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公女的天幕-章节
1
边境的太阳如今已高高升至天空中央。那道白得近乎无情的光芒,彷佛要将一切生命都晒干,毫不留情地照在诺斯费拉斯荒凉的岩石上。
一座皮革制成的天幕,就搭在形状奇异的岩山阴影下。那里成了临时本营。亲自指挥追迹队渡过克斯河、踏入诺斯费拉斯的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便在这座天幕之中。
天幕顶上,戈拉的黑狮子旗与蒙哥尔的金蝎旗迎风飘扬。两名侍童蹲在入口处一动不动。五百名骑士让马匹在天幕周围歇息,队伍一重又一重地围成圆形。他们静静休整,只等出发的号令。
古因,以及琳达和雷姆斯,在几名骑士监视下,一直被迫蹲在天幕前。太阳灼烧着他们的肌肤;尤其对胸腹一带满是烫伤的古因而言,想必更加难熬。
他们虽然没有被绑上绳索,可这种无情对待仍让琳达强烈抗议。然而蒙哥尔骑士只会冷淡地回答:再等一会儿。阿姆妮莉丝公女终于把俘虏抓到手中,甚至连将他们带回克斯河岸那座临时堡垒的时间都等不及,便急着要亲自审问。
「既然要我们等,至少也给我们一点水喝吧——你们到底要让我们这样跪到什么时候?这就是蒙哥尔骑士的正义吗?」
琳达担心古因,又对独自顺利逃走的伊修特凡感到无处发泄的愤怒,还挂念着苏妮的安危。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使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可每次她开口,骑士们只会不带感情地重复同一句话:再等片刻。
「竟然让这种蒙哥尔哪怕只获得一时胜利,雅恩真该被诅咒千遍!」
琳达愤怒地喊出这句话。就在此时——
「让俘虏进天幕。」
一道锐利的命令传了出来。
三人猛然抬起头。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们一把。
那自然令人屈辱。可是能从灼人的太阳底下逃进冰凉的天幕内,仍让人感激得几乎说不出话。三名俘虏踉跄着,被推进了巨大的天幕。
下一瞬间,习惯了强烈阳光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琳达似乎绊到什么,雷姆斯立刻伸手扶住她。
「只有这些?不可能!」
一道清凉的声音说道。那声音斩钉截铁,而且带着某种早已习惯命令人们的响度。
「弗隆!林特!」
「是。」
「我看见的木筏乘员还有两人——立刻派一个小队搜索四周。」
「遵命。」
「不过,原本的目标大致已经达成了。——所以那个小队也不必离开本队太远。搜索范围只要不至于感到危险即可。」
「属下明白。」
「那么——」
俘虏们的眼睛终于逐渐适应了天幕内的昏暗。他们抬起一直垂着的头,眨了眨仍觉刺痛的眼睛。
视线慢慢上移。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件白色长披风,接着是银色护胫下方的白革长靴。靴缘点缀着银雕装饰,看上去轻巧而舒适,紧紧包住一双修长纤细的腿,像剑鞘贴合长剑一般。
那双腿线条优美,均衡得令人赏心悦目,往上连到同样由银白金属打造、裁得十分贴身的铠甲。光看那纤细轮廓便能想像,若卸去铠甲,穿戴者的身体必定修长而优雅,美得足以夺人目光。而铠甲胸前,则以银与宝石毫不吝惜地镶绘出华美的蒙哥尔纹章。
一只戴着白色锁子手套的柔韧手掌扶在腰间。铠甲与披风将身体从喉头以下包得严密无隙,半点肌肤也不外露。可是再往上,头盔已经卸下,甚至连兜帽也没有——
「喔……」
琳达终于抬起眼时,听见身旁弟弟也看见了那人,低低发出惊叹的吐息。
第一个印象,是白与金。
(多么美丽的纯金发色!)
那人的头发没有经过任何热钳卷烫,却自然地泛着波浪。那一头灿烂金发,简直可以与阿尔塞斯之金相比。她没有将它盘起,只是任由发丝随意垂在肩头。高而白皙的额上,仅系着一条极细的银制发带,正中央嵌着一颗小小钻石。
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任何戒指之类的饰物。然而正因如此,在昏暗天幕的阴影衬托下,那身姿反倒像出自名匠之手的一幅艺术品,耀眼而绚烂。
雷姆斯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得出神。古因那颗豹头看不出表情,可琳达瞥了他一眼,却觉得自己确实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黄色眼眸里,看见了某种类似惊叹与赞美的光。
骄傲的帕罗小公主突然缩起身体。她这才强烈意识到,自己自帕罗战乱以来,几乎没有好好沐浴过;身上穿着的,也不过是满是尘土与刮痕的男用皮衣。她乱糟糟的白金色头发连梳子也没通过,纤细得近乎少年般的四肢,则因接连而来的危难满是伤痕与污垢。这一切在此刻,全都化为刺痛人心的自卑。
白皙的手伸出,撩起那头金发。被金色框住的脸庞随之显露出来,像女神伊拉娜的神像一样,无比优雅,也无比凛然美丽。俘虏们呆然凝视着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几名战士侍立在那位白与金的战争女神两侧,宛如神像旁的脇侍。
「你们就是帕罗的双胞胎?」
动听得令人迷醉的女低音响起。琳达咬住嘴唇不回答,雷姆斯便怯生生地开了口。
「是、是的。你是……」
雷姆斯真是的,竟然对敌人的首领说「你」——琳达在心里生气地想。
「我是蒙哥尔弗拉德大公之女,亦是他的代理人,白骑士总队长兼右府将军,阿姆妮莉丝。」
公女平静地报上名号。那一刻,琳达全身窜过一道冰冷电流。
(白骑士队长——蹂躏美丽水晶市,杀害父王与母后,把我们逐出帕罗的黑骑士团与白骑士团,其中一方的首领!)
她再也承受不住,闭上了眼。琳达眼睑后方,鲜明地浮现出水晶市的景象。城中处处升起黑烟与猛火;漆黑的黑骑士队列,像是从夜暗中钻出来一般奔驰而过。而在他们身后,披着白色斗篷的白骑士也宛如不祥亡灵,接连砍倒帕罗勇敢的战士。
「那位阿姆妮莉丝公女,打算拿我们怎么样……」
性子软弱的弟弟在那位年长而男装的丽人压迫下,仍想提出抗议。阿姆妮莉丝却用锐利目光凝视被带到面前的三名俘虏。那双眼彷佛能看穿事物最深处。
映入公女眼中的,是三个极为奇异、几乎带着神话色彩的人。他们身上也有某种能牵引并撼动观者心绪的东西——两名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皮衣,手牵着手,看起来极其无力而微不足道;然而那双眼睛却像星辰一般明亮。
他们看上去就像两个淘气少年,只是头发长短不同,面容则十分相似。而在两人身旁,昂然耸立着豹头战士。那姿态既像率领着他们,又像守护他们的神。
阿姆妮莉丝深绿色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她自己也没有察觉身体略微前倾。那著名的、完美的自制,以及毫不动摇的冷静,并未真正崩溃;可旁人仍能明白,她对眼前之物产生了强烈兴趣。
「这可真是……」
她低声喃喃,握住椅子的扶手。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古因这样的生物。
那诡异的外貌自然足以令人惊叹,也足以夺走众人目光。那副体格更是出类拔萃。只要是战士,恐怕没有一人能看着那身惊人的肌肉而不因羡慕与嫉妒感到胸口发紧。
然而——真正让阿姆妮莉丝目光钉在古因身上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那颗豹头深处,古因无表情地回望她的眼睛——那眼神简直像一头真正巨大的肉食野兽。
那双泛着幽光的黄眼睛里,有某种无法言喻的东西。它毫无理由地加快了阿姆妮莉丝的心跳,也让她感到不安。
若是更迟钝,或只看表面的人,或许只会把那理解成单纯危险的凶暴、野兽般粗暴的杀气,或者某种令人坐立不安的奇特性质。然而,对琳达和阿姆妮莉丝这类比常人更接近事物真相的人而言,那东西会唤起一种难以言说、甚至令人不安的奇妙战栗。对琳达来说,那或许又会引出别种感情。
那也许可以称作野心。可是说是野心,又未免太过无私。若说是变革的意志,又太过无意识。
古因的眼睛、那具豹头人身巨躯周围与众不同的气息,以及从他强健全身散发出的惊人生命力——那些东西之中,确实有一种彷佛可称为高贵的孤高感。
可也不仅如此。阿姆妮莉丝在无意识中感觉到了古因体内的某个《东西》。她无法用语言妥善形容,只能微微颤抖。若非要为它命名,大概也只能称作《命运》。
古因看起来就像某种壮大而充满波澜的《命运》本身。那是某种可怕的《命运》,暂时凝结成半兽半神的战士之形。它或许连古因本人也不会放过,会将他一并卷入,进而改变一切。那是某种激烈,甚至凄绝的东西。
阿姆妮莉丝纤细的手仍抓着椅子扶手,却像无法止息的细浪般微微颤抖。那或许也不得不说是理所当然。
阿姆妮莉丝吞了好几次口水。她忽然察觉,并列在场的骑士们——白骑士队的林特与弗隆,赤骑士的梅尔姆与凯因——正因这位向来不动声色的年轻右府将军显露出的动摇而困惑地移开视线。她应当开始审问才对,却像完全被异相迷住一般,只是一味凝视着对方。阿姆妮莉丝又吞了一次口水。
