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塞姆族之日-章节



那形体彷佛从恶梦本身诞生而出。加布尔的\灰色猿【Gray Ape】垂着长长的双臂,瞪视眼前的豹人。

除了那颗像是磨秃了毛、异常巨大的头之外,它全身都覆着肮脏而黏腻的灰色毛皮。古因已经是极其高大的壮汉,可那头猿猴丑恶的脑袋,仍比他高出一头。

古因双手自然垂下,神情镇定地观察那头大猿,模样简直像是受邀出席宫廷茶会。灰色猿原本已经暴怒地冲出笼子,朝猎物逼近,像是随时要扑上去抓住他。可是对手的反应,显然与它那粗陋脑袋所知道的任何一种都相去太远。它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这个在豹头上接着人类身体的大汉。接着,那双小小的红眼睛燃起毫无道理的怒火,它开始用双臂拍打胸膛,发出威吓。

古因没有动。然而,在那豹头的面具之中,他的双眼微微眯起,开始放出泛黄的光芒。他看起来彷佛正逐渐变成覆在自己头上的那种高贵而可怕的生物——变成豹本身。猿猴的臭气与灼热吐息扑面而来,他却只是静静等待。

然后,那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两者之间!

没有任何契机,猿猴那条藏着怪力的长臂突然朝古因滑了过去。若是正面被那只手抓住,这场战斗想必当场就结束了。

然而古因早已摆好架势。猿猴伸手的同时,他也沉低身体,并以惊人的决断力,主动朝猿猴怀里扑了进去。

灰色猿可怕的吐息中燃着怒意,也燃着被挑起后化为火焰的斗志。大猿那双扑空的手臂立刻往回收,想顺势抱住这个狂妄的豹人,把他勒碎。可是古因再次压低身子,双手抓住大猿的咽喉与腹部,将它整个扛起,头朝下狠狠摔向石地。

「喔喔。」

围观的黑伯爵与黑骑士们口中漏出一阵低呼。然而大猿虽然发出沉重声响,被砸在石地上,却没有因此减弱半分气势。它在令人难以正视的暴怒中狂乱起来,双臂前伸,又朝古因冲了过去。古因闪身避开,顺势转到它身后,从背后扑上灰色猿,以全身力气勒住那条粗壮而毛茸茸的脖子,试图折断它的颈骨。

猿猴抬起双臂,抱住古因的身体,硬要把他从自己背上扯下来。古因两条如松根般强韧的手臂鼓起绳索般扭结的肌肉。他不肯被拉开,掐住猿猴咽喉的手更添力道。可是猿猴的怪力只经过短短抵抗,便将豹人硬生生扯开,摔了出去。古因在空中重新调整姿势,迅速落地站稳,重新摆出架势。这头野兽拥有数倍于人类的臂力与体重,即使是古因这样的巨汉,应付起来也极为吃力。他那厚实、晒得黝黑的肩膀已经剧烈起伏,紧实的腹部也粗重地上下喘动。

然而灰色猿也已经察觉,眼前这个长着豹头的人类,和它过去那些能够随手撕开、玩弄到死的人类不太一样。它开始露出警戒。猿猴拍打胸膛,喉咙里发出恶心的呼噜威吓声,并以原始而激烈的恶意与憎恨,死死瞪着这个不肯照它意思倒下的对手。

「一。」

伯爵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将已经漏尽一次的沙漏翻了过来。

这一回,古因不肯再轻易让猿猴拉近距离。猿猴一露出要扑上来的征兆,他就立刻压低身体往后退。他必须争取时间,好让遭到折磨的体力多少恢复一些;另一方面,也必须认定,方才那一轮攻击几乎没有削弱大猿的体力。

可是,古因其实已经什么都不再思考了。这些判断并不是以有条理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豹头之中。他心里甚至已经没有周围的状况,也没有自己为何会落到与加布尔大灰色猿交手的地步。如今的他是一头野生的豹——是只相信本能,也只凭本能行动的巨大野兽。

灰色猿开始警戒之后,两者之间一时维持着紧绷的对峙。伯爵很快便焦躁起来,拍打隔板。

「在磨蹭什么?」

他以混浊的声音咒骂,突然抓起手边的水壶,朝猿猴与豹之间砸了过去。

水壶碎裂的声音,给了两头野兽所需要的契机。灰色猿猛然跳起扑来。古因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条手臂,顺势在地上翻滚一圈。等他起身时,手里已经握着水壶尖锐的碎片。

骑士们骚动起来。

古因压低身体,低到几乎连垂下的拳头都要碰到地面。他等待破绽。灰色猿下一次扑来的瞬间,他故意任由那条手臂抓住自己的头;同时,他手中的武器正面刺进了猿猴的左眼。

猿猴的咆哮震撼了石造的地下牢!

可是猿猴没有放开战士的头。战士用左手抓住猿猴的手腕,试图松开那有如钳子的力道,同时右手更加用力地挖进去,撕裂了猿猴半张脸。然而猿猴毫不在乎,只是一边咆哮,一边将战士吊了起来。

古因的双脚离开地面。他全力踢向猿猴毛茸茸的腹部,一次,再一次,却仍无法逃离那只企图捏碎他头颅的大猿之手。

骑士们屏住了呼吸。

古因口中也接连漏出野兽般可怕的低吼。若他的头没有被那诡异的豹头覆住,此刻想必早已比蛋壳更加脆弱地被捏碎。古因颈部以下裸露在外的肌肤,因拼命忍受而涨得通红。他一边咆哮,一边像发狂似地用右手的武器攻击猿猴的脸。

那片胡乱挥舞的锐利石片划开另一只眼睛正上方时,即使是那头猿猴也终于松了手。古因的脚立即用尽全力踹进它的心窝。猿猴把战士像破布般抛了出去,接着用肮脏的巨大手掌按住自己的脸,发出足以震动这间受诅咒地下室的愤怒咆哮。

然而战士也倒在被摔落的石地上,动弹不得。那颗豹头即使承受了那样的力量,仍执拗地没有离开他的头,只是看起来似乎微微扭曲了些。他强韧的肩膀与胸膛上,则留下猿爪撕出的长长伤痕,血正从里面渗出。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双脚只在半空踢了两三下,便发出呻吟,双臂抱住头,蜷成一团。

黑伯爵屏住气息,探身向前。他臂下的沙漏,不知何时已经被彻底遗忘。

大猿一只眼睛被刺瞎,另一只眼也因流入的鲜血而失去视力。它被可怕的激怒驱使着,跺着脚,不断用拳头拍打胸膛。猿猴伸手摸索,想找出那个让自己受苦的对手在哪里,口中两次、三次发出愤怒的吼声。

「站起来,豹人!」

围观的骑士们不约而同地爆出警告的叫喊。

古因站不起来。他的头刚才被狠狠勒住,几乎遭到压碎,如今意识朦胧,眼前一片漆黑。石片从他手中无力地落下,他虚弱地呻吟。

猿猴伸出的手碰到了水壶的碎片。它发出怒吼,把碎片咬得粉碎。那是沸腾的愤怒,阴暗而古老,彷佛直接连往太古的黑暗。

猿猴不断摸索的手,碰到了倒在地上的战士身体!

「危险!」

骑士们发出惊恐的喊声。其中一人猛然拔出了腰间长剑。

「豹人!右边,他来了!」

那骑士一边喊,一边把手中的长剑朝古因扔了过去。

古因睁开发昏的眼睛,看见那把被抛向自己的武器。

他的手伸了出去。那模样就像神话中曾抓住闪电的豹人希雷诺斯,牢牢握住了长剑的剑柄。

灰色猿咆哮着扑了过来。

古因右手中的长剑迎着它的去势,将它的身躯横向劈开!

