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蛮族的荒野-章节
1
「怎么会这样!竟然会这样!」
斥责的声音并没有拔高。然而其中蕴含的焦躁,足以让在场所有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羞愧。
以第五赤骑士队长、同时也是蒙哥尔阿尔冯城城主的里卡德伯爵为首,列坐于「狮子大厅」中的戈拉忠仆们,全都缩起了脖子。其中最无地自容的人,当然是直接领命行事的白骑士亲卫队小队长弗隆。
「属下万分惭愧。可是——」
那名丑陋的巨汉取下饰有羽毛的头盔,按在左胸前,战战兢兢地开口。然而一道严厉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
「不必辩解!你没能捉住他们,我责怪的并不是这件事。谁都可能失手。
我责怪的是你亲眼见到他们,却丝毫没有试着自己判断。你只是因为没有接到那道命令,便不曾渡河,空手折返。这才是怠慢。第一,弗隆,当你察觉那一行人的异状时,就该明白,就算强渡克斯河,也必须把他们捉住。第二,你在行动的同时,也该立刻派使者赶回阿尔冯,回报事态发展,并请求增援。如此一来,我已命令里卡德让一个中队、两个小队与木筏兵待命,他们便能立即渡过克斯河,擒下那群怪人。
你是判断骑马渡过那条暗黑之河,只会造成无谓损失吗,弗隆?」
「是——」
弗隆队长冷汗直流。他出身托拉斯的古老贵族世家,正如其名所示,与蒙哥尔的弗拉德大公并非全无渊源。
然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高挑的年轻贵人。整个蒙哥尔之内,恐怕没有任何人敢反驳她的话,或想违逆她的判断。即使是弗拉德大公本人,也未必例外。——
她正是蒙哥尔的公女阿姆妮莉丝,右府将军,也是白骑士团的总队长。她已卸下全身纯白的甲胄,改穿一袭白色长托加,底下是贴身的窄管长裤。那头比阿尔塞斯的纯金更纯粹的绝美长发闪耀着光辉,一直垂落到腰间。她有着绝世的美貌,然而那份美与其说是倾国的美女,倒更令人想称她为世所罕见的贵公子。
她的唇形坚毅分明。蓝绿色的眼眸冷冽而神秘,泛着奇异的光。被那双眼睛注视,又听见她以凉冷的声音斥责,就连壮年男子之中,恐怕也少有人能不为之动摇。
弗隆队长丑陋的脸扭曲起来,垂下了头。阿姆妮莉丝看着他,说道:
「罢了。」
她改变了语气。
「往后给我记住,不要只是机械式地执行我的命令,还执行失败。——里卡德伯先前已让待命的一个中队渡过克斯河。若这只是我多虑,那便没有问题。——里卡德伯,带占术师加尤斯到我的房间来。」
「遵命。」
城主恭敬地行了一礼,目送公女飘动白色托加离去。她的步伐优雅无比,却又带着一名能干战士才有的流畅身手。
「弗隆,你真是不走运。」
等她的身影消失后,里卡德才出声安慰那名垂头丧气的白骑士小队长。白骑士队是立于其他四大骑士团之上的亲卫队,其小队长与赤骑士队第五团大队长地位大致相当,而里卡德与弗隆又是旧友。
「我没有明白公女究竟在畏惧什么。直到听见史塔佛罗斯的调查结果,我才终于察觉。要是我知道那群怪异的一行人是帕罗的遗孤,就算得骑马渡过那条死亡之河,我也绝不会让他们逃掉。」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不是你的罪过。」
里卡德一边这么说,一边暗自庆幸,幸好这也不是自己的罪过。
「可是我也随右府将军参加了水晶远征啊。虽说我先护送公女撤回来了。为什么明明得到同样的情报,阿姆妮莉丝殿下与我看见的东西,却会像白昼与黑夜那样截然不同?」
「正因如此,公女才会是蒙哥尔的右府将军,也是大公的代理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公女自诞生以来,在世上度过的时间还不到我的一半,却能看见比我多上百倍的事物。」
弗隆伯爵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这也罢了——可是,帕罗究竟是个多么古怪的王国?不愧是古老王国。不只是那能在一夜之间横越半个中原的诡异机关;当我看见那个怪异至极的豹头人时,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你是说,他戴着面具吧。」
「不,我不觉得是那样。豹的毛皮像是从人的肩头直接变了颜色,一路往上爬,包住了整颗头。而且如果那只是普通面具,木筏翻覆、他被打落水面时,照理说早就该因为冲击脱落了。」
「阿姆妮莉丝大人执着于那一行人,理由恐怕也在这一带吧。」
里卡德陷入沉思。
史塔佛罗斯城的烧毁现场只留下零碎痕迹,凭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看穿事情的真相。更不用说,史塔佛罗斯城主、以蒙哥尔黑伯爵之名闻名的第三黑骑士队长瓦农伯爵,其实早已被可憎的死灵附身;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屠杀诺斯费拉斯的蛮族塞姆,招致对方愤怒,最后酿成这场破局。这样的来龙去脉,外人无从得知。
然而,从史塔佛罗斯城记录官奉命整理的狼烟纪录,以及其他侥幸未被烧尽的文书来看,至少能推断出一件事。史塔佛罗斯城遭塞姆进攻而陷落时,城内似乎囚禁着一名奇怪的豹头人,以及他们正在搜寻的帕罗双胞胎。如今那些人又搭着木筏出现在克斯河上,可见他们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奇迹般逃过地狱业火,并打算一起逃离蒙哥尔领。
「我在水晶之都时,从没听说过帕罗王家有那种半兽半人的东西守护。要是他真长成那副模样,只要出现过一次,就会引起天大的传闻。那怪物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什么人?」
弗隆说道。里卡德摇了摇头。
「那我也想像不出来。我甚至没有亲眼见过那家伙。——不过,我得走了,不能让公女等太久。」
「帕罗虽然在文化与艺术上出类拔萃,论军事力量,终究远远不是戈拉三大公国的对手。」
弗隆伯爵像作梦似的说。
「那是一座美得如梦似幻的都城。——水晶之都陷落时,我还以为这场胜利未免太轻易了……可是很奇怪。王家明明已经灭亡,王国也该化为乌有了,不知为何,关于【帕罗】的一切却始终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侍童前来通报,说魔道士加尤斯已经抵达公女的居室。里卡德伯爵慌忙起身离去,弗隆伯爵却仍深深沉入思绪,甚至没有察觉旧友走出房间。
里卡德伯爵走进那间由他亲自提供、舒适却并不奢华的房间时,阿姆妮莉丝已经在里头,正与她从都城带来的魔道士加尤斯热切交谈。
黑檀木桌上摆着银杯,以及盛满果实的大盘。瘦得像一根针的魔道士连一滴水也不肯入口。公女则撩开白色长衣的衣摆,交叠起窄管长裤包裹的双腿,用乳白色的手托着银杯;只有在整理思绪时,她才会把盛着蜂蜜酒的杯子送到唇边。
「现在,若在史塔佛罗斯留下最低限度的人手负责重建与警戒,阿尔冯也安排正式守备,那么除此之外,还有多少直属兵力可以调动?里卡德伯爵。」
她看见里卡德进门、反手关上门,便毫无前置地开口。省去所有无用铺陈,直接切入要件,这正是她的性格。
里卡德伯也了解公女的性情。他没有反问,只是立刻答道:
「堡内总兵力为三个大队。若拨两个中队前往史塔佛罗斯,阿尔冯留下一个大队,那么可动用的骑兵大约是两个中队,步兵三个小队;若需要辎重兵,还能再抽一个小队。大致就是这样。」
「加尤斯!从最近的兹里德,或是盖伦堡,在不妨碍日常警备的范围内立刻调派援军;以及派使者前往托拉斯,动员赤骑士大队。两者哪一边更有效?」
骷髅般的占术师以干裂沙哑的声音答道:
「先向兹里德借兵,再向托拉斯请求后方支援。」
「那样来不及。」
阿姆妮莉丝咬住形状优美的嘴唇。她那颗金色的头颅里,思绪正以惊人的速度转动。里卡德强忍着想把一切全都问清楚的冲动。
「好吧。」
阿姆妮莉丝得出结论。
「里卡德,不需要辎重兵,能不能再增加一个中队的骑兵?步兵一个小队就够了,说不定根本用不上。诺斯费拉斯荒野的大地含有毒瘴,步行反而危险。暂且就让这些兵力组成行动队,渡过克斯河,由我亲自指挥。另一方面——」
「公女殿下要前往无人地带!」
里卡德震惊得忘了可能触怒公女,忍不住叫了出来。
「不行!万万不可!我身为忠于大公阁下的臣子,绝不能让您尊贵的身体暴露在那种危险之下——」
「里卡德伯,我们没有时间。」
公女冷冷截断他的话,纤细而有力的手伸向加尤斯手中的占卜水晶球。
「我不会冒无谓的危险,但必须承担的危险,我会主动选择。——不过准备要做足。我方才想说的是,在我率领三个中队强渡克斯河期间,剩下的守军要依照那套渡河作战,在河面上架设临时桥,并于对岸筑起简易防壁。克斯河水量变化剧烈,因此至今所有永久架桥的尝试都必然失败;但这一次,只要能撑到作战结束即可,临时桥便足够了。——这段期间,兹里德的援军与托拉斯的远征军应该也会抵达。对诺斯费拉斯的正式进攻,就在那之后开始。」
「进攻诺斯费拉斯?」
这一次,里卡德伯爵真的高声叫了起来,整个人几乎跳起。蒙哥尔的金蝎宫盯上诺斯费拉斯荒野这件事,他早有察觉;他也曾暗自疑惑,为何他们会看上那种充满毒气、又无人居住的荒野。
然而,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金蝎宫极其重视史塔佛罗斯城的损失。」
阿姆妮莉丝说明道。
「史塔佛罗斯——阿尔冯一线,不只是戈拉的防卫线,也是边境地带的西北界线。而史塔佛罗斯正是蒙哥尔开拓边境的楔石。我们最担心的,是帕罗残党如方才所说,借由某种计策与诺斯费拉斯的蛮族联手,使戈拉腹背受敌。而帕罗遗孤的逃亡,让这个可能性变得更加严重。
必须尽快追上他们,在他们与塞姆族会合之前将人逮住审问。即使幸运地证明这只是杞人忧天,塞姆与帕罗之间并无任何交流,我们也成功阻止他们往后建立联系,蒙哥尔也不能对史塔佛罗斯的损失坐视不管。我们必须远征诺斯费拉斯,至少要几乎歼灭塞姆的主要部族。你明白吗,里卡德伯?如今蒙哥尔正要真正踏入中原的中心,绝不能让边境一点一点崩掉立足之地。这一次蒙哥尔攻略帕罗,是父亲独断做出的决定。库姆的塔里欧大公与尤拉尼亚的欧尔坎公虽然也送上贺词,因为这对戈拉三大国都有利;但他们极度恐惧三大公国之间的力量均衡因此崩解,局势已经绷得很紧。只要有必要,库姆与尤拉尼亚就会联手攻打蒙哥尔。」
「为了蒙哥尔!」
里卡德不由得大喊,拔剑行了戈拉的誓礼。
「没错——所以我们才需要诺斯费拉斯。」
阿姆妮莉丝的绿眼忽然泛起谜一般的光。
「您是说,作为后方的防线——」
里卡德伯爵怯怯地问。蒙哥尔那位男装公女愉快似的从喉间低笑。
「那也是理由之一。」
「那么,您的意思是——」
「里卡德伯,这件事即使在金蝎宫,也属于最高机密。」
阿姆妮莉丝冷淡地说,但看见里卡德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不过——现在就只告诉你这么多吧。诺斯费拉斯的无人地带极其重要。而眼下,知道它为何重要的人,只有金蝎宫的头脑。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趁现在将它掌握在手中。——加尤斯!」
「是。」
魔道士以沙哑的声音答道。
「星象如何?」
「方才殿下说话时,我已经看过了。」
木乃伊般的魔道士一边比较占星盘与占卜球,一边用干枯的手抚过球面,回答道:
「不怎么好。或者该说,星辰排列得十分古怪。」
阿姆妮莉丝等着老人继续说下去。魔道士加尤斯拨弄挂在胸前的占卜绳,说道:
「老实说,那究竟代表什么,我也无法断言。不过,有某些东西开始动了——而且是极其庞大的某物……不只是在此刻,甚至会在极长久的岁月里,为中原带来剧烈震荡。战星、摄理之星,以及北方磁石星彼此牵引,正要进入同一个星宫。」
「那代表什么,加尤斯魔道士?」
「相遇、变化,以及命运。」
阿姆妮莉丝锐利地瞪向魔道士。然而她看出加尤斯已不打算再开口,便轻轻耸起纤细的肩,转身看向里卡德伯爵。
「占术师这种东西,总是这样,城主。说得像是懂,又像是不懂;实际上,尽说些派不上用场的话。」
「星辰并非预知事物,阿姆妮莉丝殿下。星辰只是映照地上的事。因此,行事的是人,线也只能一根一根亲手拉过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正确的道路,能让人从线的一端抵达另一端。」
加尤斯说。
「我知道。那种事不用你说。」
阿姆妮莉丝心不在焉地答道。
「总之,你的意思是,星象究竟是凶兆还是吉兆,现在还判断不出来?」
「恕我直言——不,与其那么说,这些星彼此牵引的方式吉凶交杂,虽然尚不清楚最后会通往何处,但可以确信,它必然会带来某种命运的剧变,彷佛雪崩一般。」
「关于那个奇怪的豹人,你知道些什么吗?」
公女像是陷入沉思般问道。
「我从未想像过,世上竟真的有那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活着。那究竟是什么?」
「恕我冒昧,是否可能是某种恶疾让他看起来像那样?或者他戴着极为精巧的面具——」
伯爵原本想把「不可能吗」说完,却中途住口了。他想起盟友弗隆小队长的话,也察觉到,这位公女绝不会在未经检讨的情况下轻率断定任何事。
阿姆妮莉丝省下了回答他的工夫,只对加尤斯说:
「如何,魔道士?你能解释吗?世界广大,边境幽深。在某处是否有纪录,曾诞生过那样的异形者?」
「这个嘛——」
加尤斯沉思起来。
「恕我直言,那是神话中的事。魔道士的确会施行种种神秘之术,但那也只是以与世人所认为的常理稍微不同的角度来处理事物罢了。真正无法以理说明的东西,属于神话,而非魔术。」
「神话——我记得确实有半兽神出现的神话。希雷诺斯吗……」
阿姆妮莉丝伸出白皙的手,将杯中酒饮尽,随即缓缓站起。托加轻柔地贴上她纤细的身体。
「无论如何,只要抓住他们,谜团的一角就会明朗。豹人的谜或许也能解开。」
「殿下,殿下为何如此在意那怪物?」
加尤斯忽然以缓慢的声音问道。阿姆妮莉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她的神情彷佛微微一震。
「殿下感觉到了什么。群聚而来的星辰将要进入的,正是狮子宫;狮子也就是与豹相近的存在。在群星汇聚的中心,有一头巨大的肉食兽。星辰为它迷乱,也为它改变运行。公女殿下,恕我冒昧,在那些聚向狮子宫的星辰之中,也有您诞生之时,悬于金蝎宫高塔上的星。」
魔道士的模样变了。
他的眼睑像半醒半睡般垂下,从底下露出的半阖眼睛,含着一种奇异而湿润的光。那张丑陋干瘪的脸,像是在凝神倾听某种从遥远彼方传来的微弱声响。兜帽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使他看起来宛如一具张开嘴、正试图传递某种讯息的骷髅。
阿姆妮莉丝一瞬间什么也没说。她的绿眼带着既像愤怒、又像惊讶、又像受辱的凌厉光芒,定在半空。她紧咬嘴唇,看上去彷佛正在犹豫该如何回答。里卡德微微屏住了呼吸。
然而——
一瞬之后,让里卡德伯爵完全意想不到的是,男装公女端正的脸庞,竟绽出一抹出乎意料的娇艳微笑。
「愚蠢——你在胡说些什么毫无根据的话。加尤斯,你老了。」
阿姆妮莉丝公女嫣然笑着说。接着,她衣裾发出轻柔的摩擦声,留下二人,迳自离开房间,前去准备出阵。
被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又慌忙移开视线——里卡德伯爵是因为困惑,魔道士加尤斯则像是不愿让人读出心中所想。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2
