他们也没有失去自制,只像连呼吸都要屏住一般,等待着古因的决断。伊德虽有可怕的食肉性,却未必像\大食怪【Big Eater】或\沙虫【Sandworm】那样富于攻击性。因此无论如何,至少此刻屏住气息、不动声色,让它们不要察觉自己,正是最好的办法。这一点,他们也知道。
「好——」
古因以沉重声音向后方低语。
「往后退。不要转身一口气跑开,那很危险。安静地,一步一步,面向这里倒退。看见那边有红色岩石的转角了吗?退到那里之后再转身,尽全力跑到谷口。在那里等后面的人跟上。听好,不准慌乱,也不准出声。」
「是,里亚德。」
拉克族像耳语般回答。
在这期间,他们的眼睛仍寸步不离地盯着塞满山谷的伊德。那可怕的原始生物像一整个巨大的容器里,塞满了软趴趴的白色果冻一样,蔓延在整片谷底。
伊德是极其原始的生命体。它几乎看不出眼睛、类似嘴巴的东西,也几乎看不出手脚;甚至连哪里到哪里算是一个个体,哪里开始又属于另一个个体,都几乎无法分辨。
然而这并不表示它的恐怖、恶心或危险会稍有减少。它若要形容,便是巨大化到极限、白而溃烂的阿米巴。它看不出感觉器官;但换个说法,也可以说它的一切都是感觉器官,同时也是消化器官。它无声地蠕蠕蠢动,化作一池充满谷底、白而半透明的活生命之池,泛起波纹、微微骚动。而最让凝视者作呕的是,它们一刻不停地相互消化;同时,又一刻不停地分裂增殖。
「呃,这是什么恶心到家的玩意儿啊。」
伊修特凡追在拉克族身后,慢慢倒退时,忍不住喃喃说道。古因连笑也不笑,只说:
「别再吐口水了。现在要是那么做,这些家伙虽然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触觉却敏锐得很。它们会凭温度察觉有什么饵食进了谷里,开始骚动起来。别说吐口水,只要稍微碰到那东西一点,它们全部立刻就会扑过来。」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想起先前在沙漠中央遭到其中一只袭击的事,伊修特凡老实地低声念着,继续慢慢倒退。有红色岩石的转角,看起来远得不可思议;而在那期间,那些黏腻地彼此消化的怪物若察觉到比它们同类更美味得多的食物,就会骚动着从空中扑来——一想到这种恐惧,他的胃便缩成一团。
好不容易平安抵达红色岩石那里,他立刻转身,像大竞技会的跑者一般猛然冲了出去。古因则比他晚了许多,沉着地策马跟上。
志巴等人聚在一起,在谷地斜坡口等待古因与伊修特凡。圆眼中不安地发着光,他们害怕似地紧紧靠在一起。
「里亚德。」
志巴跑到古因身边。
「大家都没事吧?」
「是。」
「你不知道这里会有伊德谷吗?」
「是,可是——」
志巴露出不愉快的表情。那像是他觉得自己作为向导的名誉受到了伤害。
「这里确实原本没有,里亚德。」
他辩解道。
「伊德会移动。移动到这座谷里来了。」
「没错,志巴。伊德会为了寻找饵食,在夜里移动到相当远的地方。它们经过之处,不会剩下任何东西。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不走运。」
「喔。」
志巴只说了这一句;但那张毛茸茸的脸,因安心与歉意而扭曲起来。
「喂,这只猴子在说什么?」
伊修特凡没好气地问。
古因没有理会他,只说:
「没办法,绕路吧——时间固然宝贵,可是在这种地方动弹不得,更浪费时间。」
志巴与附近同伴交换了眼色,然后困惑地摇头。
「不能绕路,里亚德。」
「什么?」
「越过这座谷,还有下一座谷,过去就是拉克村。里亚德说必须快点走,所以我们走了只有拉克族知道的近路。这是单行道。」
古因沉默了。
「喂,到底在说什么,古因?」
伊修特凡焦躁地说。古因简短向他说明了志巴的话。
「别开玩笑了!」
伊修特凡干脆地说。
「以鲁德之森的\死灵【古尔】发誓,我已经受够伊德了。回头吧,古因。从进入那条山路附近开始,才是通往村子的路吧?我们回到那里,然后朝东绕一大圈。」
「不——」
古因稍微思考了一下。
「那不行。」
「什么?为什么?」
「如果我是戈拉队长,就会在正好进入山路的地方放一个中队。」
「啊,对喔——啧,我们还被人追着跑来着。」
伊修特凡吐出一句咒骂。
「而且无论如何,我们没有那种时间了——看,天要黑了。」
古因耸了耸肩。伊修特凡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边境的太阳已经没入山端。先前一路慌忙,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可如今,边境之夜——充满危险与怪异的边境之夜,又将把他们包围起来。
塞姆族彼此靠在一起,不安地注视古因。他们的眼中,信赖、恐惧与忠诚各占一半。
「简直像画出来的一样——真漂亮。」
《红之佣兵》露出他并非普通鼠辈的一面,咧嘴笑着说。
「往前就是伊德谷,退回去就是戈拉大军——不能绕路,天又要黑了。然后照这样下去,拉克族会被打个措手不及,全员遭到屠杀。喂,怎么办啊,豹头大将?」
「唔……」
「我可不要。我死也不要被伊德吃掉。」
「……」
2
「什——」
有好一会儿,不只伊修特凡,就连志巴等拉克战士也像失去了言语般,呆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佣兵结巴了几次,才总算从喉咙里挤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穿过——那里?」
「没错。」
古因严厉地说。接着他又用塞姆语重复自己的决定,好让拉克族听懂。志巴等人面面相觑,激烈地骚动起来。
「你开玩笑吧。」
佣兵像是发怒般说道。
「我不开玩笑。」
「那就是疯了。以掌管精神光明与黑暗的雅努斯双面发誓。」
伊修特凡干脆地下了结论。
「伊修特凡,我们没有时间了。」
古因稍微提高声音。接着他重新转向志巴等人。
「你们是诺斯费拉斯的居民,也就是说,和伊德可说是住在同一个家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草、野兽,或别的东西,它们特别讨厌那种气味;只要涂在身上,伊德就会自己避开?」
「哈!要是真有那么方便的东西,谁还用得着吃苦——」
伊修特凡出言讥讽。古因抬手制止了他。
志巴神情认真起来。他转过身,像在询问同伴。然而当他重新面向古因时,那双圆眼睛里已染上失望。
「老人或许知道,里亚德。可是我们……」
「是吗。」
古因说着,并没有显得特别沮丧。这时——
「请等一下。」
一名年轻拉克族从志巴身后伸长脖子,怯生生地插嘴。
「你是?」