灰色猿的惨叫刺穿了耳膜。

豹人弹身而起。那正是巨豹本身的敏捷。豹头战士沐浴着从丑恶猿猴腹中喷出的热血,冲进它怀里,一次又一次将长剑刺入、剜开。

可那头猿猴拥有惊人的野兽生命力。它受了那样的重伤,竟仍硬撑着没有倒下。加布尔大灰色猿陷入盲目而鲜红的狂怒,抓住伤了自己的豹人双肩,想要撕下他的肉。

豹人又将剑刺了进去。见它仍不松手,他便挥起长剑,砍断了猿猴的手指。

那双手终于缓缓离开。猿猴轰然倒下的前一瞬间,豹人跃离它的身体,落在石地上。众人惊恐地望着他厚实的肩膀。那里留下了紫色的巨大指痕,简直像是多尔亲自用手指烙下的印记。

古因从上方刺穿猿猴的脖子。那一击残忍而谨慎,正如一头豹会做出的致命补刀。然而他随即踉跄了一下,握着长剑倒了下去。他全身浴血,遍体鳞伤,已经衰弱到极点。

直到这时,第二次翻过的沙漏才缓缓流尽。

「蠢货!」

在意识即将坠入疲惫的黑暗之前,古因隐约听见黑伯爵瓦农的怒吼。

「蠢货!竟敢毁了我宝贵的实验!把剑扔给豹人的那个男人,立刻给我站出来。蠢货!」

「恕我冒昧,伯爵阁下。」

队长鼓起勇气——说是鼓起勇气,是因为如果可以,他自己其实也很想像那名部下一样行动——试着开口辩解。

「豹人已经证明自己能够战斗。从结果来看,这也是——不管怎么说,我们队上实在没有任何人能只凭一把长剑,在两赞之内斩杀加布尔的\灰色猿【Gray Ape】。」

「蠢货!蠢货!」

罹患恶疾的贵族暴跳如雷地叫骂。

「只要手里有一把长剑,蒙哥尔的斗士里,能单枪匹马攻下托拉斯都城的猛者多得是!我要看的是这家伙赤手空拳撕裂\灰色猿【Gray Ape】!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扔短剑或长剑给他!」

「可是那样——」

队长闭上嘴,脸色难看地退了下去。伯爵更加狂怒,跺着脚,指向那个低垂着头被推出来的罪人。

「把那蠢货的铠甲和头盔剥下来。快剥!我要亲自惩罚他。把豹人带走,照原样关起来,给他食物,让他等下一道命令。要再多看一点他的战斗方式,看来只能等蛮族商人带新的猛兽过来了。

——不……」

伯爵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恶魔般的点子,兴致盎然地拍起手来。

「喂,把剑给那个好心的蠢货,将他放进斗技场。若他能和豹人交手并将其击倒,我就让他顶替第五队长。快点,剥下他的铠甲,给他一把剑,把他带到阶梯下面去。」

「伯爵阁下!能在两招之内斩倒加布尔大灰色猿的斗士,托拉斯的奥罗哪里可能敌得过!」

队长抗议道。

「那就让他被砍倒吧。」

伯爵冷冷地说。

「豹人受了伤,也已经衰弱了。只要他能让豹人再添一道伤,我就赦免他违抗命令的罪。好了,把阶梯放下去——」

黑伯爵按下按钮,石阶缓缓从墙中降了下来。

就在那一刹那!

古因原本蜷缩在地、浑身浴血,看起来像是已经昏死过去。可他忽然如弹簧般跳了起来!

骑士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那名战士抓起沾满灰色猿鲜血的长剑,像一头豹般冲上石阶,越过隔栏,直扑那名受诅咒的城主!

黑伯爵连抬手遮挡、试图逃开的时间都没有。豹之战士已经用剑抵住他,一把揪住罹患恶疾的贵族斗篷,发出胜利的吼声。骑士们纷纷后退。

「要是你们还珍惜蒙哥尔城主的性命,就让开。」

古因吼道。

「这家伙会说话!」

骑士们之间爆出惊呼。

「快让开。除非你们希望我给这块恶心的腐肉最后一击。」

骑士们对瓦农伯爵本人畏惧又厌恶,厌恶到连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感到难以忍受。然而伯爵所象征的蒙哥尔荣光,却又是他们献上长剑效忠之物。戈拉骑士之名,甚至足以作为勇猛与忠诚的代称。他们犹豫地面面相觑。古因用剑尖威胁伯爵,推着他往前走时,骑士们慌张地往后退。只是那究竟是因为畏惧古因,还是畏惧主君身上的恶疾,谁也分不清。

「把手从长剑柄上放开。否则——」

古因怒吼。

「你叫托拉斯的奥罗,是吧。我不会忘记你的好意。——把白塔的钥匙交出来。然后带我回原来那座塔。」

他笔直站着,长剑抵着城主咽喉。那半兽半人的身躯高大得几乎要让豹头碰上低矮的石天花板。没有人说得清那是什么,但他身上确实充满了威严——以及野性的骄傲。戈拉骑士们感受到他与生俱来的威容,开始动摇起来,犹豫着想要服从他的命令。

最先察觉情势变化的,正是那个被拿来当盾牌的贵族。全身包覆在铁板里的黑伯爵,忽然在古因剑尖威胁之下,用幽鬼般沙哑的声音笑了起来。众人全都倒抽一口气。

「你这脓包,有什么好笑的?」

古因愤怒地喊道。伯爵的笑声却更加放肆了。

「原来如此,这家伙不只会挥舞大剑,还有一点豹程度的脑子啊。可惜豹也终究只是豹。你居然想到要拿我当盾牌,真亏你想得出来。」

「为什么?你不是史塔佛罗斯的城主吗?」

「正是如此。」

伯爵像是觉得十分有趣。

「不过,我虽是史塔佛罗斯城的城主,同时也是受诅咒的蒙哥尔黑伯爵。这一点你可别忘了——怎么样?要用你手里那把长剑剜开我的胸膛吗?要割裂我的咽喉吗?这层薄薄的铁面具,隔开了我与外界,既保护我不受尘世之风侵袭,也保护外面的世界免受我这个诅咒侵蚀。你手中的剑一旦劈开我的面具,恶疾的源头就会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到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会当场染上活活腐烂的疾病。」

古因悚然一惊,松开了伯爵,慌忙后退。伯爵见状,笑得更加猖狂。

「不,其实也不用等你的剑劈开。只要我像这样打开面具,把这受诅咒的肉暴露在风中……」

包在铁手套里的手,缓缓朝脸上抬去。骑士们之间立刻卷起一阵恐慌。

他们顿时乱成一团,争先恐后地想逃,彼此推挤着想把对方挡在自己前面,还互相破口大骂。

队长倒不愧是队长,虽然没有转身逃跑,却一边摸索雅努斯护符,一边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喊道:

「伯爵阁下,请您息怒!」

古因手中的宽刃大剑落了下去。他茫然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伯爵则对部下们尖声怒吼,要他们抓住古因。

「抓住那家伙,立刻照原样关回去。只要你们重新发誓,今后无论何事都会立即遵从我的命令,我就饶过你们,不在这里释放病风。」

骑士们争先恐后地晃动铠甲,摆出戈拉式的誓约姿势——将长剑的剑柄朝向主君,剑尖则指向自己的左胸。随后他们又在慌乱中彼此撞成一团,一边冲向豹头战士,将数重皮绳套上他粗壮的手臂。

古因没有反抗。他黄色的眼睛变得茫然,彷佛看见了某种怪物。他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任由骑士们夺走长剑,将自己押住。

「很好。往后也别忘了这份顺从。」

伯爵像在嘲弄部下一般,朝他们伸出手说道。

「好了,我累了。我要回暗室,让这具腐烂的身体歇息。你们立刻把那男人带回白塔,替他疗伤,洗去身上的血,给他食物,让他休息。再过不久,那男人还会接受新的考验。之后等我前往托拉斯时,也会把他带去斗技会。反正再过不久,我就要回都城,将帕罗斯的王位继承人双胞胎献给大公殿下。好了,去吧。至于那个妨碍我兴致的蠢货,就由队长判断该如何处罚。

别再让他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快把他带走!」

黑伯爵像是突然忍耐到了极限。骑士们慌忙遵从命令。古因也在那一刻明白,支配史塔佛罗斯城的,与其说是戈拉的威光,或蒙哥尔的忠诚,不如说更多是恐惧。

他们沉默地走回来时经过的通道。夜已深了,脚下积水溅起,浸湿了皮靴;一行人的步伐也格外沉重。腰间长剑不时敲上铠甲,发出锵锵声。守卫史塔佛罗斯城的士兵们低垂着头,头盔也跟着歪向前方。

