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越过死亡之河-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STing

——于是,他们彷佛受丝线牵引,踏上了通往诺斯费拉斯的道路。晓星始终高悬于他们头顶,引领他们走向应有之姿。

——摘自《伊隆抄本》



晨雾以淡紫色薄纱笼住了克斯河的水面。边境的黎明到了。

放眼望去,无人地带一望无际。荒凉的岩石与沙土,以及几簇颜色与沙砾相近的草木,构成了一种奇妙而独特的美。那是严酷的美,不容人类介入,也近乎凄绝而骄傲。这片荒野和克斯河对岸同属边境,却连绿意的色泽都截然不同,彷佛是另一个世界。

不过如今,即使是河流北岸、鲁德之森周边,也未必能让看见的人觉得那里仍是绿意环绕的和平世界。——琳达这么想着,将小小的拳头举向天空,打了个呵欠。鲁德之森已有半数化为灰烬;而高高耸立在林间、守护戈拉边境的雄伟史塔佛罗斯堡,也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原本的姿态。

「明明看起来曾经那么屹立不摇。」

少女喃喃说着,像是要抱住自己的肩膀。她有一头近乎纯白、闪耀着光泽的金发,四肢修长纤细,神秘的紫罗兰色眼眸悄悄望向化为瓦砾的城墟。那里仍有几缕闷烧的黑烟缓缓升起。史塔佛罗斯城曾以难攻不落自傲,如今却在诺斯费拉斯塞姆族大军的猛攻之下,经过整整一昼夜的攻防,终于败落。

少女黯淡了紫罗兰色的双眼,望着那片造成数万死者的战场遗迹。在她身旁,有个小小的人影慢慢坐了起来。

「你说了什么吗?琳达。」

那人以睡意未消的声音问着,伸长脖子望了过来。朝阳照亮的,是堪称造物奇迹的一幕——一名美丽少女站在那里,双臂交抱,穿着少年般的皮衣,沉入思绪;而她身边,则有一张除了头发长度之外,几乎分毫不差的美丽脸庞。

可爱的少年就像出现在她身旁的一面磨得晶亮的镜子,靠到姊姊身边,以同样的紫罗兰色眼睛望着她。两人这么并肩站在一起,几乎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是少女,哪一个是少年。——他们是已经灭亡的帕罗王家遗孤,王女《预知者》琳达,以及帕罗王位唯一正统继承人,王子雷姆斯。只是姊姊的脸庞带着果决刚强的性情,对少女而言略显凛然;弟弟则有一双彷佛作着梦般柔和的眼睛,嘴唇也微微张开,带着恍惚神情。因此,若是两人沉默地站着,就像两颗几乎无法分辨的珍珠。

在黑龙战争那一天,帕罗的水晶之都遭到野蛮戈拉兵蹂躏,他们的父王与母后也倒在敌刃之下。双胞胎则借由藏在水晶宫深处的太古机械,从九死一生之境中逃了出来。可是,座标只要有一点点偏差,就足以将他们送到意料之外的地方——戈拉边境,诺斯费拉斯荒野近旁。于是,双胞胎被人发现,又与偶然相遇的奇异同伴一同被带往史塔佛罗斯城,并在那里撞上了塞姆族的大夜袭。

那群组合实在奇妙的同伴们,昨夜与双胞胎一同逃过灾厄,在史塔佛罗斯峭壁正下方一块巨大岩荫里度过了一夜。此刻他们仍各自以不同姿势沉沉睡着。等到塞姆族部队终于全数撤走,他们也终于能确信周遭安全时,太阳神鲁亚的战车已经将第一道光投向地平线。于是,在整夜紧绷之后松懈下来的他们,全都睡得不省人事。

不过,只要有哪怕一丝可疑的声音或气息,他们一定会从那比多尔之暗更深的睡眠中瞬间醒来,举起仍拉在膝边的大剑吧。琳达这么想着,微微一笑,用双手将脏污的金发拨到肩后。

「琳达。」

弟弟雷姆斯终于露出清醒的表情开口。那是细小的呢喃,彷佛害怕惊扰这个灭亡之晨清澈而宁静的空气。

「我们还活着呢。」

「那还用说吗?」

琳达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雷姆斯慌了。

「喂,琳达!你说这么大声,要是那附近还有那些家伙……」

「怎么可能还有。你真的是一点脑子都不用耶。」

琳达断然说道。

「塞姆族知道,昨天那场火从其他边境堡垒也看得一清二楚。今天之内,阿尔冯、塔罗斯,还有其他附近堡垒的援军就会抵达史塔佛罗斯。塞姆族怕的就是这个。昨天要是照他们平常的做法,本来一定会整夜堆起尸体,举行盛大的祝宴。可是他们天亮前就一艘接一艘划着独木舟撤退,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撞上新来的戈拉军就完了。否则,他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啊,对喔。」

「你呀,永远只用半颗脑袋在想事情。——唉,不过话说回来,我肚子好饿。」

琳达像是突然被拉回现实,按住扁平的肚子,发出世上最悲伤似的一声叹息。

「这一带应该有鱼才对,可是昨天克斯河被血染得那么吓人,我实在不想吃。塞姆族和戈拉人的尸体有好多都流进克斯河里了。今天这条河里的鱼,肯定已经把那些东西吃得饱饱的。」

「可是昨晚明明到处都是血和尸体,河水红得那么可怕,今天早上却已经这么蓝、这么干净,又这么安静了。」

雷姆斯感叹地说。琳达咂了下舌。

「被冲到下游去了啦,笨蛋。——就算克斯河里的鱼再多,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那些尸体全吃光呀。」

琳达错了。她是在和平的中原帕罗,被当作花朵般珍惜养大的王女。即使她对有「暗黑之流」之称的克斯河没有正确知识,也不能怪她。琳达对这一点毫不知情,仍接着说道:

「我们会饿死的。这倒还其次,可是塞姆族害怕的戈拉援军,对我们来说也同样是威胁。如果不想被他们发现,就得赶快离开这里才行——」

究竟该往哪里逃呢?琳达环顾四周,然后摇了摇头。眼前展开的克斯河,怎么看都不像能寄托希望。若是回头往身后森林走,又等于冒着正面撞上戈拉大军的危险。而克斯河对岸的无人地带,则是世上最可怕的孤独荒野,妖魅与蛮族都在那里横行。

「要是踏进边境……」

雷姆斯打了个寒颤。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昨晚想过,总之我们得强渡克斯河,穿越诺斯费拉斯荒野,想办法抵达中原东端。其他路线不但困难,危险也大,而且太远。再说,有我和苏妮在,目标太醒目,不可能直接穿过戈拉领。」

「可是诺斯费拉斯荒野——」

「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另一个办法喔,古因。」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众人回过头。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一张年轻战士的英俊脸庞——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红之佣兵》。

昨夜,古因、帕罗圣双胞胎与苏妮四人,同时被塞姆族部队,以及假借史塔佛罗斯城主之姿在城内横行的鲁德死灵逼入绝境。他们在城中四处逃窜,最后终于抵达黑塔顶端。

他们从那里的暗道爬上塔顶,火焰与蛮族仍紧追不舍。即使古因的力量与技艺远胜常人,面对寡不敌众的局势,再这样下去,也迟早会被杀死。

古因明白这一点,便毅然选择了一场危险的豪赌。退回去是死,留在原地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在万死之中求那一线生路。他用皮带将琳达、雷姆斯与苏妮绑在一起,随即带着他们,从塔顶一跃而下,投向遥远下方那条黑暗之河——克斯河的水面。

失重的感觉像是永无止境。坠落的恐惧也同样无边无际。紧接着,身体彷佛被狠狠摔上水面,黑暗便吞没了四名逃亡者。

然而,他们出乎意料地走运——或者该说,是受到了命运之神雅恩的庇佑。毕竟他们是从数百公尺高处跳下来,若不是落入能承接身体的水面,而是撞上岸边那些足以粉碎血肉的岩石,也毫不奇怪。可是他们先是没入克斯河中,接着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又浮上了黑暗河流的水面。

他们的幸运还不只如此。如果就那么漂在河上,恐怕在有人发现之前,克斯河里的大鱼,或者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就会先发现他们。

然而,有个人藏在克斯河水面附近、峭壁根部的岩石后方,一直注视着他们像失去翅膀的巨鸟般坠落。那人就是伊修特凡。

这个生于近海瓦拉基亚、开朗却难缠的年轻佣兵,因为反抗史塔佛罗斯堡城主而被判死刑,关在古因等人隔壁的牢房里。然而他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命运要由自己开拓一般,彻夜编出绳梯,抢先一步从史塔佛罗斯城逃了出来。就像老鼠不知为何总能察觉沉船时机一样,自称\超能力者【魔战士】的他,似乎也拥有一种奇妙能力,能精准嗅出「正是时候」的那一刻。