「我是萨莱,里亚德。我也没听过那样的草。不过很久以前,我曾听父亲的父亲说过,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从前曾经驯服伊德、\沙虫【利欧拉特】,甚至大蚁狮,让它们听从命令。也许古代曾有某种能让那些东西服从的魔法。」
「唔。」
古因陷入沉思。那确实是个令人感兴趣的故事;可是就眼下而言,恐怕无论如何都谈不上能帮他们突破这迫在眉睫的危机。伊修特凡催他说明他们究竟在谈什么,于是古因将萨莱的话大致翻译了一遍。
「哈——魔法吗!要是能用魔法,谁还会跑到这种地方,在天都快黑的时候调教伊德啊。只要能用魔法,干脆俐落地飞过这座讨厌的山谷,落到对面不就好了。」
伊修特凡一笑置之。
然而他忽然皱起眉头,看向古因。
「怎么了——古因?」
「唔,既然只有那个办法,也只能那么做了。」
古因镇定自若地说,让伊修特凡瞪圆了眼睛。
「那么做是指——?」
「你刚才说了吧——从空中飞过这座山谷。」
「喂喂,又来了——」
佣兵一脸怀疑,正想说些什么,古因却像要阻止他似地说:
「当然,我们不可能现在长出像巴尔特鸟那样的翅膀。而且这座谷宽达一塔德,怎么也不可能一跃而过。不过重点是,只要我们的身体不碰到伊德就行了。」
他用塞姆语重复了同样的话,又用伊修特凡听不懂的语言补充了几项指示。
志巴等人歪着小脑袋,仔细聆听。随后,他们突然以惊人的气势冲了出去。
「喂、喂,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告诉我也没关系吧,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伊修特凡焦躁得提高声音。就在这时,天使之发轻飘飘黏到他身上,佣兵立刻发出叫声,用手把它挥开。
古因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白色、虚幻而不可靠的蜻蛉般影子。
「唔,天使之发吗——或许这东西和伊德之间,存在某种共生关系。就像某种小鱼必定聚集在鳄鱼身边一样,只要有伊德的地方,就会有这些东西。」
「喂,现在可不是悠哉做研究的时候吧!」
「不用焦急。雅恩的纺车究竟正在织出何等图样,还不能说已经清楚了。」
古因如此回答。
伊修特凡不耐烦地看向那个与平时毫无二致、面无表情地抱臂站着的巨大豹头人身战士。
「真搞不懂你怎么能在这诺斯费拉斯正中央,摆出一副坐在自己家里的样子!除非这里真的就是你的家,那倒另当别论。」
他像恶作剧的小鬼般扮了个鬼脸,说着惹人厌的风凉话。古因正要回答,志巴便和几名同伴一起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
「找到了吗?」
「是,里亚德。」
志巴等人合力扛来的东西,被重重放到古因面前。伊修特凡兴致勃勃地探头一看,便皱起眉。
「这是什么?晶石嘛。」
那是这一带岩山因为相当偏北而偶尔能见到的,一种奇妙的、能剥成细长形状的岩石。
这种石头半透明,却相当坚硬。古因便命令拉克族,尽量把它剥成细长形状带回来。
接着,分成几组散开的拉克年轻人,也陆续扛着晶石回到这里。
「要是有够高又够结实的树,事情就简单了。可整个诺斯费拉斯找遍了,也看不到比塞姆族更高的树,这也是没办法。」
古因淡淡说着,仍抓起到手的那些细长石片,试了试硬度。
「喂,告诉我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到了这时,伊修特凡的好奇心几乎已被煽动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像孩子一样瞪圆黑眼睛,探头窥看古因手边。
「高跷。」
古因回答得极为简短。
「高跷——?」
「对。——话虽如此,我也不觉得光靠这点小把戏,就能轻易越过那座山谷。至少,我们能找到的材料都很不可靠;麻烦的是,它们会变得非常脆,所以不能剥得太长。更麻烦的是,对塞姆族来说,这东西可能有点重,不容易自由操纵;至于我们——也就是我和你,若要把身体托付给它,又未免太脆弱了。」
「高跷是什么?」
瓦拉奇亚人无视古因的说明,兴冲冲地问。
「就是像这样——」
古因极为小心地拿起那根石头长棒,避免它再剥薄,或是干脆折断;接着将另外剥来的短石片,以塞姆族用来背负弓箭的坚韧藤蔓,绑在长棒上方约三分之一处。他那双大手动作迅速而灵巧,几乎与它们的大小不相称。没过多久,两根附有脚踏的长石棒便完成了——虽说晶石只能剥成扁片,与其说是棒,倒更像细长的板。
古因用手轻轻试了试,确认它会不会摇晃,接着环视拉克族,招来身体最高大的年轻人——那正是萨莱。
「萨莱,把脚放到这个突起上,站上去。像这样,我会扶着你。」
「是,里亚德。」
萨莱敏捷地照做了。转眼间,即使是小小的塞姆年轻人,也变得比握住石棒中段、支撑着他的古因还要高出许多。
「怎么样,萨莱——能不能操纵这根棒子走路?」
「我试试看,里亚德。」
忠实的拉克年轻人没有反问,只是牢牢握住古因放开的那两根棒子,一脚一脚抬起,开始努力缓慢前进。
到这时,其他拉克族也理解了古因的意图,开始聚集到周围。萨莱原本似乎就有极其发达的运动神经,从高处摔下来一、两次后,很快便抓住了诀窍。
「照这样,你能穿过伊德群吗?」
「我试试看,里亚德。可以——大概可以。可是这根棒子……非常、非常重。」
回到地上喘一口气后,萨莱疲惫地环视周围,接着补充道:
「我和志巴也许做得到,但更小的人——像马诺和凯,就不行。」
「我也不行,萨莱。这个伊修特凡也不行。若我站上去,那脆弱的棒子立刻就会折断。」
古因说。
「没关系。我并不是要所有人都靠这东西穿过那座谷。那不可能。太花时间,而且材料也没有那么多。——只要一、两名有勇气的人先渡到对面,就够了。」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跑去拉克村,而我们在这里闷闷不乐地等救援?」
伊修特凡插嘴。
「不是。」
古因耐心说明。
「那之后的办法,我也已经想好了。」
「呼!——是吗?以生下你那颗豹头的希雷诺斯发誓,也就是说,我们这些比这些家伙重上一倍的人要怎么安全到对岸,你也已经想出办法了?」
「我想是。当然,危险总是免不了。」
「你这家伙啊,就算站在多尔本人面前,大概也不会心灰意冷地放弃吧。」
伊修特凡虽然可恨似地说着,那双黑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近似感叹的光。
「里亚德。」
萨莱怯生生地仰望古因,像在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做。