「喂,小心。」

古因身材高得异常,差点撞上通道上方压迫而来的低矮天花板时,走在他左侧的士兵低声提醒了他。古因悄悄看向那边,才发现那个好心的男人,正是先前扔剑救了自己的托拉斯的奥罗。因为他的腰间剑鞘是空的,头盔下又露出蒙哥尔人特有的蓝眼睛与仍显年轻的面孔。

大概是察觉古因认出了自己,奥罗露出有些害羞的神情,用惊叹的目光望着那颗豹头。

「你是个了不起的战士。」

他压低声音,低到走在前头的队长听不见。

「要是眼睁睁看着你被杀,我根本没资格把长剑佩在腰上。说真的,没有被迫跟你交手,我也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队长回过头来,奥罗便闭上了嘴。古因也没有开口。一行人终于走完漫长的石阶时,全都由衷松了口气,尽情吸进新鲜夜气。

古因依然沉默。他机械地往前走着,豹的眼神却笼上阴影,像是心中正萌生某种令人厌恶的念头。然而没有人知道,在那颗圆圆的、覆着毛皮的头颅里,究竟浮现了什么古怪的疑念。一行人这次改走地上,再度进入白塔,踏着狭窄阶梯,在回响的脚步声中往上爬去。



随后,牢门的锁又一次在他身后发出沉重声响,落了下来。

古因耸了耸肩,背靠石门站着,环视这间自己又回来的牢房。帕罗斯的王子原本背对门口,裹着毛皮在床上蜷成一团;门边传来声响时,他猛然跳起,看见战士后,急忙像是想喊些什么。然而他一看见古因身后的黑骑士队,就一句话也没说,立刻下了床,跑过来抱住古因。

古因任由那纤细的手臂抱住自己,向他点了点头,要他放心。经过战斗后,他身体衰弱,又饿得疲惫不堪。可是当他用布满伤痕的手抚摸少年那头如银色绢丝般柔滑的头发时,心情竟稍微平静下来。

「你回来了,古因。」

雷姆斯用颤抖的声音低语,一边看着身后的门关上。

「我好害怕。一直在想,要是古因被杀了怎么办。」

「别担心。我还活着。」

古因笑了笑。

「这点小事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比起这个,有食物就拿来给我。要是有酒也拿来。」

「好,古因。」

少年慌忙走到桌边,拿来剩下的食物与壶。豹头战士撕开冷掉的烤肉,用手指塞进谷粉捏成的面团里,大口大口送进嘴里。雷姆斯在旁边看着,像是有话想说。

「怎么了?」

古因察觉他的表情,问道。

「还在担心你姐姐吗?放心吧,你姐姐是个能自己照顾自己的姑娘。」

「不是啦,古因。」

雷姆斯走到门边,确认外头的动静,这才回来凑近豹那圆圆的耳朵,小声说:

「隔壁那个男人……」

「《红之佣兵》吗?」

古因喝着壶中的戈拉蜂蜜酒说道。

「那男人怎么了?」

「他……」

雷姆斯支吾起来。

古因看向那面墙。石块已经恢复原状,通往隔壁房间的传声孔也被堵住了。

「我……睡着了。一下子就打起瞌睡来。等我醒来的时候——」

雷姆斯怯生生地说明,彷佛害怕古因会生气。伊修特凡先前叫雷姆斯把房里床上的毯子拿给他,用那东西不停编著绳梯;可没多久,他就躺到长椅上,打起了震天响的鼾声。

雷姆斯是在帕罗斯美丽的宫殿中长大的少年,平日所见的,不是优雅的贵族,就是毕恭毕敬的仆从。那名佣兵粗野的举止,只让他不知所措。雷姆斯曾经试着向伊修特凡搭话几次,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最后只能放弃;再加上等古因等得疲倦,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雅努斯啊!」

有人低声念了一句,随即开始悄悄行动。雷姆斯跳起来往那边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那名《魔战士》正从塔壁凿出的洞口,垂下刚编好的绳梯,眼看就要往下爬去。

「等等!那条梯子也是我们的吧!古因都还没回来,你要去哪里?等一下啊,喂!」

雷姆斯把脸贴到墙洞边喊道。伊修特凡却只瞪了他一眼。

「安静,闭嘴,笨蛋。你想让狱卒发现吗?」

他说完,完全不理会雷姆斯的困惑,便顺着梯子滑下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骗了我们。他是假装要跟我们一起逃走。」

「他骗了我们。他是假装要跟我们一起逃走。」

古因听了,发出像咆哮般的笑声。

「原来如此,伊修特凡逃了吗。别管他。那家伙自有他的盘算吧。反正从这间房间也没办法穿过那个洞到隔壁去。他本来就没打算跟我们同行。若只有我一个,他或许会把我当作能并肩作战的一把剑,带着一起走;可有孩子在,就只是累赘了。——倒像是他会做的事。他看起来就是个聪明人。」

「可是他骗我,还把挂毯拿走了!」

雷姆斯气愤地说。古因笑得更厉害了。

「你真是个老实的孩子啊,王子。」

他说着,朝墙的另一头随意挥了挥手。

「要是这么轻易相信别人,又一遭背叛就气得火冒三丈,那你恐怕永远成不了名王。不是叫你别担心了吗?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也跟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想办法把你和你姐姐平安带出这座堡垒。至于伊修特凡,就让他走伊修特凡自己的路吧。总之,我已经累透了。让我睡一会儿。」

古因闭上眼,直接在地板上躺了下来。雷姆斯怕打扰他,便走到房间角落,乖乖蹲下。可是古因很快又猛然睁开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你的姐姐是《预知者》琳达,对吧。如果她现在人在这里,能替我解开刚才看见的怪异之谜,那我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做。」

「什么怪异?」

雷姆斯像是被惹恼了似的问道。他被拿来和姊姊相比,而且正好戳中最痛的地方。

古因猛烈摇了摇那颗豹头,彷佛想甩开烙在眼底的景象,然后把毛皮拉到身上。

「你姐姐曾经说过,她不想通过史塔佛罗斯的城门。她说这里弥漫着不祥的瘴气。那时她究竟感觉到了什么?我当时完全不明白。可刚才,我在塔楼黑暗的地下室里被迫和加布尔大猿交手,之后又挟持这座城的主人,打算从这里脱身时,看见了异常的东西。」

「异常的东西?」

「没错。」

古因一下子坐起身。他披着毛皮,蹲坐在地板上,凝视黑暗。那模样就像他正透过塔楼的石壁,看见笼罩整座史塔佛罗斯堡的妖异目光在幽幽发亮。

「说异常——或许也不准确。因为我看见的,不过就是史塔佛罗斯城主,黑伯爵瓦农本人罢了。——也可能只是我眼花。所以我才希望你姐姐告诉我,我看见的只是错觉,我感觉到那股恶心寒意也只是心神动摇。」

古因打了个寒颤。

「——你懂吗?当我用长剑指着黑伯爵,站在那具受诅咒的身体近旁时,我忽然感觉自己像染上疟疾一样颤抖起来。我怕被人发现自己心里动摇,拼命想止住那阵颤抖。可是我全身上下该死地抖个不停,简直像一只迷进蛇窝的小鸟。我觉得自己彷佛只靠一根细线吊在地狱入口的边缘,正俯视着底下深不可测的深渊。

「而那种感觉,在瓦农那家伙发出喜鹊般尖锐的笑声,威胁要摘下这副面具,让他那受诅咒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时,强烈到了可怕的地步。我站得比任何骑士都更靠近伯爵。所以我看见了骑士们看不见的东西——不,应该说,骑士们看不见的东西,在我眼里更加什么都看不见。」

「——?」

「也就是说——」

古因无意识地交叠手指,做出雅努斯的驱邪手势。

「我看见那名病人被遮住的手,正要把面具的接缝往下扯开——

「可面具里面,什么也没有!」

「怎么可能!」

雷姆斯叫了出来。

「不,就是那样。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甚至连长剑从手里掉下去都没察觉。我的眼睛能看见鲁德之森树梢尖端上的巴尔特鸟,也能分辨出和矮树丛一样颜色的草蛇。