「你——」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换了个人,与方才对帕罗双胞胎说话时那流丽的女低音截然不同。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吗?」
古因不带任何感情地承受她的目光。
「古因。」
「古因?」
「是。」
「那就是你的——名字?」
「是——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
古因没有回答,只是像沉睡的狮子被烦人的小虫打扰时那样,微微动了动圆形的头颅。
「回答阿姆妮莉丝殿下!」
弗隆队长怒声喝道。阿姆妮莉丝抬手制止他。梦一般的恍惚逐渐淡去,她也一点一点恢复了冷静。
「你为什么会是那种模样?」
「不知道。」
豹人的回答只有这一句。
「你天生就是那副模样吗?还是因为某种诅咒,才变成了那样?」
「我不知道。我有意识时,就已经是这样了。就算不知道缘由,也不妨碍我如此存在。」
「你生于何处?」
「不明白。」
「你这——」
急于挽回失地的弗隆探出身子,向站在俘虏身后看守的骑士们使了个眼色。
「若是不肯老实回答,我们也可以让你开口。鞭打俘虏这种事,我们可不像帕罗那些软弱骑士一样迟疑。」
「古因出现在鲁德之森的时候,就已经失去过去所有记忆了!」
一直垂着头的琳达终于忍不住抬起脸叫道。
「不知道的事,要他怎么回答……」
阿姆妮莉丝以绿色眼睛缓缓打量琳达,从头到脚,彷佛在讶异这孩子为何会如此无礼地插嘴。
琳达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唇边。她萎缩似地缩起身体,然而心底却对这名美丽、高傲而年长的少女燃起了无处宣泄的反抗之火。
「失去记忆一事,当真吗?」
见琳达退缩,阿姆妮莉丝像是满意了,又把视线转回古因。古因沉重地点头。
「我自己也尝试过各种方法,想找回记忆。但想不起来。」
「即使本人不知道,也有许多方法能探出某种程度的真相。」
阿姆妮莉丝说着,回头看向像幽鬼般侍立在右后方的魔道士。
「加尤斯!」
「是。」
「用占卜球和占盘替这男人占一占。」
「遵命。」
「你们想把古因怎……」
你们想把古因怎么样——琳达怯怯地又想开口。然而阿姆妮莉丝一道冰冷视线扫来,她顿时觉得自己彷佛被人当面斥骂「瘦巴巴的小丫头!」,身体再度僵住,沉默下去。琳达大概比阿姆妮莉丝小了四岁。她感到自己无限凄惨,同时也在胸中无可奈何地燃起一股猛烈憎恨,憎恨这位华丽端正的仇敌公女。
「反正就算隐瞒,也会立刻暴露。若你打算稍有欺瞒,最好趁早打消念头。」
阿姆妮莉丝警告道。古因连头都没有动一下。
「那么,至少在加尤斯占卜结束之前,就先当作你不明身分,也失去了一切过往记忆吧——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你又为何要帮助逃亡中的帕罗遗孤?」
古因没有回答。阿姆妮莉丝再次催促,他依旧沉默。
「说!倘若你们当真只是素不相识的过路人,为何要站在帕罗那边!还是说,你本就是与帕罗有牵连的人?回答我!」
阿姆妮莉丝声音高了起来。她白皙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强烈焦躁的扭曲,整个人猛地从宽大的椅子上站起,以白银靴履重重跺响地面。
阿姆妮莉丝怒不可遏。那双小巧的脚踢向地板。
「奇怪的是你,蒙哥尔的公女。」
古因这句回答,更加激怒了她。
「你说什么——为什么!」
「美丽的蒙哥尔公女啊。以柔弱女子之身披挂铠甲,自称什么右府将军、白骑士队长,这份志气确实值得称道。可若你以为面对真正的战士时也能如此作态,就像面对戈拉那些无用骑士一般,难道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雷姆斯张大了嘴,呆住了。
琳达则猛然甩起银色头发,抬起脸来。她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
「你、你这——」
阿姆妮莉丝气得说不出话。
「你这怪物,竟敢对公女殿下如此无礼!」
愤怒的弗隆与林特从两侧冲出,手已按上腰间大剑剑柄。
然而——在最后一瞬间,阿姆妮莉丝伸手制止了他们。
在场众人都重新惊讶于公女精神的强韧。阿姆妮莉丝因盛怒而一时语塞,只不过是短短一瞬。她立刻以完美自制恢复了自己,甚至在苍白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看来你有某个秘密,非得惹怒我、转移我的注意不可呢,古因。」
她以冷静的声音指出。
「好吧。这件事,之后到了阿尔冯城的地牢,就算把你放上拷问台,我也会慢慢问出来。——再问一件事。我在阿尔冯的崖上,看见你们一行人搭着木筏顺克斯河而下。那时人数应该不只三个——另外两人去哪里了?其中一人似乎穿着像是史塔佛罗斯城的黑铠甲;另一人则奇怪得很,看起来像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
「我不知道。」
古因泰然回答。阿姆妮莉丝又差点焦躁起来,却硬是忍住。
「加尤斯——你那边还没好吗?」
「已完成。」
魔道士阴沉地答道,向前走出。
「占卜球映出了这名男子。」
「结果呢?」
「这个嘛……」
「到底如何?别故作玄虚,快说。」
「可是……」
加尤斯干瘪丑陋的脸上,不知为何笼罩着浓厚的困惑与不安。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放到占卜球上,却又像被烫伤般慌忙缩回。
「属下将占卜球置于占盘之上,咏唱符文祈祷词,祈求映出正确之相,进行观相之后——」
「……」
「映在水盘中的,竟然只有一头巨大的豹。」
「豹——」
阿姆妮莉丝皱起眉。
「那算什么?代表什么意思?不准像平常那样说些含糊不清的话,给我明白说清楚,否则我饶不了你。」
「恕属下惶恐,豹就是豹——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加尤斯回答时,态度甚至有几分畏缩。
「此人的灵魂呈现巨大豹的形貌。除此之外,怪异的是一切皆为空白——与其说他失去了记忆,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那些东西……人会将自身种族的记忆储存于无意识深层并继承下去。即便是刚出生的婴儿,水盘中也肯定会映出比此人更多的东西。然而这颗观相之球本该能透视任何面具,若以此球观看仍映不出真正面貌,这实在是……」
「……」
「属下从未见过如此来历不明之事。」
「——荒唐!」
阿姆妮莉丝像吐弃般叫道。她蹙起细眉,挥手让魔道士退下。
「够了。」
她烦躁地说。
「也罢。就当这男人是一头暂时披着人形,被放入戈拉——甚至中原——的豹子吧。可那又如何?中原乃是人智与文明治理之地。又或者,这不过是诺斯费拉斯那污秽魔法的一种罢了。
也罢。若掌管诺斯费拉斯的恶魔多尔想愚弄我们,我们也有对应手段。弗隆!」
「在!」
「林特!」
「在此。」
「向全军发布回还命令。待前去搜索其他人的一个小队归队后,立刻出发。派快马回阿尔冯,让他们派兵迎接。至于这些人——」
阿姆妮莉丝忽然以冰冷的脸,带着某种令人不快、几乎可说是残忍的喜悦,望向惹怒了她的三名俘虏。她唇边缓缓浮起冷艳的嘲笑。
「不必给马。用皮绳绑住他们的腰和双手,再将绳端系在我小队最后方的马鞍上,强行拖着走。若这家伙真是豹人,这点待遇也算合宜吧。」
「是……」
林特迟疑了,悄悄看向帕罗双胞胎那细瘦而尚未长成的手脚。
比他更快,古因向前踏出一步。
「我无所谓,但请给帕罗的孩子们马。两人共乘一匹也可以。孩子们已经累了,而且他们如今是圣王阿尔德罗斯唯一血脉的尊贵之身。就算给予这点礼节,也不至于成为戈拉之耻吧。」
「殿下……」
林特像是在恳求般看向阿姆妮莉丝。阿姆妮莉丝的脸僵住了。
「不必!你要蒙哥尔的公女把同一个命令说两遍吗?」
「属、属下遵命。」
「公女!那至少给孩子们水和食物——他们随时都可能倒下!」
古因提高声音。
然而就在这时,古因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小手搭上他的手臂。他回过头,黄色眼睛缓缓眯起。
「身为帕罗小女王与预知者的琳达,也要告诉你。这种求情不必了。」
琳达说。
人们忽然都像被什么抓住了胸口,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名如奴隶般被押在那里、看来柔弱的少女。
琳达已经不再对眼前这位绚烂的公女抱有任何自卑。即使疲惫到了极点,她的背脊仍笔直挺起,头也骄傲地抬着,正面凝视阿姆妮莉丝。
愤怒——以及不屈王家的骄傲,出身高贵者沸腾般的自尊,将她天生藏在血脉中的惊人火焰注入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帕罗小女王体内。琳达咬紧嘴唇,眼睛如星辰般开始发光。
鲜明血色涌上她的脸颊。那被强加的屈辱永远无法玷污的高贵微笑,也浮现在她紧咬的唇边。
(没错!我是帕罗的王女,圣王阿尔德罗斯三世唯一的公主,身为《预知者》的琳达,水晶宫宝石的一半。若论血统,蒙哥尔不过是古老高贵帕罗王家的陪臣之后,甚至是陪臣末裔的僭越者罢了。振作起来,琳达王女,把头抬高——你才是正统的帕罗象征!)