「好了——接下来才是大事。」
古因俯视那张小小的、毛茸茸的、充满热忱的脸。
「怎么样,萨莱——你有勇气用那副高跷,设法渡过这座伊德谷吗?」
「有——有的,里亚德!」
「若你失去平衡,因疲劳而滑了脚,或是这些伊德绵延得比我们目测更远,你就会头下脚上地摔进伊德正中央。」
「我、我明白。」
萨莱浑身打了个颤,但那并不是因为畏惧。
「你能否平安通过这里,关系着拉克——不,关系着全塞姆族的存亡。」
古因静静说完,便示意众人拿来另行制作好的长藤绳。这一带岩山本不可能有制作绳索的材料,所以那是让拉克族拿出背负弓箭所用的藤蔓、束住身上毛皮的皮带,以及所有能拿来用的东西,牢牢接在一起做成的。
「把这个缠在腰上带过去。」
古因命令。他亲手将绳端牢牢绑在萨莱小小的腰上,并给予细致指示。
「我要走了,里亚德。」
「好。为了避免脚滑,脚也稍微绑在上面。另外——」
他想了一会儿。
「带一支火把去。万一你失足时,我不知道那能保护你到什么程度,但至少能用它先把涌过来的伊德烧开。」
「没问题,里亚德。」
萨莱露齿一笑,又补上一句:
「如果我失败了,还有志巴会去。」
古因点点头,默默拍了拍他小小的肩膀。
萨莱出发的准备完成了。那实在是一支相当奇妙的敢死队。
为了减轻身体重量,他丢掉了弓箭、石斧,甚至几乎连衣服都脱下了。临时做成的绳索绑在腰上,双脚则系在古因扶着的石高跷脚踏上;一支火把绑在棒子的顶端。他再次低头望向古因,以及自己的朋友们,露齿一笑,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好,走吧。——你们在这里稍等。为了尽量减少萨莱的疲劳,我会把他扛到不能再往前的极限位置。」
古因向拉克族交代在那期间该做的事后,便连萨莱带石棒轻轻松松地抬了起来。
他用右手像抱住那东西般扛着,一面注意脚下,一面朝伊德聚集的谷底走去。即使被吩咐不要跟来,也没有人能乖乖留在原地。志巴、伊修特凡,以及约半数拉克族,跟在古因后方相当远的位置,下到谷中,从先前那个转角怯生生地探头窥看。
古因变得更加慎重。他在那里放下萨莱,眯起眼睛,观察伊德的动静。
那些可憎的不定形怪物,仍沙沙地持续着永恒的蠢动。它们没有一刻维持同样形状,总像被风撩动的水面一样不断变形,缓慢伸起,又融回原处。
若凝目细看,就会发现那青白色、令人厌恶的胶质并非从头到尾都由同一物质构成。当中似乎存在着极为原始、像是感觉器官的圆形物与扭曲之物,颜色比外层胶质更白,若隐若现。
它们究竟有没有察觉闯入山谷者?无从判断。它们只是不停持续那蠕动、鼓胀的动作,而整体也像是永恒疯狂的饥饿与不满本身,不断伸长、收缩。
萨莱毫无畏惧地望着自己即将踏入的那片可憎活污秽之海。他操纵棒子,测试感觉。
「一定要抵达对岸。」
古因简洁地说。
「是,里亚德。」
萨莱也简洁回答,随即若无其事地操纵高跷,踏进伊德充满的谷底。
不知何时,志巴已经来到古因身后。那张小脸严肃地绷紧着。
「离伊德这么近,很危险,里亚德。」
他以小小而毛茸茸的手拉住古因。
「嗯——啊啊。没事。」
古因稍微向后退了些,但并未退到完全安全、几颗圆脑袋正怯怯从那里窥看的红色岩石转角。
四周已完全入夜。黑暗底部,只有青白色伊德溃烂蠕动。伊德似乎具有微弱的发光作用。不过,先前袭击伊修特凡的那只伊德曾完全伪装成黑暗颜色;由此推测,它或许也拥有依周围颜色改变体色的能力。
「危险。」
志巴又拉了拉古因的手臂。
古因没有动。那颗豹头依旧维持严厉而无表情的样子,凝望萨莱。
那景象宛如一艘不可靠的小舟,正行过青白色光之海。萨莱手中火把的微弱光芒推开黑暗,像指引人们的东方星辰般,高高闪烁。他极为缓慢、慎重地试探脚下,试图穿越伊德中央。
萨莱的脚,离伊德表面约两公尺。每当石棒刺入伊德之中,周边的伊德便会蠕动起来,像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刺激了自己一般向上伸展。
然而伊德没有黏着性。因此萨莱将支点转到另一只脚,抬起先前那只脚时,它们似乎也不特别阻拦,只是静静回到自身可憎的波动之中。
萨莱前进得极其缓慢。这自然无可厚非,却慢得让旁观者焦躁,甚至几乎令人觉得,他永远也不可能穿过伊德群。
忽然,守望的同伴口中漏出微弱悲鸣。萨莱身体一晃,险些失去平衡。
「啊啊!」
连伊修特凡也发出恐惧的呻吟,但萨莱总算重新抓回平衡。
「里亚德。」
志巴悄悄探出身子,把嘴凑近古因耳边。
「里亚德,让我也练习吧。」
「去吧。」
古因简短说道。期间,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已远去不少的萨莱身影。
他的样子看起来沉着;然而若是具备格外敏锐、老练观察眼的人,便会立刻察觉,他那表面上的平静,已被晒黑肌肤下绷到极限的肌肉震颤——尤其是手臂与紧握双拳中灌注的惊人力量——背叛得一清二楚。
「去吧——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不用轮到你。」
萨莱一步一步深入之际,缠在他腰上的藤绳也渐渐绷紧。绳索另一端缠在古因手上,他一面不断放绳,一面又说了一次。其实志巴已经退到后方,准备执行那道命令,所以大概没有人听见他的低语。
(若再试一次,结果仍以失败告终——那我们就完了。晶石本身还能从附近再取,可绳索材料已经见底,火把也只剩几支——即使拆下弓弦来用,也不知道能不能进行第三次尝试……)
然而后半段,即使无人听见,他也没有说出口。他以一副充满自信、无动于衷的模样,彷佛若这次不行,还能想出无数办法般,双脚稳稳站在那里,默默守望萨莱的冒险。
「混帐——还没穿过去吗?那些伊德到底从这里蔓延到哪里为止啊。」
伊修特凡从后方叫道。古因低头看向手里的绳索。那也是不可靠的材料之一。它像一线生命线般连结古因手边与萨莱,却正不断被放出去;若伊德群落再延续半塔德以上,那绳索的长度便无论如何都不够了。没有这条绳索,他的计策连一半也谈不上成功。
就在他像要驱散各种模糊而不祥的念头般,猛然抬起豹头的那一刻——
忽然,
「看见对面了!我能过去!」
萨莱狂喜的欢呼声传了过来。
「古因!」
「里亚德!」
伊修特凡与拉克族也在后方发出欢呼。
古因弯下腰,试图透过伊德之海看清前方,同时从喉中发出低吼般的声音。
「成功了吗——萨莱!」
他手中的绳索已经绷到极限。山谷似乎从过半之处开始微微弯曲,于是不久前起,萨莱与他手中火把的光芒便已从众人眼前消失。
如今,只有古因手中的这条绳索,仍是萨莱与众人相连的羁绊。
「萨莱,不要大意——直到最后一刻都——」
古因提高声音,正要喊出这句话——就在那时!
