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伊德谷-章节



「不好了!」

「俘虏逃了!」

「俘虏抢了马!」

蒙哥尔营地里,惊慌失措的叫声交错响起。拼命逃亡的人们紧紧贴在狂奔的马背上,听见那些声音从背后追来,竟像地狱犬加尔姆的咆哮。

「追!」

「快追!」

「把马牵出来!」

阿姆妮莉丝格外尖锐的叫喊、讨伐沙虫时的剑击声,以及队长们试图整顿队列、喊到声嘶力竭的命令声,全都混在一起,从他们背后一点一点远去。

两匹马让鬃毛在诺斯费拉斯黎明的风中飘扬,穿过岩与岩之间,朝东方一路疾驰。东方——\雅恩之眼【晓星】的光芒逐渐淡去,神秘的卡南山块上,此刻正有太阳初升。他们赌上自由与生命,直奔那片东方地平。

「驾!驾!」

伊修特凡反覆踢着马腹。彷佛下一刻,弩箭与怒吼就会从背后飞来,有一只长手会伸向他的衣领,将他从马背上拖下去。那种恐惧仍挥之不去。

古因则远比他冷静。他让雷姆斯紧紧抱住自己的腰,策马靠近伊修特凡那一骑,以沉着的声音指出:

「别再让马那么急了。逼得太狠,马会更快撑不住,反而不好。」

伊修特凡让琳达坐在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朝阳照亮的白灰色岩场之间,蒙哥尔营地已经变得很远,看起来像一片遥远幻影,又像贴在地上的苔藓那样渺小。他也确认到,暂时还看不见朝他们逼近的不祥沙尘,这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接着涌出的,便是一连串咒骂与诅咒。

「以多尔那头会喷火的黑猪发誓!以那猪身上的臭泥巴发誓!再以那头丑得不能看第二眼的畜生主人发誓,我、我再也——这辈子再也绝不——」

「伊、伊修——特凡。」

琳达被那番猛烈而下流得可怕的咒骂正面喷了一脸,漂亮的小脸整个皱了起来,声音像是要哭、要笑,又像快要歇斯底里地叫出来。

「谢——谢谢你,还有请你原谅我,《红之佣兵》。我、我刚才还说你这时候一定舒舒服服睡在哪里——你、你明明被沙虫追得那么惨!你、你要打我一下也可以……」

「打你一巴掌,你会给我金币吗?」

伊修特凡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就算是你的感谢也一样,帕罗那颗麻烦的珍珠。我真是蠢到家了,以精明雅恩那顶破头巾发誓,佣兵的第一条铁则,就是绝不做白工。第二条,就是佣兵绝不能被感情牵着走。

混帐,别跟我说谢谢。谢谢又不能当饭吃。」

并骑而行的古因,听见佣兵这番像顽皮小鬼般的愤慨。

他什么也没有说。何况那颗豹头本来就不可能露出咧嘴而笑的表情,所以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然而在那颗圆圆豹头的深处,他那双带着黄色的危险眼睛正闪着光,像是忍不住觉得好笑。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名佣兵正为了自己不合本性的害臊而大吵大闹。

他一定是在想:这害臊的方式也未免太吵了。古因的眼睛带着幽默眨了眨。

可惜可怜的琳达,还没有熟悉男人这种生物到足以看穿这一点。难得的感谢与歉意被那样顶了回来,帕罗的小女王立刻心情大坏。

「至少在我面前,请你不要使用那么粗俗的字眼,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

琳达冷冷说道。她故作高傲,虽然眼下正以抱住马颈、跨坐在伊修特凡马鞍上的姿势,却仍尽可能挤出威严。

「而且,如果我的感谢对你来说如此毫无价值,你也不必收下。你也不必那么哀叹自己做了白工。我们现在确实只是什么也没有的逃亡者;但万一有一天,帕罗王座得以恢复,我一定会把这份恩情十倍奉还。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你是说,会付我报酬?」

佣兵鼓着脸说。

「《红之佣兵》的雇用费可是很高的。」

「多少我都会付。」

「一百万兰。」

「那不是暴利吗!」

琳达生气了。

「趁人之危——」

「不然就给我地位。怎么样?把我列入帕罗诸侯之中吧。」

「你也太厚脸皮了!」

「我可是把帕罗圣王家仅剩的两名继承人——《预知者》琳达,以及世子雷姆斯——从落入仇敌戈拉之手、遭受拷问,最后被送上高高处刑台的命运中救了出来啊!」

「我知道了。那么我答应你,如果我们能平安重建帕罗,就任命你为水晶宫的圣骑士队长。」

「你可别以为反正是万一也不可能成真的童话故事,就随便乱开空头支票,之后说不定会很麻烦喔。」

伊修特凡认真得有些过头地叮嘱王女。结果他反而暴露了自己心底盘算——他其实相当看好帕罗复兴的可能。

琳达完全没有察觉。

「帕罗圣王家的人一言既出,绝不反悔,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

「是任命我为水晶宫的圣骑士侯吧?」

「是。」

「当然,就算不到一百万,也要照行情付钱。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知道。」

「很好。」

伊修特凡像喝了牛奶的猫一样,得意地舔了舔嘴唇。那双活泼的黑眼睛里,浮现出某种不怀好意的坏主意光芒。

「那么——」

他心满意足地说。

「刚才那一笔,是我从蒙哥尔追兵手里救了你和你弟弟的报酬。可是我们现在还没安全。背后还有追兵,前面还得穿越诺斯费拉斯,不知道要走上几个月的艰难旅程;再往前,还有充满谜团与传说的古代山脉卡南等着我们。

怎么样,假如我把那些困难全都想办法克服,平安把你们送到阿尔戈斯或凯洛尼亚,到时候你打算拿什么当报酬?」

「这个嘛……」

「别忘了,刚才那点功劳的行情,是水晶宫的圣骑士侯喔。」

伊修特凡狡猾地叮咛。

「就看你开出什么条件了。毕竟我干的是佣兵生意,只要有人雇用,我就不能拒绝。要是条件合适,我也可以二话不说把剑献给你,发誓在契约解除或更新之前,为你和你弟弟尽忠。」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现在只是没有国家的王位继承人……」

琳达含糊起来。

伊修特凡舔了舔嘴唇。

「那这样如何?先给我一个——站在你左侧的水晶公爵位置吧!」

话才说完,他立刻笑到整个人弯成两半,差点从马鞍上滚下去。

「什么!」

正直的琳达立刻涨红了脸。

「你说什么!水晶公爵?那、那可是万一我登上王座时,成为我丈夫兼摄政,也是王位第三继承人的诸侯之首。你、你不会是明知道这点才说的吧,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

「如果我好好帮你重建帕罗,就算这样,你也不愿意嫁给我吗,王女殿下?」

伊修特凡一边笑到喘不过气,一边说,还是疯了似地笑个不停。接着他忽然摆出一副认真的神情。

「我自认也不是丑男啦。」

说完又笑了起来。

琳达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放——放我下去!现在立刻让我下马!要是我非得听这种无礼之徒胡说八道,让他侮辱帕罗王女,还不如去当诺斯费拉斯沙虫的饵!快停下马!」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孩子气的话。」

古因终于忍不住,发出像咆哮般的笑声,出声制止。然而这次,换伊修特凡不高兴了。

「喔,是吗。也就是说,对王女而言,我竟然产生想和她结婚的念头,就只会是对帕罗王家的侮辱,对吧。因为我是瓦拉基亚贫穷渔夫的儿子,是生下来脚趾头上就沾着泥巴的低贱无名小卒;更是四岁起就在战场上偷鸡摸狗,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恶棍。啊啊——我懂了!