怯懦、自卑,甚至败者的屈辱感,都从琳达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任何人都无法扑灭的凛冽火焰,以及足以令人无法直视的怒意。——她自己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与最初被人从身后推撞、狼狈踉跄着走进天幕的肮脏孩子截然不同。即使那瘦弱、青白而纤细的未成熟外貌,若把阿姆妮莉丝比作耀眼太阳,她便宛如月亮;可此刻,那副容姿也散发出令人不由得注目的银白魅力。人们,甚至连古因都不禁被她吸引,凝神望着她。
阿姆妮莉丝敏锐地察觉对手的变化。她绿色眼睛变得严厉,比寒冰更加冰冷;唇线收紧,女王般峻烈的怒气在周围绷得令人发疼。那是面对竟敢与身为女王的自己抗衡的无礼对手时,由不信、焦躁,以及想要猛烈压倒对方的意志混杂而成的愤怒。
阿姆妮莉丝瞪着被俘的王女。然而琳达已不见丝毫畏缩,正面承受她的目光,并且反弹回去。站在那里的,是夺走她父母首级,将她和弟弟逐出王国,让他们尝尽辛酸的怨敌;是与她不共戴天、永远的仇敌之一。
充满峻烈怒火的绿色眼睛,与盛满凄壮愤怒的紫罗兰色眼睛,在正面相撞,紧紧缠住彼此,迸出激烈火花。那是帕罗小女王琳达,以及蒙哥尔公女兼白骑士队长阿姆妮莉丝,第一次将彼此视为最大敌人而交会的目光。那其中并不只是帕罗与蒙哥尔各自骄傲女神的敌对意识——被杀父者与杀人者,俘虏者与被俘者之间的敌意。虽然她们自己并未察觉,其中也混入了两名拥有截然不同美貌、绝不可能相容的少女之间,身为女人的嫉妒与敌意。
阿姆妮莉丝厌恶地凝视被俘王女。琳达则带着彷佛能以目光杀人的愤怒,决意绝不移开视线。阿姆妮莉丝形状优美的唇扭曲起来。
「殿下。赤骑士小队方才归队。」
就在那一触即发的瞬间,天幕入口的垂布忽然被掀起,一名佩戴小队长饰物的赤骑士前来报告。
「万分抱歉。逃亡者无论何处都——」
「够了!」
阿姆妮莉丝连最后都不愿听完。她猛然重击膝头,甩开丰盈金发,以高昂声音叫道:
「传令出发!」
身后列席的骑士们、魔道士与侍童,全都慌忙站起。阿姆妮莉丝傲然无视俘虏,正要走出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却在琳达面前蓦地停下脚步。至于古因,她则像是为了连自己也必须掩饰对他所抱有的深切而强烈兴趣一般,刻意完全无视。她让丰盛金发耀武扬威般波动,冷冷俯视琳达。
她比琳达高了将近一颗头。肢体包裹在华美的装饰铠甲中,十八岁少女即将成熟的肌肤,由内而外透出玫瑰色与乳白色的光泽,几乎像在发亮。而她的态度与气息之中,也洋溢着一种无畏自信;她充分明白自己的美、自己的力量,以及那会在对方心中激起什么。
琳达倔强地抬起头。她虽然也不算矮小,然而面对阿姆妮莉丝的高挑身形,仍明显处于不利。琳达紫罗兰色的眼睛因愤怒而燃烧。
「——小丫头!」
阿姆妮莉丝尖锐地咂舌,抛下这句话。
她再也不看后方一眼,迳自走出天幕。骑士们跟在她身后。
琳达把嘴唇咬到几乎渗血,甚至没有察觉雷姆斯担心地凑过来看她。她已经决意,这一生都要憎恨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
2
蒙哥尔骑士队踏上归途。目的地,是克斯河彼方的阿尔冯城。
俘虏们的腰与手腕都被两条皮绳紧紧勒住。绳端分别系在马鞍上,他们被赶进两支白骑士小队之间;那两支小队外侧,则由赤骑士队护卫。
「琳达——琳达,我的手好痛。」
雷姆斯低声说。他那张孩子气的脸已经扭曲得像快要哭出来。
琳达被绑上绳索时,甚至连反抗都没有。她反而把纤细得令人心痛、几乎脆弱的双腕叠在一起,傲然主动向前伸出,任凭对方将绳索套上。
「雷姆斯,父王就是死在这支白骑士队手上。」
她以低沉严厉的声音说。
「你要永远记住这件事。也要记住蒙哥尔公女因胜利而骄矜,对帕罗王子与王女做了什么。——假使有一天,我们幸运地活下来,能够复兴父王的国家,那时你身为帕罗之王,最先必须做的事,就是把受诅咒的蒙哥尔,以及戈拉三大公国,从这片大地上彻底抹消,不留半点痕迹。」
「活下来……你是说,我们会被杀掉吗?」
雷姆斯被恐惧驱使,凝视着琳达。琳达没有试图安抚弟弟的恐惧。
「如果我是蒙哥尔公女,你觉得我会不这么做吗?——可是,即使死亡来临,我们也会在一起。雷姆斯,拜托你,千万别忘了你是帕罗的继承人。直到最后一瞬间,都要骄傲地、挺直头颅死去。听姐姐的话。」
雷姆斯摇了摇头。他柔软而敏感的眼睛,因手腕上已经开始的疼痛,以及琳达暗示的命运,蓄满了泪水。
「我不想死。」
他小心翼翼地说,彷佛害怕被责备。
「你——」
琳达含怒开口,然而在雷姆斯左侧,被远比两个孩子身上更坚韧的绳索绑住的古因,却发出像小小咆哮般的笑声,安抚了她。
「帕罗王女啊,并非所有人生来都能像你一样心高气傲、刚强而正直。不能因此责备与你不同的灵魂。即使那灵魂长在与你同一张脸上,也一样。因为你能成为那样,也并非你自己的功劳。
——而且,雷姆斯王子,你也已经是个相当了不起的孩子。堂堂王位继承人,能毫不逞强、坦率说出自己不想死,这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我并不认为你是庸人。」
「你是在取笑我吧。」
雷姆斯悲伤地问。古因摇了摇头。
「我是说,那正是你的好处,少年。听着,你就是你。」
「出发!」
前方传来传令奔走呼喊的声音。五百人马缓缓动了起来。三名俘虏的手腕立刻被绷紧的皮绳狠狠拉扯,只能慌忙加快脚步跟上。
太阳高悬中天,焦灼万物,并逐渐向西方地平线移去。
「古因。」
琳达已经开始剧烈喘息,开口说道。
「什么事。——别太多话。只会消耗体力。」
「古因,他们怎么样了呢?那个——」
「别说!」
古因厉声打断她。听见她拔高的声音,系住他们的马上骑士回过头。
「你说了什么?」他严厉地问。
「能说闲话也只有现在了。再过不到半赞,这两个孩子就会接连倒下,磨破手腕,被马拖着走。」
「蒙哥尔的恶魔!」
琳达眼里蓄着泪,以嘶哑声音咒骂。古因低着头,等到骑士们失去兴趣,再度望向前方。
确认对方听不见后,他才在五百匹马蹄扬起的沙尘,以及齐整脚步声之中,低声开口。
「别把那家伙的名字说出口。也许只有他,才是我们的救命绳。」
「那种人!他一定早就背叛我们,躲在什么地方舒舒服服睡觉了。」
「也不能这么断定。就算真是那样,我们也没有责备他的理由。毕竟我们并没有雇他当佣兵。总之眼下就先相信雅恩,以及他那残缺之子——希望吧。」
古因这么说。
而他们谈到的伊修特凡——
琳达恶意地说,他早就躲在哪里舒舒服服睡觉;但那倒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公允的指责。
当然,这并不是说伊修特凡对这三名因偶然而同行的人陷入危机,怀有什么真切的责任感。世上也少有人像《红之佣兵》这样,不会让人情或义理的帷幕遮住衡量利害的眼睛。
然而,即使是阳光开朗的瓦拉基亚人伊修特凡,这一回也不能只为自己机灵逃过蒙哥尔之手而感到满足。
因为这里是诺斯费拉斯,是充满未知威胁的无人地带。如果能与古因那样超人的战士合作,或许还另当别论;可若只是腰间挂着一把剑,没有马匹徒步而行,那么无论伊修特凡多么出色,终究也不可能在这里活过两天。
更何况,这对中原人来说固然理所当然,伊修特凡对诺斯费拉斯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一想到先前那种黏上脚来的可憎伊德,还有与栖息在克斯河中的水妖同类、却生活于陆地上的诺斯费拉斯《大口》,他便觉得毛骨悚然。可如今要回戈拉领,也已经没有木筏了。
「这下可真麻烦、麻烦透顶了——以天上雅恩那一百只长耳朵发誓,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稍微陷入了一点困境。」
清晨一看见追兵马队扬起的沙尘,伊修特凡便抛下守望职责,还把追来责备他的拉克族苏妮一起掳走,顺利逃离现场。这名男子纵然在人格上另有多少缺陷,至少在可怕的机敏这一点上,恐怕无人能及。