「呀啊——!」
突如其来的、可怕的萨莱惨叫——那像是断气前被压抑住的呻吟,刺穿了所有人的耳朵!
「萨莱!」
古因吼道。他手中的绳索忽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萨莱滑了脚。
3
「萨莱!」
古因的叫声徒然被黑暗吞没。
「——萨莱!」
「里亚德——」
古因像发了狂般猛力拉扯绳索。绳索像钩住了某种重得不可思议的东西,抵抗着他的手。古因仍继续拉扯。接着,那东西忽然变轻,任他一寸寸拉回手边。古因只看了一眼,便把它抛向身后。绳索在途中——大概是被岩角磨到——干脆地断了。
「里亚德!」
古因回过头,看见拉克族那一张张小小而扭曲的脸。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古因——失败了吗!」
伊修特凡也慌忙跑了过来。古因用塞姆族听不懂的语言,简洁地回答他:
「失败了。」
「那个小不点怎么样了?」
《红之佣兵》带着怯意,战战兢兢地望向黑暗深处。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会拖太久吧——这点还算谢天谢地。伊德的压碎之力相当强。」
古因低声说完,忽然张开双臂,制止拉克族与伊修特凡。
「不行,危险。别再往前——伊德已经察觉了。」
「呜哇——等等。」
伊修特凡慌忙退回转角。谷中那些白色怪物,正像突然遭遇暴风雨一般开始骚动。
也许是那群体——甚至连个体与整体之分都不明确的群体——边缘一部分,吃到了某种难得可得的佳肴,于是其他同类也感觉到了。它们突然沙沙作响,变得躁动不安,蠕动也骤然剧烈起来,彷佛在寻找哪里还有更多食物般,缓缓伸长身体,又开始朝这边爬来。那景象令人作呕。
「退后。」
古因以强烈语气说道,半是用力推挤塞姆族,像牧羊犬把不听话的羊赶进栅栏般,将他们往后方赶去。
「里亚德。」
就在那时,志巴推开塞姆族似地出现在前方。只见他已经准备好火把、绳索,一切都整装待发。
「下一个由我去。」
「托萨莱牺牲之福,现在大致能确定这些伊德绵延到哪里为止了。」
古因没有刻意慰劳,也没有说鼓励的话,只是如此说道。
「大约不到一塔德——转过那个弯之后,应该只剩五十戈尔左右。记住这一点,分配好体力。」
「我会做好的。」
志巴爽朗保证。即使亲眼目睹盟友在眼前惨死,这名勇敢年轻人的气势也完全没有衰退。他甚至为了鼓舞众人,又补上一句:
「我比萨莱更有力气,里亚德。」
「高跷的用法学会了吗?」
「简单得像捉弄沙蛭一样。」
志巴眼看就要立刻出发,古因拦下他,检查高跷做得如何,又轻轻拉了拉绳索。接着,他把刚才断裂后拉回手边的那段绳索绑到绳端,将它接得更长。
「那么,愿阿尔斐特庇佑。」
志巴说完,便若无其事地踏入伊德之谷。
拉克族紧贴在古因背后,睁大眼睛凝视着他。他们也隐约明白,这第二次尝试究竟有多重要;更何况志巴本就是受众人喜爱的年轻人,而伊德们吃了萨莱之后,已完全苏醒,沙沙骚动起来。
萨莱通过时,那些沿着石棒向上伸起的伊德顶多只到一公尺左右,发现那不是能吃的东西便又退回去。可是志巴有好几次都险些被伊德爬到脚边,不得不慌忙拔起石棒;也因此,他差点失去平衡,又必须拼命重新稳住身体。守望的拉克族口中好几次发出悲鸣。
然而志巴相当巧妙地维持着平衡,虽然速度慢,却确实一步一步向前。古因像祈求上天庇佑般,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仰望夜空。那是被薄薄漂浮的天使之发勾勒出边缘的深灰色夜空,没有星辰。
「喂,古因。」
伊修特凡走近他身旁,以神神秘秘的声音开口。
「要是那家伙也不行,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你这家伙,反正一定已经想好下一手了吧?」
「算是有一些。」
古因承认。
「不过志巴不会失败。」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开始像琳达那样有灵感了吗?」
古因没有回答,只以目光追着志巴高举的火把,说道:
「只要穿过这里——」
「穿过之后?」
「那我们——以及塞姆族——便能取得六分优势。现在已经入夜。只要有拉克族在,我们就能整夜奔过诺斯费拉斯,我也打算这么做;但天黑之后,蒙哥尔军的行动能力会大幅受限。他们只能暂且整军、扎营,防备危险,等待天亮。
在那期间,我们逃走方向的线索自然也会变得模糊。阿斯加伦吹下的风,会抹去我们的足迹。而且他们并不知道拉克村的正确位置与方向。
即使万一有一队人固执追来,只要越过这座伊德谷,这次这些伊德就会替我们成为最好的门卫,将我们与他们隔开。」
「总之,一切都得先穿过这里,对吧?」
伊修特凡提醒他。
「要穿就趁早。我肚子又饿起来了。」
古因省去回答的工夫,转头望向伊德之海。
志巴的身影,已经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古因手里的绳索因为接上了前一段,长度比先前充裕许多,还不至于像刚才一样绷到极限;但即使如此,也已经被放出了相当长一段。
「如果志巴失败,总之就只能回到山路入口了。」
古因确认拉克族听不见之后说道。反正拉克族听不懂他们使用的语言,但他担心对方会从语调中察觉。
「可是蒙哥尔的——」
「若志巴失败,剩下拉克族里就再也没有体力足以穿越这座谷的人。——那样一来也没办法。虽然确实会费些工夫,但只能趁夜色,若蒙哥尔军在那里埋伏,就以奇袭击破他们、突破出去,然后就这样绕过山,前往拉克村。」
「喂,你知道对方总共几万人吗?」
伊修特凡正一脸傻眼地想说下去。可就在那时,古因忽然弹了起来,他慌忙缩身避开。