两个时辰后,传令前来禀报,一切准备都已就绪。
同时,阿尔冯城赤塔顶上的巨大钟声,也规律地敲响了十下。城中所有人都依照各自的职责,从原本待命的位置现身,来到中庭,以及能够俯瞰中庭的地方。
阿尔冯堡的规模,几乎与已经灭亡的史塔佛罗斯城相等;但驻守的人数,却是这边多得多。留在城中固守的守备部队前方,披挂得华丽而威严的骑兵列队而立。那是一幅壮观的景象。
戈拉的一个中队约有一百五十人。由五个小队组成的中队共有三队,旁边则列着装备不同的两个小队,那是公女的亲卫队。
阿尔冯城主里卡德伯爵,是第五赤骑士团的队长。因此,在那里牵着马缰列队的三个中队骑士,无一例外都穿着色泽沉稳的红革铠甲,配戴赤铜头盔、护胫与笼手。铠甲胸前刻着蒙哥尔大公的纹章——蒙哥尔的蝎与戈拉的狮子交缠在一起。站在各列最前方的三名中队长,头盔上飘着鲜红羽饰;列在他们身后的十五名小队长头盔上,也缀着约莫一半大小的同色羽饰,以此标示各自的地位。
列在右侧的两个小队,则是托拉斯的白骑士队。他们直属阿姆妮莉丝公女,是守护大公家的精锐。纯白甲胄与头盔上,同样饰着蒙哥尔的纹章。两名小队长——托拉斯的弗隆伯爵,以及同样来自托拉斯的林特男爵——头盔上的羽饰,与赤骑士队中队长的羽饰相等。
阿姆妮莉丝让侍童捧着一柄特意铸得细长的宝剑,现身于阳台。她满意地俯视那支五百余人的远征队。那里没有一双怯懦的眼睛,没有一张犹疑的面孔,也没有一副软弱的神情。五百张脸都同样带着紧绷,以及无尽的敬仰,仰望着独自立在阳台上的公女。
那确实是一道出色的身影。阿姆妮莉丝已经不再是方才那身轻便装束,而是换上了战士的铠甲。白色长披风从肩头向后扬起,腰间挂着镶满宝石的短剑。她没有戴头盔,那头灿烂金发在篝火映照下闪闪发亮,被金发围绕的白皙脸庞,年轻、耀眼而英姿凛然,宛如神话中的英雄。她缓缓向部下们点头,从侍童手中接过那柄细长宝剑。
「自此刻起,我等赤骑士三个中队,以及弗隆与林特率领的白骑士队,将强渡克斯河,朝诺斯费拉斯方向发动夜间进军,追捕先前逃脱的两名帕罗遗孤,以及守护他们的人。指挥由蒙哥尔公女、右府将军阿姆妮莉丝亲自担任。此番乃夜间渡河与行军,想必极其危险。所有中队都要生火作为火炬,不断照亮周遭,同时彼此确认位置,收紧队形前进。粮食备妥三日份,回城时间则在达成目的之后。听清楚了,不准单独行动,也不准在执行命令时有所迟延。」
「蒙哥尔万岁!」
欢呼撼动了阿尔冯城墙。
「出发!」
阿姆妮莉丝高高举起手中宝剑。
在里卡德麾下的守备部队注视之中,出动部队一齐跃上各自的马匹。阿姆妮莉丝白色披风一翻,身影暂时消失在阳台上;但她立刻又出现在中庭,轻盈地跨上侍童牵来的白马。
丑陋魁梧的弗隆伯爵与体型娇小、形成鲜明对比的林特男爵,从左右两侧策马贴近她。身后跟着魔道士加尤斯与一名侍童。阿姆妮莉丝率先出了阿尔冯正门,白骑士队随后跟上。最后,里卡德伯爵与守备部队穿着平时那种简便胸甲,也一同出城。
四周早已完全入夜。这是边境之夜。若不是公女再三强调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恐怕没有任何人会愿意参与这种在黑夜之中强渡克斯河的暴举。
然而蒙哥尔的精锐没有一句怨言。他们肃然跟随美丽的右府将军,策马小跑穿越阿尔冯之森。队伍排成五列,两侧骑士各自高举火炬,前方黑暗便被烟熏味浓重的白昼取代。每当火光推进,前方树下的阴影与灌木丛深处,便能瞥见某些诡异生物被惊醒——或被打断了活动——慌慌张张逃往更深的夜里。勇猛的骑士们并未放在心上。可即便如此,当他们终于穿出阿尔冯之森,来到能够望见克斯河的地方,看见苍白的伊利斯之月照在河面上时,仍忍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幅梦幻般的景象——一幅令人不由得心神震颤的景象。
他们静静立在俯瞰克斯河的崖上。身后是阿尔冯的黑森林,更上方耸立的阿尔冯城,轮廓被守备部队燃起的篝火照得通红。再往后延伸的,是更加漆黑的塔罗斯之森、鲁德之森;而在更远处,被焚毁的史塔佛罗斯城,想必也正沉默在同一轮月光下。
转眼望去,眼前则是黑暗中缓缓摇荡的暗黑河面。水中潜藏着无数威胁、可怖的死亡与魔性,表面却彷佛一无所知,只在拍打岩石时发出安静声响,并在苍白的伊利斯月光下泛着微光。俯视那河面的,是一支沉默的骑马部队;篝火将他们半张脸照得通红,另一半则若有所思地沉入夜色。
阿姆妮莉丝一身白色装备,以及向后掀起头盔后露出的金发,在暗处散发朦胧光辉,宛如引导这群黑暗旅人的光之星。
「增添火光。」
阿姆妮莉丝望着克斯河一瞬,像是在衡量其中隐藏的危险。但那份迟疑只持续了片刻。澄澈的声音下令,所有骑士便从背上取下一支火炬,向同伴的火炬借火点燃。弩弓绑在鞍旁。没过多久,一小片白昼便诞生了。
阿姆妮莉丝举起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部队再次前进。这一次,他们沿着狭窄道路排成一列,开始向下走。
道路蜿蜒通往克斯河滩。那片岩石遍布的河滩极为狭窄,无法容纳五百人同时下去。于是首先奉命出发的赤骑士两个小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向水边。
里卡德伯爵的工兵队已经完成准备。他们将木筏推入水面。那木筏与先前从史塔佛罗斯城逃出的众人带走的同类相同,只是镶了更多铁片,也加上了扶手,更重视防御。
暂时把马交给后续部队的先锋骑士们,把火炬绑在木筏上。他们拔出剑,摆出万全戒备姿态,每十人登上一艘木筏等候。三艘木筏由后方工作队推动,操纵木杆也顺利让木筏离岸,驶上水面。
古因一行人只要顺着水流往下游去即可;但蒙哥尔兵必须笔直横渡河流,因此相当费力。木筏两侧伸出的十根长杆同时入水,撑住河底,像划船一般推动木筏前进。火炬的光随着木筏摇晃而不安地颤抖。骑士们全神贯注,甚至无暇顾及与自己同时离岸的另外两艘木筏。
突然,其中一艘木筏上传来惨叫——紧接着是惊人的水声。众人身子一震,立刻握住剑柄。
「哇啊——!」
「《大口》!」
水花溅灭了几支绑在木筏上的火炬,那一带接着爆发了片刻激烈搏斗。
「先发队!回报状况!损害如何!」
里卡德伯爵走到水边大声喝问。木筏上有一阵子只听得见互相呼喊的声音,似乎也在确认敌人是否还会继续袭来。过了一会儿,水面上传来高声回报:
「两人受害!一人被《大口》拖走,一人在那时被撞下木筏。其余无事。是否让木筏返回,搜索落水者?」
「不用!继续前进。让后续部队搜索!」
里卡德高声回应。
就在这段时间里,第一艘木筏总算平安抵达对岸。十名乘员松了一口气,接连跳上岸,踩住安全的土地。其实,那里正是诺斯费拉斯与边境地带的分界,实在很难说他们踏上了安全之地。
他们把木筏拉近,将一端用锁链与绳索牢牢绑在岸边岩石上。接着抵达的另外两艘,也开始进行同样作业。
三艘木筏紧紧并排,固定在岸上之后,骑士们开始拉动木筏底下的锁链。为此准备的滑车也已装在筏上。锁链另一端连着为下一批渡河而推出水面的三艘木筏。
最困难的是第一次。从第二次开始,长杆撑动与从岸上绞动锁链的力量合在一起,作业便轻松许多。第二队没有遭到《大口》或其他怪物袭击,顺利抵达对岸,并以各自木筏上安装的铁钩,将木筏牢牢接在先发队的木筏末端。
与此同时,先发队则忙着把铁板横向补强在自己的木筏上。除了必要的话,没有人开口。火炬照耀下,骑士们每三十人一批接连渡河。每渡过一批,对岸通往此岸的那座木筏桥便一点一点延长。
同样作业重复了将近十次后,一座虽然只是木筏上铺着铁板、看来颇为危险,却货真价实的浮桥,终于出现在那里。最后,粗铁杆稳稳架上,成为收尾的补强。下一队便能骑在马上排成三列,强行渡过那座摇摇晃晃的桥。
之后进度便快了许多。骑士们接连渡河,先前由乘员步行搭木筏渡过的马匹,也被赶上浮桥,送到主人身边。
「很好。第一阶段完成了。」