那份机敏,来自近乎超能力的直觉与准确判断。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足以与古因隐藏的超人般体力与精神力匹敌。伊修特凡预料到,蒙哥尔追兵虽然抓住古因等三人,差不多已经心满意足,仍会拨出人手,形式上搜索另外两名逃亡者。
于是,他拖着用啾啾叫声、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语言的苏妮,并未像常人所料那样朝东方逃得越远越好;反而反其道而行,绕到骑士队后方,躲在崖上,目送搜索小队朝东方奔去之后,才悠哉地休息起来。
崖下,天幕与在马阴下休息的骑士们,形成了一座临时聚落。
佣兵俯视着那片景象,竟胆大包天地低声笑了起来。
「喂,猴子。反正跟你说你也听不懂,我还是教你一件事吧。知道躲藏的诀窍是什么吗?想要彻底藏好,就要尽量靠近对方,从他们背后跟着走。总之,以权谋之神多尔发誓,最好的逃法,就是去追追兵。当然,说了你也不懂。总之,只要在这块岩石上晒太阳,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了。
可恶——话说回来,这是什么鬼太阳?简直像那个霜之精拉拉粗心搭上鲁亚圆盘的传说一样,再过不到半赞,我就要融得稀烂了。肚子也饿得要命——嗯?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伊修特凡把那张好不容易称得上俊美的脸狠狠扭歪,撑起半身,瞪向突然啾啾叫起来的猿人族少女。苏妮显得非常焦躁,用力拉扯伊修特凡的手。
他无可奈何地往苏妮指着的下方看去,顿时扭起嘴角。恰好在似乎是指挥官所用的豪华天幕前,古因与帕罗双胞胎被带出来,按跪在地。从这里看下去,只像几颗豆粒般渺小。
苏妮的话,这名瓦拉基亚出身的佣兵一个字也听不懂。然而只要看她的动作,事实上,她想说什么一眼便能明白。
苏妮急得直跺小小的毛脚,一边指着下方,一边向伊修特凡做出哀求的姿态,又去拉他腰间剑鞘。苏妮胡桃色的眼睛带着无比认真的光芒,片刻也不肯从佣兵身上移开。她是在要求伊修特凡快去救琳达他们。
「阿鲁拉、伊米尼特、古拉!」
从语气听来,她像是在骂「你这胆小鬼、笨蛋!」之类的话。
「笨蛋,你这只猴子。再不安静,我就把你烤来吃。」
伊修特凡怒吼,随即慌忙把手指抵在唇前,做出全世界共通的手势。然而拼命的苏妮就算听懂了,也没有表现出理解的样子。
她反而更加焦急,用责备般的圆眼睛瞪着逃亡兵,不停拉扯他的剑鞘。
「臭死了——别用你那兽手碰我。」
伊修特凡被她催得烦了,声音也粗暴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那些家伙吗——那些家伙就别管了。听好了,那个叫古因的家伙,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就算他是那种怪物也一样。他是男人。所以啊,猴子,站在我这边来说,让他自己处理自己的麻烦,我们只想自己的事,这才是正道吧——喂,吵死了,别一直叫!」
伊修特凡那双像黑曜石般恶作剧地发亮的眼睛,忽然危险地眯了起来。尖声嚷个不停的苏妮发出一声像「呀」的短叫,猛然跳开。因为他突然伸手握住腰间长剑,摆出彷佛下一瞬就要把苏妮斩倒的姿态。
苏妮慌忙退到伊修特凡的剑构不着的范围,怯生生观察他的反应。看见她那双受惊的圆眼睛,这名不正经的佣兵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明是只猴子,还知道我想吃你啊?你怕了。」
他笑得弯下腰。看见生气的苏妮用圆眼睛瞪他,他又笑了一次。若有人这么告诉他本人,他大概会觉得十分不服气;但这名还不到二十岁的佣兵,偶尔确实会露出像顽皮野小子一样、不听管教的瞬间。每当人们看见那种模样,即使对他相当恼火,也会变得不知该如何生气才好。
然而苏妮不能只当成这么回事。因为这名小小塞姆族少女,已经把自己的心完全献给救她一命的琳达;也因此,对于主人陷入危机一事,最感到痛苦的人,说不定反倒是苏妮,而不是琳达本人。
苏妮以不信任的眼神瞪着只顾发笑的佣兵。可是她似乎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根本指望不上,便不再靠近他拉扯他的剑,而是低头思索起来。接着,她突然以极其兽类般的唐突动作跳了起来。
下一瞬间,她便用只有生于岩山、死于岩山的种族才可能做到的敏捷身手,开始奔下岩坡。
「啊——喂,猴子!」
伊修特凡吃了一惊,撑起身时,苏妮已经跑下去一半了。
「喂,等一下,你要去哪里——猴子,站住!」
伊修特凡伸手想抓住苏妮小小的手臂,但苏妮远比他敏捷。她用责备般的胡桃色眼睛瞪了佣兵一眼,小小的赤脚一蹬,便头也不回地奔下去了。
「啊——」
伊修特凡目瞪口呆地目送她。那小小的毛茸茸身影,跳向崖下与戈拉士兵聚集处相反的方向,不久便消失不见。
伊修特凡呆呆看着她离去好一阵子。随后,他忽然跳起来,莫名恼火地叫道:
「啧,那只猴子到底在搞什么!」
「为什么非得用那种眼神看人啊?以雅恩三圈半的尾巴发誓,我到底做了什么?」
佣兵年轻的脸庞奇妙地扭曲了。他又看向崖边,稍微犹豫,接着决定这与自己无关,重新倒下身体——然而没过多久,他又跳了起来。
「说到底,这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嘛。豹头那家伙,总能自己开拓自己的命运。——只是,我这样一直逃来逃去也不是办法。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一开始就该早点拿帕罗王子和王女的下落当伴手礼向戈拉投降,见机行事,在骑士团里弄个地位也好。话虽如此,我确实也想再多观察一下,蒙哥尔攻下帕罗之后,三大公之间的力量关系究竟会怎么变化。
也罢——总之既然变成这样,就得想出最好的办法。的确,就算我是魔战士,单凭我一个人要横越诺斯费拉斯也不太可靠。可是要我觉得自己欠了人情,非得一个人对付五百精锐骑士,想办法处理掉他们才行,那也没有。又不是他们雇了我——
嗯?」
佣兵忽然中断了自己惯有的自言自语,在耀眼阳光下眯起眼睛。
下方,蒙哥尔骑士之间忽然出现了急促动静。
看来出发命令已经传达到各队。骑士们一齐收起休息用的水筒与粮食,站起身来整装,扶起马匹。队伍开始编成,队长们的马在队列间来回奔驰。
佣兵谨慎地移动到一处对方视线不及,而自己却能充分俯瞰的位置,贴伏在崖上。
东方有一小团沙尘逐渐逼近,不久便化为先前离开主力、前去搜索的小队身影。他们会合之后,撤退阵形便完成了。那阵形像红色花瓣包围着白色花蕊;各队最前方的鼓手就位,敲响出发信号的鼓声,响彻无人地带。
最后,天幕中出现了一行人。即使从高崖上也能立刻分辨的,是古因那颗高高耸出于众人头顶之上的雄伟豹头;以及跟随在他两侧、像岩石上盛开的两朵桔梗般纤细的双胞胎。
骑士们推搡着他们前进,要他们跪下,在他们腰间与伸出的手腕绑上绳索,再把绳索系到马鞍上。俘虏们就这样被连到队列之间;伊修特凡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看着。
然而——忽然,他的眼睛像看见什么令他惊讶的东西般睁大了。天幕被收起,一切出发准备都完成后,最后才现身、悠然跨上白马的,是一道修长的人影。
「……」
从那么远的距离,当然不可能清楚看定对方是谁。然而佣兵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因为他的脸忽然紧绷,眼中又突然沉入思索;接着,他猛地撑起身体,用力点了一下头。他的样子变了。
某个东西,直到此刻才终于开始转动。
3
「古因——」
五百骑马,肃然行进在诺斯费拉斯荒野上。
走在最前方的,是戈拉的勇士、蒙哥尔第三赤骑士团的梅尔姆中队长。其后是凯因队,再往后,隔着两支白骑士小队——林特队与弗隆队——殿后的,则是阿尔冯的骄傲,阿斯托利亚斯队一百五十骑。