很好,那就让我为侮辱王女殿下一事道歉吧!不过你听好了,我出生时手心里握着一颗玉,接生婆魔女曾经预言,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某个王国的王。还说有一天出现在我面前的《光之公女》,会给我王国——以及黑暗。

你听好了,我不会忘记的。等我成为王的那天,你——帕罗的小女王,竟然把我的赞美当成侮辱……」

「我并没有——」

「好了,差不多够了。」

古因咂了咂舌,打断两人没完没了的争吵。

「伊修特凡,琳达还只是个孩子。你跟她较真也没用吧。」

他一边训斥,脑中却像是在苦笑:说起来,伊修特凡也还十足是个孩子。琳达带着愤慨的目光,看向已经天色渐亮、又一个炎热白日即将到来的无人地带荒野。

天空蒙着一层倦怠的色泽,像是紫罗兰与蓝色混在一起。泛白的岩石,以及紧贴其上的地衣类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一缕缕白色细丝般的天使之发,在荒野上轻飘飘飞起,又融化在半空。

那片荒凉景象,忽然让琳达想起自己忘掉的某件事。她连刚才的愤怒都忘了,扭过脖子回头看向伊修特凡。

「对了!苏妮呢——苏妮到底怎么了?你不会真的把她吃……」

「少胡说。」

伊修特凡的心情还没转好。

「那种又瘦又臭的猴子,吃了也——那只猴子啊,一看到你们落到戈拉手里,立刻就逃走了。还高高兴兴地跳过岩场跑掉了。真不像话,忘恩负义的猴子——不过毕竟是畜生,也没办法。」

「苏妮她……?」

琳达像是受到了打击。她这才发现,自己比想像中更深地依靠着那位小小而忠诚、披着毛皮的朋友;自从在史塔佛罗斯城塔顶小房间相遇后,两人一路共度各种艰难,苏妮的忠诚一直安慰着她。

琳达再也无话可说,只能沉默地任马背摇晃。可是她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对佣兵的不信与反抗;睫毛间也染上悲伤。之后再也没有人开口。诺斯费拉斯荒野无止无尽地延伸,只有马蹄声在无人的岩场间回响。

马继续向前。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古因。

「——看。」

他以沉稳声音说,回头示意。众人不知发生什么事,也跟着回头,接着脸色发白。

西方有一小团沙尘。

「追兵。」

伊修特凡发出像抽气般的声音说。

「嗯。」

「终于追上来了吗。虽然起跑时拉开了距离,但事情要是就这样顺利下去,也未免太好运了。」

「嗯。」

他们说话时,沙尘仍在眼前迅速膨胀。几人的马也差不多开始疲惫了。

更何况,每匹马上还各自多载着一名帕罗双胞胎。虽然两人很轻,但终究是额外负担。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速度已经大幅下降;而在他们只顾拌嘴时,被怒火驱使的追兵一队,则沉着而稳定地逐渐缩短了距离。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伊修特凡懒洋洋地说:

「那么,怎么办,古因?」

「这个嘛。」

古因耸了耸厚实肩膀。

「先听听你的想法。」

「躲起来!既然不能逃,也不能打,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

「捉迷藏吗?」

古因像是在思索。

「可是能撑多久?」

「不行啦,他们不会放弃的!反正他们有粮食,我们没有。他们只要耐心搜索,等下去就行了。」雷姆斯说。

「没人在问你,小鬼。」

伊修特凡尖刻地说。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怪物?」

「称得上好主意的东西是没有。」

古因沉重地说,那语气莫名像在宣告神谕。

「那是什么?」

「只不过,你说不能逃,也不能打。可我不觉得事情真是那样。」

「你要打?以鲁亚的炎之剑发誓!」

伊修特凡惊愕地叫道,凝神望向那些还在远处,却确实不断逼近的士兵。

「你能分辨出有几个小队吗,《红之佣兵》?」

「当然——我的眼睛连一塔德外树上的巴尔特鸟都……至少有一个中队。再怎么少估也是。前头有两骑白甲,后面都是红甲。」

「一个中队吗。」

古因陷入沉思。

「搞不好还外加两个小队左右。」

「是有点吃力。」

古因慢慢说。

「不过就试试看吧。伊修特凡,你不清楚这附近地形吧?」

「不是我自夸,我完全不懂。」

「听好——往正东方向看。那边,就连白天也显得不祥发黑的,是卡南。传说中的古代山脉。」

「这点我还知道啦。」

「要一口气冲到卡南,实在不可能。不过苏妮提过的拉克族村子,应该离这里不远。照苏妮的说法,那座村子位于『卡南的狗头向左看时,与一根手指相等的地方』。」

「什、什么鬼啊!」

「看那边,卡南最左侧有座山吧。那就是卡南最高峰,费拉斯灵峰。从西侧看,这座山形似狗头,所以又名狗头山。」

「……」

「现在只看得到半颗头,不过像这样——」

古因笔直伸出手,竖起食指。

「闭上一只眼睛,跑到手指长度与山的轮廓高度一致的位置。从那里往外半径一塔德的圆内,必定有拉克族村落。」

「……」

古因回头,测量如今已经能在沙尘中分辨出每一名骑士身影的追兵距离。

「三个人共乘一匹马,速度恐怕跑不快,不过想办法撑过去。」

他说得像是至此已经交代完一切。

「咦?」

伊修特凡一脸不明所以。那双黑色杏眼睁得圆圆的,像契丹美人。

「喂,豹头。」

「另外,不好意思,我的剑被拿走了。把你的剑借我,佣兵。」

「喂、喂——」

「不行,不能这样!古因!」

佣兵与琳达同时叫了出来。

「没事。要拦住他们,我知道很多方法。」

古因短促笑了一声。

「孩子们,或许《红之佣兵》说得没错,我的故乡也许真是诺斯费拉斯。因为我现在才发现,关于这片荒芜土地的生物、地理,我竟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种事不行。我不准你这么做!我们没有权利让你牺牲到这种地步——」

「还不快走!」

古因似乎有些焦躁。他突然抓住雷姆斯的腰,轻轻剥开慌忙抱住自己的王子双手,竟粗鲁地朝伊修特凡扔了过去。佣兵千钧一发接住雷姆斯,重新把他放到鞍后。

「古因,不行——!」

「不能这样啊,古因——」

双胞胎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古因却不理会,只伸出手。伊修特凡会意,连鞘一起抽出腰间长剑,抛了过去。

豹头战士强韧的大手稳稳接住了大剑。

「古因——!」

「别担心。我之后会去苏妮的村子。」

战士发出无畏而像咆哮般的笑声。

这时,蒙哥尔追兵已经像从幻影中脱身一般,清楚露出了身影。

现在他们甚至能听见铠甲金具碰到剑发出的声响,以及随风传来的威吓与恫吓。

「喂——喂——」

「站住,前面的人,停下。否则我们就用弩——」

「好,走吧。」

古因说着,只将剑强而有力地挥了一次。

「在拉克村见!」

「好——拉克村对吧!狗头一根手指对吧!」

伊修特凡叫道,眼睛闪闪发亮,正要踢马腹。琳达却抱住了他的腿。

「不要,不行!拜托你!」

「驾!拜托,帮我搞定这些小鬼!」

伊修特凡大叫。古因策马靠近,举起剑,以剑鞘用力抽向伊修特凡那匹马的臀部。

疲惫至极的马,被这番粗暴对待吓了一跳。它榨出最后力气奔跑起来。

「拉克村!往东三塔德!」

古因叫完,便再也不看那边一眼,调转了自己的马头。

「站住,站住!」

「逃亡者,停下!」

「我们要射了!」

追迹队的叫喊,如弩弓石弹般朝他倾泻而来。古因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把剑鞘咬在口中,抽出长剑,抛下剑鞘。

「豹人,等一下!」

「只要不抵抗就不杀你,投降吧!」

那些抛来的叫喊,他彷佛连风声、天使之发都不如,毫不在意。

「那么——该怎么办呢。这附近要是有沙虫或大食怪的群生地,事情就简单了……」

算了,麻烦死了。干脆就靠一把剑杀出血路吧——古因看见两百骑训练有素地散开,不禁咂舌。就在那时——

「古因!」

背后传来马蹄追上的声音,以及呼唤。

「蠢货!为什么回来?」

他以像鞭子般锐利的声音怒吼。回头的他眼中燃起青白色怒火。

「古因——不行。」

伊修特凡畏缩地说。

「那个……」

他颤抖的手抬起,指向东方。琳达与雷姆斯紧抓着佣兵的马鞍,连嘴唇都发青了,像求救似地望着古因。

古因眼中的严厉怒焰消失。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们所指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东方地平——那本该是唯一应许他们生命与自由的东方,此刻正有一团沙尘,缓慢而确实地朝这里逼近。

「他们绕到前面夹击了……」

《红之佣兵》无力地说。

古因喉头漏出一声凄厉低吼。

只有一声。



左右两侧扬起的沙尘,像两张巨大的腭,正缓缓缩短彼此距离,准备吞下夹在中央、无力逃脱的猎物。

「古因……完了。」

琳达低声说。她眼中浮起薄薄泪光。

「我们又要被抓回去了……这一次真的逃不掉了。会被带到托拉斯,然后处刑吧。只希望托拉斯那些恶魔还有一点自尊,愿意让帕罗王家最后的两人得到相称而安详的终局,保住最后的名誉。

可是,我和雷姆斯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都不会忘记。古因,你用自己的身体当盾,为了让被逐出故国的我们活下去而战……还有你为我们做过的其他一切。