因为,如果他选在那一夜之后逃走,恐怕会在囚犯身分下被攻破堡垒的塞姆族杀死;要是更早一点,则必然会正面撞上悄悄逼近并潜伏在崖下的塞姆族大军。

到了那种地步,即使他是出色的战士,也不可能将前仆后继扑来的小人族全数击倒。况且,如果崖下战斗的声响被城里的人察觉,史塔佛罗斯城的命运也会大为改变吧。然而伊修特凡正是在四周被黑暗笼罩、悄悄渡过上游的塞姆军分成森林与崖下两路,完成奇袭布阵之后,才沿着绳梯逃到了克斯河岸。

这名瓦拉基亚出身的开朗佣兵望着水面上时沉时浮的人影,思考了好一会儿该怎么办。最后,他得出结论——救下他们,应该会对自己有利。

于是他慢慢爬出藏身处,丢出附有钩爪的绳索。当时夜色已深,但史塔佛罗斯城燃起的大火,把周遭照得如同白昼。伊修特凡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被钩爪勾住的四人拉上岩石。那真可说是千钧一发。他以结实双臂拖起那些被水浸透、沉重无比的身体时,原本看似漆黑黏稠、静止不动的河面突然哗啦一声掀起波浪。同一瞬间,一张长满恐怖獠牙的巨大嘴巴猛然张开,喀嚓咬合。那怪物空咬了两三下之后,叼起旁边漂来的一具城兵尸体,随即沉入河中。

「呜哇。」

伊修特凡低声叫了一句,画出辟邪圣印。

「好大一张嘴。」

他确认那东西不会再出现后,才开始上下打量自己救起的四人。这一行人的组合奇特到了极点,但伊修特凡对塞姆族少女看也不看一眼。他的兴趣全都集中在古因身上,不但摇了摇他,还偷偷试着抬起那颗豹头。

「嘿,凭地狱犬加尔姆的火焰舌头发誓!这可真吓人,这家伙真的长着一颗豹头!不是因为怪癖,也不是为了遮脸才套了现成的面具啊。」

他低声叫道,狡猾地舔了舔下唇。他按了按古因的肌肉,又拿起那柄长剑沉思一阵,最后才把目光转向琳达与雷姆斯。伊修特凡那双狭长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这家伙就是那个小鬼——这边是女孩啊。——呼!凭苍白的伊莉丝发誓,再过十年,各国恐怕都会为了这姑娘打起仗来。怎么看都不可能只是普通小孩。不,等等啊,《红之佣兵》,你可得好好想清楚!」

他以瓦拉基亚式盘腿坐下,一边凝视着琳达昏迷中的美丽脸庞,一边不停自言自语。可他忽然像被弹起来似的跳了起来。

在他背后,有一名塞姆族正握着毒箭悄悄逼近。那大概是脱离部队,或打定主意偷懒捡便宜的家伙。一发现伊修特凡察觉了自己,那家伙立刻放出毒箭;然而伊修特凡侧身闪避的同时,长剑一闪,便将那猿人的头颅砍飞进克斯河。

佣兵以锐利目光扫视四周,确认还有没有其他敌人。就在这时,古因等人也开始微微蠕动起来。

于是,他们便躲进伊修特凡事先选好的藏身处——一块被掏空、形似洞穴的岩荫里,度过了那个危险而令人不安的夜晚。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听见你们在说什么了。」

此刻,伊修特凡双臂交抱在胸前,以傲慢的语气说道。

他的身高虽然不及古因,却也可说是非常高大。不过若论宽厚结实,自然远远比不上古因。他的身形反而修长,像一条鞭子。然而,他自豪地说自己从十二岁起就靠佣兵身分活下来,那副毫无赘肉的体格,看起来确实强悍而敏捷。包覆他身体的是戈拉士兵的铠甲与头盔,只是在被扔进牢里时,戈拉的纹章全都被剥去了。

他把头盔往后推,让年轻的脸暴露在阳光下。他才二十出头。那张脸略长,紧实而精明,也称得上相当英俊。黑发剪成蒙哥尔式的短发,瘦削的脸颊上浮着一抹嘲讽的笑。

然而最吸引视线的,还是那张黝黑脸庞中的一双黑眼睛。那双眼总像藏着什么坏主意似地闪闪发亮。它们狡猾地眨动着,带着不可信任的光,却又莫名讨人喜欢,而且实在太过鲜活。看见的人即使觉得这家伙不可大意,也会不知不觉被他吸引。他腰间佩着长剑与短剑,脚上穿着及踝皮靴。

「你刚才说,还有另一个办法——是吧?」

古因将毫无表情的豹面转向他,开口问道。伊修特凡似乎觉得那低闷的声音难以听清,便有些急躁地点了点头。

「总之昨晚那场骚动我们算是闯过去了。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塞姆族那群家伙也撤走了。可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戈拉兵来发现我们。这一点你说得没错,豹人。——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得先办。」

「什么事?」

「填饱肚子。」

伊修特凡咧嘴一笑,像变魔法般从身后拿出食物。那是他逃出牢房时带出来的东西——冷掉的烤肉,以及以谷物面团做成的硬块。

王子与王女一看见食物,立刻吞了口口水。伊修特凡倒也大方地将食物切分给众人,只是在分给苏妮时,脸上露出有些不舍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他们总算吃上了早饭。他们坐在岩石上,一边吃着用手指压进揉好面团里的冷肉,一边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无论如何,他们不能进入戈拉领。换言之,他们必须想办法穿越边境,抵达文明圈——在这一点上,除了苏妮之外,四人的利害是一致的。

「那个塞姆族呢,路上应该也能在哪里找到她的同伴吧。——至于我,反正在戈拉已经是个挂了号的人。不但没人会雇我,老实说,我之所以跑去志愿加入边境警备队,也是因为之前惹了点麻烦。」

伊修特凡把脸拉长,露出一抹坏笑。

「我在托拉斯宰了个贵族家的少爷。觉得这下不妙,才——其实我本来就是在尤拉尼亚成了通缉犯,逃到库姆;又在库姆都城卢安闹出决斗风波,才跑到蒙哥尔来的。所以只要还待在戈拉三国领内,我就没什么翻身的机会。——话虽如此,我也受够跟那群猴子打交道了。因此我正想趁这个机会,往北方的凯洛尼亚去,或者干脆前往太古王国海纳姆。」

「我们——」

琳达稍微想了想。不论古因如何,伊修特凡仍不是能让她完全信任的人。她犹豫着该透露到什么程度,最后说道:

「我们本来打算前往凯洛尼亚,或者阿尔戈斯。」

「阿尔戈斯啊。就是前些日子灭亡的帕罗王之妹嫁去的草原之国吧。」

伊修特凡若无其事地说着,同时眯起眼,观察双胞胎微微一震的反应。

「豹头,你又打算怎么办?」

「我——」

古因沉思片刻。

「我想查明《阿乌拉》这个词究竟是什么。如果弄清楚了,或许我就能知道自己是谁,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那么,你对于先穿越边境,前往凯洛尼亚这个方针,并没有异议啰?」

「没有。」

「好,决定了。」

《红之佣兵》开朗地说道。

「那我刚才说的提案就是——如果运气好,史塔佛罗斯城的烧毁残骸里,应该还有一两艘木筏没被砸烂。就算有坏了但稍微修修还能用的也行。只要找到那东西,总之我们就能先下克斯河——这就是我的想法。」

「下克斯河?」

雷姆斯惊讶地叫了起来。

「不行,那种事不可能——大家都知道克斯河为什么会被叫作暗黑之河吧?我以前听人说过,没有人能沿着这条河下去还活着回来。它是妖魅领域诺斯费拉斯荒野与文明世界的交界,里面栖息着各种在其他地方见不到的诡异生物。」

「啊,小鬼,这种事用不着你告诉我。你还包在尿布里的时候,我就已经靠战场吃饭,跑遍全世界了。」

伊修特凡轻蔑地笑了。雷姆斯愤怒地瞪着佣兵。

「沿着克斯河下去之后呢?」

琳达觉得弟弟生气也不是没有道理,仍开口问道。伊修特凡用那双狡猾的眼睛,偷偷瞥了美丽少女一眼。

「沿克斯河而下,抵达洛斯河口。在洛斯镇找一艘渡过伦特海的商船,请他们让我们搭上去。这样几乎不用吃什么苦,就能抵达凯洛尼亚或瓦拉基亚。之后要怎么办,再到时候再说就好。」