在这五百余名精锐守护下,隶属部队中央有一骑白色身影格外灿烂耀眼——那正是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
她身披银白铠甲,摘下头盔后,那头豪奢金发承受着边境地平线上渐渐西斜的午后残阳,即使从遥远处也闪耀生辉。吹过诺斯费拉斯炙热沙地、将人吹得满身沙尘,俗称「多尔之风」的风,唯独在这道光辉身影面前,似乎也畏惧地向左右分开。
「古因——啊啊,古因……」
而在那支骄傲队列的后方,帕罗王家最后的幸存者们,却被绳索像奴隶、像牲口一般绑在马上,被马拖着,被人从后头驱赶,手腕磨破得鲜血淋漓,以凄惨模样踉跄前行。
「古因——我已经不行了……」
琳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平日的她。
「琳达!振作一点……」
想要鼓励她的雷姆斯,也每走一步,膝头就几乎要一软跪下。
「怎么了,你们——这可不像骄傲的帕罗珍珠,竟然说这种丧气话。」
古因像斥责般低声说。琳达以朦胧而发暗的眼睛,仰望那个即使被马拖行,仍毫无屈服之色、高高抬着头的古因。只要看着他,她那纤弱而被打垮的身体,就彷佛也被他那近乎凄绝的野性能量灌入力量;于是她又能勉强多走一阵,即使只是摇摇晃晃也好。
「雷姆斯——听好了。你要记住这份痛苦,记住这份屈辱——父王与母后的仇,帕罗百姓的诅咒,还有我们现在这种——这种痛苦,总有一天……都要降临到他们身上……」
「别说太多话。」
古因斥道。琳达以沙哑声音笑了。
「说着话……会稍微轻松一点。啊啊——古因,为什么我们非得遭遇这种事不可?明明直到不久前,我们还在水晶宫里过着那么平静的日子,为什么会突然就结束了呢……」
归根究柢,琳达再怎么刚强,再怎么倔强,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啜泣般的呻吟,从她被沙尘裂伤的唇间漏出。然而,一整天不曾得到水的喉咙早已干透。就连眼睛也是——她甚至觉得,眼泪也像是从全身毛孔化成汗水,早已被蒸发殆尽。
「雅恩的意志,不是我们能明白的。我失去记忆,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就被卷进这场变局里,想必也是因为某种无法测度的巨大命运抓住了我。」
「啊啊——古因,我想喝水。」
雷姆斯呻吟道。走在前方的赤骑士悄悄回过头来。即使是戈拉的赤骑士,也并非人人都怀着鬼神之心。他们固然对阿姆妮莉丝献上绝对忠诚,绝不可能违抗她严厉命令;可是暗地里,撇开古因不说,看着那两个孩子在烈日下踉跄前行,心中感到不忍的人绝非少数。
「别提水。只会更难受。」
「可是——啊啊,我真的走不动了……」
「振作一点——雷姆斯……」
琳达气喘吁吁。接着,她像是为了转移哪怕一点注意似地,忽然又开口。
「唉——古因。」
「嗯。」
「总觉得——总觉得这片沙地和岩场一直都带着热气……而且走在上面时,脚底好像会一点一点发软、站不稳……」
「其实我方才也注意到了。」
古因承认。
「你不觉得四周笼罩着某种来历不明的瘴气吗?诺斯费拉斯的空气黏稠得像某种生物——又像融了果冻的水一样,沉重地缠在人身上。吸进喉咙后,也莫名污秽,让人想抓破自己的喉头。」
「蒙哥尔的骑士们,难道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少说闲话!」
走在前方的骑士怒吼,接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只会让你们更快倒下。懂了吧。」
他是出于好意才这么说。然而敌人的怜悯,却狠狠刺激了琳达高贵的心。她挤出仅剩的体力,舔了舔唇,想找出尖刻话语回敬。
就在那时,队伍前方忽然起了一阵小小骚动。整齐的行军队列,第一次乱了。
「《大食怪》!」
「在沙里!」
前方传来悲鸣。转眼间,马匹惊恐嘶鸣、试图安抚马匹的叫喊,以及队长们像发狂般吼出的命令声,全都混在一起,四周顿时骚然。
所谓大食怪,也就是与克斯河《大口》同类的陆栖怪兽。它的外形几乎与《大口》没有差别,是长着锐齿、彷佛只剩上下腭的肉食怪物;只是它并非潜伏于水中,而是藏在沙里等待破绽,而且通常比《大口》大得多。
那头大食怪毫无预兆,突然踢散沙粒跃出,袭向走在最前方的梅尔姆队一名年轻骑士,以及他的马。
第一口咬下去,马的身躯便被硬生生啃开。骑士在惨叫中,跌进大食怪身后留下的沙穴。大食怪像咬碎加蒂面团一样,撕咬喷血的马;趁着这段时间,那名骑士拼命想爬上沙地——
「呀啊——!」
忽然,他发出惨叫,整个人向旁翻倒。他好不容易才快要逃出来,腰间却猛然被伸出的白色黏腻触手缠住,一把拖向沙穴底部。
「救我!」
年轻骑士临死前的悲鸣,令他的同袍们捂住耳朵。
「快救他!」
队长大叫。
「不行!是大蚁狮!」
听见绝望的回答,人们别开了脸。尽管如此,在那名同伴疯狂挣扎着被拖进洞中、身影即将完全消失于沙里之前,他们仍看见了——在那恐怖触手扭动的根部,缓缓露出一张令人毛骨悚然、巨大而下流的吸血之口;而从那张口中漏出的难以形容的恶臭,也开始在四周弥漫。
已经无计可施。这是他们离开阿尔冯以来的第三名牺牲者。人们捂住耳朵,等待凄惨悲鸣与声响停止。之后,他们怀着复仇怒火,用长枪刺穿那头撕裂马匹的大食怪,在沙地上将它扯碎;又把油倒进大蚁狮的沙穴中点燃。
沙地上散落着血、内脏和肉块。那匹马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形。人们将大食怪的尸体投入大蚁狮燃烧的火中,并远远退开,避免被那不祥生物临死挣扎的长触手缠住。大蚁狮活活被烧的气味太过猛烈,接连有人忍不住呕吐。诺斯费拉斯的生物,几乎全都是与中原生物截然不同、受诅咒的怪物。
可只凭五百骑闯入这里,过了一昼夜,牺牲者只有三人;这或许反而该说是超乎预期的幸运。
他们甚至省下替牺牲者造墓的工夫,也不等同伴与怪物一同燃烧的火焰熄灭,立刻重新开始行军。阿姆妮莉丝原本盘算,带着三名俘虏,最迟在日落前便能抵达克斯河这一岸,进入如今里卡德伯爵率领的留守部队应该已经筑好的防壁之中。
然而,由于不得不配合古因等三名俘虏的脚程,又遭遇了大食怪与大蚁狮,花费的时间远超预料。等他们终于抵达能远远望见克斯河水流的地方时,四周已经覆上一层愈来愈深的紫色暮色。
那天傍晚,或许正好风向如此。黑暗开始包围四周时,白天一直隐没不见的白色天使之发,开始轻飘飘飞舞起来。而且愈靠近克斯河,数量便愈多,彷佛刻意要阻挡他们靠近。
那种说不清是动物还是植物的天使之发,白白地撞上人的脸,又轻轻融化。单看它本身,只是荒野中全然无害的风物而已。因此有一段时间,他们并未特别在意,只是用手拂开,继续前进。
可是——走着走着,天使之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像彼此呼唤一般,逐渐聚集到他们周围。
或许是大量人类与马匹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热量,刺激了这些原始生物的感觉。总之,天使之发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越聚越多,最后竟像一小团云雾般群聚起来。
队长们稍微聚马商议;但既然知道它无害,终究也不至于成为多大阻碍,便决定再度下令前进。可是就在这时,有人无意间抬头望向上方——
接着发出一声微弱惊呼。
「看那里!」
众人慌忙仰头,随即屏住了呼吸。
天使之发之空!
诺斯费拉斯的黄昏浓重而黏稠,带着紫罗兰色——那不是琳达眼眸中如星辰般神秘的紫罗兰,而是某种污秽、妖异,甚至藏着淫靡气息的深紫。这片深紫覆压四周,连星辰都不曾闪烁。彷佛黏腻夜色凝成的果冻,化作半透明薄膜,试图隔绝清澄星空与地上的人们——而就在这片诺斯费拉斯夜空中,天使之发的大群集,正以淡白而如雾的色彩染满整片天空!