「可就是这样的我,不管看了几次,黑伯爵的脖子以上都没有任何东西。别说溃烂的头了——就算那里闪耀着无垠宇宙的群星,我也不会颤抖到这种地步。从面具缝隙间窥见的,是深渊。是多尔栖身之处,地狱本身般的深渊。我只瞥见了一瞬间,却有一股难以形容、温温湿湿的风从那道缝隙吹出,令人厌恶地抚上我的皮肤;我的鼻腔也闻到了某种像霉味一样、越来越浓烈,最后几乎无法忍受的可憎气味。

「蒙哥尔的黑伯爵瓦农,究竟是什么东西?」

古因与雷姆斯沉默地对望。两人脑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伊修特凡的话。那个瓦拉基亚战士像是早就知道,若不趁今晚天亮之前逃出堡垒就会性命不保,所以才慌忙逃走。

——喂,这地方可不得了。我很快就要跟这座受诅咒的城告别了。到时候你们也最好赶快离开这里。否则,这座城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会落到你们头上。

「古因……」

雷姆斯用颤抖的声音低语。

「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

古因稍微恢复了镇定。

「总之,这样束手等待命运降临,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不管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都得先逃出这座塔,进入边境地带。那里终究也是妖魅的领土,可是,孩子啊,比起盘踞在这座城里的可憎恐怖,我倒宁可面对鲁德之森的僵尸。」

「可是——可是琳达……」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古因说完,拿起剩下的蜂蜜酒,倾着壶一口气喝干,然后重新披上毛皮,蜷起身体。

「至于蒙哥尔妖怪的事,既然想也想不出结果,那就先别想了。反正到了时候,一切自然会有结果。」

他这样下了结论,接着为了保存体力闭上眼,打算入睡。

雷姆斯仍蹲在原地望着他。少年的眼中燃着阴暗而不安的思绪。即使豹头战士不久后安静睡去,他也始终无法改变姿势。

然而——无论如何,他们似乎注定连这一夜也无法安稳休息。

两人才刚摆出过夜的姿势没多久,塔楼阶梯上便忽然传来一大群士兵杂乱奔上的急促声响。紧接着,门被打开,火把的光被人探了进来。几个人往室内窥视,其中一个声音喊道:

「嗯,确实是两个人。豹人,还有帕罗的王子。」

那声音毫不客气。古因翻身坐起,大声骂道:

「蒙哥尔的俘虏,连睡觉都不许吗!」

「这间没问题。」

最先确认房内的高个子骑士先对其他同伴下令,接着说明道:

「哨兵喊说,有个俘虏竟然从城墙跳进克斯河里了。」

「竟敢投进有暗黑之流之称的克斯河,那家伙真是蠢得没底。不过,这座塔里现在也关着几个塞姆人。要是塞姆人,说不定能横渡克斯河逃走。所以我们才像这样逐一确认囚犯。」

「为什么你们认定那是囚犯?」

古因像是觉得有趣般问道。

「也可能是个受不了戍边苦日子,结果发了疯的戈拉士兵啊。」

「戈拉没有那种懦弱的兵。」

戈拉骑士骄傲地说:

「哨兵说,他确实看见一道人的影子从这座塔爬下去,冲上城墙,然后跳了下去。」

「那可说不准。毕竟这座史塔佛罗斯城里,似乎盘踞着不同寻常的魔物。」

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出那名骑士变了脸色。他脸色发白,手按上长剑剑柄,正要逼近古因时——

「知道了!是这间牢房的囚犯逃走了!」

隔壁传来正在检查房间的同伴大喊。

「石头被凿开,墙上有个洞。喂,狱卒,这间牢房关的是谁?」

「是违抗伯爵大人、受了惩罚的瓦拉基亚佣兵。」

「那要横渡克斯河应该没那么容易。不过,既然是瓦拉基亚兵,靠近海边,说不定习惯游泳。好吧,不必放木筏下去,派人传令,用灯火照亮克斯河面,确认有没有尸体。听见没有?」

外头越来越忙乱。站在古因他们房门口的骑士像是还想对他们说些什么,瞪着他们不放,但后头的同僚不断匆匆跑过,他最后只恼怒地丢下一句:

「畜生。」

便关上了门。

「看来被我说中了。城里似乎也已经有怪异的传闻传开了。」

古因愉快地说。

「不知道伊修特凡那家伙能不能顺利逃走。那男人看起来可不像轻易杀得死的家伙,不过把性命托给克斯河的水流,又能活到哪里去呢。」

「——古因。」

蹲在墙边的雷姆斯,声音忽然带上了疑惑。古因抬起头。

「古因,你真的什么记忆都失去了,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吗?可是有时候,古因你简直像是——」

「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有些事会突然从我脑中冒出来,甚至还来不及意识到自己知道那件事,它就已经出口了。」

古因承认道。

「我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可是,我想不起自己原本是什么人,这一点是真的。」

「你被带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

雷姆斯用一副自以为聪明的口吻说。

「我们明明才刚遇见古因不久,可是我和琳达都已经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古因说过不要相信别人,可是从一开始,我就只有你完全没有怀疑过。唉,说不定古因是我们以前认识的某位勇士呢?」

「侍奉帕罗王家的勇士吗?」

古因思索了一会儿。可是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我的脑子里有关于克斯河,以及河对岸蛮族领土的知识,可是关于戈拉、帕罗,以及中原诸国的知识,却缺得可怕。就好像有什么人只把在边境生存所需的知识植进我脑中,其余全都空着,就这样把我丢到世上来似的。」

「帕罗这个名字不会让你觉得怀念吗?水晶宫呢?那么蒙哥尔的都城托拉斯?尤拉尼亚?库姆呢?」

「不行。」

古因抱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低声呻吟般说:

「头很痛。脑子里只有『阿乌拉』这个字一直嗡嗡作响。」

「到底那是——」

雷姆斯才刚开口,忽然又打住,害怕地说:

「古因!你看,外面的天空一片通红!是天亮了吗?」

「不是。大概是他们在城墙各处点起火把,照亮克斯河的水面吧。他们在找《红之佣兵》。」

「这样啊……」

雷姆斯又陷入沉思。被火光照得通红的水面把光反射回来,塔中的房间也染上一片赤色。

「那么古因也许是从北方诸国,或是南方那些神秘国度来的吧?」

「——不知道。」

「我也不觉得边境会有能培养出古因这种战士的国家。」

「现在知不知道我的来历,没有多大差别。一切都等平安逃出这里之后再说。」

古因粗声说。

「睡吧,小鬼。能睡多少就睡多少。虽然亮成这副鬼样子,或许也睡不成就是了。」

「你没听见吗?好像有什么声音……像是很多很多男人在吵吵嚷嚷地说话。」

「大概是那些黑骑士为了去追伊修特凡,正把马从马厩牵出来,拴在前庭吧。」

「那样就好……」

雷姆斯看起来依然不太安心。古因露出苦笑。姐姐琳达是《预知者》琳达,是帕罗的小女王,可是弟弟这位帕罗继承人,却完全是个胆小虫。

可是他错了。

就像古因无从知道雷姆斯心中那份真正的性格,还大半沉睡着尚未苏醒一样,他也看错了雷姆斯的不安。雷姆斯或许没有琳达那样的预知能力。然而,他是预知者琳达的双胞胎弟弟,与她共享着一半灵魂。那份无来由的胆怯、恐惧与不安,古因本该把它和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怪异联系起来思考才对。

古因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亮起来的房间,面向墙壁。他裹进毛皮里,为了恢复那副饱受折磨的体力,再次沉沉睡去。他圆圆的豹头在被火把映得通红的房里化作影子,于墙面上摇曳出神话般的剪影。雷姆斯抱着膝,疲惫不堪,身心都已虚弱到了极点,却连打盹的心思也没有,只是望着那道影子。

「古因……古因。」

他轻轻唤了一声,却已经没有回应。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安?雷姆斯问自己。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如果自己并不是像女人一样胆小畏缩的人,那么,多半是与自己共享灵魂的另一半,正在塔上的房间,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同样无法安稳入睡。

过去,琳达从未离开他远到需要试着感应彼此的程度,因此他也不曾尝试过。可是帕罗王家承继着雅努斯祭司的圣血,而他们又是生在这个王家的双胞胎,身上就算天生带着这点白魔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雷姆斯这么想着。接着,琳达身边也许正有某种危险逼近——这股急迫到几乎逼得他喘不过气的不安推动着他。他端正地并起双膝,将纤细的手臂交叠在膝上,开始全神贯注地集中精神。

(琳达——琳达——琳达——琳达——琳达!)