还有,伊修特凡。」

琳达回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睛,撞上了那双像黑曜石般睁大的眼睛。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赌上性命,把我们从蒙哥尔的天幕里救出来。我很难过,我们连答应过你的报酬都一样给不了。你若穿上圣骑士侯那件镶毛边的短衣,一定会非常合适吧。不管你要怎么说服他们,不管你做什么都好,至少请你一定要平安活下去。拜托你。」

伊修特凡忽然像慌了手脚似地眨起眼睛,接着嘴里含糊咕哝着「我又没做什么……」之类的话。

然而打断他的,是古因斩钉截铁的声音。

「听好,不要放弃希望。帕罗的孩子们,我记得我以前也对你们说过。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要放弃希望。要战斗。就算手中没有剑,也绝不能放弃战斗!」

「可、可是……」

雷姆斯喘着气,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那时——

「等等。」

伊修特凡异样紧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什么……」

「那、那一队是——!」

接下来的一瞬间,双胞胎差点以为这名瓦拉基亚战士终于因绝望而发狂了。

因为原本萎靡不振的佣兵,突然在马鞍上弹了起来,弯着身子放声大笑。

「伊修特凡!」

琳达叫道。古因的眼睛也蓦地眯细。

「原、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这、这下可——这下可……」

伊修特凡一边喘着气一边叫,像是突然从漆黑绝望跳进了疯狂的希望之中,发疯似地拍打马鞍。

「啊!」

突然间,古因口中也漏出近乎狂喜的叫声。

「古因!到底——」

「是苏妮!」

古因的回答像咆哮。

「喂,跑!别问了,伏低在马鞍上,就算后面那些家伙射弩过来,也只能听天由命。就算死也要跑,往东跑!」

「哈伊霍!」

话音未落,伊修特凡的脚已经踢上马腹。

「小鬼们,抓牢了!」

「苏……苏妮?苏妮怎么……」

琳达还没明白。伊修特凡一边发了疯似地策马,朝方才折返的那片沙尘方向冲去,一边喊道:

「苏妮带着塞姆族战士回来救我们了!哈,真是惊险到不能再惊险了!这一回,可比《大口》的嘴还要惊险!」

「天啊,苏妮!」

琳达只说了这一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如今不论是抱住马颈、伏在马鞍前方的琳达,还是紧紧抓着伊修特凡腰身的雷姆斯,都已经能清楚看见那支扬起沙尘而来的军队。之所以一直看起来离得很远,只是因为那是身高只有戈拉士兵一半左右的塞姆族,而且他们是徒步而来。伊修特凡再度踢了踢那匹几乎快要倒下的马。

塞姆的大军——那是一群小小的士兵。他们脸上涂着红土,背上背着皮制箭袋和藤弓,以及涂了毒的短箭;身上则以奇异毛皮与鸟羽装饰。

在那最前方——有一道小小身影跳着、几乎像滚动般朝这里奔来!

「苏妮!」

琳达放声尖叫,突然轻巧地从马上跳下。她膝头重重跪进下方沙地,却立刻弹起身奔跑。沙地吞住她的脚,岩石绊住她的步伐,她全都顾不上。

「琳达!」

苏妮也叫了。那张小小的、像猿猴般忠实的脸皱成一团,沾满了泪水。

「苏妮!」

身后,蒙哥尔兵射出的弩箭啪啪打在沙地上,扬起尘土。可已经没有人在意。琳达伸出的手终于碰到了苏妮那只小小、毛茸茸的手——下一瞬间,两名少女紧紧抱在一起,倒在沙地上!

「啊,苏妮,苏妮,苏妮……」

「琳达,琳达!」

除了激动地抽噎着呼唤彼此的名字,她们什么也说不出来。种族不同,外貌不同,成长环境也几乎不可能再更不同。然而这两名年轻少女,在诺斯费拉斯的沙地上紧紧相拥,也在此刻发现了彼此之间的感情——一方对另一方怀着多么深的爱与崇拜,另一方又抱着多么炙热的友情。即使语言不通,心仍能相通。

「苏妮……啊,苏妮,谢谢你,苏妮,我的小朋友!」

琳达把脸颊贴上苏妮清洁的小脑袋,泣不成声。

「阿鲁拉、阿尔斐、伊米尔、阿尔、艾拉图!」

苏妮兴奋地说着,撑起身子,指向后方的大部队。这时,伊修特凡终于从那匹口吐白沫、腿也软下去的马上跳下来,带着雷姆斯跑了过来。

「一、二、三……大概有三百左右吧。蒙哥尔兵两百。嗯,有我和古因在,这样总能想点办法。」

他已经恢复一派平然,甚至像是塞姆援军是自己带来的一样,露齿笑道。

「高贵之人啊。」

突然被人这么唤了一声,琳达微微一震。

苏妮离开琳达,满心欢喜地指向那名小小塞姆族。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人地位很高——恐怕是族长。他年纪已经相当大,身上到处的毛都泛白了;虽然语气生硬得几乎没有抑扬,却能说出琳达等人也听得懂的语言。

「承蒙您救了我族的女儿……作为谢礼,我等将击溃那些人,并请诸位到我等村落停留……」

「我……」

「我是拉克的大族长,名叫罗托。」

不知是谁教他的,那生硬的中原话十分恭谨。

「请先到后方歇息。」

「我是帕罗的预知者兼小女王,琳达。这位是我的弟弟,也是帕罗唯一正统继承人雷姆斯。这位是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是我们的同伴。我由衷感谢并接受您的欢迎。」

琳达以水晶宫中完美无缺的礼法单膝跪下,握住塞姆大族长的手行礼。

「喂、喂!现在有空跟猴子玩悠哉宫廷游戏吗!」

伊修特凡终于忍不住大叫。

「你们看啊!以传说中的希雷诺斯双刃剑发誓,豹头已经一个人跟两百个蒙哥尔骑士打起来了!」

琳达等人这才回过神,转头望去。

然后屏住了呼吸。

那里早已展开一场惨烈战斗。琳达等人只顾着与苏妮重逢,甚至没有察觉古因并未策马跟在她们身后,逃向塞姆部队。

古因选择的不是逃。他让马转过头,右手高高举起大剑,伴随豹之战吼,只身一骑冲进两百名蒙哥尔精锐正中央!

「呜哇——!」

「战斗,战斗!敌人只有一骑!」

「不要射弩,会打中自己人!」

蒙哥尔军面对那名像钻头般单骑杀入的战士,一时无法承受他的冲击。他们畏惧那鬼神般的气势,先向左右散开;但俊美的阿斯托利亚斯队长立刻高举红色军配,不断呼喊,重新统整士兵。

古因的大剑纵横扫过骑士,将他们劈倒、从马背上击飞、摔落地面。

「能活捉就活捉!不准射弩!」

阿斯托利亚斯焦躁地吼着。若没有公女「必须活着带回去」的严命,他根本不必手下留情——他在马背上暗自咬牙切齿。如果他两侧不是有白骑士赛姆与费尔德里克作为监视,就算公女有命令,他也早已大喊「杀了他!」,之后再辩称对方抵抗不得不杀。

虽说只有一骑,可那一骑足以抵上蒙哥尔十骑。他浴血怒吼,挥动传说中的希雷诺斯之剑;所到之处,必然卷起临死惨叫与血沫,马匹被扫中脚腿,轰然倒地。那些素以勇猛自豪的赤骑士,也不禁怯步,彼此谦让起谁先上前。

这更让年轻的阿斯托利亚斯心中怒火高涨。

「别退!敌人只有一骑,从容包围,拿下他!」

然而,就在阿斯托利亚斯充满怒意的叫声中,另一名铠甲漆黑、放下面甲的战士也徒步冲进战场。

「我来助阵!」

他如此叫着,一扑向最前方的骑士,便将对方从马上拖下,用短刀刺下最后一击。接着,他像黑豹般敏捷地夺过那名骑士的剑,翻身上马,立刻也展开狮子奋迅的战斗。

「古因,没事吧!」

「嗯。」

两名狂战士在两百名骑士之间左右舞剑,巧妙操马接近,最后终于背靠背贴在一起。

「古因!」

「嗯!」

「我还是第一次和你并肩作战啊!」

「嗯。」

区区两骑,却搅乱了那些精锐。涌来的敌人如波浪般在他们面前畏缩退却。

而这时——塞姆的大部队终于像云霞一般,发出奇声,从丘陵上冲了下来!