即使明知它无害,这仍是一幅丝毫无法减轻目击者不安与战栗的诡异景象。那无声聚集的白色细丝,像是雅努斯为了只向他们头上降雨而派来的一团云,又像水中蠕动的环虫数百万条触手。它们成群凝聚、扭动,而在这期间,新的天使之发仍源源不绝加入那片庞大群落。
人们甚至觉得,视野所及的整片天空都被那道青白飘荡的霞雾填满了。但那只是因为天使之发不只聚在他们头顶,连侧面、前方、后方,也全都被那幽鬼般的白色封住,彷佛要把四周彻底涂成白色。
蒙哥尔勇士们之间开始扩散动摇。若是塞姆大军,或凯洛尼亚的龙骑兵、狮子骑兵,他们都能迎战。可是这种淡白、飘摇,只是无声蠕动的怪异生物,却不知为何连根夺走了勇士们的抵抗力,直接煽动起他们心灵最深处始终栖伏的根深恐惧。
「加尤斯。」
阿姆妮莉丝唤了魔道士——那声音里,或许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魔道士以干枯的手,不断摸索刻成符文形状的祈祷绳。那动作莫名使旁观者心中焦躁。
「天使之发应该无害。但它们如此大量聚集,袭向我们——这种事该不会发生吧?」
「……」
加尤斯摇了摇头。
「这种事,老朽未曾听闻。」
「是预兆吗!」
「纵然是预兆,凭老朽这等本事,也无法断言是凶兆还是吉兆。」
「够了!」
阿姆妮莉丝烦躁地说。总指挥官与魔道士之间这段对话,当然传不到全军大多数人耳中;从某种意义来说,这倒是幸运。
因为骑士们也早已仰望那道淡白的天使之发帷幕,露出不安神情。每当那些丝线轻飘飘贴上脸颊,他们便近乎惊慌地将其拂开,同时开始窃窃私语。
「——马尔斯,你听过这种事吗?」
「没有。我表兄一家作为边境开拓民,在兹里德之森附近住了很久;他们总说天使之发只是有点诡异,完全无害。我被派到阿尔冯城时,他还这么说过……」
「喂,你们听我说。这怎么看都不寻常。我有种很差的预感——这像是凶兆。」
「别说了,亨德利。」
「大家都说我的第六感很准。」
「尤雷克见识广,去问他。尤雷克、尤雷克。」
「……」
「你知道吗?这种事是不是常有?」
「听都没听过——不过这里是诺斯费拉斯,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唉,大家听我说。你们知不知道有种俗说——说这些天使之发,每一根都是从死人嘴里飞出来、不得安息的灵魂——」
「别说了,给我闭嘴!」
「以雅恩慈母之颜发誓!」
「水晶之都遭到奇袭而陷落时,我们蒙哥尔黑骑士队和白骑士队,究竟在马背上杀死了多少无辜市民——」
「我说了别说!不吉利!」
「可是那……」
一度止息的风,又稍稍吹了起来,摇动那黏稠黑暗。天使之发的白色薄纱,便像深水中环虫的纤毛一齐摇曳般,无声而柔软地晃动。
那是一幅令人感到深沉敬畏——以及恐惧的景象。有人点起火把,将它靠近那湿润飘荡的雾。火把周围一时融去了大量细丝,脆弱地消失在黑暗里,露出一个黑紫色的夜之空洞;可没过多久,周围聚来的天使之发又无声填补了那个洞,将它融入比先前更浓的淡白之中。
五百人的部队,终于完全停下脚步。那东西本身虽然毫无加害迹象,可万一降下来贴住一行人的脸与口鼻,以这个数量,想令全员窒息应该轻而易举。更何况,不能断言它无害的理由还有另一个:有几名先头队骑士被这幽鬼般的白暮遮住视野,仍鲁莽地想往前走,结果前方难以看清,险些又滑进大蚁狮的沙穴。
即使它本身无害,只要视野被它封住,他们就可能自行闯进诺斯费拉斯之夜无数危险之中。梅尔姆、凯因、阿斯托利亚斯三名队长策马聚在一起,匆忙商议后,便急急闯进阿姆妮莉丝的旗本队列。
「阿姆妮莉丝殿下,恕属下斗胆,若继续策马前进,恐怕太过危险。」
「部下们已经开始害怕了。」
「我们商议后,认为暂且在此夜营,或许较为妥当,因此前来进言。」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禀报。阿姆妮莉丝皱起眉,目光扫向左右两名亲卫队长。
弗隆与林特以眼神点头。
「也好。」
阿姆妮莉丝沉思片刻,作出决断。
「带来的粮食有三日份。明早一到,从这里到克斯河大约只剩三塔德多,与其现在勉强推进——也好,传令下去,就地准备夜营。不过,如你们所见,这是异常状况。让马匹排成圆阵,作为防壁;哨兵增为平时三倍,持续轮替。圆阵中央点起大篝火,不得让火熄灭。即使小睡,也不得卸甲。明早日出同时出发,日升中天之前进入阿尔冯城。明白了吗?」
「遵命。」
「属下会再三叮嘱他们小心。」
「为防万一这天使之发显露害意,每人腰间必须插一支火把,随时能从篝火取火。——天使之发遇上稍高热度便会立刻融化。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有所准备,应该不至于构成太大威胁。」
「属下明白。」
「去吧!」
让三名队长离开后,阿姆妮莉丝回过头。她像是对加尤斯说,也像是对两名队长说:
「真叫人恼火——我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多少勉强,都一定要抵达阿尔冯的防壁之内。」
「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
「我很在意。——这种事,我从未听过。究竟是什么变化,引发了如此异变?」
「此地毕竟是诺斯费拉斯——」
「我说的不是这种明摆着的事!」
阿姆妮莉丝严厉地打断。她咬住玫瑰色嘴唇,瞪视头顶那片幽鬼般的青白。
「属下这就搭设天幕。请殿下稍作休息。」
侍童如此说道,但阿姆妮莉丝仍完全没有下马的意思。
骑士们匆忙整备夜营。巨大的篝火被点燃,众人用水揉起加蒂。
俘虏们手腕上的绳索被解开,并在马影下得到一张垫布。他们一落到布上,立刻像崩塌般倒下,有好一阵子动也动不了——他们已经精疲力尽,几乎连气息都要断绝。
阿姆妮莉丝像是已经彻底忘了俘虏,没有下达任何指示。暗中感到良心不安的骑士们便趁此机会,赶紧把水筒、装谷粉的壶,以及涂抹手腕的油药送了过来。
琳达和雷姆斯发了疯似地把水筒贴上嘴,贪婪地喝了起来。过了很久也不肯放开吸嘴。可是加蒂粉,他们却完全吃不下。饥饿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吞不进喉咙。
古因独自只从水筒啜了一口,慢慢漱口,让水分在口中停留片刻,充分润湿口腔后才吐出。接着,他从埋在谷物中携带的干果里挑了一颗,花时间含在嘴里。
他就这样努力恢复被折磨殆尽的体力。旁边的双胞胎则瘫倒在地,一动不动,茫然仰望空中的异变。
「好——好不可思议。」
琳达以虚弱声音低语。
「蒙哥尔兵明明那么害怕天使之发,为异变的预兆发抖……可是我一点也不怕。甚至——不知为什么,还觉得有点怀念……看着它时……」
「嗯……」
雷姆斯也以沙哑声音同意。
「我不怕……而且……好漂亮啊。就像我们死后升上雅努斯神座时,少女艾诺为我们展开的,以蜘蛛丝和朝露织成的布。」
「看着它,我总觉得——身体好像轻轻浮起,被它包住,在空中飞行……」
琳达恍惚地说。
「也许天使之发是死者灵魂的说法,是真的也说不定。如果那是灭亡的帕罗里,几万名被火焚烧的人们前来见我们的身影……」
古因望向双胞胎。他似乎有些不满,但大概也看出这个念头给了他们莫大安慰,便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咬起揉面粉做成的面包。
看守骑士们也像想说些什么似地看向他们。然而他们看看俘虏,又看看头顶那片白色的活黑暗,最后什么都没说,只画下雅努斯的圣印。
天使之发的群落,在无风之中摇曳不止,四周简直像白色水底。带着不安,也带着无法平息的敬畏与颤动,诺斯费拉斯的第二个夜晚沉重地深了下去。
4
夜深了。
天幕里,直到很晚都还举行着围绕公女的队长会议;但那场谈话终于也结束了,各队长分别回到自己的队伍。侍童用珍贵的水绞湿布巾,替公女擦拭手脚,洗去诺斯费拉斯的沙尘,再让主人躺到铺了好几层麻布的地上休息。随后,天幕里的灯火也被吹熄了。
至于外头,当然不可能像身在阿尔冯的驻所一般,迎来平稳的睡眠。篝火被烧得像要焦灼天空,枯苔与携带燃料不断被投入火中。
士兵们一边不安地瞥向上方,一边匆匆用餐;他们想起那被禁饮的蜂蜜酒滋味,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彼此对望的脸都被诺斯费拉斯的沙尘弄得灰白黯淡,却连能洗去那些尘土的水也没有。
然而,一旦他们点起火来,天使之发大概是厌恶上升的暖气,便避开营火上空,改成飘成一只摇曳的甜甜圈。它们看起来也没有继续大规模聚集的迹象,局势总算像是暂时安定下来。