有好一阵子,这似乎没有带来任何效果。少年失望地站起身。

他看向熟睡中的古因,为了不吵醒他,小心翼翼地搬动椅子,把它挪到窗下。接着,他爬上椅子,从采光的小窗往外望去。

冰凉的夜气拂上脸颊。然而映入眼中的,并不是黑沉沉静卧入眠的森林,也不是森林彼端的连山。城墙被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通红,像要把夜空都烤焦一般;而那城墙则在火光中不祥地浮现出黑色轮廓。

一个奇妙的念头掠过帕罗王子的脑海。把周遭照得这么亮,或许的确能保护搜索逃亡佣兵的队伍,免受边境夜晚那些妖魅横行的威胁。可是相对地,若敌人是有血有肉之物,反而能轻易潜进灯火底下的阴影。雷姆斯忽然打了个寒颤。

夜里藏着骚动,也藏着某种执拗不散的不安气息。看山际已经隐隐染上一层淡紫色,或许黎明已近。雷姆斯双手扶着石壁,一面听着外头的嘈杂、马嘶、此起彼落的命令声,以及木柴劈啪爆裂的声响,一面只盼夜色能尽快破晓。太阳是万物的恩泽,也是万物的守护者。它会以光之手拂开夜晚的不祥阴影——夜晚正是多尔掌管的时刻——再以洞察一切的光芒照亮万物。藏在夜里的妖魅、凶兆与危险,到了早晨都会暂且被它压服。到时候,即使身在这座可憎的堡垒之中,他们至少也能明白,自己又平安熬过了一夜;那些凶兆与不安,终究不过是笑谈一场。

「水晶之都被火焰吞没,落入戈拉军手中的那一夜,也正是这样不安的夜晚,最后一路滑向鲜血、恐惧和惨叫之中。」

雷姆斯想起那一切,低声说道。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他把光滑的脸颊贴上冰冷的石壁,思绪飘向过去。曾经的人生是那样和平,充满光辉;而这几天发生的变故,却又是如此令人目不暇给。

(总有一天,我和琳达还能再看见帕罗美丽的水晶之塔吗?)

篝火熊熊燃烧,试图将夜色逼退。而月亮只是一味把苍白的脸藏进黑云的面纱后方。雷姆斯忽然又在椅子上挺起身,向外望去。

夜色之中,的确藏着什么——那份不安的本体。

雷姆斯被某种力量攫住似地抬起眼,望向那里。然后,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不断引出恐惧的源头。

——黑塔!

它与幽禁他们的白塔成对,矗立在靠近城墙的地方。雷姆斯他们所在的房间,位置大约在白塔正中央;透过那扇狭窄的采光窗望出去,只能看见黑塔立在那里。那座塔没有一点灯火,没有一扇窗,像是将某种难以言喻的瘴气,以及污秽的黑暗封藏在体内。

雷姆斯不由自主地划下雅努斯的辟邪圣印,匆匆下了椅子,走到另一侧的墙边蹲下。可是被篝火照亮的黑塔影像,已经烙进他的眼里。那团彷佛凝固了这个不祥而可憎夜晚的阴影,彷佛正穿透墙壁监视着他。

雷姆斯小心不吵醒古因,悄悄挨到他身边。不安已经高涨到令人难以忍受,几乎连呼吸都要被夺走。他把拳头抵在嘴边,后脑勺像是麻痹似地发烫。他蹲在那里,确信这个夜晚绝不会平安结束;在黎明到来之前,一定会有什么——某种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致命破局袭来。也许伊修特凡正如他自己所说,拥有野兽般的直觉,所以才会像逃离沉船的老鼠一样投身克斯河。若是可以,雷姆斯也想那么做。与其任由这股不安支配,只能无能为力地蹲在这里,克斯河的暗黑之流还要好上几十倍。

雅努斯静静地继续转动命运的纺车。

然后,雷姆斯听见了。

那声音穿过黎明前、充满隐约骚动的黑暗,无比清晰地抵达帕罗双胞胎的心中。

「不要碰我,亡灵!噢,只要那只手碰到我,我就咬舌自尽!不要,住手,雷姆斯,雷姆斯!古因!」

那毫无疑问是琳达求救的叫声。雷姆斯猛地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叫人放他出去。古因也一跃而起,惊讶地看向少年。

就在这时,堡垒的钟声开始响了起来。



帕罗的小女王、《预知者》琳达,和蛮族少女苏妮一起被关在塔上的小房间里。那里没有窗,四周一片昏暗,她就静静坐在黑暗中。

她被迫和另外两名同伴分开,关在一起的又是语言不通的塞姆族少女。况且她自己也是个女孩子。若换成寻常少女,恐怕早已因自身命运的不安,以及落入敌手的恐惧,哭得满面泪痕。

然而琳达天性激烈,远非常人可比,同时也对命运有着敏锐的洞察。她心中藏着不屈之火,也对自己的命运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信赖。于是,她像个喜爱冒险的少年那样,甚至忘了自身的困境,抱着膝坐在那里,全心投入尝试,想尽办法要和苏妮之间建立一点理解。

「墙。」

琳达指着墙这么说。身高只有一公尺左右的猿人族少女苏妮,便学她的声音复诵:

「墙。」

语气却满是疑惑。

「手。」

「伊库库、妮妮、莉德拉、伊米。」

「一下说那么多,我怎么听得懂嘛!」

苏妮很快就厌倦了扮演琳达温顺的学生。原因也很简单。琳达带着十分像公主的傲慢,只想教苏妮帕罗语,对于自己同时也该尝试学塞姆语这件事,却完全没有兴趣。于是苏妮开始用尖细、像鸟鸣一样的塞姆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让琳达大失所望。到了最后,两名少女互看一眼,同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希望传说中的《魔法之舌》现在就碰一下我的舌头,让我立刻听懂所有语言。」

琳达束手无策地说。苏妮坐在她脚边,用那双似乎在黑暗中也看得见的眼睛,带着崇拜仰望琳达白皙的肌肤、白金色的头发,以及修长柔韧的身影,怎么看都看不腻。

这堂临时开设的课,看来已经明确失败了。于是琳达改变方法,尝试采取更加直接的手段——也就是依靠手势和比画。

「你们——」她指向苏妮,「是从哪里——」又含糊指向墙外,「来的?」

苏妮歪着那张短发长得参差不齐的脸,思索了一会儿。接着她一面用尖细的塞姆语说着什么,一面不停用手比出某种形状。

透过这番令人焦躁的往来,琳达总算明白了一些事。苏妮和几名塞姆族同伴,是在克斯河的沙洲上被堡垒骑士发现的。其中有几人当场被弩弓射杀,另外几人则被强行串成一列,押送到这里。琳达猜想,塞姆族大概是照着他们那种令人不快的习俗,在猎捕栖息于河中的诡异生物。

苏妮激烈比画着。她想说的,似乎是自己的同伴已经像这样被戈拉人威胁过许多次。

「我第一次见到塞姆族就是你,所以也不清楚——不过,克斯河的对岸,才是我们中原人真正称为边境的地方。听说在那里,什么怪异都可能发生,而那里唯一的神只,就是恶之化身多尔,对吧?」

苏妮困惑地看着琳达,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摇了摇头。

「戈拉人也是我们的敌人。」

琳达不管她听不听得懂,继续说了下去。

「戈拉人毁灭了我们居住的帕罗,让军靴践踏水晶之都,还用野蛮的手撕裂了帕罗的丝绸帘幕。反正苏妮也不可能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我们——我和帕罗的王位继承人雷姆斯王子,亲眼看着宫廷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倒在戈拉黑骑士队、青骑士队和红骑士队面前;也亲眼看着身为雅努斯祭司长与学者的父王阿尔德罗斯三世被砍倒,沉进血泊之中。乳母波根和大臣里亚跑了过来,告诉我们:『现在只能把帕罗的希望寄托在两位身上了。』我和雷姆斯穿过冒着烟的水晶宫,进入了那座我们一直被告诫绝不可接近的雅努斯之塔。