「前提是我能不让商船起疑,顺利搭上去。」

一直沉默的古因低声说道。伊修特凡舔了舔沾着冷肉油脂的手指,哈哈大笑。

「你那颗巨大的豹头,就不能想办法处理掉吗?」

笑过一阵之后,他才正色说道。然而他那双黑眼睛里,仍残留着近似嘲弄的光。

「要是拿得下来,我早就拿下来了。」

琳达替古因辩护。

「我想他一定是中了某人的诅咒。这东西就算想取也取不下来。要是用兜帽之类的东西——」

「那样反倒显眼得不得了吧。」

伊修特凡冷淡地说着,拿起挂在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

「算了,这种事等进了有人烟的地方再来烦恼也不迟。克斯河里的大口和那些啃尸鱼,可不会在乎古因是长了豹头的怪物,还是货真价实的豹子。——不过话说回来。」

他仔细打量着古因,像是重新感到惊叹似的补上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究竟是什么样的缘由,又是什么样的魔道诅咒,才会造出这么奇妙的生物?我这个《红之佣兵》走遍天下,北方从昆士兰、塔鲁安,南方到诸岛、美丽的辛哈拉、泥之国鲁特,甚至连神明遗弃的『畸形者之国』费拉拉都去过。可就算见识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我伊修特凡也从没亲眼看过这么无法解释的东西。小姑娘,你大概不知道,统治冰雪昆士兰的是《冰之女王》塔维亚,她可是实实在在被封在冰里,却依然活着的女人。还有,统治科赛亚海宝石辛哈拉的,是一位牛头人身,甚至还长着尾巴的大祭司。可那颗牛头只是装饰,是一副镶满宝石、丑得吓人的面具罢了。这世上确实有各种怪事,可那些怪事大多说穿了,终究只是人类搞出来的玩意。

「可是这颗豹头就不同了!」

伊修特凡叹了口气。

「这东西怎么看,都只能让人觉得,有谁把战士的头颅扯下来,换上了莫斯草原上真正豹子的脑袋,还硬把战士的头脑和灵魂塞进了里头。——啊啊,真叫人烦躁。我一看到这颗豹头,就不是在意不在意的问题,而是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不能好好用道理解释的事,我一向不怎么喜欢!」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琳达心中反感地想着。古因又不是自己喜欢,才变成这副模样的。

然而伊修特凡彷佛听见了琳达没有说出口的念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你说得没错,小姑娘。这家伙会被变成豹头怪物,确实不是他的错。所以他想尽早解开那个好像握着自己身世关键的『阿乌拉』之谜,也是理所当然。换成是我,也一定会这么做。

「可就算如此,世上仍有一种东西叫天理,正是那玩意儿让我静不下来。我是《魔战士》伊修特凡,红之佣兵。可要是想到有某个巨大得我和你都无能为力的东西,正在操纵着我——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叫人烦躁。

「比方说——喂,小姑娘,你听过《光之公女》吗?」

「《光之公女》?」

琳达思索起来。那个词给她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可是她和雷姆斯对望一眼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那又怎么了?」

她催促道。可是伊修特凡只是在嘴里含糊嘟囔了几句,便沉默下来。

「《光之公女》是什么?」

琳达又问了一次。但伊修特凡不打算回答。他忽然拍掉膝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好了,现在可不是在这里闲扯的时候。怎么样?要不要采纳我的提案,找艘木筏沿克斯河下去,抵达洛斯河口?你们是想闯进危险又没完没了的诺斯费拉斯荒野,冒着迷路的风险跟蛮族和妖怪一路打下去?还是想把克斯河的妖兽赶开,之后轻轻松松走海路去凯洛尼亚?快点决定。我不管你们怎么选,反正都要去找木筏。而且阿尔冯堡的援军很快就会到了,我们非渡河不可。」

琳达与雷姆斯迟迟下不了决心。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望向古因。苏妮虽然几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似乎明白这对主人而言是件大事,便在岩荫下啃着肉,安静地等候。伊修特凡那双急躁的黑眼睛闪闪发亮,盯着他们不放。

古因那张毫无表情的豹头,缓缓往前一倾。

他的黄色眼睛里浮现出难以测度的神情。他沉重地开口。就连伊修特凡也明白——古因接下来的一句话,将决定他们之后的行动。这支队伍的领袖是古因。不只是此刻,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想必都会是如此。就连高傲的帕罗公主也明白这一点,静静等待他的决定。这名背负诅咒的豹头战士身上,带着某种与生俱来,彷佛天生便被赋予世界王座的威严。

古因以低沉而厚重的声音说道——

「要找木筏,应该先去地下仓库。」

伊修特凡一拍膝盖。他身上的甲胄承着阳光,像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样漆黑闪亮。——一行人该走的路,就此决定了。



寻找木筏这件事,比想像中要容易得多。因为塞姆族虽然沉迷于掠夺,对地下仓库里堆放的大量蒙哥尔船只与大炮零件之类,却没有多少兴趣。

塞姆族想要的,主要是戈拉制作精巧的弩弓,以及衣服和布料。诺斯费拉斯荒野几乎没有能作为布料原料的植物。塞姆族平日披在身上的,是荒野上少数野兽的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也会捕捉敌对部族的同类,剥下皮来鞣制后穿在身上。琳达与雷姆斯看见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城堡废墟里,到处倒着被剥去衣物的戈拉士兵尸体,都忍不住别开了眼。那是惨不忍睹的景象。苏妮也像是害怕了似的,紧紧抓住琳达上衣的下摆。

古因与伊修特凡看起来却没有受到丝毫动摇。他们像在处理毫无意义的障碍一样,机械地推开尸体开出道路;到了半焚毁的大门前,也一起把尸体往左右抛开。伊修特凡站在巨汉古因身旁,甚至显得有些瘦削;然而那副瘦削的身体里藏着惊人的肌力,能轻易抱起穿着沉重铠甲的尸体。

不久之后,伊修特凡发出一声欢呼。他在门后发现了完好无损、没有被人碰过的木筏。

虽说是木筏,它的构造却相当牢固。坚硬木板以铁箍拼接固定,下方还做了些船底似的构造,能放进少量必要物资,也能张起帆。要驶上克斯河这种河面宽阔、流速又快的河流,比起细长小舟,平底木筏反而更稳定。

四人和塞姆族少女满身大汗,合力把木筏从焚毁的残迹中搬了出来。伊修特凡要众人收集圆木枝作为滚木,推的推、拉的拉,总算把木筏运到城墙边。

到了那里,他们又为该怎么把木筏安全放下陡峭断崖而犯难,不过这个问题很快也解决了。伊修特凡从城里找到了将木筏吊往水面的吊具。他们各自抓住巨大的滑车,费了好一番工夫,总算把木筏降到克斯河滩。这时太阳早已升上天顶,毫不留情地照射下来。

众人汗流浃背,决定先休息片刻。他们明知戈拉援军很快就会为了解救堡垒危机而赶来,却已经动弹不得。帕罗的双胞胎被酷热与疲劳压垮,筋疲力竭地瘫坐在地,连苏妮不停用叶扇替他们搧风也无暇在意。就连《红之佣兵》也满身汗水,喘得肩膀一起一伏。

「喂,你真的是人类吗,豹头?」

他看着唯一连结实胸膛都没有起伏的古因,懊恼地骂了一句。

「以蛇神瑟托吞下自己尾巴之名发誓,要是你也算人类,那世上肯定没有其他人类了。你这体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因省下了回答的工夫。

佣兵满意地望向那艘历经苦心才终于降到水面的木筏。

「不管怎么说,木筏到手了。这东西本来是城兵有需要横渡克斯河时使用的。不过你知道我们在史塔佛罗斯城接受过什么训练吗?我们曾经一边强渡克斯河,一边在木筏上绑绳,想从对岸拉住木筏,试着用这种方法在克斯河上架桥。喂,古因,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蒙哥尔的弗拉德大公对自己的领地西北尽头被克斯河截断一事极为不满。大公怀着野心,想要派出大军远征,将蒙哥尔大公领一路扩张到诺斯费拉斯荒野,好一口气甩开另外两位大公——库姆的塔里欧公与尤拉尼亚的欧尔坎公。就连那片可怕的诺斯费拉斯荒野,他都虎视眈眈啊。」

「与我无关。」

古因平静地回答。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个判断其实是错的;也没有梦想到,蒙哥尔大公那无畏的野心,将在并不遥远的未来,成为他自身命运的重大岔路。

休息片刻、喘过气后,众人立刻匆忙起身。戈拉援军带来的威胁,逼得他们不能拖延。

「先把能找到的食物都带上——还有水。克斯河的水不能喝,河里的鱼也不保证会让人有胃口。再来就是武器。」

伊修特凡说。他的态度十分熟练。双胞胎与苏妮在他的指示下尽力寻找食物,然而成果并不理想。所有还能入口的粮食都被塞姆族洗劫一空,盛装饮用水的容器也遭到破坏。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些干肉、干果,以及能用水揉开的粉。他们把这些东西适当分配,装进皮袋,牢牢绑在腰带上。伊修特凡则不知为何,每看见塞姆族的尸体就蹲下来,在对方怀里翻找。

「你在找什么?」

琳达出声问他。

「我在想,这些家伙身上会不会偷藏了什么值钱东西。」

他这么说着,露出一口白牙,厚颜无耻地笑了。琳达在心里暗想,这家伙果然不能大意。

彷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伊修特凡开口说道:

「喂,小姑娘——你到了凯洛尼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你们的父母怎么了?你总不会是这一带拓荒民的女儿吧。」

《红之佣兵》如此问道。琳达心头一跳,却立刻反问回去: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寻找什么《光之公女》?」

《红之佣兵》放声大笑。

「真是不能小看你啊。嘴巴挺厉害的小姑娘。」

他像是佩服似的说。

「你这样站在阳光底下,阳光照在你那头白金金发上,简直就像银制的人偶。怎么,难不成那个《光之公女》就是你吗?你到底是哪一家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原来他是在试探我。琳达生起气来,紧紧咬住红宝石般小巧的嘴唇。雷姆斯露出担心的神情靠近她;琳达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插嘴,然后严厉地说:

「我的出身跟你有什么关系?如果我万一真是那个《光之公女》,你又打算怎么样?」

说完,她将那头被称赞过的灿烂银发往身后一拨。

「《光之公女》应该会替我打开命运。」

这就是《红之佣兵》的回答。

「打开命运?」

「老实说,更详细的事我也不知道。不过,预知者曾经——」

话说到这里,他像是猛然察觉自己说得太多,突然闭上了嘴。琳达正想催促他,古因已带着苏妮走了过来。他双手提着弩弓,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些紧绷。

「出发吧。」

古因毫无前言地说。

「塔罗斯之森的方向有烟升起。如果我没有想错,那是阿尔冯堡或塔罗斯堡的援军正在用午餐时升起的炊烟。从阿尔冯到史塔佛罗斯,骑马大约要两天半;若是不眠不休地催马赶路,先遣队差不多也该进入鲁德之森了。」

「明白了。」

伊修特凡没有拖泥带水。

他们按照伊修特凡、雷姆斯、苏妮、琳达、古因的顺序,沿着从城墙通往崖下的狭窄道路,降到接近水面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脚步已经成了被追赶者的脚步。古因回头望向史塔佛罗斯城的废墟,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没有留下任何幸存者存在的证据。栖息在那里、行使过无数可憎恶行的啃尸死灵,想必也已被熊熊燃烧的净化之火烧尽,彻底灭亡了吧。全灭的堡垒里,已不见半点会动的影子。

「很好。」

古因低声喃喃说完,最后跳上木筏。

他沉重的身躯一上去,连以铁加固的木筏也猛地一晃。伊修特凡小心翼翼地挪到边缘,维持平衡。木筏两侧都横着铁杆,让乘坐者能抓住支撑身体。

「小姑娘,再靠佣兵这边一点。苏妮,不要离开中央。等等——对,这样就好。」

古因说。

「启航!」

伊修特凡扬起年轻的嗓音大喊,彷佛想起了自己出生在近海的瓦拉基亚。他举起剑,一击斩断系住木筏与岩石的绳索。

下一瞬间,湍急的水流便托起载着五人的木筏,将它推向河心。木筏驶上了暗黑之河克斯。

琳达颤抖着,用双手紧紧抓住铁杆。河流的速度很快。

「听好了,掉进水里就完了。这种水势,我们根本不可能回头救人。」

《红之佣兵》大喊。古因则站在木筏尾端,双脚牢牢踏稳,一边操纵沉重的长篙,一边小心让木筏笔直前进。

这是个炎热的日子,然而水面上强风吹拂,再加上飞溅的水花,众人甚至觉得有些冷。

「水好干净!好像连河底的石头都看得见,真不敢相信这条河竟然会被叫作暗黑之河、死亡之河!」

过了一会儿,琳达开始习惯木筏舒适而迅速的航行。她拨开头发,扬声说道。

伊修特凡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他单膝跪在木筏前端,左手抓着扶手,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已经出鞘的剑柄。

「胡说。」

回答她的是古因。

「这条河其实深得根本不可能看见河底。它被称为暗黑之河,应该也是因为从上方看下去时的颜色。如果你以为自己看见了河底的石头,那就更该小心。那多半不是石头,而是装成那副模样的某种生物。

记住,谁也不准忘了。这里是边境。是边境啊!」

古因这么用力喊着,强健的手仍没有忘记细微调整插入水流中的长篙。

琳达和睁大眼睛的雷姆斯对望一眼,接着老实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古因。——可是,史塔佛罗斯城已经离我们那么远了。照这样下去,应该很快就能抵达河口城镇吧?」

「到洛斯城大约有五十塔德——也就是骑马五十天的距离。」

伊修特凡平静地说。

「就算把水流速度算进去,一天能前进十塔德,也得整整五天把命交给这条死亡之河。你还是好好祈求雅恩保佑吧。」

「我只是把想到的话说出来而已。」

琳达有些生气地对伊修特凡回嘴。她那头白金色长发被河风吹得凌乱飞舞,闪闪发亮。伊修特凡耸耸肩,咧嘴一笑。

众人全都把注意力放在如何让木筏顺利通过急流上。就算他们并非如此,右手边——也就是戈拉领那一侧的河岸,高耸断崖连绵不绝,从上方恰好形成死角,即使是古因的眼睛也看不见那里。

然而就在那断崖顶上——有一名骑马武士正俯视着遥远下方的克斯河水流。

那人放下了头盔的面甲,头顶华美的白色流苏随风飘扬。白色铠甲、护胫,就连马身上的马具,也全都以镶嵌闪耀宝石的白革制成。

马上武士的双眼从头盔下方,凝然望向克斯河水面。从那样的高度看去,古因等人乘坐的木筏,只像是一片破叶上攀附着几只蚂蚁。

武士注视着那些微小而胆敢挑战命运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他彷佛满意似的点了点头。白色头盔下方有闪耀金发滑落,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拉动缰绳,让马转过身。

包覆白色锁子手套的纤细手掌抬起,马鞭落在马身上。

「走!」

尖锐的叱喝声中,白马以轻快步伐奔下断崖。那条狭窄道路,毫无疑问是通往阿尔冯堡的。骑影消失之后,森林与边境之河再度恢复寂静。

另一方面,乘着木筏顺克斯河而下的五人,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一切。

「唉,古因——如果我们平安抵达洛斯,你那颗头该怎么藏起来啊?还有苏妮也——」

雷姆斯紧抓扶手,一边出神地望着泛起白沫的水面,一边这么说。

「总会找到办法的。」

「可是苏妮——」

「苏妮找个地方让她下船,让她回同伴身边就好。」

「你这小子真像女人一样,东想西想,啰嗦个没完。」

伊修特凡恶意地说。

「你那对双胞胎姊姊还比你干脆俐落,像个男人得多。」

「才没有——」

雷姆斯被戳中一贯最在意的弱点,不由得恼火起来,正想反驳,却没能把话说完。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雷姆斯?」

琳达责备似的问。雷姆斯声音发抖。

「你看……那里……好奇怪!」

「奇怪?」

琳达皱起眉,朝雷姆斯指着的水面看去——随即倒抽一口气。

「那……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木筏右侧大约五公尺外的波浪间,冒出一团团咕嘟咕嘟的白色泡沫,彷佛正在追赶木筏。

紧接着,某种惊人的东西像是把那团泡沫一分为二,从水面浮了上来。

那是一张巨大得不像话的口。

可怕的尖牙密密麻麻排列其中。

「是《大口》!」

佣兵一看见就大喊,慌忙重新握紧剑。

「小心!那家伙会撞上木筏,把掉进水里的人一口吞掉!」

那一刻,巨大的口缓缓张开了。



「呀啊啊!」

琳达的尖叫响起。她下意识松开手,想遮住脸,不去看那个令人无法直视的克斯河怪物。

「笨蛋!」

古因一边拼命操纵长篙,一边大声斥责。

「你在做什么!不准放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用双手紧紧抓住扶手,别让自己被甩出去!」

「掉下去就一口没了!」

同样以单手紧抓扶手的伊修特凡也高声大叫。另一只手紧握大剑剑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从翻腾水面中现身的怪物。

然而那到底是何等怪物!它之所以被称为《大口》,理由一目瞭然。

因为那东西真的除了活生生的巨大嘴巴之外,什么都不是。当它张开那张口时,直径恐怕超过一公尺。骇人的腭上嵌满锐利尖牙,光看那张嘴,会让人想起伦特海中的鲨鱼。

可是更令人作呕的是,那张口后方竟然没有原本应该接续的身躯。不只是身躯,连头、手脚,什么都找不到。那张凶猛咬合、喀喀作响的口,真的只是一张大口而已。它看起来就像恶魔多尔出于恶意显现于地上的,巨大而盲目的破坏欲望本身。

琳达颤抖着,凝视那个像从恶梦中爬出来的形体。每当上下腭咬合,都会有河水化为白色泡沫从中喷出。那张巨口彷佛因愤怒而震颤,朝这里逼近。既然如此,它沉在水面下的部分,照理说应该有鳍,或者手脚一类的东西才对。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克斯河的《大口》能够张合那骇人的嘴,将河水喷吐出去,借着那股力量极其迅速地移动,也能改变方向。