原本像是只能把环虫顶在头上,等待它袭击一般,士兵们心中的不安与动摇,也因为火焰开始发挥作用,再加上天使之发没有任何动作,而一点一点平息。人们开始渐渐习惯头顶那片雾气。抬头望去,那头安静的怪物只是飘飘荡荡,以青白色、彷佛没有感情的眼睛俯视他们。然而火光明亮地燃烧着,士兵们也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开始零零落落交谈起来。
他们关心的事只有两件——其一,是天使之发的异常聚集;其二,则是他们的俘虏。那个豹头、人身、巨躯之中蕴藏着异常能量的怪物。
「这种事,我既没见过,也没听过。」
无论哪一队里,总会有因见识广博而受到敬重的男人,也会有因第六感或直觉比旁人稍微敏锐,而被同伴依赖的人。
他们半张脸被火焰照亮,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对张着嘴倾听的同僚说起话来。
「是凶兆。一定是凶兆。要不是,我就连鞘带这把大剑一起吞下去。」
「你说这群天使之发?还是那个——」那人压低声音,朝那边望了一眼,「怪物?」
「两者都是!」
那男人回答,从水筒喝了一口。
「若只有其中一件,或许还能解释。可以说那是偶然,或者说诺斯费拉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值得惊讶;也可以说,栖息在这里的东西,永远不可能被人完全弄清楚。
可是——这两件事竟然如此吻合地接连发生,而且在那前后,又带来了史塔佛罗斯的不幸——」
「史塔佛罗斯那里有我的同乡加伦,还有年轻的奥罗。」
另一名骑士被火光照红了脸,开口说道。
「如果带来史塔佛罗斯城毁灭悲剧的,是与那个怪物有关的东西——又或者那怪物本身就是指向那命运的凶兆,那你就告诉我吧。害我的朋友们惨死在塞姆族手中,曝尸荒野的那个对象,我多少也有些事想对它做。」
「算了,没用的。若命运能用腰间的剑斩断,世上也就不需要魔道了。」
那名见多识广的男人发出空洞的笑声,接着又说:
「不过——我倒是这么想。」
他环视一圈那些竖起耳朵、不愿漏听半句的同伴,声音压得更低。
「听好了,这话只在这里说。……我明知道这是不能说的话,还是要说。老实讲,我总觉得——金蝎宫或许不该对黄金的帕罗出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又是为什么——」
他看着一张张受到冲击的脸。
「你们想想看。从史塔佛罗斯毁灭开始,这一连串妖异发生之处,不是必定有帕罗的珍珠,以及守护那珍珠的希雷诺斯身影吗……」
「这么说来,确实是。」
「雅恩所转动的纺车名为《命运》,他手中的梭名为《偶然》。而他织出的花样里,当时会落下哪一条线,只有雅恩自己知道。
可是这一次……」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把那些珍珠像串项炼一样用线串起来,封住那诅咒不就好了?」
「我说的并不是他们本身就是诅咒之源,也不是说妖异就是他们亲手招来的。」
不知不觉间,人们开始一点一点聚到他们周围。说话的男人像怜悯众人的无知一般环视四周。
「只是,拥有水晶宫的美之都帕罗,同时也是魔道之都,是雅努斯神殿脚下的土地。——那是历经数千年的王国。据说,在那里会发生许多我们这些新兴戈拉之民根本想像不到的事。比方说,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在水晶宫的地下,还有另一座被封闭的宫殿;里面有从遥远过去被时间之流捞起,封入其中的魔道士与女人们。他们守护着帕罗阿尔德罗斯大王的神圣遗骸,至今仍然活着——而所有登上帕罗王座的人,都必须一度下到地底封宫,经历与阿尔德罗斯大王木乃伊对话的试炼。你们没听过这样的传闻吗?不,确实不该对帕罗出手的!」
「你是说,这一连串妖事,是因为我们的主君弗拉德大公抢在另外两公之前攻陷水晶之都,在火与血之中屠戮了那座城市,所以遭到报应?」
「若仅止于此,反倒还算幸运——」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肩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像被烧灼般的鞭痛,令他整个人跳了起来。
他慌忙回头,看见凯因中队长正从马上以怒意森然的目光瞪着他,立刻后退一步,伏身跪下。
「用无稽流言惑乱人心者,就要赤手空拳去面对克斯河的《大口》。」
凯因以尖锐声音怒喝。
「其他人也记住了。与其听这种可疑蜚语,不如把面团塞进耳朵里。」
他狠狠扫视四周,随即踢了踢马腹,离开火堆周围。
骑士们一时都缩起身子,沉默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叫了起来,指向上方。
「看!」
人们抬头望去。
就像先前看见天空被天使之发填满时一样,他们尖锐地倒抽了一口气。
就在他们顾着谈话的这段期间,风已吹过夜空,将遮蔽那里的白纱帷幕卷得无影无踪。
「喔——!」
有人低声喃喃。天空放晴了。
直到方才为止,那片被乳白色覆盖得像水底般的景象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紫罗兰与群青交织的夜空,高高地、无边无际地延伸在他们头顶。
不只如此。奇妙的是,那阵吹散天使之发的洁净之风,彷佛连诺斯费拉斯之夜特有的黏腻不净重量,也一并拂去了。
天空放晴了。某种清爽的风正吹拂而过。然后——
「星星……」
骑士们静静仰望。
在诺斯费拉斯,星空极少显现。这片土地特有的沉重雾气与云层总是遮蔽天空,也正因如此,这里才被称为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多尔版图。然而此刻,在他们头顶高处闪烁的,毫无疑问正是点缀边境之夜的无数星辰。
占星师们说,从太古时代看来,星辰的形状、甚至位置都已扭曲变貌到难以相信那仍是同一片星空。然而对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正是那些星星的位置,才是熟悉而令人怀念的引路者。
微弱的星、巨大的赤色军神之星,以及被各种传说与教诲染上色彩的群星之中,有两颗格外醒目的星。
其中一颗俗称北方之星,是引导水手的白熊星。据说唯有它的位置自太古以来从未改变。那冷冽而巨大的光芒,沉着地悬在北方阿斯加伦漆黑山块正上方。那聪敏而冰冷的光,看起来彷佛正在衡量、审判,并嘲笑受命运束缚的凡人愚行。
另一颗则是东方之星。东方卡南——那座古代山脉漆黑沉默,笼着瘴气,静卧在荒野尽头,奇异而包裹在传说之中。在卡南如狮子沉睡般的山棱上,玛利尼亚姆,晓星,正发出白而幽微、却绝不可能看错的高贵光芒,巨大地明灭着。
若说北方之星是诸神为了让人们平安航行而立下的灯塔,那么晓星便正如雅恩的一只眼。它不受任何事物左右,以澄澈不昧的目光,既像招引,又像拒绝一般统御着地上。因此,人们也把晓星称作雅恩之眼。
群星奔驰于夜空,蒙哥尔骑士与俘虏们的心都安定下来。他们侧耳倾听星辰神圣的音乐,感觉自己被疗愈,也被宽恕。那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人们静静靠近彼此,一时忘却了边境夜暗,以及身处雅努斯安宁版图之外的不安。
公女的天幕已熄了灯,四周一片寂静。
同一个夜晚深处,有一道影子静静蠢动,始终未曾入睡。
那影子身形纤细,而且高挑。身上穿着铠甲,腰间佩剑;然而即使在坚硬岩地上紧贴地面移动,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是如达内因水蛇般柔软、谨慎而老练的身法。
这道影子早在白天,公女一行人收起天幕出发时,就已开始若即若离地出现在他们周围。
当然,他不会犯下让人察觉的低级错误。有岩石时,他便躲进岩影;若是放眼望去全是沙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伏低身子。白天时,他甚至小心到几乎快要看不见对方,只远远保持着足以追踪的距离;等到日落,黑暗笼罩四周,他的工作便轻松得多。
不过,他也因此曾经太过接近,差一点就被发现。出生于托拉斯、容貌端正的年轻贵族,负责率领殿后部队的阿斯托利亚斯队长,始终不时策马奔回队伍最后方,仔细确认是否有什么怪异之物追踪他们。他在这件事上一点也不怠慢。也正因如此,当夕阳最后一道余光反射在铠甲扣具上,闪出一道锐利光芒时,他立刻注意到了。