「怎么了?」
古因完全没有看发问的伊修特凡,只逼近到极限位置。
「志巴——!」
他扬起震动空气的嗓音。那边传来细微、却确实有精神的回答。
「里亚德!」
「志巴!成功了吗?平安吗!」
「平安!里亚德!我穿过来了!」
「志巴这小子,成功了啊。」
古因环视蜂拥而来的拉克族,发出咆哮般的笑声。
然而他们没有时间为最初的成功感到欢欣。古因必须立刻进入下一阶段的指挥。
志巴事前已经被告知该怎么做。平安穿过伊德谷后,他应该连休息的空档都没有,立刻解开腰间绳索,将它绑在附近尽可能高的岩石上,牢牢固定。
这一侧也事先选好了位置。古因十分小心,避免自己不慎以怪力拉得太过头,把好不容易送到对岸的一线生命绳扯断;他退到谷口相当高的位置,将绳索牢牢绑在那里的岩石上。
绳索浮在半空中。不久之后,两侧拉紧,那条细线便成了斜斜张在谷间的桥,下方正是蠕动的伊德。古因朝谷对面喊问准备好了没有,等待志巴回应「好了」后,又反覆拉了好几次绳索,确认安全。
「好。」
他从容点头,回头望向身后。塞姆族正以认真无比的眼神注视着他的手边,想知道他们的勇者——里亚德——究竟想出了什么方法。
「听好,靠着志巴的敢死行动,这条绳索已经从谷的这一端架到另一端。」
古因以严厉口吻说道。
「你们有勇气抓着这条绳索渡到对面吗?」
「有,里亚德!」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等一下。」
古因举起手。
「虽然绳索总算架好了,但无论如何,这比渡河或攀岩更长得多。你们必须只靠手脚抓着绳索渡过去。若掉下去,就会和萨莱一样。」
拉克族没有回答。
他们只是举起双手,以手势表示自己不畏惧死亡。古因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先由身体越轻、对臂力越有自信的人出发。」
最后交代完,他退到后方。
拉克族彼此像在审视同伴般互望,不久,一名相对娇小的年轻人俐落地爬上岩石,攀住绳索。
他像树懒般,以手脚悬吊在绳索上,身体松松垂着,接着立刻以相当快的速度,像毛毛虫一样扭动身体,沿着绳索渡了出去。
「呃——真叫人发毛。」
伊修特凡看得目瞪口呆。
「你这家伙,真是什么荒唐主意都想得出来。靠那种装置,到底有几个人能活着抵达对面?」
「你忘了,他们是塞姆族。」
古因一面仔细以目光测量绳结,看是否有哪处承受不住塞姆族重量,一面说道。
「总是称他们猴子、猴子的人,不正是你这《红之佣兵》吗?他们的手臂有我们的腿那么强壮,而那双手臂需要支撑的体重,顶多只有我们一半。这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太离谱的特技。」
「我更想知道,对我们来说会怎样——以那些家伙信奉的臭猴子神之名发誓。」
伊修特凡说道,但声音里并没有太多把握。他又补上一句:
「好吧,反正要是不行,你大概又会想出什么办法来——以雅恩的一百颗眼珠发誓,你确实不屈不挠,古因。才刚想到要徒步纵断诺斯费拉斯荒野,马上又想到用高跷骗过伊德。而且你还真的能让人把那些主意付诸实行——真是服了你。」
古因没有回答。他忽然伸手,制止了正要攀上绳索的拉克族。
「换更重的人先去。志巴之后最重的人,下一个过去。」
这时,已有五、六名娇小塞姆族顺利抵达对岸。确实如古因所说,这种绳索横渡对于娇小、又拥有近似猿猴膂力的塞姆族而言,似乎比操纵高跷更适合得多。众人并没有害怕的样子,而是咻咻地沿着绳索前进。
但在这期间,也有一人手滑,落入伊德之中,在同伴眼前化成一团被揉进苍白果冻里的肉块。
「若不趁先把重的人送过去,就不知道这条临时绳索能撑到什么时候;等它开始要断时,越轻的人越安全。」
古因简短向伊修特凡说明。
「不能再用剩下的藤蔓或弓弦做些绳子,把它加成两股补强吗?」
伊修特凡提议。
「我也想过——」
古因像另有盘算般摇了摇头。
「若那样做,材料就不够了——喔,做好了吗。」
退到后方制作某样东西的剩下十名左右拉克族,像有要事般走到古因身边。
「好,那么你们也快点渡过去。」
古因说。这时,四十多名拉克战士中的大部分,已经平安抵达对岸。
「掉下去几个?——六个吗。应该说,已经算损失很少了吧。」
古因摇了摇头,凝视着接续攀上绳索的最后十人一个接一个渡过去。
「喂,绳索还撑得住吗?」
他把手放到嘴边喊道。
「中间附近有一处被岩石磨到,快断了,里亚德——可是其他地方都没事。」
「快断的那处很危险吗?」
「还撑得住。」
「喂。」
伊修特凡虽不懂那几句塞姆语的意思,仍皱起眉头说道。
「现在猴子们都陆续抵达安全地点了——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你该不会想叫我也学长臂猿,用这条绳子渡过去吧?」
「应该比那稍微好一点。」
古因说完,指向如今只剩最后两人的拉克族。
他们似乎把某种绳索绑在腰上。那看来是用剩余皮带、弓弦,以及所有能接在一起的东西做成的最后一条绳子。随着他们沿绳索前进,那条绳子也咻咻延长;而被拉克族留在如今只剩古因与伊修特凡两人的脚边的某样东西,也随之被一点一点吊起。
那是一张编得极为简单的大网。
「这是什么?」
「伊修特凡,请你坐进这里。以我们的重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只靠双手支撑身体沿这条绳索渡过去;但若用这东西承住身体,当然同时要用双手抓着绳索,再由对岸拉克族用这条绳子拉过去,应该就能设法渡到对面。」
古因指着它说。
拉克族在仓促之间,竟做出了令人惊讶的快速而扎实的工作。那张网形似上方束起的手提袋,上部套过原先张好的绳索;而那个环的某一处,则绑着先前渡过去的拉克族系在腰上、一路延伸到对岸的绳端,因此可以从对岸拉过去。