阿姆妮莉丝满意地说。
「加尤斯,时间。」
「距离日出约莫还有三赞。」
「还有时间。」
赤骑士队已全数渡到对岸,剩下的只有两个小队的白骑士。阿姆妮莉丝转向里卡德,下达命令。
「今晚留一个小队在这里警戒,其余撤回城内。明早日出同时出兵,让一个中队渡到对岸,照先前所说,在那里筑起一道简易防壁;虽然简单,但要足以应付一时防卫。另一方面,工作队要继续扩建并补强这座临时桥,务必做到完善。传令每天早晚各派一次,其他联络则使用狼烟。兹里德来的援军让他们充分休息后再渡河,负责守住防卫线。明白吗?」
「遵命。殿下,请千万保重。」
里卡德显得很担心。
「诺斯费拉斯终究是诺斯费拉斯,是恶魔的版图。殿下若有万一,我便无颜面对金蝎宫了。」
「一抓住他们,我会先返回防壁。这段期间若河水上涨,桥被冲断,就尽快重新架桥。无论几次都一样,明白吧?」
「属下明白。」
「留意史塔佛罗斯的情势。虽然可能性不高,但塞姆族也许会再度袭来。」
「属下铭记在心。」
阿姆妮莉丝满意了。她向里卡德伯爵点头,双手重新扶正白色头盔,紧紧戴上,又放下面甲。那头艳丽金发再也看不见一丝。她翻动披风。
「走吧!」
她向右侧的弗隆、左侧的林特唤了一声。白马一队受马刺催促,同时踏上浮桥。在那一片白之中,只有披着黑色兜帽斗篷、骑着黑马的魔道士加尤斯,宛如滴入乳中的黑墨。
架在桥两侧的火炬,保证着那份不甚可靠的安全。里卡德伯爵满怀忧虑,紧握鞍桥,静静目送那位任性的公女远去。
在守备部队注视之下,阿姆妮莉丝与六十名亲卫队平安渡过浮桥。赤骑士队已经列队等在岸边,牵着马缰,等待指挥官到来。
接着,他们片刻也不休息,便朝诺斯费拉斯荒野出发了。
诺斯费拉斯——那是传说中的无人地带。
在这个时代,所谓边境,是荒废的大地。岩石与沙漠无止尽地延伸,或是只有怪异生物徘徊、人类根本无法存活的深邃森林。那片荒凉的妖魅与蛮人之土,其实无论在广度上,还是在威胁的意义上,都远远凌驾于人智与文明领域所在的中原诸地。
人们紧紧依附着被边境,以及伦特与科赛亚两片海包围的少数沃土,为了那一点点土地相争,并在其中筑起文明。那些地方包括绿意丰饶的中原,也包括距离克斯河数千塔德、注入伦特海,位于边境与中原东南界线洛斯河周边的无边草原。至于浮在科赛亚海上的诸岛,则有辛哈拉、乌拉尼亚、罗德斯等南方诸国据地称雄;而在冰雪深重的北方,则有昆斯兰、凡海姆、塔鲁安等冰雪氏族扎根。然而这些地方,在富饶而明亮的中原诸地看来,半数仍像是传说中的国度。对中原的人们而言,世界至今仍有太多未知。
位在中原的各国之间,已经开拓出一套交通网,因铺设石材的颜色而俗称「红色街道」,各国之间的交易也十分活络。
然而日后将一路深入遥远边境、成为人智一线光明的红色街道,在这个时期也不过勉强连结了中原各国及其主要都市。至于如今仍隔开边境与中原的所谓边境地带,则仍交由开拓民自行经营;那里保留着深沉而粗犷的自然,宛如整片大地都在对抗文明。
但是——
即便是那样的边境地带,与隔着一条克斯河的真正边境之威胁相比,也不过像和平的沃野。
蒙哥尔公女阿姆妮莉丝率领的追迹部队——由赤骑士三个中队与白骑士两个小队组成——踏入的,正是这样的地方。那里是无人地带,栖息其间的,只有诺斯费拉斯的蛮族,以及不知何时诞生的妖魅。
他们把渡河地点抛在身后。对岸阿尔冯堡的灯火仍在闪耀,看来就像令人怀念的守护神。部队往东前进。傍晚时,逃亡者一行最后被人目击到的,正是那个方向。
诺斯费拉斯没有称得上道路的东西。那里只有巨大的灰色岩块到处滚落;岩与岩之间,只有少许苔类贴附其上,是一片不毛荒地。黑暗深不见底,浓得彷佛沉淀在四周,甚至不肯透露其中究竟潜藏着怎样可怕的怪物。
阿姆妮莉丝的队伍高举火炬,无人出声,肃然分成五列让马匹前进。点起火炬固然有可能让逃亡者察觉追兵接近;然而在可怕的无人地带,若于夜晚无灯而行,那便与死亡无异。骑士们不断确认彼此的位置。若盟友手中的火炬将熄,便用自己的火炬为他续火;若脚下不稳,便互相照亮道路,驱马前进。
五百支火炬随着他们前进,推开黑暗,制造出仅能支撑片刻的安全。在这里,就连黑暗本身都比克斯河彼岸——明明应该相距不远——更加黏腻,彷佛会缠上人的身体。那感觉就像黑暗本身取得了不净的生命,化成浓稠、令人厌恶的黑暗胶状生物。
在那浓密的黑暗里,他们能清楚感觉到某些不知名的小生物潜伏其间,彷佛已经与黑暗同化。那些东西像是那片黏腻胶质中随意分化出的一部分,连呼吸也屏住,试图在五百支火炬前逃开、躲藏。然而它们无声的骚动、恐慌、愤懑,以及带着恫吓意味的战栗,仍传了过来。没有任何寂静,比诺斯费拉斯的夜更充满骚动与不净生命。
阿姆妮莉丝走在骑马队列中央,端坐于马背上,由五百骑士守护。然而就连包覆在兜帽中的她头顶上方,也有某种长着大翼的东西掠过。那怪物拖着奇异的声音,像女人啜泣般低吟,拍着翅膀从她上方擦过。当火炬伸向前方时,从光圈中慌忙逃开的,则是一种黏糊糊的奇妙生物。它不像水蛭,也不像蜈蚣,身上却生着许多短短的脚。
面对这些立刻现身的诺斯费拉斯奇异住民,阿姆妮莉丝连脸色也没有变一下。她只是把白色面甲放下,再在头盔外罩上一件宽大而松垂的兜帽,深深压低。那双绿眼睛藏在阴影里,彷佛独自沉入思索,只是一直驱马前行。骑士们自然也没有任何人开口。
日出应该已经近了。可是黑暗仍久久在地面上爬行,空气中也隐约飘着异样臭气。那味道无法与其他任何气味相比,却无论过多久,鼻子都无法习惯,令人烦躁不安。那气味似乎比谁都更惹恼魔道士加尤斯。他把兜帽压得更低,用斗篷一角掩住口鼻,任矮驴摇摇晃晃地载着自己前进,同时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偷偷碎念个不停。
(是妖蛆的气味。不,或许也是陆栖诺斯费拉斯《大口》的气味。不祥,太不祥了!——可就算这么说,又能如何?公主殿下可是受星辰操纵而来。更何况那星辰配置,据说迄今从未有人见过。它包含了太多因素,甚至无法判断那究竟是凶兆、吉兆,还是两者皆非。——唯一能说的,就是这群星无论怎么看,都是为了描绘某种可怕、复杂又纠缠不清的图样而开始聚集;可那图样本身,至今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画出来。若说世上有能把这样复杂的星辰看得如掌中纹路般清楚的星占者——是了,西国那位贤者兼见者洛坎德拉斯;或者传闻中已活了两万年的大魔道师阿格里帕;再不然,就是《黑暗祭司》格拉提乌斯——大概也就这几人了。和他们三人相比,老朽简直比刚出生的鹅雏还要无知。纵使是修行更深、穷究魔道的魔道士,若想解开这片星象,恐怕也需要数千年时光。除去那三位堪称魔道最高祭司的人物,老朽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办得到。
既然如此,去拜访他们、向他们求教便是——可是,桑原桑原!若说起《黑暗祭司》格拉提乌斯,那可是穷究黑魔术奥义,也就是恶魔神多尔最高祭司的人物。与格拉提乌斯有所牵扯,就等于触碰世上最危险的活生生黑暗。
那么,史上罕见的大魔道师,自难以想像的过去一路活到今日的阿格里帕又如何?此人已经有大半成了传说中的魔道师。若要查明他的所在、真正力量,甚至他如今是否仍实际存在,光是这件事本身,恐怕就需要一场艰难至极的冒险,足以让奇塔拉琴师传唱成一篇长诗。
若勉强要前去寻访,那就只能是见者洛坎德拉斯。然而身为白魔术星占术者、草原贤者的洛坎德拉斯,据说也隐居在某处深山之中,专心观星,几乎不在人前现身。无论如何,都麻烦得很——麻烦得很啊。想来掌握命运纺车的雅恩,也不打算让凡人那么轻易读懂那幅织物的图样,这也难怪。
总而言之,这幅星图不是老朽这点本事能处理的东西。虽然凶险,但老朽能做的,也只有看出公主殿下是否走在正确的命运之线上而已。偏偏四周又满是妖蛆的气味,这五百精锐之中,究竟还有几骑能毫发无伤回到托拉斯——不,甚至能不能回到阿尔冯,都无法保证。唉,麻烦,真是麻烦——!)