「艾——艾——艾——!」

「伊——伊——!」

「是塞姆!」

「塞姆族迎击来了!」

蒙哥尔队中立刻动摇起来。

看到这一幕,原本退在后方指挥的阿斯托利亚斯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为了蒙哥尔!」

他嘶声大喊,一鞭抽在胯下鹿毛骏马腹上,亲自策马冲出,准备加入战斗。身旁的赛姆与费尔德里克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

那景象就像两条巨大的沙虫从左右逼近,发出令人厌恶的低吼,终于撞在一起,之后便只能拼尽全力纠缠厮杀。不,也许该说,那更像是一大群白褐色、凶猛的大沙漠蚁,密密麻麻爬满一条巨大赤红沙虫,将它团团吞噬。

塞姆猿人们穿梭在马与马之间,吹出毒箭,精准射向铠甲遮不到的极少弱点——眼睛,或咽喉。骑士们每中一箭便惨叫着从马上滚落,猿人们立刻一拥而上,结果他们性命。

当然,以阿斯托利亚斯为首的蒙哥尔勇士,也以长剑斩下、劈开、砍飞了无数塞姆族的头颅。然而塞姆族弥补身高劣势的,是完全依靠团队合作的战法:一人踩上同伴肩膀,另一人再以他为踏台爬上去,从上方跃向马背。他们钻进因铠甲防护反而在近身时难以行动的骑士怀中,像壁虱般咬住不放。

若从鲁亚赤红战车那样的高处俯瞰,这场战斗或许会像一道会呼吸、会蠕动的血色斑痕,污染了白褐色的诺斯费拉斯荒野,又像一团不断伸缩的活体阿米巴。战吼、惨叫与阿鼻叫唤无止无尽地持续着。

「阿尔,阿鲁拉,阿尔斐特!」

「伊——伊——!」

「为了蒙哥尔!」

「为了蒙哥尔!屠尽塞姆!」

那些喊到舌头几乎打结的呐喊,也渐渐变得断断续续。

就在这时——

「费尔德里克!」

狡猾地周旋着退到后方的白骑士赛姆,低声对同僚说。

「看来我军形势不妙。」

「确实。敌人不只数量占优,还有那两名勇士作为突击队长,士气正盛。」

「豹人真是可怕的剑士!」

「豹人固然可怕,但另一个黑色战士也不能小觑。那副铠甲虽然没有纹章,却怎么看都像是戈拉的东西。」

「若是如此,就是叛徒。这可是大事。」

「喔,危险。」

费尔德里克顺手用鞭子左右抽飞一名恰好朝这边扑来的塞姆族。

「总之,阿姆妮莉丝殿下的疑虑似乎已被证实。那些塞姆族是为了救帕罗遗孤而来的。帕罗与塞姆联手了。」

「那么,对蒙哥尔而言,这可是重大危机。」

「正是如此。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去,向公女报告事情经过。」

「可是阿斯托利亚斯……?」

「没有办法。这或许关系到蒙哥尔的命运。」

费尔德里克与赛姆互看一眼,点了一下头,随即掉转马头朝西方而去。

「驾!」

马鞭扬起。

在剑与血交错的战场中,注意到两名白骑士准备弃战而去的,是豹头战士。

「站住!不准走!」

古因立刻察觉两骑意图,大吼一声,踢散涌上来的赤骑士,朝两人追去。

「佣兵!别让那两个逃走,他们打算去求援!」

「知道了!」

伊修特凡也策马跟上古因。可是他看出,要在足够快的时间内解决周遭那些拼死围上来的蒙哥尔兵,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用瓦拉基亚式的动作举起剑,把手臂拉到肩后,像投枪那样掷了出去。

目标分毫不差。大剑深深刺进跑在后方的赛姆白马臀部。马匹跳了起来,赛姆飞上半空,重重撞上岩石。

伊修特凡跑过去补上最后一击。至于费尔德里克,甚至没有回头确认盟友的结局。他不断驱马、催马,身影朝克斯河彼方的阿尔冯城迅速缩小。

「还有一个!」

伊修特凡确认赛姆已死,正要追上费尔德里克——就在那时。

「你的对手是我!」

一名赤骑士突然策马冲出,横在费尔德里克与伊修特凡之间。从年纪到身形,他恐怕都与伊修特凡差不多;甚至从头盔下露出的黑发与闪亮黑眼睛,也不知为何有几分相似。

「挡路,滚开,杂兵!」

「我是追击队长阿斯托利亚斯!你也报上名来,穿着戈拉铠甲却替蛮族作战的叛徒!」

「什么?阿斯托利亚斯?《戈拉赤狮》阿斯托利亚斯本人吗?」

伊修特凡连忙把面甲拉得更低,从缝隙下瞪住对手。那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和他自己一样结实黝黑,黑眼睛生气勃勃,黑发短短露出。若两人同样放下面甲、穿上相同装束,或许一时还真难分辨彼此。

然而穿着赤色铠甲、戴着中队长头盔的对方脸上,飘着伊修特凡所没有的贵族品格,以及一心忠诚的火焰。也正因如此,这名有着机敏眼神与讥诮嘴角的瓦拉基亚佣兵,立刻觉得对方讨厌至极。

「阿斯托利亚斯!好,你的首级我收下了!」

他大喊一声,便把已经奔向沙尘彼方的费尔德里克忘得一干二净,重新握住剑,冲向那名年轻贵族。

「来得好!」

年轻勇士正中下怀,拔剑相迎。两骑交错而过时,彼此相似的年轻人手中长剑铿然相击,迸出青白火花。

两人冲过、掉转马头,又第二次、第三次交锋。可是伊修特凡脸上的血色微微退去。伊修特凡的剑法,是为了在战场上活下去而自行学来的无规矩野路;阿斯托利亚斯的剑,则是幼年起由托拉斯宫廷首屈一指的教师彻底锻炼出来的正统技艺。两人身手几乎不相上下,但当其他条件全都伯仲之间时,正统终究会在某一刻压过邪道。

两合、三合交锋之后,这名瓦拉基亚海盗已经明显感到不利。接连不断的冒险早已让他疲惫至极。

手开始因汗水而打滑。每一次接下阿斯托利亚斯的剑,麻痹都从手臂一路窜到肩头。

「怎么了?这样也想取下阿尔冯之狮的首级吗!」

阿斯托利亚斯反而开始确信自己的优势。当然,只要他环顾四周,便会立刻发现情势根本谈不上优势;如今塞姆族已经有七成左右压倒了蒙哥尔军。然而阿斯托利亚斯毕竟还未满二十,虽然勇名已响彻戈拉,终究仍年轻到足以把自身战斗看得比指挥官责任更重。

「报上名来。我的剑不是为了无名杂兵而拔。报名,卑怯之徒。」

阿斯托利亚斯得意地叫道。

「古因!古因!」

然而伊修特凡是从四岁起就靠战场讨生活的人,对这类骑士的正义与荣誉从来不放在心上。他一看打不赢,便毫不犹豫地大声求救。

豹头战士周围,已经没有几个人还敢迎上去。古因策马靠近。伊修特凡像是得救般,慌慌张张逃到他身后。

「混帐,找新手助阵也太卑鄙了!」

阿斯托利亚斯叫着冲了上来,但这次情势完全颠倒。

古因的力量、技量、体力,一切都远远超过这名青年军官。阿斯托利亚斯撑不到两合,剑便被弹飞,连人摔下马背。古因巨大的身躯也随即跃下,将他压住。

剑锋抵在咽喉上,阿斯托利亚斯喘着气。

「杀了我。快刺下去!」

他因屈辱而涨红了脸,呻吟着。古因仍以剑指住他,静静俯视那张年轻而诚实的脸。

「给戈拉带来灾厄的恶魔化身!快杀了阿尔冯首屈一指的勇士!」

阿斯托利亚斯发出悲痛叫声,后方的佣兵则嚷嚷着就照他想要的做。

古因毫不理会。

「我的名字是古因。」

豹头战士以沉重声音说。

「把这句话转告那位蒙哥尔的莽撞公女。不要出手干涉在诺斯费拉斯和平生活的蛮族与怪物,否则我将成为蒙哥尔永远的敌人。」

然后他收起剑,扶起阿斯托利亚斯,退向后方。

青年呆然望着这名怪人,似乎无法相信对方明明占据绝对优势,却没有伤他分毫就放了他。他一手按住喉头,垂下眼睛,忍受着惨败的屈辱,踉踉跄跄逃回自己的马旁。

不久——

「退下……撤退!」

阿斯托利亚斯以嘶哑声音下达屈辱的命令。能够听命聚集起来的戈拉兵,已经只剩不到五十人。



那是年轻的阿尔冯之狮、阿斯托利亚斯队长终其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屈辱败走。

阿斯托利亚斯出身贵族之家,十五岁初阵以来立下无数战功,甚至获得了「戈拉年轻狮子」的异名。他本该有朝一日继承父亲成为伯爵,守护托拉斯。然而如今,虽然对方多少占了人数优势,他却被一群身材不到自己一半、甚至不懂弩弓的未开蛮族塞姆族单方面追赶,只能勉强收拢士兵,狼狈逃窜。