「波根和里亚仓促地带着我们前进——我和雷姆斯进入雅努斯之塔地下的水晶台座。

「里亚举起手的时候,冲进来的红骑士手中宽刃大剑刺进了乳母胸口。我闭上眼睛,只听见那名骑士大喊:『找到帕罗继承人的首级了!』然后高高举起剑。雷姆斯和我抱在一起倒下——

「苏妮,你相信吗?就在那一瞬间,四周变得一片黑暗。我远远听见大臣里亚尖叫:『坐标偏了!雅努斯慈悲!』

「等我回过神来,我和雷姆斯已经倒在鲁德之泉深处的草地上。黑伯爵瓦农说那是帕罗的黑魔术。可是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雷姆斯能在一瞬间,从黑烟滚滚、已经陷落的水晶之都,来到这种戈拉领的边境。

「不过,那也绝不能说是让我们的命运轻松了。我和雷姆斯根本不知道那里是哪个国家,也不知道距离边境有多近,就把瓦夏树丛当成床,过了两天。能吃的只有瓦夏果和草花的蜜。后来,路过的戈拉黑骑士谈话被我们偷听见,我们才知道,这里是蒙哥尔大公领的边陲,是靠近妖魅领域的边境鲁德之森,而那些骑士就是守卫边境的史塔佛罗斯堡士兵。

「我们居然能在鲁德之森平安撑过两天,简直幸运得让人难以相信——后来,就在那座森林里,我们差点要被堡垒骑士抓住时,遇见了古因。那是一名豹头战士。除了自己的名字古因,以及『阿乌拉』这个词之外,他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琳达惊讶地住了口。

因为苏妮的表情产生了剧烈变化。她忽然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双手向上举起。那模样简直像是在乞求怜悯。

「阿乌拉!」

苏妮大叫。

「阿乌拉!阿乌拉!」

「你怎么了?」

琳达叫着,奔向苏妮。

「苏妮知道《阿乌拉》这个词吗?告诉我!你认识豹头战士古因吗?他记得的唯一一个词,《阿乌拉》到底是什么?」

「阿尔斐特,莉妮,伊米亚尔!」

苏妮尖声喊着。琳达听不懂塞姆语,可是只听苏妮的语气,她也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那一定是在说:「阿尔斐特大神啊,请庇佑我!」

「哎呀,苏妮——」

琳达发现苏妮怕得厉害,不禁皱起眉头。阿乌拉是会让塞姆族少女如此恐惧的词吗?如果是,那么记得这个名字的古因,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命运?

一想到古因的头被变成豹头,彷佛遭受愤怒女神伊拉娜的诅咒,而且那颗豹头还摘不下来,琳达便觉得自己似乎隐约能想像答案。

「苏妮!告诉我。阿乌拉到底是什么?古因为什么会被变成豹头,又为什么什么都没带,就出现在鲁德之森?拜托你,苏妮!我想知道古因的事!」

琳达有些急躁地抓住蛮族少女的肩膀,用力摇晃。苏妮只是害怕地不断摇头。

「伊米亚、伊米亚!」

苏妮叫着,恐惧地举起双手,交缠扭动。那动作让帕罗少女更加焦躁。

「苏妮!」

琳达抓着苏妮的肩膀,探身看着她,摆出不问出来绝不罢休的架势——可是,就在这时。

苏妮在琳达纤细却有力的手中,忽然停止挣扎,瞪大了双眼。

那双眼睛翻得发白,几乎带着疯狂,直直望着琳达肩膀后方的某样东西。

「什么——」

琳达察觉苏妮的表情,停下了手。她原本忘得一干二净的处境,以及围绕四周的危险与凶兆,忽然又回到了心里。

「怎么了,苏妮——」

琳达的声音微弱而沙哑。苏妮眼中那种难以置信的恐惧,彷佛传染到了琳达身上。她明明是那样勇敢的少女,这时却强烈地犹豫起来,不敢回头去看墙边——去看苏妮越过她肩膀所凝视的东西。

可是,比起那股犹豫,更强烈的,是自己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令苏妮恐惧之物的恐怖——以及想知道真相的心情。琳达用珍珠色的牙齿狠狠咬住嘴唇,放开苏妮。她感觉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然后慢慢转过身去。

她看见了。

墙壁正在缓缓裂开!

那是一面没有半扇窗的石墙。墙上挂着厚重结实的挂毯,房里太暗,看不清上头织着什么花样。可是明明没有半点风能吹进来,挂毯却缓缓摇动,露出了后方的石壁——接着,那面墙竟像要融化一般,朝左右两边开启。

琳达不知不觉紧紧握住苏妮的小手,屏住呼吸。苏妮剧烈的颤抖传了过来。琳达的眼睛映出墙壁左右分开后,在另一侧豁然张开的黑暗空间;琳达的鼻子则闻到一股从那里吹来、难以形容的气味。那气味带着霉湿与窒闷,令人作呕,也令人战栗。

「谁!是谁在那里?」

琳达沙哑的声音,几乎已经成了悲鸣。

墙上开启的隐门,看起来像是一路通往多尔栖居的地狱。从那里吹上来的风带着气味,缓慢而鲜活,彷佛那股风本身拥有生命与意志。风轻轻拂过琳达的脸,她顿时一阵反胃。琳达划出雅努斯的圣印,低低叫了一声。

因为那漆黑的洞穴里,朦胧浮现出一道人的身影。

一开始,那道影子只有一圈模糊发白的轮廓,彷佛直接从黑暗中立了起来。然而琳达很快便明白了。那个人——如果那真能称作人——身上披着一件漆黑斗篷,长长的兜帽连头都完全罩住,斗篷又一路垂到脚边。所以乍看之下,才会像背后的黑暗凝聚成人形,站在那里。

披着斗篷的人影摇摇晃晃地动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琳达看见深深罩下的兜帽里,那张微微泛白的脸似乎粗暴地缠满了绷带,顿时感到一股寒意。

(黑伯爵!)

这个名字立刻浮现在她心中。

斗篷的影子用极其笨拙的动作举起手,像是在招她们过去。那只手也缠满绷带,多余的布条从变形的手上垂落,轻飘飘地晃着。

「阿尔斐特……」

苏妮怕得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弱地呻吟。

四周全是无情的石墙。每当那亡灵般的东西一步步走出来,琳达和苏妮就一点点后退,不让它缩短距离。最后,她们的背终于紧紧贴上了对面的墙。

即使如此,两人仍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盯着那个迟缓移动的高大黑色幽鬼。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开始混进霉湿气味里,堵住她们的胸口。可是她们已被恐惧攫住,甚至没有意识到那股臭味。

披斗篷的人双手向前举起,像是眼睛看不见、身体也失去了感觉,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往前走。光是移动身体这件事,彷佛就需要他付出异常巨大的努力。琳达一面反胃,一面因嫌恶与战栗发抖。可她仍注意到一件异样的事——那个男人,如果他是男人的话,明明站在那股吹到琳达脸上的温热风中,沉重垂落的斗篷下摆却连一丝摇晃也没有。

「咿——!」

苏妮终于挣脱了束缚般的恐惧,放声尖叫。琳达喘了一口气。

「瓦农……」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她一再用舌头湿润嘴唇。

「瓦农伯爵,如果你真的是瓦农伯爵……」

琳达好不容易挤出话来,想要说服对方。可是那句话立刻冻结在她舌尖。

斗篷下的人影忽然左右摇晃起身体,接着把缠满绷带的双手伸了出来。那动作像是在礼拜,又像是在求救。他想碰她们。

「咿!」

这次尖叫的人是琳达。斗篷一晃,遮住脸的绷带松了。

从绷带底下露出来的,是难以形容的恐怖东西。那已经不像人的脸,而像腐烂殆尽、正要崩溃的黑色烂泥——是人类残骸的一角。

「救命!」

帕罗小女王的骄傲、预知者的勇气,全都从琳达心中消失了。琳达和苏妮紧紧抱在一起,背贴着石墙,瘫坐在地,接连不断地尖叫起来。那具动起来的尸骸,那彷佛被灌入生命的不洁腐肉,恐怖得令人无法忍受。可是最令人厌恶、最令人恐惧的是——一想到这个可憎之物正是人类,是蒙哥尔的贵族,是史塔佛罗斯的城主,恐惧便更加深沉。然而,从绷带裂缝中露出的那只眼睛,虽然几乎被溃烂发黑的肉堵住,却确实闪烁着清楚的人性光芒。那只眼睛甚至像是在向她们诉说什么。