「加尤斯!」
公主鞭子般锐利的声音突然响起,让年老魔道士猛地从沉思中惊醒。
「你一直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是。」
加尤斯把兜帽压得更低,垂下头。阿姆妮莉丝也没有硬要追问。她只是像终于清醒过来一样,拨开深深罩住头部的兜帽,掀起面甲,从马背上环视四周景色。
那原本黏腻地涂满周遭的夜色,终于开始退去。东方山棱染上一层慵懒的橙色,空气彷佛剥下薄纸般脱去黑暗,取而代之的,是白与灰构成的荒凉透明。
「很好,把火灭了。」
稍等片刻之后,阿姆妮莉丝下令。五百支火炬同时被吹熄。
「殿下,恕属下冒昧,我们确实是朝正确的追踪方向前进吗?」
小队长林特稍稍策马靠近,低声问道。阿姆妮莉丝挥了挥手。
「加尤斯的占卜盘确实指向这个方位,东方卡南的方向。而且天很快就要亮了。先登上附近的山崖,让侦察队看清四方情况。确认之后再继续进军。在诺斯费拉斯,我不想把兵力分成两边。」
「遵命。」
「让各中队长回到自己的队伍,亲自确认有没有落伍者。」
「是。」
林特男爵轻轻抽了白马一鞭,离开队列。没过多久,传令便送遍各处。经过漫长而阴郁的夜间进军后,一行人终于又恢复了几分生气。
没有落伍者。阿姆妮莉丝十分满意。不久之后,她看见左手边出现一座岩山,便下令全军暂停。
「在这里休息一赞。可以下马、进食,也可以轮流小睡。不过必须始终有半数人醒着;装备不得解除,也不得离开能立刻骑上自己马匹的位置。」
命令传下去后,阿姆妮莉丝叫弗隆、林特两名小队长,加上加尤斯与侍童跟上,策马前往她方才看中的岩山。
载着公女的纯白名马,似乎也因为终于结束漫长而不安的肃穆夜行,可以轻快奔跑而感到愉悦。它高高抬起马腿,攀上满是碎石的岩山。阿姆妮莉丝在稍微平坦的山顶勒住马,握着缰绳,俯瞰眼下展开的诺斯费拉斯。
她不自觉地轻轻吐出一口气。放眼望去,全是白与灰构成的岩与沙的海。那片景象甚至连缓缓起伏、宛如波头的模样都与大海相似;然而其中升起的某种瘴气与空气扭曲,却与真正的海截然不同。明明还不是那种时刻,山棱边缘却已有不安的阳炎摇曳。荒野缓缓迎来黎明,可是本该令早晨安稳的鸟鸣与生物活动,在这里却完全找不到。
那片荒凉、人心惶惶的景色,不久后被一瞬间染上不祥的赤红。接着,色泽与河对岸相比也格外鲜活的太阳现身了。无人地带的黎明来临了。
白色的天使之发乘风飘来,缠上立于马背上的公女与守护她的骑士们,随即又迅速溶散。
忽然,阿姆妮莉丝微微眯起眼。
她唇角轻轻放松,随即又骤然收紧。她举起手,默默指向那个方向。
岩石阴影之后,有一缕烟正摇曳升起。
阿姆妮莉丝点了点头。她一抽马鞭,笔直冲下岩山。骑士们紧跟在后。猎物已经被找到了。
「出发!」
公女尖锐的声音贯穿四周。
3
他们眼前展开的,是诺斯费拉斯的荒野。
「古因——唉,古因。」
木筏撞上岩石,彻底碎裂;对岸的阿尔冯白骑士队仍在不断高喊,要他们回去。一发用来威吓的弩箭,也啪地射进他们身旁的岩石。几人浑身湿透,爬上诺斯费拉斯的河岸,连回头都顾不得,拔腿就跑。
直到双胞胎终于筋疲力尽,膝头一软跪倒在地,古因等人才停下脚步。而这时,原本在河面上便已逐渐西沉的太阳,早已完全落下。就算他们还有力气,也差不多无法再往前走了。
「古因——拜托你,休息一下吧。我已经一步也走不动了。」
琳达气喘吁吁,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瘫坐在一块小岩石上。雷姆斯也在她脚边软软坐倒。
古因与伊修特凡对望一眼。古因倒是看不出来,瓦拉基亚佣兵却也难得肩膀起伏,喘得厉害,甚至不等古因点头,便就地坐了下来。
「没事啦。反正也不会有人骑马渡过夜里的克斯河追上来。」
他一边喘气一边说,从腰间皮袋抓出瓦夏果塞进嘴里。至于称作加蒂的面团、干肉之类食物,都已经被带毒的克斯河水浸湿了。
「生火吧。」
伊修特凡说。古因似乎想阻止他,但佣兵立刻接着道:
「我不是说了没事吗?再说了,难道你们打算在诺斯费拉斯荒野里,连一点火光也没有,就这样蹲在夜里?」
这话也确实有理。古因便同意了。他们在附近收集枯干的苔藓,点起火来。几人围到火旁时,总算有了能稍微松一口气的感觉。
「真是——够了。」
凡事总是第一个开口的《红之佣兵》,一边用力嚼着瓦夏果一边说。
「木筏泡汤,又被戈拉兵追着跑——这下最初的打算全都砸了。」
琳达和雷姆斯肩并着肩,另一只手则把苏妮拉到身边。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凝视着营火。手臂环住苏妮娇小而毛茸茸的身体时,她莫名觉得安心。再看向火光照亮下,古因那半边神话般的豹头时,对自己无依无靠处境所感到的锥心不安,也似乎多少得到了安抚。
「事到如今,我们也回不了戈拉了。再说,连木筏都没了。可是不带半点装备,徒步横越无人地带?那根本办不到。真是——够了,这实在是雅恩赏给我们的好款待啊。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了。
还是说,你有什么高见吗,豹人?」
「也不是没有。」
古因寡言地回答。他沉思片刻,才说:
「与其说有高见,不如说,抱怨这些也无济于事。既然无法回头,就只能前进——如此而已。」
「嘿?」
伊修特凡夸张地叫了一声,似乎正想挖苦古因,却突然:
「哇!」
他叫了出来,伸手从脸上拍掉什么东西。
「怎么了?」
「可恶,好像是一团天使之发。飘过来啪地黏在我脸上了。」
「小心一点比较好。那东西本身无害,但聚成一大团时,会从鼻子钻进去,让人窒息。那是诺斯费拉斯最常见的生物。」
「你懂得还真多啊。」
伊修特凡带着几分恼意说:
「也是啦。你八成是回到故乡,高兴得不得了吧。」
「你凭什么说古因的故乡就是诺斯费拉斯?」
琳达生气地说。
「怪物不都属于诺斯费拉图吗?」
这就是佣兵不负责任的回答。
「那种事无所谓。总之,你刚才说只能前进吧。那就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在这无人地带正中央,连像样的食物都没有,你到底打算往哪里前进?卡南吗?」
「大概也只能如此。」
「你知道到卡南山脉有多少塔德吗?」
「大概知道。」
「越过卡南之后,前方还有洛斯大密林和洛斯河。再越过那些,又要穿过那些神秘的东方诸国,最后才会抵达凯洛尼亚。这你也知道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话虽如此,徒步的话,那恐怕是一年路程。这期间食物怎么办?吃诺斯费拉斯的伊德吗?唔,这阵子倒是可以先靠这只瘦巴巴的塞姆充饥——」
「你说什么!」
琳达柳眉倒竖,紧紧抱住苏妮。她气得话都堵在喉头。
「你、你说要吃苏妮?蛮子!你真的是野兽!」
「你出生的国家不吃猴子吗?在瓦拉基亚,猴肉可是祭典日的烤肉定番啊。」
伊修特凡的黑眼睛闪闪发亮。
琳达这才察觉自己被他戏弄,倔强地抿起可爱的嘴唇,沉默下来。苏妮似懂非懂地来回看着人类们,接着突然从琳达怀里挣脱,怯生生地朝古因啾啾叫了起来。
那声音又尖又高,听起来确实像鸟鸣。古因神情凝重地听着,不久后,他微微露出兴奋之色,用塞姆族的语言回应。苏妮便更加急促地说个不停。
「喂,那是怎么回事?那只猴子到底在说什么,古因?」
「你竟敢说苏妮是猴子——!」
琳达愤愤开口,但古因抬手制止她,回答道:
「苏妮说,她不会忘记我们救她一命的恩情。继续在诺斯费拉斯徘徊非常不好,所以希望我们先到她部族的村子去,接受他们的谢意。之后,拉克族的年轻人会担任向导,无论我们想去哪里,都会带我们安全穿过塞姆族的领地。」
「苏妮!」
琳达抱住那名小小猿人族少女的脖子。苏妮发出像叽叽声般的叫声,似乎很高兴见到琳达感激的样子。
「你要我们去当猴子的客人,住在猴子村里?」
伊修特凡皱起鼻子叫道。
「去猴子的村子?以多尔的火舌发誓,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你竟然那么随便把多尔的名字挂在嘴边!而且你忘了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诺斯费拉斯,毫无疑问是多尔的版图。你是想把我们也一起卷进你的轻率里吗?」
「要是怕多尔那种东西,还怎么在战场上混饭吃?在瓦拉基亚,多尔这名字每天都在赌场里被人拿来当咒骂话用。」
「天啊!」
这已经超越愤怒,琳达与雷姆斯都真正害怕得睁圆了眼。琳达悄悄画下雅努斯的圣印。
「有你同行,就算原本能平安的旅程,也不可能平安了。」
「要不要我告诉你们一件好事?我是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被称为魔战士、《红之佣兵》的男人,其实还有另一个外号。那就是——《招灾之男》。」
伊修特凡说得得意洋洋。
「真的很像呢。」
雷姆斯说。伊修特凡低低笑了起来。
「所以你们看吧,我所到之处,贵族少爷会找我吵架然后被我杀掉,爱装腔作势的贵妇会因为和我偷情曝光而被赶出家门,到最后连史塔佛罗斯城都毁灭了不是吗?而我这个当事人,明明把灾祸带到那片土地上,无论何时、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奇妙的是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脱离危机。每一次,只有我能逃过自己招来的灾祸。有时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超能力。——总之,既然我是这样的人,我的守护神恐怕既不是雅努斯,也不是那老糊涂雅恩,搞不好正是多尔本人。要是站在你们这边,可没有比这更可靠的家伙了。」