头盔下,阿斯托利亚斯端正的脸比纸还苍白。他咬紧嘴唇,一次又一次用拳头重重捶打马鞍。可是若在这里死于塞姆族之手,又太过不容于蒙哥尔贵族的骄傲。

败走的赤骑士们心中暗自发誓,终有一日要雪耻。至于如今已经减少到不足五十骑的阿尔冯部队,塞姆族并没有硬是将他们全数歼灭。不,族长们原本确实如此希望。他们敲打弓身,尖叫着蹦跳起来。然而如今已被塞姆族视如军神本人的豹头战士制止了他们。

「为什么阻止他们,古因?」

伊修特凡也显得不满。

「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和我们作对的小贵公子的脑袋砍下来,插在枯枝上立进沙里,不正好让蒙哥尔知道跟我们作对是什么下场吗?」

「算了,还是不要。」

古因只这么回答。

「为什么?」

「阿斯托利亚斯卿出身名门,而且是弗拉德大公中意的年轻贵族——他的父亲马尔克斯阿斯托利亚斯伯爵,是大公的左右手,也是托拉斯柱石般的治安长官。若杀了那个男人,蒙哥尔的复仇必定会极其惨烈。」

「这倒也是。」

伊修特凡稍微泄了气,却忽然瞪大眼睛。

「喂,古因。你不是失去记忆了吗?为什么连我都忘了的托拉斯内情,你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这家伙越来越可疑了。」

佣兵像觉得毛骨悚然似地,略微从古因身边退开。古因没有回答。

沙地被两军牺牲者的血染红。拉克大族长罗托推开层层死尸,朝这边走来。琳达与雷姆斯跟在他身旁。罗托头戴羽饰,全身包裹在多处泛白的粗硬毛皮之中;虽是猿人族,那身影却充满威严。

罗托恭敬地走到古因与伊修特凡面前,跪地叩首。当他抬头仰望时,眼中闪耀着赞美与深深惊叹的光。

「勇者啊。」

他以塞姆族特有的尖锐嗓音,尽可能庄重地说道。

「阿尔斐特之神将您派遣到了沙漠。拉克族的弓箭,皆属于您。」

罗托身后,五名小族长一字排开。他们一同叩首,恭敬地齐声说:

「里亚德。」

「所有人都称您为豹。您是阿尔斐特之子。」

「喂,他们说你是猴子神的孩子耶!」

不知节制的伊修特凡立刻得意忘形,正要嚷出声来,却被古因制止了。

「我的名字是古因。」

他以沉重声音说。

「你们出手相助,我很感谢。」

罗托慌忙挥手。

「您救了我的孙女,里亚德啊。」

「苏妮是你的孙女吗?」

「是的,第四个孙女。她出去采集沙漠祭典所需的药草,却被越过克斯河而来的黑色恶魔抓走了。黑色恶魔会剥下我们的皮,榨干我们的血。」

「那已经没事了。盘踞在史塔佛罗斯城里的恶魔,已经被古因打倒了。」

琳达与苏妮牵着手、彼此凝望,如此保证道。罗托摇了摇头。

「黑色恶魔之后,红色恶魔又越过克斯而来。为什么那些恶魔不肯让我们安静生活?」

「你们似乎没有参与进攻史塔佛罗斯的大进军。」

古因说。罗托点了点头。

「拉克喜爱和平。卡洛伊与格罗的大族长们传来大族长会议的信物,但拉克拒绝了。拉克的愿望,是巧妙避开灾祸;不是为了斩断灾祸,而让自己也化为灾祸。」

「史塔佛罗斯城已经毁灭。成千上万的塞姆族与蒙哥尔生命,也随之消失。」

古因像在做梦似地说。

「拉克欢迎您与您同行的高贵人们,勇者里亚德。——请永远留在拉克的村子里。」

伊修特凡不满似地嘟起嘴。

然而古因像是在思考另一件事。

「拉克族爱好和平,不喜无谓争斗,这是非常好的事。可是我有一件事挂心——就是先前脱离队伍、朝克斯河逃去的白骑士。那两骑之中,我们杀了一骑,另一骑却逃走了。若我的想法正确,逃走的那骑此刻或许已经渡过河,进入阿尔冯城;那些人也可能正在重整军势,编组新的讨伐队前来对付我们。」

罗托将古因的话传达之后,小族长们之间明显起了一阵动摇。

「拉克族的总兵力就只有这些吗?」

古因问。

「怎么可能。拉克是塞姆之中最大的部族,而且塞姆族不分妇女孩子,全都是战士。除去老人与婴孩,只要召集所有能战之人,拉克的总兵力大约接近两千。」

只有说到「两千」这个数字时,罗托又换回塞姆语,说成「克斯环虫的两条触手」。古因明白那指的是两千,便点了点头。

「两千吗。」

他若有所思地说。琳达、苏妮、雷姆斯,以及伊修特凡,全都像一群等待父亲开口的孩子般仰望古因。古因那双带着黄色的刚毅眼睛蒙上阴影,似乎正沉入某种深思。

「里亚德啊。」

罗托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坚硬的手臂。

「恕我冒昧,长久留在此地并不妥当。这里流了太多血。不久之后,它们会闻到气味而来。大食怪、沙蛭、大沙漠蚁,还有其他许多东西,都会来到这里。」

「啊——我忘了。」

古因点头,站起身。

「立刻离开这里。」

「去拉克的村子吗?」

「不。」

「古因……?」

琳达发出意外的声音。

古因像在安抚她似地点头,说道:

「我很在意那名逃走的白骑士。族长,抱歉,能不能借我五十名年轻战士?我要先侦察他们的动向,之后再进拉克村落。」

「谨遵勇者之命。」

罗托叩首。

「请您任意挑选。」

「孩子们先去村子里休息。」

「可是,古因,我不想和古因分开——」

琳达正要不满地开口。

「很快。我看清楚状况后,立刻就会过去。」

古因安抚着她,将巨大的手放在少女纤细肩头。琳达摇了摇头,但没有执意反抗。接连不断的危难,其实早已让她疲惫到像泥一般。

「喂,我可以跟你去吧?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也不想被猴子包围着吃掉。」

伊修特凡叫道。古因原本想反对,却又改变了主意。

「有谁愿意与我一同前去侦察赤色恶魔的城堡?」

他用塞姆语喊道。话音才落,五十名年轻而朝气蓬勃的小猿人便排成一列。先前战斗造成的疲劳已经消失,他们也没有受伤,精神充沛得像刚从稻草床上起身。

「里亚德啊,请任意差遣他们。」

罗托说。古因点了点头。

「我们很快就会进拉克村。」

「为了欢迎我们,就算黑猪弄不到,也帮忙烤点沙蛭肉等着吧。」

伊修特凡眨了眨一只眼睛叫道。罗托等人似乎吓了一跳。

古因与伊修特凡制住两匹失去主人的蒙哥尔马匹,也把手中的剑换成没有缺口的,然后跨上马。跟随而行的五十名拉克年轻人,则向回村的同伴分得了多余的毒箭。就在他们即将出发时,琳达突然奔了出来,抓住古因那匹马的衔铁。

「带我一起去,古因。」

晒黑的小脸上浮现出拼命的神情。

「不行。」

古因毫不留情地说。

「真的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你虽然拥有连男人也少见的真正战士之魂,可身体终究只是个小女孩。和苏妮一起进拉克村,好好休息。」

「古因——我有不好的预感。那不一定是最坏的结果,可是仍然让我很不舒服,如果可以,我希望能避开。拜托你,带我去吧,让我成为替你看穿黑暗的眼睛。只要有我在,在你转过弯以前,我就能看见转角另一端有什么。」

古因陷入沉思。这一次,琳达也看得出来,古因是真的在认真考虑。

然而片刻之后,当他下定决心时,那个决定令琳达失望。

「不,还是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刚才说,那并不是最坏的结果。既然如此,只要靠我的力量、我的星辰,以及这些不知从何涌现、存在我脑中的不可思议知识,并且做出正确判断,应该就能想办法度过。别担心,王女。我一定会到拉克村去。」

「我知道了,古因。」

反抗也没有用。古因已经决定了。琳达明白这一点,垂下肩膀;但她像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说:

「那么,我只告诉你现在看得见的事。听好,古因,你要仔细听。——

事情是这样。比起去路,你要更留意归途。比起看得见的东西,你更要畏惧看不见的东西。看似灾厄之物,其实正是幸运;但若要得到那份幸运,你首先必须亲手开出道路。」

「就这样吗?」

「就这样。」

「与其说是预言,倒不如说像格言啊,王女。」

伊修特凡半是调侃地插嘴。

「——我知道了。」

古因拍了拍琳达的肩。

「我会小心。」

他以粗犷的手掌包覆那柔软而温暖的肩膀,这么许诺。琳达的担忧似乎并未因此减轻多少,但她仍又叮咛了一次「一定要小心」,才退到后方。

出发时刻到了。以古因、伊修特凡两骑为首的五十名塞姆小队向西而去;其余塞姆族与双胞胎则前往东方。回村的罗托等人把在与阿尔冯兵战斗中受伤的同伴安排在队列内侧,好让旁人搀扶。伤势特别沉重者,则以铺开的毛皮与弓弦组成临时担架搬运。不过,他们带回去的,只有只要治疗便能恢复原状的伤者。

受了重伤,或即使治好也可能残废的人,则与死者一同被留在原地。对诺斯费拉斯的蛮族而言,这是为了生存而必要的冷酷。诺斯费拉斯的自然极为严苛,食物永远不足。不能战斗、无法在某方面对部族有所助益者,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用不了多久,诺斯费拉斯那些千奇百怪而凶猛的肉食怪物,就会为被抛在烈日曝晒岩场上的尸体举行葬礼,同时也会替那些伤者处理后事,终结他们的痛苦。

琳达悄悄打了个寒颤。她爱着苏妮,也不排斥与拉克族成为朋友;然而即使如此,她仍忍不住这么想。

(天啊,我——我没有出生在诺斯费拉斯荒野,真是何等幸运。)

队列朝左右两方动了起来。

太阳高挂中天,血腥气正被卷起诺斯费拉斯沙尘的风往四面八方吹散。伤者的呻吟、马匹的嘶鸣;抬头望去,空中飘浮着一缕缕天使之发,像是受了惊般撞上人的脸,又如虚幻的梦或泡雪般融化消失。

守在最后方的塞姆精锐们呼唤神名,惊得跳开。古因等人回头,然后看见了。沙地鼓起令人作呕的形状,一张长满凶恶獠牙的大口,从中豁然张开。

「利欧拉特。」

走在后方的塞姆年轻人指着那东西告诉他们。诺斯费拉斯的大食怪将一具戈拉骑士的尸体一口叼进赤红口中,接着又沉回沙里。

没过多久,白色而令人厌恶的触手——也就是大蚁狮的触手——从沙中伸出,拖走了一具塞姆族尸体。然后又一条。

「拉尔。」

年轻人说。诺斯费拉斯开始了它那不祥的活动。

到了夜晚之前,滚落在那里的尸体,以及血迹,都会彻底消失。留下的,只会是一片无边无际、永远相同的沙与岩石之海;而人们再也无从寻找彼此死斗留下的痕迹。

他们不能久留。诺斯费拉斯的大食客们,那凶暴饥饿永远没有真正满足的一刻。等它们处理掉尸体和重伤者,下一步就会嗅出生饵的味道。罗托以塞姆语下达命令。拉克族也迅速开始撤离。

琳达最后一次回头时,看见的是怪物们翻腾的不祥沙海;而在那片沙海另一端,由半兽半人的军神率领的小队,正如遥远蜃景般渐渐消失。

古因连回头都没有。

大食怪咬合牙齿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骨头碎裂,连肉带骨被啃下的声响,更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然而古因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耽搁得太久了。或许已经来不及——快走。」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催马朝西方克斯河畔奔去。那里是阿尔冯军天幕所在的方向,也是他们就在昨日逃离的地方。

他们无须顾虑徒步跟随的塞姆年轻人。沙漠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双脚也正适合行走其上。五十名拉克精锐毫不落后,跟在两人所骑的马后方。

前进了一赞多之后,古因眯起了眼睛。

「停下。」

他如吼声般下令。塞姆族立刻停住,等候命令。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直属部队,也未必能如此迅速。

「怎么了?」

伊修特凡问。古因指向岩石后方。

「是阿斯托利亚斯的残兵。」

「还在这附近摇摇晃晃吗?好啊,不如一口气宰了他们。」

「真是性急的男人。」

古因低低咆哮了一声。

「别忘了,我们现在也离开本队,只有五十人。——全员绕路。进那边的岩场。」

「真扫兴。」

伊修特凡嘟囔了一句。

但他的心情又忽然转变,轻轻笑了起来。

「喂,古因。」

「什么?」

「这事还真怪。就在刚才,我和你还被蒙哥尔追兵追得团团转,手上的剑只有两把,还带着那些拖油瓶孩子,是疲惫不堪的逃亡者。

可现在,你却像眼前这五十只猴子生来就该听你号令,而你也从出生以来就一直这么做似地,对他们下命令。唉,古因。」

「……」

「我在想,不管你要找的兰多克,还有《阿乌拉》,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可以用自己出生时握在手里的两颗玉石打赌,你的前身不是那个国家的王,就是那里的大元帅。否则我就把你那颗豹头整颗烤来吃给你看。」

古因没有回答。

他们一行人为了避免被阿斯托利亚斯的士兵发现,大幅绕开道路,沿着崎岖岩山一路往上。塞姆族毫不费力地在岩与岩之间跳跃,而他们撒在前方的药草汁,会先一步将沙蛇、沙虫,以及食肉苔从路上驱走。

不久后,他们占据了能从崖上俯瞰沙漠的有利位置。接下来,只要沿着岩场前进,一边观察下方情况即可。

眼下,可以看见阿斯托利亚斯的败残部队正朝阿尔冯方向逃去。那支高傲赤骑士队,先前还以两百骑以上的军势堂堂推进诺斯费拉斯荒野,如今却沦落成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样。马匹受了伤,铠甲破裂,伤兵的呻吟声也不曾停歇。

「再撑一下。只要再一下,就能抵达克斯河了。撑住!」

阿斯托利亚斯不断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鼓舞部下。然而他的声音动辄堵在喉头,变得干涩,又很快被部下们因疲劳与失意达到极限而发出的呻吟淹没。

见状,阿斯托利亚斯便催马奔到队列前方,又折回后方,亲自收束士兵,设法激励他们。他才刚满二十岁。即使这只是小规模冲突,他生平也是第一次遭受如此毫不留情的败北,自尊受到了沉重打击。真正最需要安慰与激励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即便如此,他仍来回奔走,留意背后是否有塞姆族威胁、是否有人掉队,并把自己的水筒递给伤兵,试图减轻他们的痛苦。那样的姿态,正可说是年轻、充满骄傲的新兴戈拉精神本身。

幸运的是,执着追赶,想吞掉这支悲惨败兵的猿人族身影,似乎已经不在任何地方。沙漠之神、形如沙蛙的阿尔斐特,也像怜悯这位可悲的青年贵族似地,没有让大食怪、沙虫,或其他危险的动植物出现在他们前方。

即使是阿斯托利亚斯,也万万想不到,在头顶上切立的灰白色峭崖之上,豹头狂战士与黑衣佣兵,正率领五十名塞姆年轻人,骑在马上,以发光的眼睛一直俯视着他们。

失去剑鞘的剑被拖在地上,撞上岩石,发出锵啷、锵啷的声响;那声音既无力,又令人烦躁。伤兵微弱的呻吟声中,腰间水筒所剩无几的水也拍打着容器,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像一段虚弱的伴奏。骑士们掀起面甲的脸,全都被沙尘熏黑,血迹也干结成污垢。

其中甚至有人已经承受不住戈拉头盔的重量,把头盔扔在地上,只无力地抱住马颈。阿斯托利亚斯看见了,心想万一背后射来箭矢或石弹,他们绝对撑不住,便特意调转马头,用弓尖挑起头盔,准备靠近对方,斥责后让他重新戴上。

就在那时——

「队长……看那边。」

波拉克像追上阿斯托利亚斯的马似地靠近,压榨出枯干的声音。他是阿斯托利亚斯的左右手,也算是还保有些许力气的人之一。

「看那边……」

「嗯——?」

阿斯托利亚斯眨了眨模糊的眼。沙尘进了眼里,痛得他无法好好睁开。即使顺着波拉克指的方向望去,也只隐约觉得那里像有一片雾或霞,印象模糊不清。

阿斯托利亚斯掀起面甲,脱下锁环手套,仔细揉了揉眼睛。眼睛剧痛,可不久后,焦点终于慢慢对上了。

「队长——!」

波拉克再度低语。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似乎已经萌生出某种严厉的欢喜。

「停下——停止前进!」

阿斯托利亚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达命令。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他再度眨眼,望向那道难以置信的幻影,彷佛害怕自己若太轻率地相信,它便会随即消失。