那名身材高挑、出身瓦拉奇亚的逃兵,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狐疑而不信任的神情打量着那套装置。
「你要我靠这玩意儿从伊德正上方穿过去?——以多尔吐出的硫磺火焰发誓——!」
他伸手用力拉了拉它。
「我以前常这样把各种东西从对面送过来。当伦特海海盗的时候,不管是抢来的货物,还是有时候连奴隶少女都一样。毕竟两艘船之间若只靠跳板搬运,实在没完没了。」
他依旧不满地嘟起嘴。
「砂糖袋、酒袋、装着砂金的皮袋、衣服和食物——先登上对方船的人,把绳索打成圈套进战利品袋子,再把它挂到张在船舷之间的绳子上——接着这边的人就喊声来了,咻咻把它拉过来。以海与海盗之神圣龙特莱顿发誓,那时候谁想得到我自己有一天会被当成那种货物,而且还偏偏是在诺斯费拉斯山里!更何况——」
他像受了委屈似地,有些垂头丧气地补上:
「更何况下面不是青色与葡萄酒色的母亲大海,而是一片软趴趴的伊德之海,它们正蠢动着,等我掉下去就把我当迟来的晚餐!——啊啊,知道了、知道了啦。坐进去就行了吧。」
即使在这种时候,古因也忍不住发出咆哮般的笑声。这名刚满二十岁左右、出身瓦拉奇亚的《魔战士》兼《红之佣兵》,就像顽皮恶作剧的小鬼与极懂世故的老练佣兵混在一起,有时总会让古因无端发笑——那绝不是嘲笑,也不是冷淡或烦躁的笑。
伊修特凡怨恨似地看向正在发笑的豹头战士。不过他忽然振作起来,说道:
「不过,我当然不可能被这种伊德吃掉,落个悲惨下场——不管怎么说,我可是《魔战士》伊修特凡。——我出生时,手里紧紧握着玉石,所以魔女说我日后会成为一国之王,还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伊修特凡,那是远古某位国王的名字。可是我现在还没成为任何国家的王。
也就是说,在我成为某处的王之前,无论身陷何种危机都会活下来;换言之,绳子在这种地方断掉,害我头下脚上掉进伊德群里,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好,好,不管是货物,还是网子里的鱼,要我变成什么都行!」
他以那套奇妙逻辑说服自己后,便若无其事地爬上岩石,准备钻进袋子里。
「等一下。」
古因叫住了他。
「干嘛?」
「你最好脱下那身铠甲,只带剑就好。拉克族说绳索已经快断了。能丢掉的东西全都尽量丢掉,哪怕只减轻一点重量也好。」
「……」
佣兵像被提出无理要求的少女般,满脸愤慨地望着古因。
然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解开黑色铠甲的系绳。戈拉制式铠甲、护胫、护手接连被抛到地上;不久,他那细瘦身影只穿着贴身铠衣、短裤与皮靴,站在那里。
「剑可以带吧?没有剑,我会觉得比全裸还更像全裸。」
伊修特凡鼓着脸说完,钻进网子里,那姿势像一条被捕的大鱼。
「不管是莫斯还是希雷诺斯,还是什么都好,帮我祈祷你的神庇佑我吧!」
他最后丢下这句话,牢牢抓住绳索,轻轻拉了一下另一条绳子作为信号。
随即,他体重压得下垂的绳索再度慢慢被拉起;对岸拉克族全员拉动的力量,加上伊修特凡本人在网中伸手抓住上方绳索往前拉的力道,使这座临时缆车缓缓开始前进。
「哇啊——等等!喂,小心点拉啊!」
拉克族拉动的绳子剧烈摇晃,佣兵险些整个翻过去,于是大声嚷嚷。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望向离自己正下方不到两公尺、正摊开身体蠕动的可憎生物。伊修特凡的体重虽然比古因轻得多,却确实有塞姆族两倍;更何况绳索已经承受过四十名塞姆族的重量。如今新添上的重量,使绳索大幅下垂;若再不巧一点,伸得很高的伊德尖端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脚尖。
「呃呃,真不叫人痛快——以七尾伊拉娜之名发誓,这种经验我再也不想来第二次。而且我跟伊德这玩意儿好像实在合不来。」
伊修特凡嘀嘀咕咕,慌忙把脚缩上去。
伊德之中,掀起一股令人不快的骚动。它们已将为了替同伴开路而牺牲的萨莱,以及从绳索上失足落下的几名拉克族,消化得连影子都不剩;然而那些牺牲品不但没有安抚伊德们永恒的饥饿,反而只是煽动它们,令它们更加疯狂地渴求更多食物。
如今,伊德们可说已完全苏醒,沙沙、沙沙地激烈活动起来。那与方才蠕蠕而动、如水波般的飘荡完全不同,是更巨大,也更危险的动作。
它们没有任何能直接看见或听见食物存在的感觉器官——伊德就是停留在如此原始阶段的生物。然而它用来取代眼睛与耳朵的,是以整个软趴趴的身体,借空气中细微的温度变化与触感,正确辨别猎物,以及岩石、树木等无法消化的东西。
在驱动它们的唯一冲动——那股凶暴、猛烈、盲目漆黑的饥饿——煽动之下,它们伸长身体,爬上旁边岩壁,像受到愤怒驱使般,带着无声威吓向四面八方展开身躯。
伊修特凡黝黑的脸因嫌恶而扭曲。他对这条穿越那不祥场所的绳索移动得太过迟缓,已经厌烦到极点,整张脸都憔悴地仰望上方;下一瞬间,他脸色大变。
「哇啊!绳子要断了!」
恐惧到发抖的叫喊,从他口中迸出。
「糟糕,救命,我要掉下去了!」
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瞪得浑圆,凝视着自己将身体托付在伊德之海正上方、那唯一命绳上的某一处。
他才好不容易渡过伊德谷三分之二左右——距离拉克战士们等待的安全对岸,仍有相当一段距离。
而在他因恐惧瞪大的眼前,临时制成的绳索正眼看着松弛下去——最后终于啪地一声断裂!