「再说这种话,你迟早会把灵魂卖掉的!竟然拿多尔开玩笑……」
雷姆斯害怕地想开口劝戒。可是,琳达比他更早开了口。
古因、伊修特凡,还有雷姆斯,都忽然惊讶地望向她。琳达的样子变了。
被营火照亮的少女半边脸庞,不知为何,竟像变成了完全不是琳达的某个人。
帕罗公主那张脸,原本即使带着天生小女王般的坚毅、威严与骄傲,仍尚未完全脱去年幼无邪的少女气息。然而此刻,不知是火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脸庞竟带着一种黑暗而神秘的冷冽,彷佛雅努斯神殿里的巫女。那双眼也变得幽暗,像是隐约映出数千年的黑暗睿智。三人屏住气息,侧耳倾听。
琳达以缓慢的动作抬起手。那也与平日的她相差太远,沉重而带着神谕般的姿态。她笔直指向瓦拉基亚战士的胸口。
「总有一天——」
她用沙哑而不似自己的成熟嗓音说。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带来伟大灾祸的男子啊——任何灾祸,都不会只因传递它的人是使者,便放过那名使者。你终会知道——灾祸永远近在身边,而它终将回到你身上。当足以抹去你灾祸之星的强大狮子之星取得胜利时,你的星辰便会消失——到那时,你才会得到安息。经过无尽流浪,你所带来的灾祸将使中原迷乱——而那灾祸,唯有当那颗星在黎明中被抹去之时,才会消失。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灾祸之星并未放过那位使者本人——」
琳达像被什么打断似地闭上嘴。白皙眼睑忽然滑落,覆住睁大的眼睛。她全身失去力气,靠倒在雷姆斯身上。
「你在——」
佣兵想说些什么。某种嘲弄的话。然而,他说不出口。
某种奇妙的麻痹袭向年轻佣兵。那感觉甚至不像恐惧,更像是他忽然被迫踏入了永恒之中的一点;那永恒会一直延伸到无比遥远的时空彼端。他凝视着琳达。
此刻,在这无人地带夜暗中的一点,时间与空间彷佛永远停止,露出了它寂静的全貌。黑暗无边无际,夜也无边无际。伊修特凡突然被强烈的孤独击中。那孤独冻结了他颤抖的心,使他带着恐惧环视四周,寻找他所熟悉的,那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类世界的居民。——然而映入他眼中的,只有夜与黑暗。在这两个永恒的交会点上,女巫般的脸正半闭着眼,如沉重的面具一般,以宣告命运者的姿态注视着他;而在她身旁,则端坐着一颗半兽半神的豹头,宛如异教神像,又像她的守护神。
塞姆少女与帕罗继承人的脸,都沉入黑暗之中。那里彷佛只剩下豹头战士,以及那名异常接近神域的预知少女。
直到时间的尽头——
伊修特凡颤抖了。他明明是年轻、鲁莽、生来便注定拥有异于常人的命运,并且开朗得惊人、充满自信的战士,却全身都颤抖起来。他向来身处再怎么令人血液凝结的冒险之中,也不曾感到恐惧;也正因如此,人们才称他为魔战士。
——时间冻结,停止了。那是身为必死者的人类,本该连踏入都不被允许,甚至连面对都不该被容许的领域。令伊修特凡身体如树叶般颤抖的,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怯懦与寒意,或许正源于他不该看见、却无意间望向了那禁忌领域,因而意识到自身遭到诅咒。
「我——」
他艰难地把彷佛黏在上腭的舌头扯下来,即使如此,仍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在那一刻,营火之中忽然发出猛烈声响,一截燃烧中的柴枝塌了下去。
咒缚解开了。火光摇曳,时间重新开始正确流动。被火照亮的,是五名有血有肉的男女;他们也不过同样是被雅恩的纺车牵引的存在。
伊修特凡暗暗深深吐出一口气,把肺里的气全挤了出来。——彷佛只要这么做,就能把刚才那令人厌恶的孤独感也一并逐出体内。
(开什么——玩笑。)
佣兵悄悄低语,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古因那张毫无表情的豹头,看起来甚至不曾察觉方才那段怪异的时间曾忽然到来,又忽然离去。他慢慢将藏着危险光芒的黄眼睛转向同伴,开口说道。
「天一亮,阿尔冯那边也许就会派追兵过来。如果我是城主,一定会这么做。刚才那些人看见了我们。要判断我们是在史塔佛罗斯城陷落时待在城里的人,并不是什么难事。既然如此,只要眼光够敏锐,就能轻易想像出——那样一群人带着塞姆族少女,作为戈拉的敌人前往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那里,究竟会带来多大的威胁。我们就算得冒着徒步穿越夜晚无人地带的危险,也必须尽可能先拉开距离。」
「说……说得也是。」
伊修特凡仍有几分失魂落魄地点头同意,但很快又恢复了精神。
「而且我也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赤骑士的堡垒阿尔冯,会有托拉斯的白骑士在?这一带古怪的事未免太多了。」
「确实如此。」
古因点头。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尽快找个能安身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
「办法?」
「对。总不能一直这样,只能胆战心惊地逃避强大的戈拉公国追兵,在他们眼皮底下东躲西藏。」
「你还想反击不成?」
伊修特凡愕然叫道。方才那奇异体验已被他抛到脑后,他睁大眼盯着古因,还像是彻底服了似地拍了拍双手。
「以雅恩那条长长的两片舌头起誓,我们到底能做什么?」
「那么,逃进凯洛尼亚之后,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古因反问。
「那、那当然是去某个将军麾下接受考验,混进佣兵队里啊。」
「你这样是可以。可是古因怎么办?」
琳达叫了起来。此刻她的脸已经只是那个可爱而倔强的少女,再也看不出先前那种神意附体般冷冽而神秘的气息。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梦中幻影。
「他这副模样,怎么可能加入佣兵队?只会被人追捕,遭到严厉盘问,最后没人相信他,还会被处刑!我们也一样——」
琳达咬紧嘴唇。佣兵则越来越恢复他平日的样子。
「你把这种事也推到我头上,我可就伤脑筋了。」
他哈哈大笑,指出这点。
「那家伙是个不得了的怪物,又不是我的责任。我一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到现在也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你们那边也自己想办法吧。」
「很好。」
「你这个没人性的家伙!」
琳达气得大叫之前,古因已经沉重地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这点倒不必你费心。我似乎也多少有些本事,足以处理自己的事。不过这里是诺斯费拉斯。若不回戈拉,无论朝哪个方向走,离文明圈都有数十万塔德之远——而回到戈拉,等于自己跳进敌人口中。既然如此,我们不是应该先考虑眼下该如何安身吗?
怎么样,《红之佣兵》——你仍然反对依靠塞姆族的拉克族吗?」
「向猴子借力?」
伊修特凡用力皱起鼻子,噘起下唇。奇妙的是,一旦做出这种讨人厌的表情,那名黑发黑眼的佣兵看起来反倒有种莫名的可爱,让人再次意识到他其实还不到二十岁。
「喂,豹头,你那颗野兽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你该不会打算煽动猴子部族,让它们进攻戈拉大公国吧?——野兽就该跟野兽凑在一块,是这个意思吗?哈、哈哈,这可真有意思!」
佣兵放声大笑。笑得呛住了,还擦起眼泪。琳达恨恨地瞪着他。伊修特凡天生那种讨人喜欢、令人难以真正厌恶的特质,唯独在琳达身上完全不起作用;不仅如此,似乎还只会让她更加火大。
「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她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对仍笑个不停的对方狠狠说道。可诚实的琳达并不知道,自己这种孩子气的愤慨,只会让对方更加开心。
「琳达,既然这个人不愿意,就让他自己选吧。对不对,古因?我们去苏妮那里借住。我并不是想借塞姆族的力量,可是只要能先在阿尔戈斯或凯洛尼亚藏身,等待重整旗鼓,水晶城的残党总有一天会聚集兵力——」
「雷姆斯!」
琳达猛然出声制止,但已经太迟了。伊修特凡那双杏仁形黑眼睁得圆圆的,接着又狡猾地慢慢眯了起来。他伸出舌头,心满意足似地舔了舔嘴唇。
「哈啊。」
他故意用甜腻的嗓音,来回看着双胞胎。
「果然如此——我就一直觉得奇怪。这么说来,你——」他指向琳达,「还有你——」又指向雷姆斯,「就是逃过黑龙战役战火的帕罗遗孤了。」
「雷姆斯,你这笨蛋!」
琳达咋舌。她紫罗兰色的眼眸燃起不容任何人轻侮的严厉火焰,直直瞪住《红之佣兵》。
「没错。我正是流着帕罗神圣王家正统血脉,身为《预知者》的琳达公主。这一位则是帕罗珍珠的另一半,如今唯一的帕罗王位继承人,王太子雷姆斯。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想怎么做?——要把我们卖给戈拉,就尽管卖吧。把我们带回去,或就算只是把我们的藏身处带回去,阿尔冯城不但不会追究你逃兵的罪,甚至会给你骑士团中的地位。
可是相对地,你也会承受神圣帕罗王家,以及所有忠于帕罗之民永远的诅咒!