「咿——!咿——!咿——!」

苏妮用尽全身力气,不停尖叫。腐臭浓到几乎令人昏厥。琳达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只是不断剧烈摇头。

怪人一点一点逼近。那双细小、几乎溃烂的眼睛里,毫无疑问燃着渴望与疯狂欲求的光。绷带从融烂的肉上滑落,露出一只几乎连指骨都暴露出来、宛如尸体本身的手。

怪物缓缓举起那只手,虚弱地伸向两名被吓得动弹不得的少女。那模样彷佛要抓住她们的肩膀。

塞姆族少女在琳达怀里忽然昏了过去,轻盈的体重全都倒在琳达身上。

琳达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像结了冰,无法从怪人身上移开。可以的话,琳达也想干脆昏过去。可是,一旦自己失去意识,就会在这里任由这具可憎的活尸摆布——这股战栗攫住她全身,使她只能像被迷住似地凝视怪人。

那只崩坏得不成形的手上下动了两三次,彷佛想说些什么。接着,它垂落下来,几乎就要碰到琳达的肩膀。琳达看见那张可怕的脸从发黑脓汁浸透的绷带缝隙间露出。那张脸比骷髅更加怪诞。她被惊人的恶臭噎得喘不过气,身体也动弹不得。然而,就在那化为白骨的指尖即将触碰她柔滑肌肤的刹那,束缚琳达全身的麻痹被恐惧炸得粉碎。琳达发出临死前般的惨叫,声音大得像要撕裂喉咙。

「不要碰我,亡灵!啊啊,你那只手要是碰到我,我就咬舌自尽!不要,住手,雷姆斯,雷姆斯!古因!」

她害怕得闭上眼睛,覆在倒地的苏妮身上,把脸埋了下去。那个怪物带着一种奇异而哀伤的神情,像个热切索吻的爱人般压了过来。琳达不想看见它,于是用双手遮住了脸。

就在这时。

「琳达,你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救你,琳达,琳达!」

雷姆斯的声音响起。琳达当然无从知道,这声音和雷姆斯听见琳达呼救时一样清楚,都直接在她脑中回荡。

「我在这里,雷姆斯!我好害怕!」

琳达喊道。即使她紧闭双眼,用双掌遮住脸,她眼中仍清楚浮现那个受诅咒男人伸手逼近的模样;她甚至清楚看见,只要那只手碰到自己,她的肌肤就会从接触之处开始,像那怪物一样崩溃腐烂。她啜泣起来。

就在那一刻,钟声响彻四方!

城钟一声又一声急促敲响,声音慌乱而紧迫。

那钟声宣告危机来袭——那不是瓦拉基亚逃兵,也不是鲁德之森火灾能相比的危机。尖锐激烈、刺破耳膜的钟声响遍整座城,迟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琳达抬起脸——接着发出惊呼。

「怪物不见了!」

那个黑斗篷亡灵方才明明俯身压在她上方,如今却消失无踪,简直像它真的是亡灵一样。

墙上的隐藏洞口也不见了。挂毯仍缓缓左右摇晃。琳达跳起身,把它推开,后面却只有平坦而坚固的石墙,看不出半点能活动的机关。

「不可能——我确实看见了!」

琳达用手掩住嘴叫道。就在她说话时,锵、锵、锵——急促告警的钟声仍不断响着。

「我确实闻到那股恶心的臭味,也看见了那个——那个可怕的样子!可是——可是这么说来,为什么我离患了黑死之病的人那么近,却一点事也没有?那可是据说连碰到空气都会传染的宿疾啊……不,可是苏妮也看见了!」

琳达困惑地环顾四周。可是厚重的墙壁挡住了她的视线,只有像悲鸣般的钟声化作一波又一波浪潮,涌来堵住她的耳朵——锵、锵、锵、锵!

钟声之间,传来刀剑交击、马匹嘶鸣,以及非比寻常的骚动。不久,里头又混进了惨叫与呼喊。接着,不知从何处响起一声叫喊——

「塞姆族来袭!」

琳达像被弹簧弹起似地跳了起来。可是她只能绞紧双手,无计可施。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这座堡垒的俘虏。

不知何时,钟声停止了。那戛然而止的感觉,简直像钟楼上的敲钟人被塞姆族的毒箭射穿喉咙,从上头滚落下去。琳达再次绞紧双手,发出痛苦的叫声——接着,她猛然奔向倒在地上、像块破布一样的苏妮,抱起那具小小的身体,拼命摇晃她、拍打她的脸颊,想让她恢复意识。



倘若在那之前,有哪个恶魔正好从附近山顶俯瞰史塔佛罗斯城与周边景象,那么看见此地展开的命运,他必定会忍不住发出一阵讥讽的哄笑。

史塔佛罗斯堡建在一座高丘顶上,背倚克斯河,四周则被鲁德之森与塔罗斯之森包围。

在这片边境,中原民族与边境蛮族之间的势力消长仍旧拉锯不休。因此,戍守国境绝称不上安全的任务。

也正因如此,这座堡垒才会选在天然险要之地建成。若有敌人从陆路进犯,穿出森林之后,眼前只剩一条蜿蜒狭窄的坡道通往丘顶。他们只能排成一列往上爬,攻势还没真正展开,力量就已被削去十之八九。相对地,堡垒守军只要居高临下,滚石、放箭,或以弩射击,便能轻易完成防御。

城堡背后则是朝克斯河直落而下的断崖。那样的崖壁,除非是水蛇或蜥蜴,否则根本不可能攀上来;因此,这一面的防备也可说是万全。

不过,居住在这一带的蛮族——塞姆族——其领地主要位于克斯河对岸。所以只要他们像平常一样盘踞在河的另一边,通常也不至于发生多大的危险。然而,接连发生的事件,却让堡垒守兵的目光全都转向了错误的方向。

如果那天夜里,真有一只能看穿一切事态发展的鬼,从一开始便俯瞰着史塔佛罗斯城——如果真有一双眼睛能同时看透石墙内外,那么它一定会注意到:午夜前后,克斯河黑色的水流里,有无数小小的影子正接连滑入河中。它们来自河对岸,来自那片背后就是诺斯费拉斯荒野的黑暗岸边,无声无息地游过河来。

那些影子看起来有些像猿猴。单看身高,则像孩童,又像矮人。边境居民都说,克斯河里栖息着各种可怖的魔鱼与水蛇,就连乘木筏顺流而下也不愿意。可唯有塞姆族把这条河视为朋友,甚至能驯服潜藏在河中的种种威胁。

那些影子将黑色的头压低到水面附近,一个接着一个游过克斯河。过去每逢机会,他们也曾这样试图前来攻击侵犯边境的中原先锋部队,但到目前为止,成效都称不上好。因为克斯河同时也阻断了他们的退路。一旦渡河之后在河的这一侧遭到切断,他们就再也无计可施,只能被人数占优的堡垒守军歼灭。

可是那天深夜,不断渡河而来的黑色小头颅,数量却多得前所未有。它们一声不响,只是一味渡过河,奔入森林,很快便填满鲁德之森残存未烧的部分,以及整座塔罗斯之森。即便如此,黑色的头颅仍持续增加。