每当它这么吐出大量河水,小小的木筏就剧烈摇晃。木筏上的人们发出惊叫,紧抓扶手,在木筏上被粗暴地甩来甩去。

「呀啊!古因!」

琳达尖声叫喊。豹头战士竟还大胆地没有放开长篙,也没有抓住扶手,而是只凭天生的平衡感承受那阵摇晃;可是一道突然撞来的大浪几乎扫走了他的双脚。

豹人将长篙刺入河底。他像撑竿跳一般借力,庞大的身躯灵巧得令人难以置信,跳回了双脚一度离开的木筏。他也没有忘记迅速取回那根沉重长篙——那是操控木筏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古因!」

雷姆斯带着哭腔喊道。

「它要冲过来了!」

《红之佣兵》大叫。

「它要是朝木筏过来,就抓牢扶手,把身体紧贴下去。不想死就无论如何都别抬头——等它过来,我就用剑把它劈成两半!」

然后,那东西袭来了。

巨大而骇人的口露出凶暴执念,狠狠喷出水泡,猛然朝木筏冲来,明显就是要把这些顽强的乘客从木筏上撞落水中。

「小心,古因!」

伊修特凡吼着横扫大剑。然而怪物本体尚未逼近,先袭来的泡沫河水已以强大力道打在他手上。伊修特凡虽然没有让剑脱手,却大叫一声,为了不被扫下木筏,只能紧抓扶手扑倒在木板上。

琳达的尖叫随之响起。她抓着扶手,整个人趴在木筏木板上;那诡异生物从她头顶掠过,咬着牙齿通过的瞬间,她在那张巨大口腔猛然张开的牙列深处,看见一对小小的眼睛,闪着原初恶意的光。克斯河的《大口》似乎把所有感觉器官,都收进了那张大得离谱的嘴里。

也正因如此,它的攻击才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精准。《大口》越过伊修特凡与双胞胎上方,带着滴落的河水,竟大胆地把目标锁定在仍站立于木筏尾端的豹人身上。

然而这个猎物并不打算乖乖等着被吃。古因举起沉重长篙,看准《大口》咬合的瞬间刺了出去。无数牙齿立刻狠狠咬住长篙。古因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然用尽全力挥动长篙。

就连那张《大口》也被甩飞出去。它啪地摔向远处水面,一度沉入水中。可是反作用力也让木筏失去平衡,朝《大口》消失的方向猛烈倾斜。

「咿——!」

「苏妮!」

尖叫声交错响起。身体轻盈的塞姆族少女,麻痹的手被迫松开扶手,整个人被甩向水面。下一瞬间,《大口》特有的白色泡沫团已经开始朝那里移动。

「救救苏妮!」

琳达尖叫。古因猿臂一伸,在千钧一发之际把猿人族少女轻盈的身体拉回木筏。《大口》剧烈冒着泡,彷佛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次袭击。不久之后,那团泡沫又像现身时一样,突然沉入水底深处,消失不见了。

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说得出一句话。

「呼——!」

过了一会儿,伊修特凡像是从恶梦中醒来似的吐出一口气。

「那是什么鬼怪物!凭伊什塔尔乳白色的胸脯起誓!凭拥有千牙的加尔姆起誓!——喂,你们几个,没有人哪里被咬掉了吧?」

没有人觉得他的玩笑好笑。伊修特凡自己也明白,于是耸耸肩,拧起上衣下摆的水。

「真是倒楣。简直像遇上一场大暴雨。」

所有人都从头到脚湿透了。接下来一阵子,他们忙着拧水、擦拭身上各处。

「苏妮,没事了。那东西已经走了。」

琳达抱住趴在木筏板上、仍不停发抖的塞姆族小肩膀,安慰着她。

古因仍很冷静。他操纵长篙,静静把木筏从诺斯费拉斯一侧的河岸推回大河中央。刚才那一阵混乱,让木筏几乎要撞上岸边岩石。他黄色的眼睛环顾四周。

「嗯,看来确实走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水面恢复平静,任何地方都看不见那受诅咒的泡沫冒起,这才终于如此说道。

「看来它也不是饿到受不了。而且就克斯河的《大口》来说,还好它不算特别巨大。」

古因像下结论似的说完,圆圆的豹头像真正的野兽甩水一样,用力甩了甩。

「咦!那种怪物还不只一只,还有更大的?」

雷姆斯惊讶地说。伊修特凡笑了。

「要几只有几只。而且克斯河的怪物也不只那一种。喂,想想看吧,昨晚到今天早上,那些几乎把整条河面都塞满的战死者尸体,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克斯河的怪物,永远都是饿着肚子的。」

「多亏那些尸体,我们才保住了性命。」

古因指出。

「正是如此。——唉,食物、内衣,什么东西都湿透了。」

伊修特凡叹道。不过他看起来倒也没有真的多担心。刚才那一幕在众人感觉中漫长得可怕,实际上却连一赞——也就是小沙漏漏完一次的时间——都不到。克斯河恢复了表面上的平和;阳光照在澄澈水面上,闪闪发亮,依旧放射强烈光芒,彷佛很快就能把一切都晒干。

「它不会再袭击我们了吧?」

雷姆斯担心地问。

「当然会来。」

开朗的佣兵保证似的回答。

「放心吧。那种家伙,还有克斯河的大水蛭,我多少知道该怎么对付。我可是在这一带边境堡垒当了半年以上守兵,受过训练的。」

可是刚才把《大口》赶走的是古因吧。琳达暗自这么想。这个瓦拉基亚佣兵吹牛的那张大嘴,简直连《大口》都要甘拜下风。

《红之佣兵》斜眼看向少女。黑色眼睛狡黠地一闪,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嘴角一边微微吊起,却什么也没说。

木筏以长篙撑着逐渐变得平缓的暗黑之河,继续不懈地顺流而下。

就在同一时刻——

如今已成为蒙哥尔边境防卫据点的阿尔冯城,正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骚动的开端,来自阿尔冯城主派往各处的传令。那些传令沿着从托拉斯城向八方伸展、宛如蜘蛛足一般的街道奔走。一名传令骑着快马,满身大汗地冲进城门;而听着他带来的报告,负责镇守阿尔冯城的蒙哥尔赤骑士队长,里卡德伯爵的脸色逐渐变了。

「你说什么!也就是说,那位已经进入阿尔冯森林了吗!街道哨所为何没有以烽火通报?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备马,牵马来!至少也要由我亲自前往城墙迎接。」

「不必了,里卡德伯!」

就在慌乱喧嚷的城主头顶上,忽然落下一道清亮而凛然的声音。

「我已经进入阿尔冯城了。」

「这、这是——」

赤骑士队长口吃了一下,抬头望向通往中庭的城墙。

那里立着一名骑马武者。全身纯白的铠甲与头盔,长长的白斗篷,连胯下骏马的马具也一片雪白。毫无疑问,那正是先前在俯瞰克斯河的崖上,注视着古因一行木筏的那名骑士。

那武者轻轻一催马,便以熟稔得几乎人马合一的稳定姿态下到中庭。几名装束几乎相同的骑士随后现身,跟在他身后。不过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随行数骑虽然装备相似到足以让人误认为影武者,却比不上领头那人的装束精致。

「只带这么少的人,竟也能——」

里卡德伯原本想责问这样未免太过轻率。然而来到中庭的那人已悠然挥手,一边让赶来的徒步侍从扶下马,一边说道:

「我的部下,白骑士队一个中队,正在阿尔冯森林里待命。派人去召他们进城,好让他们休息。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此,现在还不要问。」

那是一道凛然紧绷、极其美丽的声音。年轻、冷澈,让人无论如何都想一睹那被头盔面颊遮住的声音主人的容貌。

而无论是那武者的声音或态度,都清楚流露出某种高贵之物——那是天生便习惯于下令,也习惯于命令必定被执行的人才会拥有的力量。

这股力量,自然也传达给了以勇猛闻名蒙哥尔的赤骑士队长。里卡德伯爵恭敬地向那名只比自己矮上一点的人点头。

「一切谨遵吩咐。」

「史塔佛罗斯城全灭了。」

对方以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我带来的魔道士告诉我,自昨夜起,水晶球中已经看不见任何活物行动的迹象。瓦农伯恐怕也不在人世了。」

「史塔佛罗斯堡全灭——」

里卡德咬住嘴唇。他是有着老武士风貌、历经百战的勇者。

「那么看见黑烟后立刻派出的三个大队,也还是太迟了吗……我以为差不多就要抵达那里了。」

「太迟了。这几年来,自蝴蝶之年以后,塞姆族再也没有如此大规模地越过克斯河,瓦农想必也有所松懈。蒙哥尔失去了史塔佛罗斯城。我们对戈拉的野望,被迫后退了一步。」

「我等原本应当更紧密地互通消息,将军。」

里卡德伯挺直身体说。他连同剑鞘一起拔出腰间长剑,将剑拟向左胸,行了戈拉的誓礼。被称作将军的人,将戴着白手套的手叠在他的手上,让他收剑。

「这不是伯爵的过失。」

那人斩钉截铁地承认道。

「史塔佛罗斯已经失守了。比起它为何失守,我们更该寻找接下来最妥善的道路。——黑龙战争的经过,你应该知道吧。」

「是。」

「我们大军的精锐,已如多年来的目标,夺取了《中原的宝石》帕罗。水晶之都与水晶宫虽已陷落,统治帕罗的圣王阿尔德罗斯三世与王妃塔妮亚也已被取下首级,但王族之中仍有人逃过黑骑士队的追捕。也就是——」