4
「啊啊——!」
谷的对岸与这一侧,拉克战士们与古因只能束手无策地听着年轻佣兵的惨叫。
「莫斯之神啊——!」
那条绳索虽然已经牢牢绑接在一起,但终究只是仓促做成;更何况先前已承受过四十多名塞姆年轻人的体重,无法再承受伊修特凡的重量。
眼看就要抵达暂且安全的对岸,它终于从一处松脱的绳结开始不断解开,最后啪地断裂。
伊修特凡立刻感觉到,自己那被临时网袋像捕获的野兽般塞在里面的身体,正朝眼下可憎的伊德之海坠落。他发出呻吟;然而他并没有在最后一瞬间仍不放弃生的希望奋战到底,而是像不想看见迫在眼前、确定而悲惨的死亡面孔似地,紧紧闭上眼,松开绳索,用双手死死遮住自己的脸。
短暂而急遽——但对他本人来说,却像永恒一般的坠落感包围住他。接着,他的身体连同包覆着自己的脆弱网子一起,砰地摔到下方。
伊修特凡更加大声呻吟,软弱地缩成一团。无论如何,落入那恐怖的、能将人类也好野兽也好整个压碎消化的伊德正中央,那点抵抗也不可能有任何作用。
然而,他预期中的——全身被那种青白色、软趴趴的果冻包覆,接着被揉进其中,令人战栗的残酷死亡触感,却迟迟没有袭来。
「……?」
伊修特凡在紧紧覆住脸的双手之中,战战兢兢地睁开先前紧闭的眼。他从指缝间偷偷、恐惧地窥视外头——接着慌忙放下双手。
「这是怎么回事?」
他完全傻住,被不信与惊愕攫住,以微弱声音叫道。
「以我的守护神——鲁亚之妻伊拉娜的光之发发誓!这到底是……」
然后,他毫发无伤,身上任何地方也没有沾着伊德碎片,费了一番力气从网袋里挣扎出来,若无其事地站在谷底柔软的土地上。
那双黑色、带着恶作剧神气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环视四周。伊德们早已不在他站立的附近。
「真叫人吃惊!——那些家伙开始移动了!」
瓦拉奇亚人惊愕地叫道,接着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人弯成两半。
「以伊莉丝那只洒落月光的青壶发誓!以爱神托特所带来的热病发誓,哪有这种事!——不,也没什么奇怪,对,没错——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可是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魔战士》、《红之佣兵》啊。没错——我永远都是全世界最幸运——绝不会被流矢射中的男人!」
或许他会这么说,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伊德们几乎就在他开始那场危险绳索横渡的同时,便沙沙骚动着,舍弃了直到此刻为止塞满的山谷,开始移动。
它们本来就会在夜间像以果冻凝固成的潮水般,四处漫游于诺斯费拉斯荒野,并把身体碰触到的一切消化殆尽。萨莱,以及几名失足坠落的塞姆,成为了它们的饵食;而这件事似乎让伊德那原始组织朦胧感知到,西南方向还有更多食物存在。于是它们令那彷佛长达数哩的可憎躯体,像巨大的不定形毛虫般蠕动,朝谷的另一端开始移动——也正因如此,伊修特凡在绳索断裂摔落下去时,千钧一发之际,正好落在伊德们已经通过的地方。
佣兵环视四周,接着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仍近得无法只顾高兴,离伊德边缘并不远。于是他慌忙捡起剑,敏捷地奔上谷坡。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伊德如退潮般离去后,显露在地面上的某样东西上。那一定是先前为了让同伴们平安通过而牺牲的勇敢萨莱遗体。
「呜呃。」
就连无畏的《红之佣兵》,也不禁皱起鼻子。那东西已经惨变到几乎无法辨认出是萨莱。
若一条巨大水蚺把人卷入身躯中勒死,又整个吞下去,正要消化之际,有人剖开蛇腹把里面的东西拖出来——大概就会变成那副模样吧。被伊德柔软而毫不留情的压迫包覆、窒息而死的牺牲者,骨头被压碎扭曲,化成一团凄惨肉块。而那团东西所有柔软的部分,都被伊德吸尽、消化殆尽。伊修特凡望向那些像洗过一般雪白的折断骨头,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想到若伊德再晚退一步,自己也会变成那副模样。
「算了——反正我没有变成那样。以伊莉丝的白色薄纱发誓,我现在还活着。」
他像狗甩掉身上水珠一般,用力抖了抖身体,跳过岩石,与聚集在那里、满脸担忧的拉克族会合。
「哈!——我平安无事啦。别用看幽灵一样的眼神看我,猴子们!」
他听不懂塞姆语,拉克族也听不懂他的话。伊修特凡便利用这一点,以傲慢口吻说道。
然而他睁圆了眼睛。拉克族似乎并没有怎么注意他。
「里亚德!」
「里亚德——伊尼、利克、拉尼!」
「里亚德——!」
他们正朝伊修特凡如今好不容易平安渡过的山谷彼端,在黑暗中努力窥视般,七嘴八舌地吵嚷着。
「古因——?」
伊修特凡皱起眉,望向拉克族指着大叫的方向。
然后,他终于察觉了。——如今他总算抵达这一侧之后,仍被留在那边的,只剩古因一个人。
而现在,伊德群已舍弃这座山谷,像一波波活浪涌来一般,为寻找食物而正在移动——朝古因那边!
更何况,生命绳已经断了。
古因没有任何方法能抵达这一侧!
「……」
瓦拉奇亚的伊修特凡锐利地眯起眼,彷佛要将事态更加清楚地刻进脑中一般,望向黑暗对面。
他那张狼脸上浮现某种奇妙而近似痛苦的表情——但他像要甩开那表情般,啧地咂了咂舌,说道:
「啧,吵什么——没事啦,古因不会有事。那家伙就是那种人——就算全世界的伊德全都扑向他,他也会想办法脱身。比起这个——」
他像在犹豫似地舔了舔嘴唇。
「比起这个,喂,猴子们,你们到底打算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拉克村在哪边?反正古因迟早会追上来,我们先慢慢朝那边走过去不就好了——」
他说到一半便闭上嘴。反正他的话拉克族也听不懂;可是即使如此,他也注意到根本没有人理会自己。拉克族正全神贯注地发出尖锐如啾鸣般的声音,吵吵嚷嚷,同时指着古因孤身留在那一侧的山谷彼端议论不休。
他们似乎正在激烈讨论,为了拯救对他们而言近乎军神的勇者里亚德,是否该冲进好不容易才穿越的伊德之海。志巴神情激动,似乎主张必须回去烧尽伊德,尽快救出古因;他挥舞手中的火把,以尖锐塞姆语滔滔不绝地高声疾呼。
「喂,住手,住手。」
伊修特凡大喊。
「你们不会当真想把伊德全都烧光吧。我们刚才为什么要表演那种杂技渡谷?不就是因为害怕火光被发现,把蒙哥尔军主力直接引到这里来吗?听好,要是古因,他一定能想办法脱身……」
拉克族看起来完全没有被说服,反倒用愤怒而责备的眼神望向这名高个子瓦拉奇亚人。
「喂、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伊修特凡有些退缩,正想继续说话。就在那时——
「阿尔斐特!」
拉克族突然惊叫出声。
那一双双圆眼因难以置信的恐惧与冲击而睁得更大,他们尖叫着想朝四方逃散。
伊修特凡茫然凝视让拉克族如此惊恐的东西,整个人像化石般僵在原地。舌头在口中干得黏住上腭,全身寒毛倒竖;那从恶梦中现身的可憎之物,让他即使想移开眼也无法移开。
那是——从黑暗中、从正缓缓退去的伊德之海里,像分开夜海而浮现的克拉肯般出现,并朝他们伸出手的——人形伊德块。
不——
「古——古因!」
伊修特凡叫道,慌忙想奔过去,却又急忙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那确实是古因。他那颗豹头与魁伟结实的身躯,全都被黏稠伊德覆满,几乎无法分辨轮廓;但那确实就是他。伊修特凡才刚认出来,还来不及环顾四周寻找对策,古因那只被伊德覆盖的手便突然伸向志巴,一把从不由自主发出惨叫的志巴手中夺过火把,接着猛然把它朝自己的头上送去!