然后,他看见了。

「——波拉克。」

他以沙哑声音说。

「队长!」

「波拉克。——去。」

「遵命!」

波拉克高声答道,立刻抽了马一鞭,飞奔而去。

阿斯托利亚斯以肩膀剧烈起伏的呼吸,目送他离去。刹那间,原本因屈辱与愤怒而颤抖的心,被近乎疯狂的复仇与雪耻希望填满。那份希望将力量注入他的四肢,为他带来新的生命。

他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阿斯托利亚斯伸长身体,看着波拉克终于被那片蜃景的一端吸纳进去,同时以拳头重重敲打鞍桥,大声叫道:

「豹头怪物!黑衣背叛者,还有可憎的蛮族、诺斯费拉斯的猿猴们!你们等着瞧吧,你们的命运到此为止了。诺斯费拉斯很快就会在真正意义上,成为无人之地!」



当然——

阿斯托利亚斯与波拉克看见的东西,同样也映入了古因一行人的眼中。他们正像豹头神只般立在崖上。

不,或许比起阿斯托利亚斯等人,侦察队还更早察觉那东西。一开始,在西方克斯河的青色光芒与他们之间,只能看见一条朦胧飘起的沙尘带。

然而不久,沙尘散去,那里存在之物的全貌逐渐显露。

就在看清的瞬间——

「不好——伏下!」

古因大喊,同时从马背上跳下。

拉克族的反应也很快。根本不需第二句命令,他们便立刻趴在岩石上,紧贴地面。当中甚至有人已经把毒箭搭上弓弦。

古因制止了他们。

「不,别射——伏着,不要动。身上有会反光的东西,就压到身体下面。」

伊修特凡先把古因和他的马往后方赶去,让马待在那里。接着想到自己一身黑色装束,在白色崖顶上格外醒目,便也伏低身体,一点一点爬到古因身旁。

「喂,那是——」

「嗯。」

古因板着脸点头。虽说那张豹脸无论何时看来都像在板着脸。

伊修特凡小小吸了一口气,凝视着下方展开的惊人景象。

「以鲁亚和他的炎之军势发誓——该死!」

他低声咒骂。古因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他只是眯细眼睛,眼中带着危险光芒,死死盯着下方。等沙尘完全散去后,他们所看见的,远远超出了他们任何预想。

那是蒙哥尔大军。

壮丽而鲜明的军阵整齐列开,密密麻麻填满克斯河西岸。

只粗略目测,也确实超过一万人。边境烈日照在铠甲、头盔,以及高举的剑与枪上,反射出耀眼光芒,使那片沙漠上彷佛出现了一池不合时宜的光。

「中央是白骑士队——右侧的赤骑士队,大概是阿尔冯的留守部队。左侧那支全身蓝色的部队,可以看作兹里德城来的友军。说不定正是兹里德城主,第八青骑士队长马尔斯伯爵本人在指挥。

负责后阵的黑骑士队,恐怕是塔罗斯堡的部队,或者——」

「……」

「或者,也可能是正在从托拉斯派来的大部队先锋——」

伊修特凡的声音很沉着,但仔细听,仍能听出其中带着细微迟疑。

「一万到一万五千左右吧。——弩兵五千,步兵三千,精锐骑兵五千,大概就是这样。

那种排列方式,差不多是蒙哥尔自豪的五色阵缩小版。虽然五色阵少了一色,但正式编制中,五支分别以五种颜色区分的部队,会从各自方向推进,像包围一样把敌人纳入阵中。你以为蒙哥尔军为什么要采用这种以颜色区分的编制?一是绝不会误伤自己人,二是指挥官能一眼看出哪个方向战况不利,又该从哪里投入兵力。」

「阿斯托利亚斯队被接进去了。」

从上方俯视的古因指出。

「总指挥果然是那个莽撞丫头吗,伊修特凡?」

「嗯。她麾下的是白骑士队,旗帜则以蒙哥尔大公旗为主,两侧伴着戈拉三大公国的黑狮子旗。最高处那面旗,确实是公女旗。」

「以女人之身,竟打算率领一万五千大军,亲自指挥无人地带远征吗?」

古因说道。那声音里带着讥刺,若阿姆妮莉丝听见,恐怕会因屈辱而涨红脸。

「蒙哥尔的公女将军,可是中原有名的女杰。这次帕罗攻防的黑龙战争,据说正是公女亲自指挥,替蒙哥尔带来胜利。唯一的公子米艾尔殿下又身染疾病,所以大家都在传,将来公女迟早会黏上假胡子,披上白貂披风,登上蒙哥尔大公之位。——哈!这么说来,在烦恼这方面,蒙哥尔和已经灭亡的帕罗倒像双胞胎。」

「怎么说?」

「女人强得可怕,公鸡却只会把蛋壳黏在屁股上,啾啾哭个不停。」

伊修特凡刻薄地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古因摇了摇头。

「你是想借这话讽刺琳达王女和雷姆斯王子吗?若是如此,你便被王子柔软的脸颊和滑顺的头发骗了,没有看见蛋壳里沉睡的龙。我看得出来,那个少年——

咦!」

古因忽然止住话头,以锐利目光望向下方,众人也紧张地凝神看去。

「蒙哥尔军要动了。」

古因沉着地说。

那是一幅极其幻想、同时又奇妙地令人觉得像在古老壁画中看过的景象——壮丽,堂皇。

右侧是红,左侧是蓝,后方是黑。四片花瓣缺了一片,向前方敞开;而花心所在之处,则是一片耀眼白色。

那朵在沙漠中鲜明区分颜色的人之花,每一片都呈三角形,由骑兵、弩兵,再到步兵,向外逐渐变细。它们的动作流畅而没有丝毫滞碍与迷惘,彷佛那并不是由数百、数千名士兵构成,而是由同一种颜色的巨大生物所形成。

然而那动作,又像在各处要害都系着肉眼看不见的丝线;那些丝线集中到某一点,所有人便依照从那一点发出的命令忠实活动,如同人偶。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所汇集之处,正是白色花心更深处的中心。几面旗帜之下,由宣誓效忠的骑士们骄傲守护的,想必就是蒙哥尔公女将军阿姆妮莉丝那白皙纤细的指尖。

「啧!」

伊修特凡突然低声咂舌。

「为——为什么那群家伙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阵形整得这么完美?这种布阵,简直像他们几个月前就知道会有今天,早已做足准备似的。」

「恐怕正是如此。」

古因放低声音,沉重地说。

「恐怕我们的事,只是恰好成了契机;或者说,只是在本就快要燃起的火上,浇下最后一把油。看来蒙哥尔早在攻下帕罗之后,便已决定下一步要进攻诺斯费拉斯,平定塞姆族与拉贡。以我看来,那是因为他们把手伸向帕罗之后,害怕后方变得空虚;万一库姆也好,尤拉尼亚也好,甚至帕罗残党也好,趁机进军诺斯费拉斯,从背后攻击蒙哥尔,便会十分麻烦。

我——以及帕罗双胞胎——借塞姆之手屠了阿斯托利亚斯队,等于给了他们最后的确信。恐怕这还不是远征军全军。如今应该另有两三万人,正从托拉斯沿街道一路南下,赶往诺斯费拉斯,准备与先锋部队会合。

看来我们没有立刻进入拉克村,是对的,《红之佣兵》。若这支远征军趁他们毫无防备时,压向只有两千守兵的村落,塞姆族再怎么勇敢,也不可能抵挡。到时候只会遭到全灭,甚至被折磨屠杀。」

古因转向塞姆年轻人,用塞姆语重复了这番话。

拉克族年轻人之间,明显掀起了动摇。领头那名众人称作志巴的年轻人,以尖锐声音回答古因。

「他说什么,古因?」

「他说,必须立刻回村,准备抵抗。还说,这是诺斯费拉斯最后的一天。」

「哈!用两千只猴子,对付装备齐全的一万五千人?」

伊修特凡笑了。

「真是笑话!也未免太英勇了吧!」

「总之,我们既然察觉了敌人的企图,而敌人还不知道我们察觉这件事,这一点对我们有利。」

古因像在告诫他般说道。

「而且,那些人应该还不知道拉克村的正确位置。毕竟他们进入诺斯费拉斯,最远也不过深入一天马程。——再说拉克村有一处极难发现的谷地保护。若顺利的话,应该能争取五、六天。若顺利的话。」

「我已经不会对你知道什么事感到惊讶了。」

伊修特凡像是放弃了一样回答。

「也就是说,你连那座从没去过的拉克大村落位置也知道。」

「别误会。」

古因低低念道。

「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拉克村的正确位置,我不知道。只是,总觉得能像隔着雾一般,在脑中浮现出周遭景色。」

「怎样都好——总之。」

伊修特凡也低声说。

「总之,继续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无论是要抛下村子逃走,还是要试着做一场可怜的抵抗,都得尽快赶到那座拉克村,叫他们想办法才行。是这样吧,古因?」

「差不多。」

这就是古因的回答。

到这时,侦察队已经判断该看的都看完了。于是古因以尖锐的塞姆语下令,众人开始悄悄准备撤退。崖下,蒙哥尔远征军也正像一团巨大的四色阿米巴移动身体一般,即将朝诺斯费拉斯深处出发。

「沿岩场移动,先走到他们先锋看不见的地方,再从那里下到沙地。之后只管向东跑。」

古因对塞姆年轻人说。

「你们的脚,关系着你们的村子,以及你们女人与孩子的生命。」

小猿人们点头,安静地站了起来。

接着伊修特凡也想起身,皮靴却突然滑了一下!