「《帕罗的两颗珍珠》琳达公主,以及王位继承人雷姆斯王子。」

「正是。据报告,他们不知用了何等可恶的白魔术,竟大胆出现在鲁德之森。

蒙哥尔的金蝎宫急欲知道,两名无力的孩子,究竟为何不只逃过了战士精锐的手,还能在一夜之间从中原的水晶之都飞到边境的鲁德。——若其中存在某种我们未知的原理,那或许正是我们所追求的戈拉三国统一,乃至全中原与边境统一的关键。

而且,里卡德伯!」

「是!」

「他们出现在史塔佛罗斯,以及史塔佛罗斯城随后遭塞姆族歼灭,这两件事之间,你不认为有某种关联吗?」

「这是——」

里卡德伯紧张起来。

「这是以大公阁下代理人、白骑士队长、右府将军的身分,向小官提出的垂询吗?」

「正是。」

「那么请容小官直言。小官实在无法想像,两名柔弱的少男少女,要如何攻灭拥有十大队、随员与相应装备的史塔佛罗斯城!」

「蠢材!毁灭史塔佛罗斯城的是塞姆大军,这你应该明白。」

右府将军以宛如手中长鞭般的声音说道。里卡德伯的脸色刷地发白。

「我问的是,帕罗遗孤与塞姆军出现的时机重叠,究竟是不是偶然。帕罗遗孤是否与诺斯费拉斯的塞姆族联手?」

「怎——怎么可能!」

伯爵惊愕之下脱口而出。

「中原最具传统的祭司,竟与无人地带的猿人联手!」

「世上没有任何事是不可能的,伯爵。」

将军告诫他。那人举起手中长鞭,模糊地指向城墙另一边、克斯河所在的方向。

「纵使只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倘若帕罗成功与诺斯费拉斯的蛮族结盟,而黑龙战争中幸存的帕罗忠臣又整合手兵,为了夺回水晶之都而起兵,戈拉便会腹背受敌。这种风险不能冒,无论可能性多低都一样。不,听我说,等等,伯爵——

我方才骑马沿着克斯河畔的崖上而来。在那时,我看见了一件奇妙的东西。」

「奇妙的东西……是吗?」

「说是奇妙,不如说是不该存在的东西。一艘木筏,正沿着克斯河从史塔佛罗斯,经阿尔冯、兹里德,朝洛斯而去的水流往下漂。」

「只凭一艘木筏,下克斯河?」

里卡德伯爵差点失笑。但他立刻想起一件事,于是沉默下来。这名身着纯白、身形纤细的弗拉德大公代理人,有一则可怕的传闻:无能者,只会受罚;不慎者,却会招来她的憎恶。

「那上面是什么人……塞姆族吗?」

「不是。」

白衣武者像是陷入沉思。

「我也无法理解。那看起来是极其古怪的组合——距离太远,即使以我能看清百戈尔外树上飞鸟的眼睛,也无法完全确定,但那是五个人。成年男子两名——孩子,或女子两名,还有一名似乎是塞姆族的小人。只是其中——」

伯爵兴味盎然地注视着对方。这位右府将军,这位名震整个戈拉的大公代理人,竟然会迟疑,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其中一名男子……有些奇怪。」

「您说奇怪,是指?」

伯爵追问。对方苦笑了一下。

「也罢,就算是我看错也无妨。那人看起来,脖子以下明明是普通人类,脖子以上却像是把豹或虎之类野兽的头接到了人的身体上!」

「豹人?」

伯爵又差点笑出声,却绷住脸颊。

「总之,是否要派兵去确认?」

他并非不相信那只是将军眼花,但他知道对方希望自己采取什么态度与应对。对方满意似地说:

「已经派出去了。——无论怎么想都太不可思议,而且我心中另有疑虑,所以进入阿尔冯城前,已经抽调一个白骑士小队,命他们查明那些人的真面目;必要时,将他们带回来。」

「实在令人敬服。」

真不愧是她。伯爵心中微微佩服。将军像是要接着压过他的念头,继续下令:

「让一个中队、两个小队准备出动。必要时,必须能立刻放出木筏。另外,我在赤月之初的宫廷会议上命令过的渡河训练,你们有确实执行吧?」

「是。」

「很好。视情况,也要做好那方面的准备。还有,若抵达史塔佛罗斯城的派遣军传来联络烽火,立刻以烽火回应。——内容我现在告诉你。」

那内容,足以令里卡德伯大吃一惊。虽然他知道反问只会惹对方不悦,仍忍不住问了回去。

「恕小官冒昧……金蝎宫诸位,为何会作出那样的决定……?」

「多余的问题。」

答案正如预料。

「去让命令迅速执行。我从托拉斯一路不眠不休赶来,有些疲倦了。替我准备寝室;在烽火传来之前,我要睡一会儿。」

「立刻照办。」

伯爵派侍童奔去准备。在那段时间,将军缓缓解开头盔的系带。

里卡德伯爵屏住呼吸,望着将军取下头盔。他当然不是不知道那头盔下藏着什么,但即使如此,那一幕仍值得再次惊叹。

纤细的手解开最后一条绳结,将饰有白羽的头盔往后推开。——刹那间,耀眼的光芒倏然满溢而出。

不——看似光芒的,其实是辉耀。那是举世罕见、丰盈而波浪般起伏的发丝;其色泽纯粹得恐怕世上从未有人见过,是无比纯净的金。

里卡德伯爵屏息凝望。他只能陶然望着那在逐渐倾斜的阳光中,灿烂耀眼的身影。

从头盔下现出的,是一张令人想起狩猎与战斗女神伊拉娜的年轻女子面容。那张脸美得无可比拟。

与其说是年轻女子,或许还更接近少女。然而她已经具备了非凡的威严。波浪般丰盈的金发垂至背中央,衬托出她形状优美、昂然抬起的头颅。她优雅的嘴唇紧紧抿着,彷佛刻着无论遭遇何事都绝不屈服的意志。但那双唇又带着艳丽的粉红,会让看见的人忍不住想:若那双唇愿意对自己微笑,将是何等幸福。她绿色的眼眸则像远方克斯河的水面一样深邃,里头寄宿着罕见于男子的锐利决断与激情、高贵与野望,以及冷彻与优雅交织而成的不可思议光辉。

一言以蔽之,那无疑是一幅《美》的肖像。它仍稍嫌未完成,却已如曙光般,确实地朝着罕见的成就照临而去。而且那不是苍白柔婉的伊莉丝女神之美。她身着白色军装站在那里,更像是伊拉娜的再临——那位总被描绘成披甲持枪、枪身缠绕常春藤的女神,战神也是太阳神鲁亚最宠爱的妻子,并肩于他右侧而战的人。那修长身影,逼得每一个看见的人都只能无止境地惊叹与赞美。

「已经准备妥当了,阿姆妮莉丝大人。」

接获侍童通报,在里卡德伯的引领下,这名堪称女神伊拉娜化身的少女缓缓迈步。——谁会不知道她是谁呢?她正是蒙哥尔的阿姆妮莉丝,弗拉德大公的独生女,也是他的代理人;她是右府将军、黑龙战争总司令官、白骑士队队长,正是名震戈拉的男装美少女,阿姆妮莉丝公女。



另一方面,木筏上的五人——

在那之后约莫三赞的时间里,一行人没有再像方才那样遭到克斯河的《大口》或水蛭之类袭击,只是顺着逐渐拓宽的河面一路往下游漂去。太阳神鲁亚的黄金战车不曾停歇,越过中天,慢慢朝山峦靠近。四周景色平和得令人几乎要怀疑,这条河真有「暗黑之河」那样的别名吗。

木筏顺流而下,右手边的河岸上,边境森林一片深绿,绵延不绝。偶尔有烟从林木后方升起,告诉人们那里有边境开拓民生活的痕迹。

树梢间忽然飞起红宝石色或乌木色的长尾鸟,留下尖锐啼声后掠向远方。水蛇扭动褐色身躯,慌慌张张避开木筏。

至于左手边,则是一片由岩石与沙漠构成的荒凉大地。灰色与白褐色涂满了诺斯费拉斯的无人地带。其间偶尔有些泛灰的绿色地衣附着在岩面上,添了几分寂寥的色彩。然而仅仅隔着一条克斯河,两岸地势便像被清楚分涂成两个世界。看见这样的景象,任谁都会茫然失语,也只会更加确信人们口中的说法——无人地带,正是妖怪与蛮族横行之处。