这名黑发黑眼的青年军官,秀丽脸庞上浮现疑惑。他举起手中的马鞭,像是在问身旁,又像是在问自己。
「刚才那是什么?」
「属下什么也没看见。」部下回答。
「不,方才确实——」
阿斯托利亚斯深深感到自己身为殿后的责任。要不要掉转马头确认一下?他一瞬间似乎犹豫了。就在这时——
「哇啊!」
「是大食怪!」
队伍前方传来剧烈骚动。
「怎么了!」
阿斯托利亚斯立刻策马赶去,全神贯注于稳住自己队伍的阵形;因此,那道或许只是错觉的细微光芒,也被他彻底抛在脑后。接着,便是那场天使之发引起的骚动。
等骚动稍稍平息,火焰升起,人们也大致完成夜营准备时,天色已完全黑了。那名可疑人影要四处移动,变得容易许多。
他一身装备恰好全是黑色。若在白日岩地上,那想必就像落在白纸上的黑虫般醒目;可是只要黑暗包覆了周围,并且让蒙哥尔队伍背着火光,只要不是太过鲁莽,对方就很难发现他。
伊修特凡——当然,那正是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即使如此,仍没有放弃在嘴里咕哝的习惯。
(哎呀呀,吓死人了。以多尔那十三个丑女儿发誓,真是吓死人了!到底怎么回事,那群天使之发!蒙哥尔队大概也吓了一跳,可要说吃惊,我才叫吃惊。那种事我可从没听过,也没见过。有一阵子我还以为这下要完了。可是——哎,算了。如此一来,等我老了以后坐在家门口石阶上,就又多了一桩能讲给张大嘴巴的孙子们听的奇闻了。
喔,幸好所有人都被那场骚动耗尽了精神,开始轮流睡了。这样看来——喔,以俯瞰东方卡南的《雅恩之眼》光芒发誓,就是这座天幕吧。总队长、司令官,还有刚才那个白骑士,就在里面。那究竟是什么人?也许只是光线的关系,可那人有一头像燃烧般的金发,看起来还很年轻。
白骑士里有名的队长,应该就是弗隆伯爵、林特男爵;年轻一辈的话,还有莱亚斯、阿里翁、伦兹——阿里翁卿吗?大概就那几个吧。可是很奇怪……
总之先不管那个——咦?糟了——危险。)
佣兵一边在嘴里自言自语,像是在替自己打气,一边慢慢接近天幕,打算侦察情况。就在那时,像是步哨的几个人低声交谈,竟从出乎意料的近处传来。他慌忙伏低身子,紧贴黑暗,连气息也彻底抹去。
「——殿下也真是残酷。」
传来的是带着浓厚边境腔调的沙哑声音。
「就算是俘虏,也不必对孩子做那种事——」
「别说了。那肯定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深意——」
「反正进城之后也是要上拷问台的,可那和这是两回事——」
「若当成只是早些上了拷问台,倒也能死心。只是实在可惜啊,那小姑娘很不错呢。虽然身体还完全是个孩子,可有王家的肌肤,也确实是个美人。要让那手脚被有轮的刑台硬生生压碎——」
「嘘!」
这时,前方传来天幕入口垂布被刷地掀起的声音。
「那么,请您好好歇息。」
数道低沉男声重叠。接着,有一道年轻、带着凛然紧绷感的声音回答:
「日出时能立刻出发,准备不可怠慢。这时候,先行派出的快马应该差不多抵达克斯防壁了。明早便能与迎接部队会合。在那之前,绝不可松懈,明白吗?
尤其是林特!」
「是。」
「看好俘虏,别让他们咬舌自尽。」
「属下明白。」
「阿斯托利亚斯!」
「是。」
「明早你与凯因队交换位置,不再殿后,改入队伍中央。一直担任后卫,精神想必也会疲惫。」
「不,属下并未——遵命。」
最后那年轻声音里,隐约藏着一丝不服。随后,天幕垂布再度落下。
伊修特凡不知为何很想亲眼看看那个声音的主人。那声音听起来太习惯于发号施令了。他悄悄伸长脖子,慢慢爬出,想从天幕接缝往里偷看。白天他是在高崖上看见对方,根本无法辨认身形容貌。可是那凛然而又带着某种傲慢的嗓音,以及说话方式,不知怎地刺激了瓦拉基亚年轻佣兵,使他忍不住想确认对方的脸与身影。
《红之佣兵》慢慢撑起身子,开始把天幕接缝向两侧拨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就在这时——
「啊——」
伊修特凡反射性地差点叫出来,慌忙捂住嘴。
因为他发现,有个令人作呕的东西黏在自己手上。那是一只软烂、发着磷光、令人厌恶的沙虫。它似乎因为不管怎么吸,也无法从自己吸附的东西上吸到血而发怒,抬起轮状的丑恶嘴器,晃动着威吓。嘴下方的小小红眼,像是带着只有多尔所创生物才有的执拗恶意,死死盯着伊修特凡。
「哇,恶心死了。」
以沙虫而言,那东西小得几乎像刚出生,所以完全没有危险。然而那形状实在太可怕,软烂的小东西还胆敢用那酒杯状的头威吓他;佣兵反射性地把它甩落,狠狠一脚踩烂。他虽被称作魔战士,几乎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但老实说,他对蛞蝓、水蛭之类的东西实在有些没辙。他抖了抖身子,想甩掉踩烂那玩意儿时,就连隔着靴底也传上来的可怕触感。
也正因如此,他稍微疏忽了一瞬。
「谁!」
步哨锐利的声音响起,接着有脚步朝这边走来。伊修特凡慌忙放弃偷看天幕主人的野心,逃到安全范围之外。
看来对方并没有进一步起疑。他屏住气息贴在岩石上,耐心等到步哨认定只是错觉而离去。然而方才那一幕并非毫无收获。因为就在他屏息贴伏于岩石上时,《红之佣兵》忽然想到了自己苦苦寻找的手段。
那实在不怎么令人愉快。可以的话,他也不想那么做。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再过不久,东方天空就会传来太阳神鲁亚战车的第一声蹄响。
「可恶。」
他打了个寒颤,低声咕哝。
「事情要是顺利,我发誓一定要以富裕之神伊格雷克五万塔德的钱袋为名,从帕罗双胞胎手里敲出一百万兰的赎金。」
他一边继续喃喃诅咒自己的不幸,一边极不情愿地转身,回到诺斯费拉斯沙漠里,去寻找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赞之后的事。
突然间,原本已开始相信这一夜应该能平安度过的蒙哥尔骑士们,被一阵凄厉惨叫惊得跳了起来。
「救命啊!沙虫,沙虫追来了!」
「在哪里!」
「是沙虫!」
转眼间,整座夜营像被捅了蜂窝般大乱。当众人看见那只青白而软烂、庞大得荒唐的沙虫,丝毫不怕火焰,捉住逃慢的骑士,用吸血的嘴把那名倒楣牺牲者吸得干瘪时,大混乱与大恐慌便再也无法收拾。
在诺斯费拉斯荒野那些不祥怪物之中,沙虫尤其棘手。因为这种低等生命没有痛觉。大到足以抵上三名人类的丑恶妖蛆,即使用剑刺穿,甚至把身体斩断,只要不彻底压碎,或是击碎它原始的脑,并把身体撕得粉碎,它就会若无其事地继续蠕动。
「救命!」
「保护天幕!」
惨叫与怒吼充斥四周,马匹嘶鸣、激烈挣扎,骑士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走。
「殿下,危险!请避难!」
「无妨。弩队向前!由我指挥!」
在那片恐慌之中,火焰熄灭,只剩烟雾熏腾。就在那里,一名一眼便看得出穿着戈拉铠甲的士兵冲向俘虏;可他身上铠甲是红色还是黑色,这时已经没有人注意了。
只有一个人看见那名冲来的佣兵突然用剑斩断绑住俘虏的绳索,似乎想出声斥责。
「队长命令我把俘虏移到安全的地方!」
对方脸色苍白地这么喊,那人便点了点头。
「要帮忙吗?」
「这里不用。你快去处理那个!看,又有一个人被干掉了!」
伊修特凡的声音在发颤,但他其实没有必要假装恐慌。因为在沙漠中找到沙虫洞,并以自己为饵把它引到这里的期间,他是真真正正从心底被恐慌追赶着,全速跑、跑、再跑过来的。
「混帐!我真的、真的再也不救人了!我对雅努斯那两颗该死的脑袋发誓!」
他一边割断古因的绳索,把短剑交给他,一边压低声音怒吼。古因只是无言地凝视着他。
双胞胎与古因都没有多说一句话。绳索一断,他们便重获自由。几人朝混乱营地的另一侧,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跑去。伊修特凡与古因抓住了四处乱奔的马匹,分别让双胞胎一人坐到自己身前。
「往东。」古因说。
「嘿哟!」
佣兵大叫一声,用力踢向马腹。
马匹如发狂般开始疾奔的瞬间——
「俘虏逃走了!」
背后传来某人的尖叫,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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