他慌忙抓住古因伸出的手,总算稳住身体;然而崖上的松沙崩落,埋在其中的两三颗小石子,劈哩啪啦地滚向崖下。

佣兵低呼一声,伸出手,彷佛恨不得用网子把那些滚落的小石子捞回来。古因强而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住。

「嗯?——」

被小石子打中,一名蒙哥尔左翼士兵惊讶地抬头望向上方。

「奇怪……」

他和公女天幕前的步哨不同,是已经进入临战状态、绷紧精神的战士。即使崖上侦察队无声祈祷,他也绝不可能对哪怕只有一丝可疑之处视而不见。

那名青骑士疑惑地看了崖上片刻,忽然像是明白过来,立刻离开队列,奔向中队长身边。

中队长原本正想斥责他扰乱队列,然而听着听着,脸色便猛然变得严峻。传令很快便飞奔向大队长,再传往总指挥官。

阿姆妮莉丝并未轻忽此事。她立刻下达「全军停止!」的命令。一万五千军势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拦住般停了下来。阿姆妮莉丝召来部下一队。

「不好。」

在崖上看着这一切的古因等人,个个都捏了一把冷汗。

「被发现了。那公女打算派小队侦察。」

伊修特凡没有说「抱歉」。他只是瞪回塞姆族那些带着责备的目光,闭口不语。

「逃!」

古因干脆地说。他奔向马匹,轻巧跃上马背。伊修特凡也跟着上马。

「若笔直往东逃,就等于把拉克村告诉他们。先朝北跑,确定完全甩掉他们之后,再把方向转向东方,回拉克村急报情势。」

「艾伊——!」

塞姆族一齐点头。

崖下仍然一片忙乱,但他们已经连看都不看了。从那团巨大阿米巴中,像细胞分裂般分出一团较小的青骑士。那小团部队离开母体,开始寻找登上崖顶的道路。

塞姆族可不会等他们。两匹马跑在最前方。一匹载着半兽半人的希雷诺斯,一匹载着戈拉逃兵,迎风朝岩山北侧奔下。塞姆小人们像滚落般跟在后方。刺耳的沙尘飞扬起来,无情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在那里!」

「就在那座岩山后面!」

这已经是第三次,古因与佣兵听见背后追来的戈拉兵怒吼。

「驾!驾!」

「跑!」

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否平安抵达,关系着拉克两千五百人的性命。就连古因也抛开冷静,近乎疯狂地猛踢马腹。两骑与五十人,开始竭尽全力奔跑——朝着遥远北方,那座覆着常雪的白色阿斯加伦山块。

「跑啊,拉克族,跑!」

「伊——!」

「里亚德!里亚德!」

他们的心合而为一;在他们脚下,诺斯费拉斯的沙地吱嘎作响,发出悲鸣。也许拉克族正在以那奇特的塞姆语低声祈求:沙啊,生下我们、养育我们的沙啊——若你有心,就化为活着的沙,飞扬而起吧。成为遮蔽勇猛追兵视线的帷幕,成为迷住他们眼睛的灰,帮助诺斯费拉斯的孩子逃离可憎闯入者吧。

从身后追来的蒙哥尔口音怒吼,始终紧咬不放。不久,那怒吼化成弩弓射出的石弹。咻、咻地掠过四周的石弹擦过他们脸颊,打在前方沙地上,啪地扬起一阵烟尘。跑在最后的两三人中了石弹,倒了下去。

「里亚德!」

志巴像在诉求般朝古因叫喊,拍了拍毒箭与弓。

「别管!」

古因怒吼,仍旧催马加速。

「打倒一两个也没有意义。」

「格拉,伊米尔!」

志巴悲愤难平地叫道,却没有违逆自己敬为勇者的古因。拉克族的心,一旦誓为朋友,便会贯彻忠义到底。

蒙哥尔兵骑马,拉克族则徒步。然而蒙哥尔兵必须大幅绕过岩山,这成了他们的不利。更何况,岩山北侧柔软的沙地更适合拉克族赤足奔跑;对穿着铠甲头盔、背负沉重骑士,并且装着铁蹄的马来说,却常常令马脚深陷其中。士兵们拍着马鞍,口中不停威吓、咒骂,悔恨地接连放出弩弹。可是有效的也只有最初两三发。之后即使是跑在最后的拉克族,也早已远远脱离射程,而距离只是不断拉开。

最后,蒙哥尔兵放弃了。他们害怕回去面对队长的怒火,只能一边叹息咒骂,一边抓住被弩弹击中倒地的三名拉克族,悻悻返回本队。那约五十名逃向北方阿斯加伦山块的小队,最后只剩岩与岩之间地平线上不时扬起的小小沙尘,显示着他们的去向;不久,连那也看不见了。

一阵强风刮过,黄昏又将降临荒野。从北方吹下的阿斯加伦山风,将大量天使之发吹向远征军的脸。曾参与过那个怪异夜晚的阿尔冯士兵,莫名不安地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

另一方面——

古因等人终于认定已经安全,让筋疲力竭的马匹与双脚稍微放慢,已是朝北狂奔了约三赞之后。

背后再也没有追兵声,弩弹也不再飞来。他们停下脚步,调整呼吸,互相呼唤同伴的名字。

「三个人被打中了,里亚德。」

志巴前来向古因报告。

「若死了也就罢了。若活着被抓,那些有颜色的恶魔会做出难以形容的残酷对待。」

古因沉痛地点头。口中却只说:

「为了甩开他们,我们绕了相当远的路。」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说什么。

「必须立刻转向东方。即使冒着整夜行进的危险,也要一分一秒尽快把蒙哥尔的野心传回拉克。」

「明白了,里亚德——我们不累。整夜跑也可以。」

「不用跑。快步走就好。」

他们转向东方。等他们背对太阳之后,总算稍微冷静下来,朝那个方向前进。其实他们无暇留意这种事;但此时,没有云雾削弱的边境夕阳,已经化作大得令人恐惧的橙色圆盘,缓缓接近克斯地平线。那模样宛如恶意地守望着他们的一只眼——多尔本人。

道路不久变成缓坡,两侧耸立的崖壁也慢慢变得更为陡峭。

最先察觉这一点的,果然仍是古因。

「这附近……」

他抬起巨大的手,试图拂开黏上脸的白色丝线。

「这附近的天使之发,未免又太多了。」

「搞不好是那些家伙的集会所吧。」

伊修特凡不悦地说。自从在崖上因为他而让蒙哥尔军发现以来,他一直闷闷不乐,沉默不语。

古因没有回答。他只是环视四周,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似咆哮的声音。

确实,自从左右崖壁向前突出,开始遮蔽他们视野后,在那有限视野之中飘舞的白色天使之发数量便急遽增加。或许也和黄昏有关。塞姆族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只会碰到脸上、随即融化的怪物,只以小小而毛茸茸的手把它们拨开,便若无其事地前进。然而古因却逐渐不安起来。

「志巴!」

他以严厉声音唤道。

「是,里亚德。」

「这条路确实没有错吧?」

「是,拉克村。」

「可是道路越来越窄了——你看!」

古因竟会发出这样混杂着惊异——甚至更令人意外的是恐惧——的叫声。若是知道他的人在场,恐怕怎么也想像不到。

然而那一刻——

没有人有余裕为此惊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像被电流击中般僵在原地。因为就在他们突然转过弯后,眼前展开了一幅既像恶梦,又像现世地狱,也像疯狂艺术家的画——总之无法形容的可憎景象。

他们面前,道路骤然下陷,露出深谷全貌。

而那座谷——是一片青白色、无限可憎的磷光之海!

恐惧与厌恶令他们几乎连舌头都麻痹了。众人看见,那片膨胀、溃烂、蠕动的青白色胶质,竟是数千万、数亿万只不定形阿米巴,组成一座令人作呕的活体黏液大聚落。

啊——

伊德谷!

叫喊黏在舌上,手脚的生命暖意因恐惧而逃离。众人站在进退不得的狭道尽头,面对绝望与毁灭。

然后——

怪物们突然察觉了他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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