被伊德包裹的身影,转眼又被火焰覆盖,燃烧起来。
「哇啊,古因!」
伊修特凡大叫。那道身影在火焰中像痛苦挣扎般挥了几次手脚,接着突然倒在地上,以惊人势头翻滚起来,不久后总算将大半火焰压灭。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就连那位《魔战士》也一时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拉克族同样连确认古因是否平安都忘了,茫然伫立在原地。
古因——或者说是他的现身——倒在那里,暂时一动也不动。那具终于扑灭火焰的巨躯上,到处黏着烧焦爆裂的伊德残片,变得漆黑一片。伊修特凡吞了口唾液,然后终于挤出声音。
「古因——古因,你……该不会烧死了吧……?」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那像蹲伏小山般的身影抽动了一下。接着——
「不……」
含糊而熟悉的声音微微传来。
「不,我还没死。」
「古因!」
直到这时,伊修特凡——以及拉克族——才终于开始从那如遭金缚的惊愕中恢复过来。下一瞬间,他们慌忙奔近,以为古因全身都遭受严重烧伤,焦急地想扶他起来。
然而——
「没事。让开一点。」
古因的声音变得清楚了些。紧接着,他的一只手忽然抬起,漆黑的头部啪地被取了下来——
在众人惊愕的叫声中,毫发无伤、巨大而圆润的豹头露了出来。
「哎呀哎呀——就连我也差点撑不住。要是火再多烧一分钟,我恐怕就要窒息了。」
豹头战士让黄色眼睛显得更黄地眨了眨,这么说着,将手中的东西抛了出去。
那是先前伊修特凡脱下扔掉的戈拉黑骑士铠甲。古因把铠甲的胸甲罩在头上,拿它当防护墙,硬生生穿越伊德正中央。
「竟然……」
伊修特凡彻底傻眼,喃喃说道。
「以掌管世上一切奇迹的雅努斯发誓,你到底——到底真的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吗?竟然赤手空拳穿过伊德群,为了除掉黏在身上的伊德,还自己变成火球……」
「我也有相应的分寸。不至于真的过那么危险的桥。」
古因发出咆哮般的笑声,开始解下身上绑着的东西。伊修特凡睁圆眼凑近一看,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古因在伊修特凡开始渡绳后,立刻把先前命人收集的晶石碎片,用剩下的弓弦,甚至连马的缰绳都拆下来,将那些碎片绑在自己身体四周。接着,他用这些东西保护裸露肌肤,抵御伊德的吸附力;又在手脚上套上伊修特凡的护胫与护手,头上罩住铠甲,把接缝转到前方以确保视野,就这样直接冲过了伊德群正中央。
「确实很惊险。」
古因把那些黏着伊德残骸的防具全都拆下扔掉后,承认道。
「谁有酒?给我。」
他从立刻递来的水筒中贪婪地喝着,接着说:
「伊德那东西,比我想像中更有力气。——为了不被它们压碎,我必须挤出全身力气;而且我也很清楚,只要脚被绊住就完了。我手里拿着最后一支火把,一边烧开脚前方的路一边走;但火把后来掉了,所以最后大约三十塔德,我只能先大大吸一口气,任由伊德聚上来,拼尽全力冲过去。要是伊德再多延续五塔德,我不是气先断,就是脚被缠住,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真是——你也太乱来了!就算你力气大,肺活量又长,你现在能这样用自己的脚站在这里,也只是纯粹难以置信的侥幸而已。」
伊修特凡彻底傻眼地说。古因笑了。
「反正我的体重太重,无论如何都不是那种绳索撑得住的。从一开始,我就打算用某种东西保护身体,硬闯伊德谷。」
「莫斯之神啊——!」
伊修特凡低声说。那双黑而闪亮、总是缺乏正经神情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前所未有的奇妙惊叹,以及——或许本人绝不会承认——甚至近似安心的光芒,望着古因。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是毫发无伤。——只是这点程度,连虫咬也算不上。」
古因一边检查身体一边说。手脚与胸口各处起了水泡;而在被能把骨头压得稀烂的伊德力量勒紧的胁腹上,折断的晶石尖端刺了进去。古因任由志巴等人敷上药草,做应急处置,一边不停动着麻痹的脖子与头。
「那些马就可怜了。」
他望向谷底说道。那里已经失去伊德发出的青白光海,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深渊。
「我姑且放它们走了,但大概还是被伊德吃了吧——我光是替自己做好准备就已经勉强,实在无暇顾到马。」
「你管那种东西做什么——」
伊修特凡烦躁地挥了挥手。他们抵达这一侧时,先到的志巴等人已经生了火,因此火光周围成了一小块白昼领地。伊修特凡看向那边,又转动头。或许是情绪受到剧烈动摇后的反动,他那双黑眼睛比平时更尖锐、更带讥讽地发亮。他烦躁地扫视那幅奇怪而幻想的光景:三十多名小猿人静静靠在火边,而这里则有一名巨大豹头战士被好几名猿人族侍奉照料着,坐着休养身体。
「现在哪里还顾得到马。我们差点就死了啊。」
「但我们还活着。而且并没有损失太多人。」
古因指出这点,接着轻轻拨开志巴等人的手,站了起来。
「很好——那就出发吧。我们时间不多,还被那群伊德耗去了相当珍贵的时间。早知道就该先让几个人赶去拉克村。」
「我已经让他们那么做了,里亚德——村里应该已经派人来迎接我们了。」
志巴得意地叫道。
「那太好了。你很机灵,志巴。」
古因夸奖他。志巴显得很开心。
「那就走吧。——拉克村已经不远了吧?」
「是,里亚德。只要再越过一座谷,就能看见了。」
「那些伊德要是一路下山,把蒙哥尔军全灭就好了。」
伊修特凡一本正经地说。
之后,他们再也没有遇上特别危险的事,整夜不停赶路。
他们一时被眼前的伊德夺去心神,差点忘记了。可是逼近他们村落,甚至逼近整个种族的巨大危机,又再度让拉克年轻人的脚步无论如何都加快,也让他们忘记了疲惫。古因以无底体力走在最前方,像率领敏捷猎犬群的巨大老虎;志巴悄悄靠近他身边。
「里亚德,那个黑色的人,真的是勇者吗?」
志巴像一直在为此烦恼般,偷偷问道。
「伊修特凡吗?」
「黑色的人,和里亚德完全不一样。他像女人一样尖叫,又很爱说话。而且明明靠里亚德才能渡过山谷,却还想丢下里亚德先走。黑色的人,是里亚德的朋友,所以我们也欢迎他——可是,黑色的人,真的是勇者吗?真的吗?」
古因笑出声来,众人都诧异地望了过来。
「他那样就可以了,志巴——你或许无法明白。」
古因一边笑,一边告诉他。
「勇者不只一种。也有那种勇者——《红之佣兵》是世所罕见的勇者。」
志巴看来仍有些无法释怀。
「喂,你们在说什么啊,古因——看来那好像是拉克村派来迎接我们的人。」
不知自己被说了什么的伊修特凡一派悠哉地走近,指向前方那条往下方延伸的细路。
在那座谷底,有一片令人怀念的灯光闪烁;而在上坡入口处,手举火把的拉克族正等着他们。他们终于抵达拉克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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