在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沙漠彼方,暗灰色的险峻山脉如遥远幻影般连绵不绝。

「那就是隔开北方诸国与边境,号称世界屋脊的阿斯加伦山地。」

没有人问,伊修特凡却伸手一指,替众人说明起来。

「听说那后面有由《冰雪女王》统治的昆斯兰。她据说在冰中永生。还有巨人国塔鲁安、英雄巴尔德君临的诸神王国凡海姆,以及位于世界北端的诺伦。」

没有人回答他。《红之佣兵》倒也不见扫兴,仍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过,我还真想不通,戈拉——或者说蒙哥尔大公领,为什么会对诺斯费拉斯的无人地带这么执着。这地方阴森得要命,又不像能住人——啊,不过这件事,我们以前也常在佣兵寝室里争得不可开交。边境地方好歹还能让人居住,绿意也算丰饶;可只隔了一条地狱之河克斯,另一边就变成诺斯费拉斯荒野,变成真正的边境。这两边为什么会差到这种地步?究竟是雅恩开了什么玩笑?大家都这么说。

「——假设雅恩用他全能的手,以克斯河为界,把对岸划成妖魅的结界,把这一侧定为人间界,那倒还勉强说得通。可说到底,长久以来诺斯费拉斯之所以挫败各国野心,是因为有传说认为,那片土地藏着阻止人类居住的毒气或瘴气。

「还有一种更离奇的传说。据说住在诺斯费拉斯无人地带的两个种族——巨人族拉贡和小人族塞姆,虽然现在怎么看都很难称之为人,但原本其实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只是他们与那片土地上的奇怪妖魅共同生活,久而久之,才逐渐变成如今这种模样。我那位祖父在瓦拉基亚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博学奇塔拉琴手。照他说,无人地带的大地散发出的瘴气,具有把一切活物都变成怪物的力量。——正因为如此,无人地带以及环绕它的边境地方,才会栖息着克斯的《大口》、伊德、沙蛭、《飞石》、大蚁狮,还有其他只能称为妖魅本身的可怕多尔造物。

「喂,豹头,说不定你也是那一带出身的吧?」

「古因才不是什么怪物——」

雷姆斯激动起来,琳达也瞪向那个若无其事的佣兵。豹头战士没有发怒,只是像在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般,晃了晃那颗黄黑相间、光滑而巨大的头颅。

「照理说也该多少想起一件事吧。真说不准,你究竟是真的像克斯河水蛇一样无知,还是让我们这么以为,对你有什么好处——」

「《红之佣兵》,你这个笨蛋。」

琳达气冲冲地打断他。伊修特凡哈哈大笑。

「你一生气,眼睛就会从紫罗兰色变得接近黄昏的紫色,简直像星空一样。好了,你还是好好盯着水面吧。下次《大口》再袭来,可就非得把它收拾掉不可了。」

「卑鄙小人!」

琳达恼怒地低声骂了一句,却又连忙把目光转回水面。四周已经缓缓接近傍晚,他们的木筏漂过阿尔冯下游,也差不多快要进入蒙哥尔领南端、兹里德城的领地。

他们在木筏上简单用过午餐,吃的是带来的干肉、干果与瓦夏果。方才与《大口》交战时湿透的衣服,只在木筏上晒了两赞左右,便被阳光晒干得彷佛从未沾过水。古因强而有力、不知疲倦的手稳稳操纵长篙,持续维持木筏的去向。

「——太安静了。」

似乎天生无法闭嘴的《红之佣兵》,一边咬着瓦夏果,一边嘀嘀咕咕说道。

「这次又怎么了?」

琳达烦躁地回话。她面对伊修特凡时,总是被他惹得焦躁、愤慨,有时又不知所措;可另一方面,她似乎又莫名在意这个厚脸皮、强势而无畏的瓦拉基亚人。

「我说太安静了。克斯河既然被称作地狱之河,哪能这么轻易就放我们过去?肯定很快会发生什么事,而且不会只是刚才那只《大口》的程度。」

「这是《魔战士》的预感?」

琳达像是取笑般问道。这名开朗佣兵的自吹自擂,她已经听得够多了。

「要这么说也行——喂,豹头,你该不会打算整夜坐着木筏顺克斯河而下吧?那可乱来得很。」

「当然不会。」

来自木筏尾端的,是古因简短的回答。

「克斯是暗黑之河。日落之后,妖魅便会真正发挥本领。那时还待在水面上,等于自杀。太阳落山前,我们要把木筏拖上岸,点一堆远处不易看见的火,轮流守夜。等日出之后,再重新下河。」

「这样最好。」

雷姆斯彷佛故意说给谁听似地叫道。琳达没有喊出声,心里却暗自感到深深的满足。果然,比起那种《魔战士》,他们的古因不知出色多少、可靠多少,也是多么强大的战士。伊修特凡倒是从未明目张胆地做出要从古因手中夺取这个小队指挥权的举动;然而他那双总像暗中嘲笑着对方、生气勃勃的黑眼睛,不知为何总让帕罗斯双胞胎感到烦躁。

「我的想法也一样。」

伊修特凡彷佛完全没察觉双胞胎对他的反感,继续说道。

「不管怎样,只要过了蒙哥尔公领,情况多少会好一些。兹里德再往前,到自由贸易都市罗斯为止,就是开拓民的土地了。」

「在诺斯费拉斯那一侧的河岸过夜太过莽撞。所以今晚和明晚,我们只能稍微冒点风险,在蒙哥尔这一侧的河岸露宿。」古因说。

「确实如此。」

伊修特凡这么应道,却不知在想什么,盯着古因看了好一会儿。其实这趟旅途中,古因已经好几次察觉到《红之佣兵》的视线像在探查般打量着自己。若说是对豹头异相的好奇,似乎又有些过了头;可除此之外,古因也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如此吸引伊修特凡的注意。

古因抬起眼,正面接住他那毫不客气的目光。豹头深处危险地泛着黄光的眼睛,与那双漆黑发亮、彷佛嘲讽世上一切的眼睛相遇了。

然而先移开视线的,是瓦拉基亚人伊修特凡。他像是刻意为之般,转头望向蒙哥尔领一侧的崖壁。

可就在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忽然绷紧了。

「喂,古因。」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迫切。古因正操着长篙,让木筏慢慢转向,准备靠近已被夕阳染红的水面与岸边。

「等等!有人来了!」

「怎么可能——」

雷姆斯才刚开口,琳达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说下去。伊修特凡则凝神望向暮色即将降临的森林一侧,语气突然慌了起来。

「不妙,等一下,先别靠岸。让我看清楚——有人从森林里出来了。人数不少。」

「戈拉兵!」

琳达的声音变得紧绷。伊修特凡眯起眼,透过昏暗的光线望去。

「要是这样——如果只是这一带的开拓民,那还能说雅恩保佑我们——等等!以女神伊拉娜所乘的风之白马起誓!」

「一个小队。至少有那么多人。」

古因冷静地指出。

「奇怪——不是黑骑士队。那副铠甲是白色的!」

《红之佣兵》端整的脸庞微微扭曲,整个人探出扶栏。现在,不只是他,其他人也已能清楚看见那支队伍了。那群人彷佛从对岸昏暗的林影里无声冒出,接连现出身形。

情势明明如此紧迫,那幅景象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梦幻美感。从林下深暗处,一骑又一骑白色骑兵来到岸边,彷佛白色幻影,又像徘徊的魂魄。每一骑都从头到脚一片雪白。

白色长披风在风中飘动,简单的盔饰从头顶丰厚垂下。马也是清一色的纯白,就连马具也同样洁白。

「戈拉的装备。」

古因指出。

「可是——那是白骑士队。这怎么可能?」

伊修特凡似乎仍无法接受。

「为什么?蒙哥尔的黑、白、青、赤、黄五大骑士团,不是名震整个中原——」

「少说这种蠢话。」

佣兵粗暴地打断琳达。

「你这小丫头,别对自己不懂的事插嘴。史塔佛罗斯城由瓦农伯爵率领的第三黑骑士队防守。阿尔冯城则是里卡德伯爵麾下的第五赤骑士队。黑与赤才是边境的守备。」

「那白呢?」

「白是守卫托拉斯主都的大公旗本部队。白骑士团总队长,是弗拉德大公的公女、右府将军阿姆妮莉丝殿下。白骑士队就算只有一个小队,也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可是他们出现了。」

古因说。伊修特凡以激烈焦躁的动作作为回答。

然而他们已经没有余裕再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了。那些全身雪白、宛如从阿斯嘉德冰雪中现身的骑士,不论原本在寻找什么,都已切断了古因等人最后一线希望——也就是「他们不可能是冲着这艘木筏来的」。他们策马来到水边附近,为首的高大白骑士将手拢在嘴边,像号角般高声呼喊。