来,选吧!」
「真是的——」
干嘛这么认真啊。伊修特凡咧嘴笑了。然而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是,琳达这样正面以威严挑战他时,他心中确实有些退缩。不只如此,他也不得不在心底赞叹那位小女王的高傲美丽——紫罗兰色眼眸激烈燃烧,双颊因怒气而染上红晕。
不过,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倔强鬼,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天生爱唱反调,所以别说向对方承认,就连偷偷对自己承认这点,他也丝毫不愿意。
「——你要怎么做,《红之佣兵》?」
少女完全没有察觉他心中的那片混乱,只是逼问着他。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就算两个人加起来,也没办法杀了你灭口。失去国家、流亡在外的王子与公主,也无法向你承诺其他报酬或相应的地位。我们拥有的,只剩下无法抹去的王家骄傲——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面对这么无力的我们,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
伊修特凡再次舔了舔嘴唇。只是这一次,他显得有些狼狈。就在这时,古因缓缓动了。
「真的是这样吗,公主?」
他缓慢地开口,像是在宣告某种启示。
「你们真的那么无力吗?我倒不这么认为。你们至少拥有守护自身的骑士。而那名骑士,要徒手扭断卑劣叛徒的脖子,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古因……」
伊修特凡屏住了呼吸。然而琳达与雷姆斯不同。
两人一瞬间凝视着他,随即喊着他的名字,从左右扑上那名豹头战士。
「啊,古因!」
然后琳达——那位高傲的帕罗小女王,竟把脸埋进战士厚实而强壮的肩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古因并没有特别安慰她,只是任她抱着自己的肩膀,隔着营火,将泛着幽光的黄眼睛转向伊修特凡。
「啊,琳达,不要哭。拜托你,琳达!」
雷姆斯拼命抚摸姊姊的肩膀,苏妮也抱住琳达的膝头,担心地望着她。
伊修特凡有一瞬间咬住嘴唇,不知该大笑一场,还是该发怒。
但下一刻,他突然粗暴地以拳击掌。
「可恶,这算什么!」
他大声嚷了起来。
「以掌管这世间与非世间一切的雅努斯起誓,这个不像话的小姑娘和豹头怪物,到底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种地步!——好,好啦,我知道了。到底是想怎样——到底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说,这个伊修特凡打算把帕罗遗孤卖给戈拉求生?我陪你们就是了——不管是那个臭猴子村,还是卡南彼方,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事情都这样了,我也豁出去了。不管是多尔的版图,还是猴子的巢穴,你们要去就带我去吧。可恶!」
「很好。」
古因只是沉重地说了这一句。他又凝视营火片刻,才道:
「既然如此,越快越好。先问问苏妮,从这里到拉克族村子需要多久。」
他和苏妮用塞姆族语交谈了一会儿。
「她说,从这里出发,大概走上一整天半就能抵达。那是以苏妮的脚程来算;如果是我们,也许一天就到了。」
「希望如此!我们现在的食物顶多只剩一把瓦夏果,水也快见底了。到这地步,就算是猴子的臭食物也无所谓了。要是它们不肯分我们吃的,我一定把那只小猴子吃掉。」
「你有本事就试试看!」
琳达叫道。古因抬手制止她。
「好,出发吧。先做些能代替火把的东西,至少在天亮之前往东前进一塔德。」
不知从何时起,所有同伴只要听见古因的话,便谁也不再插嘴,全都乖乖照做。彷佛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众人一句话也没说,为了执行古因的命令站起身来。不久,准备便完成了。
于是,失去记忆的豹头战士古因、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帕罗双胞胎琳达与雷姆斯,以及拉克族的苏妮——这五人,暂且为了同一个目的携手同行,成为了同伴。
4
然后——
眼前再次成了诺斯费拉斯的荒野。
此时的逃亡者们当然无从得知,从阿尔冯城出发的追兵,已经顺利在克斯河上架起以木筏为基础的浮桥。就连精明的伊修特凡,也完全想不到率领追兵的会是阿姆妮莉丝公女;他们自然没有预料到对方会采取如此迅速的行动。然而,某种无以名状的不安仍驱使着他们,不断朝荒野东方深入。
他们不像追兵那样有马可用,路程或许会艰难许多。可是相对地,生于这片荒野的苏妮走在最前方,替他们带路。即使在夜里,他们也不至于误闯太过危险的地带,依然能够向前推进。从这个意义来说,追兵与逃亡者之间,倒也并非有着压倒性的差距。
即使对塞姆族而言,诺斯费拉斯荒野也绝不可能是安全的乐园。苏妮时常在黑暗中不安地确认方向。而塞姆族确认方向的方法非常奇特。夜里,随风飘来的天使之发会发出淡淡青白磷光;苏妮会小心翼翼用手接住。那东西一碰到掌心热度,立刻便会融化消失,但在那之前,苏妮已经从中看见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琳达等人也试着伸出手去接。他们想知道,在那些怎么看都只是同样如线屑般虚幻的天使之发里,究竟藏着什么差异,能告诉苏妮方向。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凝神细看,那青白光线——与其说像原始生命,倒更像从幻影中浮现的丝线——总是立刻融化。他们别说分辨,就连多看一会儿都办不到。
「要是这奇怪玩意儿能吃,那还另当别论。这地方真是有够糟。住在这里的不是肮脏的塞姆,就是蠢笨的拉贡,还有陆栖的《大口》、沙虫、吃肉又长得像岩石的怪物努尔、《血苔》,再加上这种阴森森的天使之发。——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一带会变成怪物巢穴。照历史记录和奇塔拉琴手的传说来看,这里有人说是创世以来的人间地狱;也有人说,当初雅努斯与多尔以世界为赌注赌博时,虽然雅努斯赢了,却忘了把诺斯费拉斯列入赌下的土地,所以唯有这里,至今仍成了留在地上的多尔领土。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个疯狂到家的鬼地方。真要命,我身边的同伴不是怪物就是疯子,偏偏我这该死的喉咙又开始发干,再过不久连哼个小曲都办不到了。等太阳一升起来,这块倒楣土地就会变成烧红的锅底。——啊啊,以雅努斯和多尔赌世界时用的六面骰发誓,看来这一次,《红之佣兵》也稍微被逼到墙角了啊。」
「别一直自言自语。你只会更渴。」
古因忠告他。伊修特凡舔了舔嘴唇。那双唇虽然还没有完全干裂,却也明显即将如此。
「所以就要我阴沉沉地闭嘴,在这片多尔的黑暗里没完没了地走下去吗!那可不是我的兴趣——我这人不管做什么,都喜欢开开心心地来。」
「一直有人说话,万一这附近有什么该死的生物悄悄接近,我们就察觉不了气息。」
古因这么一说,伊修特凡暂时安静下来。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抱怨,吵着要古因问苏妮,这附近有没有能吃的草或动物。
「这种事等天亮再问也行吧。总之再这样下去,我们只会倒下而已。到了这地步,猴子的食物也没什么好挑了。诺斯费拉斯的毛虫只要能吃,我都吃给你看。所以拜托啦,豹头,用那种啾啾叫的语言问问那只猴子吧。问她这附近有没有机会弄到吃的和喝的。喂,古因,拜托你了。」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古因向苏妮开口。苏妮仔细听着,像是在认真思索。
「你刚才不是自己一个人吃了瓦夏果,连分都没分给我们吗?」
琳达说。伊修特凡漂亮的额头皱成八字。
「那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哎呀,在帕罗公主面前用了粗俗的字眼。管他的。」
他气势十足地朝黑暗地面啐了一口。
「伊米尔!」
苏妮突然中断与古因的谈话,用极为慌张而像在斥责人的语气尖声叫起来,接着跑回来,用力拍打伊修特凡的胸口。
「怎、怎么了啊,你这只猴子——」
伊修特凡气得正想把苏妮推开,下一瞬间——
「哇啊,救命!黑暗咬上来了!」
他大叫着仰倒在地。
「咿——!」
被他一把抓住的苏妮也跟着跌倒。琳达与雷姆斯连忙跳开。
那确实是黑暗咬了上来。年轻佣兵的右脚上,黏着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黑色阿米巴状物,彷佛漆黑本身得到了生命,从地面流淌出来。
「救命!它要把我的脚咬断!」
伊修特凡一边嚷嚷,一边按住自己的腿。他连拔出腰间剑的时间都没有,旁人也怕万一用剑刺到他的脚,根本无计可施,只能焦急地绞紧双手。
「哇啊!它一直往上爬!」
黑暗已经爬到腰际附近。伊修特凡试图把它往地上磨掉,整个人在地上翻滚。
「救命啊!快想办法!你们这些没血没泪的家伙!」
「等、等一下!」
琳达慌忙伸出手,古因却猛然把她拨开。
「别碰。那是伊德,很危险。」
「可是他会死啊!」
「不要紧。退开!」
古因的样子忽然变了。他弯下身,抓住伊修特凡那条被伊德覆盖的右腿,将它拉了起来。
「听好,用手遮住脸。会很烫。」
说完,他把右手的火把猛地按了上去。
「哇啊啊!古因,你这混帐想把我烧死……」
「把脸转开!」
古因毫不留情地点了火。
「呀啊!」
琳达尖叫。伊修特凡的右腿被火包围,整个人像是化成了一支巨大的活人火把。那诡异生物发出劈啪爆裂声燃烧起来。
「住手,会死,烫死了!」