「喂——那边的木筏,喂——」

古因迅速与伊修特凡交换了一个眼神。伊修特凡慢慢把手伸向腰间长剑,古因却锐利地摇了摇头。对方是一个小队,而且还不能断定他们明确怀有敌意。

「怎么办?」

佣兵用猫一般的喉音问道。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看他们怎么出手。」

这就是古因的回答。岸上的白骑士大概以为他们没听见,声音又放得更大,还加上手势。

「喂,木筏上的人!我们是蒙哥尔边境守备队,阿尔冯城的人。报上名来。你们要去哪里?把木筏靠岸,回答我们的问题!」

他一边叫喊,一边朝他们招手。

伊修特凡啧了一声。

「我和双胞胎还能编点理由,可是豹头和苏妮就——喂,古因,这情况看来只剩逃命一条路——」

「不。」

古因缓缓说道。

「看。」

木筏上的众人望去,接着发出低低的绝望呻吟。

白骑士队打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木筏逃走。队长仍在招手,那姿态彷佛无声地宣告:趁我们还摆出友好态度时,最好乖乖听命。而在他身后,三十名小队成员已呈扇形散开,全员平举弩弓,装上石弹,箭头无一例外,全都对准木筏。

「我们哪里可疑,犯得着被你们盘问!我们只是普通旅人。我们做了什么!」

伊修特凡愤怒地吼道。那名一身雪白的队长再次扬起手中的鞭子。

「无须问答。我们奉有严令,必须将那艘木筏上的一行人全数带回阿尔冯城。把木筏靠岸。否则就射击。」

「太荒唐了!」

伊修特凡大叫。

「古因,溜吧。小鬼们,趴到木筏上!太阳一下山,弩弓就射不中了。」

「抓稳。」

古因声音毫无变化,说完便用力将长篙刺入河底,想让木筏加快速度。岸上传来要他们回来的怒吼。古因使尽全力抵住河底岩石,借着反作用力,木筏在波浪间轻轻浮起——就在那一瞬间!

「哇啊——!」

伊修特凡放声惨叫。

「是《大口》!」

苏妮发出尖叫。

暮色渐浓的水面上,令人作呕的白色泡沫猛然涌起,并以骇人的速度朝木筏冲来!

岸上的警告声、木筏上孩子们的尖叫声交错响起。就在那之间,噩梦般的怪物从泡沫中猛然现身。

而且,那是何等庞大的身躯!

而且,那是何等庞大的身躯!

「不行!木筏会被它撞碎!」

佣兵挥舞着剑,原本正想瞄准那张巨大而凶恶的嘴,把它一剑劈成两半。然而下一瞬间,他便发出惨叫,单膝跪倒,死死抓住木筏。木筏被《大口》一记冲撞撞得斜斜倾倒,水花四溅。

那是只剩一张嘴的怪物,身形比先前那一只还要巨大得多。它从口中喷出惊人的水量,似乎打算把木筏上的美味饵食全都震落水中,随即又发动了第二次冲撞。

每一次冲击,都让只能紧抓扶手的五个人像落在树叶上的小虫,被猛烈地甩来甩去。别说反击,他们光是让手不滑开,就已经竭尽全力。

岸上也掀起一阵大骚动。戈拉士兵在队长一声令下,为了救下那些奉命必须活捉带回去的贵重俘虏,一齐朝水中的怪物放出弩箭。然而《大口》狂暴乱窜,他们又顾忌射中木筏上的人,最多也只能瞄准四周,起到威吓的作用。

即使是豹头战士古因,即使是《魔战士》伊修特凡,站在被波浪玩弄的木筏上也无计可施。不只如此,再这样下去,木筏很快就会翻覆。一旦落入水中,众人便会成为活饵,填进《大口》那盲目而永不知足的食欲里。

「好!」

豹人瞬间做出了判断。他丢开木筏的长篙,牢牢握住扶手,在不断被《大口》从下方撞得摇晃的木筏上,一点一点朝边缘挪去。

他一手抓着扶手,另一手拔出腰间短剑。在水中,比起宽刃大剑,短剑更容易施展。他迅速将短剑咬在口中,又扯下腰间碍事的物袋丢开。那双黄色眼睛里燃起野兽般的决断与意志。众人之中,只有琳达注意到豹人的动作。她的手几乎已被震得发麻,却仍在那一瞬间变了脸色。

「呀啊!古因,你要做什么!」

她尖叫着,拼命在摇晃的木筏上朝他爬去。

「不可以!你会被它杀掉的!」

「别放手,蠢丫头。」

古因将短剑从口中取下,怒吼一声,随即又重新咬住。

他伏低身子,正要一头跳进《大口》搅出的那片地狱般沸腾的水中——就在那一瞬间!

「等一下,古因,你看那个!」

琳达放声尖叫。

「不对劲!《大口》的样子不对!」

那些祭品们看了过去——然后,他们看见了。

《大口》陷入了恐慌。

《大口》周围原本透明的河水,突然化作有生命的凝胶。──不,不是那样。

一头阴森而令人作呕的怪物游到了那张狂暴巨口上方——如果那样的动作能称为游的话——接着噗地一下,将《大口》整个包裹了起来。

「是环虫!」

伊修特凡的声音猛然响起,其中已透出一线希望。

克斯河的环虫,正如其名,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始生物。它有着半透明、软塌塌的凝胶状身躯,身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数以百万计、泛着惨白色的触手。若要形容,或许可说是膨胀到荒唐程度的沙蚕。这种凝胶状生物直径最大可超过五公尺,会摆动那些短短蠕动的触手在水中游行,只要看见有东西在动,便会靠近过去,先不分青红皂白地用半透明凝胶将猎物包住。

一旦被包住,就再也无法挣脱。无论怎么扭动、怎么狂暴,都甩不开环虫。数以百万计的触手会闭合起来,将猎物紧紧包覆,柔软而黏稠地将它压碎、消化。

克斯河的王者,甚至不是巨大的《大口》。

《大口》开始疯狂挣扎。那股猛烈的势头,让它先前对木筏的攻击看起来简直像儿戏,像只是随意嬉闹。夕阳即将沉没,将河面染成通红,几乎令人以为那是一条血色之河。而此刻的水面,已被《大口》临死挣扎激起的水花遮得什么也看不清。

可是无论它怎么挣扎,环虫都没有松开那颤抖的凝胶身躯。《大口》从猎食者,一转眼成了猎物。出于原始生命体盲目的求生意志,它用满口密布的牙齿狠狠咬裂凝胶状物质。然而环虫的身体既不会感到痛楚,也不会流血,只是黏稠地朝《大口》压了下去。

「就是现在!趁现在逃!」

佣兵大叫。

「不行,长篙掉了!」

古因发出绝望的吼声。

下一瞬间,那声音又猛然拔高,化为骇人的惊叫。紧接着,琳达等人的尖叫声响彻克斯河,夕阳正将最后的光芒投向水面。

《大口》与环虫在近在咫尺处爆发的可怕死斗,终于掀起最后一记巨浪,将失去长篙的木筏整个掀翻。

众人被震得发麻的手,终究从扶手上松开了。苏妮尖锐的悲鸣,琳达的惨叫,同时撕裂空气。

「没事吧!」

五个人一度像芝麻粒般四散在水面上,随即又沉入水中。第一个探出头来、吐出河水的人,是伊修特凡。

他生于海港城市瓦拉基亚,深谙水性。他噗地从口中喷出水,望向蒙哥尔侧的河岸。那里的戈拉白骑士队正惊慌失措地乱成一团,而他与岸边之间,正好横着在水中翻腾搏斗的克斯河两大怪物。他立刻判断对岸反而近得多,便展臂划水,朝诺斯费拉斯岸边游去。

他找到在水面载沉载浮的琳达,伸手揽住她的脖子,抱着她往前游。木筏翻覆时,琳达曾被高高抛上半空,幸好落下的位置距离诺斯费拉斯侧河岸已不到十五公尺。不久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受到更骇人的生物干扰,浑身湿透地爬上岸边岩石。伊修特凡将昏迷不醒的帕罗小女王拖了上去。

就在那时,古因的豹头也从波间冒了出来。他显然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正朝这边游来。爬上岩石之前,他先伸出强健的手臂,把苏妮小小的身体抛上岩石,接着又折返回去救起雷姆斯王子,让他也爬上岸。最后,古因借着伊修特凡伸出的手,敏捷地攀上岩石。

那真正是千钧一发。因为那团可怕的活凝胶,已不顾《大口》凶猛牙齿的抵抗,将其压碎,眨眼间吞噬殆尽。此刻它正蠕动着触手,彷佛追着豹人,要朝这边靠近。

有好一段时间,岩石上没有任何人说得出话。众人浑身湿透,喘着粗气,瘫坐在平坦的岩面上。

太阳已经完全沉落。对岸的白骑士们,也只剩下朦胧的影子。──就这样,一行人登上了诺斯费拉斯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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