伊修特凡发出像女人般的惨叫。
「快泼水!」
「古因!没有水!他会死的!」
雷姆斯叫道。古因却不理会。他抱住那条燃烧的腿,把它塞进沙地里,接着自己整个身体也压了上去。
「啊啊,古因!」
烧焦肉味可怕地窜起。琳达再也站不住,掩住脸蹲了下去。古因的豹头向后仰起,他把几乎脱口而出的呻吟硬生生吞回去。
「——可以了。」
不久后,他撑起身体。伊修特凡呆然躺在那里。从外衣下摆到皮长靴的脚面,都黏着丑陋漆黑、被烧烂炸裂的伊德残骸。不过多亏那双紧贴腿部的长靴,他身上没有任何受伤或流血的痕迹。
「古因!」
琳达和雷姆斯跑了过去。
「古因,你没事吧?」
「没什么。先去看佣兵。」
古因抬起手,拍掉胸前伊德烧焦的残渣。
「古因,你烧得很严重!你怎么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灭火!」
「没事。这点伤,在兰多克是常有的——」
话说到一半,古因突然倒吸一口气。
「古因!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你想起来了吧?兰多克?那是你的——国家?」
琳达急急追问。古因似乎已经完全忘了烫伤,正试图抓住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词语,可是他很快便抱住了头。
「不行。」
他痛苦地说。
「兰多克——雷姆斯,你没听过吗,真是笨蛋!」
「兰多克——如果是兰加特,那是考洛斯公国的首都;莱戈尔则是自由贸易都市的港口,可是……」
雷姆斯慌张地说。
「伊修特凡,你没听过吗?你不是到处跑过?」
「你、你这小丫头也太过分了吧。」
伊修特凡原本还瘫在地上,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惊愕表情,不停眨眼;此时却叫了起来,因为过度愤慨而完全恢复力气,猛地跳起身。
「我差点死了,你居然只担心豹头那点无聊记忆!」
「明明是古因救了你!而且本来就是你不小心,才害古因受伤的!」
「你胡说什么!谁知道那种怪东西会待在那里。以多尔长满鳞片的尾巴发誓,那玩意儿我再也不想碰第二次。没被缠上的人不会懂。它黏上我腿的那一瞬间,我的脚就麻掉、变冷,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苏妮说,那是你自作自受。」
古因像觉得好笑似地翻译。
「伊德虽然可怕,但和诺斯费拉斯其他怪物,例如《大口》和沙虫相比,反倒不算主动攻击。她说,是因为你吐了口水,伊德知道那里有食物,才扑了上来。」
「可恶!」
佣兵无力地回了一句。
「不过也算运气好。能立刻点火。伊德用刀或剪刀都切不开。它会紧紧覆盖住饵食,慢慢把失去意识的猎物活生生消化掉。唯一对伊德有效的,就是火。」
「你怎么会知道?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会对你身上的任何事感到惊讶了。」
琳达低声问。古因摇了摇头。
「我就是知道。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低语:『火,点火。』」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琳达轻轻抚过古因胸前那片令人心痛的烫伤。
「真的没事吗?」
「嗯。——大家都在吗?」
「咦,苏妮……」
众人四下张望时,那道小小身影从逐渐泛白的夜色间现身。她双手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说,她去附近采了可以当药的苔藓。要我把这个敷在胸口降温。——没事的,苏妮。」
古因向那名貌似猿人的蛮族小孩点头,将她用心带回来的苔藓贴在强壮胸膛上,再从外头重新束紧皮带。
「——关于兰多克。」
古因正要催促众人重新上路时,身后忽然传来《红之佣兵》低低的声音。
所有人都回过头。伊修特凡撇开脸,固执地不肯看向这边。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仍像低语般说。也因此,众人明白了。他正在后悔。
「在哪里?那是国家、城市,还是……」
「我现在不就是在想吗。吵死了,小鬼。」
他冷淡地说,接着像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对了!——我十五岁以前,在伦特海上搭过瓦拉基亚的商船。」
「少骗人了。是海盗船吧。」
琳达毫不留情。伊修特凡咧嘴一笑,等于默认了这个指摘,却仍接着说:
「那时候,我们曾经碰上一艘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船——那船形状很奇怪,是从没看过的流线型。速度快得吓人,我从没见过那么快的船。白色,又很优雅,怎么看都像国王或相近身分的人所乘坐的御座船。我们正准备把它抢下来,结果它一下子就消失在水平线另一端。」
伊修特凡察觉自己说漏了嘴,吐了吐舌头。
「就在它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我看见右舷上写着一行字。《兰多克》。」
「船名?」
雷姆斯兴奋地叫道。
「是或不是——我看见的只有那个。还有一件事。船首装饰着一尊美得不得了的女性胸像,偏偏那东西又是长着翅膀的哈耳庇厄。怎样,豹,你不是说过一个像女人名字的词吗?」
「阿乌拉。」
「……」
伊修特凡闭上嘴。众人都陷入沉思。那不是想一想就能得到答案的沉思。
「古因或许是那个兰多克的国王。然后被叛军施加豹之诅咒,从王座上赶下来……」
「想像力真丰富的小姑娘。不过,凭空猜测一点用也没有。」
伊修特凡立刻泼了冷水。琳达不悦地沉默下来。雷姆斯瞪着他,他也毫不在意。
「不过这倒是挺奇妙。直到刚才为止,我已经整整五年完全忘了这种小事。可是一听见豹说出那个词,它就像被人从记忆深处拉出来似地浮上心头。」
他一边扯着嘴唇一边说。他们边谈边走,脚步一直没有停下。不知不觉间,四周已经彻底亮起来。预告着炎热一日即将到来的阳光,开始照射在荒凉原野上。
他们决定先休息一赞左右。众人又饿又累,试着咀嚼苏妮好不容易采来的一点青臭苔藓,却只让唾液涌出来而已。
他们决定轮流小睡。首先由伊修特凡醒着,把苔藓添进营火里守望。看到古因身上的伤,就连那张一向停不下来的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老老实实担起了看守。
(唉呀,刚才那事真是吓死人了。要是再继续下去,而豹又没想到那种粗暴疗法,我肯定已经拔剑砍掉自己的脚了。那样一来,魔战士可就没脸见人了。——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豹那家伙真不简单。——无论作为战士,还是作为男人,都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搞不好连战神、太阳神鲁亚都能打倒。简直像是——对了,以莫斯的白山羊胡发誓,他就像传说中的赫尔姆大帝。要我和那家伙为敌,我可敬谢不敏。
话虽如此,那对双胞胎——)
这名年轻人,实在不是能够安静下来的性子。他偷偷拿出仍藏在靴缘里最后一颗瓦夏果,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在嘴里喃喃自语。
太阳仍毫不歇息地急着升上高处。伊修特凡突然猛地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有种讨厌的感觉,好像危险逼近了!」
他吐出瓦夏果,大声叫道。
「脖子后面一阵刺痛——有敌人靠近!可是怎么可能那么快——啊!」
岩山顶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那正是登上高处侦察,刚发现他们营火烟迹的阿姆妮莉丝;她那白银铠甲与金发承受阳光,像彩虹般闪耀。
一瞬间,伊修特凡眯起眼,彷佛想回头叫醒同伴。然而,他的舌头探了出来,舔过嘴唇——接着,他在瞬间作出了决定。
「好!」
他低声说,立刻把身边东西收拾起来,将放在一旁的剑扣上腰带,又看向同伴。就连那位豹头战士似乎也因伤而衰弱,正沉沉睡着;双胞胎更不用说,完全睡得不省人事。
伊修特凡再次舔了舔嘴唇。他一边观察同伴,一边悄悄朝岩影爬去。
就在那时,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上衣下摆!
「哇!」
伊修特凡硬生生吞下叫声。
「什么啊,是猴子。笨蛋,安静点。你生什么气?追兵来了——我有个主意。你不懂吗?哎,真麻烦的猴子。」
他猛然把苏妮小小的身体横抱起来,用手掌捂住她的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朝东方——
而在西方,靠近克斯河岸的荒野上扬起的那一小片沙尘,转眼间变大。五百骑的全貌从尘烟中显现出来。一开始像谷粒,接着像石子;最后,四百五十名赤骑士与六十名白骑士的身影,已经能一一分辨。就在那时,古因猛然惊醒。
他看见沙尘中的骑马队——又看见每一骑手中架起的弩弓,口中立刻漏出咆哮。
「什——什么?」
「怎么……」
双胞胎揉着眼睛,才刚要开口。古因一瞬间像是想抱起他们逃跑;可是他已经明白,对方早已进入足够射程,而且至少有五百骑。于是他发出一声短促而骇人的低吼,放弃了。
「佣兵不见了——苏妮也不见了!」
「那家伙背叛我们了!」
豹头战士将发出悲痛叫喊的双胞胎拉到两侧,像是在安抚他们。他站在渐渐包围四周的沙尘之中,再也没有动。
五百张弩与五百把剑,将仅有三人的他们团团包围。尖锐的声音命令他们解除武装。古因没有抵抗,照做了。
三人再度落入戈拉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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