如此庞大的部队,几乎要到天亮前才终于渡河完毕。就在这时,城中各处忽然亮起灯火,墙内也骚动起来。

塞姆族的族长们脸色一变。传令兵激烈奔走,尖锐如鸟鸣的声音彼此交错。然而——

「瓦拉基亚的佣兵逃了!」

「他从塔上跳进克斯河了!」

当他们察觉城内叫喊的是这些内容后,很快又平复动摇,分别向各自部队传下命令。贴在断崖下的人把身体缩得更小,潜伏在森林里的人也更屏住呼吸,静待城中重新安静下来。

然而这一夜,拥有百只耳朵与唯一一只眼睛的老命运神雅恩,想必怀着格外讽刺的心情。不久,城中又掀起一阵骚动。接着,无数火把被送上面向克斯河的每一道城墙。火光朝河面伸出,将克斯河照得宛如白昼。断崖下的塞姆族顿时像毒蜥蜴一样把身体压得扁平,冒出一身冷汗。

但到头来,雅恩似乎打算站在塞姆族这一边。若只有火把,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有某个哨兵发现袭击者。可是城里的人为了抵御黎明前的寒气,没过多久便把剩下的火把聚集起来,燃起几乎要烤焦天空的大篝火。

「天一亮就派小船到克斯河上去。」

「不过那逃兵想必早就死了吧。」

「无所谓,伯爵大人命令我们确认尸体。」

众人高声交谈着,聚集在篝火周围等待天明。篝火将堡垒照得如同白昼,也把天空映成赤红。可在那火光的阴影之下,鲁德之森、塔罗斯之森,以及克斯河黑暗的水流,反而变得更加幽暗。塞姆族大军就被它们吞入其中,沉沉没进黑夜。

塞姆族的族长们虽然一时被这意外发展弄得迟疑,但他们很清楚,自己最大的盟友正是夜色。只要天真的亮了,这场战斗便有七成会倒向堡垒一方。于是族长们无声聚拢,低声商议,随即迅速散开,向各自率领的蛮族下达命令。

塞姆族首领手中的马尾鞭挥落了!

霎时间,一队身形矮小、动作敏捷的蛮族便像猿猴一样,飞快攀上面向克斯河的城墙。同一时间,潜伏在森林中的部队也无声逼近堡垒。

城内,士兵们围着篝火,果实酒与蜂蜜酒的皮袋在人与人之间传递,一场小小的酒宴正要开始。反正天亮以前,木筏也好,小船也好,都不可能派出去。他们一面吐掉瓦夏果的果皮、咬着果肉,一面这样彼此说道。更何况,谁也不必为了一个跳进克斯河的蠢货那么着急。不是撞上克斯河的岩石,就是被河里的水妖拖走,反正那家伙一定早已成了一具冰冷漂浮的尸体。

为了区区一名佣兵,没有任何士兵愿意在这种边境、在这个妖魅领域的夜里,走到克斯河岸边。他们待在堡垒城墙内,坚信这里才是安全之地;他们完全放下心来,松懈了戒备,脸被火烤得发烫,彼此传着蜂蜜酒喝。

忽然,其中一人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指向同伴身后,像是想叫出什么。然而话还没出口,他便抓着自己的喉咙倒了下去。

旁边的士兵大吃一惊,连忙扶起他,这才看见一支塞姆族特有的短小毒箭正直直插在他的喉咙上。

站在他所指方向的士兵们也慌忙回头。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从黑暗中猛然诞生般跳出的身影——猿猴似的、浑身长满毛的身影。它们的脸被米亚果汁染得赤红,牙齿像恶鬼一样裸露在外,毛茸茸的身上缠着狼皮、腰布与靴子,并散发出异样的气味。

士兵正要发出惨叫。塞姆族手中的石斧已高高举起,狠狠落在他的头上。头盔被劈裂,血与脑浆飞溅进篝火之中,那声惨叫也就此被截断。

顷刻间,中庭化作一片阿鼻叫唤!

黑夜之中,蛮族一个接一个翻过城墙,跳进城内。他们先放箭射倒大批守兵,随即高举石斧冲了上去。

戈拉士兵们并没有慌乱太久。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搜索逃兵而全副武装地醒着,腰间的剑也没有忘在床边。最初的惊愕过去后,他们便被怒火驱使,开始砍倒那些猿人。塞姆族虽然人数占优,也掌握了奇袭的优势;然而一旦进入真正的白刃战,他们与守兵之间的体格差距几乎如成人与孩童,因此绝不会单独与守兵正面交锋。

每一名戈拉士兵,都必须同时面对五人,甚至十名在四周跳跃奔窜、灵敏如猴的人猿。其中一名黑骑士左右砍倒塞姆族,一面用宽刃大剑扫开扑上来的敌人,一面朝塔楼奔去,冲上钟楼。

他勇敢地站上钟楼,任凭塞姆族的箭雨射向自己,开始敲响告急的钟。

「塞姆族夜袭——塞姆族闯进堡垒了!」

当、当、当、当——钟声激烈而疯狂地响着。同一时间,士兵们也扯破喉咙,不断发出警告的呐喊。猿人的斧头朝他头上劈落,箭矢刺进了他的眼睛。

堡垒的黑骑士们为了扭转被奇袭、又让敌人闯入中庭的不利局面,排成一道横列,背后守住塔楼与各栋建筑的所有入口。塞姆族则想尽办法突破那道防线,冲进建筑里。于是,战斗在想从中庭向四方扩散的袭击者,与试图阻止他们的守卫者之间激烈展开。

堡垒外,穿越森林而来的新一波大军也高喊着「伊ー啊、伊ー啊、伊ー啊!」的塞姆族战吼,沿着唯一通往堡垒的坡道向上推进。戈拉士兵已经关闭城门、升起吊桥,摆出万全架势;然而一半以上兵力都被牵制在中庭战场。尽管守兵居高临下,奋力放箭、投石,仍在压倒性的敌军数量面前渐渐被推了回去。

中庭里,塞姆军同样一点一点地占了上风。戈拉士兵背靠城门与建筑入口,左右砍杀那些身形小如猿猴、动作却敏捷无比的敌人。他们已开始察觉,若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数量占优的塞姆军从内外两侧一口气吞没。

黑盔穗饰翻飞的第四队长亲眼看见,眼前有多达五名来自托拉斯的年轻骑士,被塞姆族毒箭射中喉咙与脸孔,接连倒下。

「不要抬头!放下面甲,别把脸朝向城墙!」

第四队长放声大吼,挥动长剑扫开那些攀满城墙石缝、正搭箭瞄准的小恶鬼。下一刻,一名猴子般的蛮族立刻扑上他的背,举起石斧。

「队长,危险!」

一名黑骑士大喊着冲了进去。蛮族的石斧劈开了那名骑士的头盔,骑士应声倒下。队长的大剑也砍飞了塞姆族的头颅。

「这样下去,我们只会束手待毙。」

守在内庭大门前的第三队长,一面望向城墙附近奋战的同袍——他们正与不断攀爬上来的塞姆族与箭雨搏斗——一面喊道。

「喂,你,只要一赞就好,替我守住这扇门——我只需要一赞时间打开门冲进去,向伯爵请示命令。」

「明白,队长!」

年轻人以紧绷的声音喊道。队长听见这道被头盔包住的年轻嗓音,才发现那人正是先前差点被处刑、刚捡回一条命的托拉斯的奥罗。

「我数到三。」

队长拍了拍奥罗的肩膀,对他一笑,接着数道。

「一——二——三!」

数完的同时,他便背对战场,去打开那扇他们死守着的内门门闩。塞姆军立刻想朝那里涌去。戈拉士兵冲上前阻挡。托拉斯的奥罗相当有本事,他的剑转眼便染满了塞姆族的鲜血;在他挥出的剑舞阻拦下,塞姆族无法靠近敞开的内门。

队长奔进黑暗而寂静的建筑内。门将他的身影吞没,随即发出激烈声响,再度关上。戈拉士兵重新背对门扉作战。传说中巨人诺斯费拉斯拥有一千颗头颅,无论砍掉多少都会再生;眼前的蛮族也像那样,砍倒一个又冒出一个,数量丝毫不见减少。相较之下,戈拉士兵却一点一滴地被箭射中、被斧劈倒,逐渐减少。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拼死奋战。那姿态悲壮得像是在这场绝望战斗中,仍要守住戈拉士兵的勇猛之名——正是这份勇猛,使强国戈拉从一介边境属国壮大到攻灭自夸中原之华的帕罗之都,甚至企图称霸中原。

塞姆族的箭一支接一支射来。尸体沉重地倒进篝火,扬起美丽的金色火星,飞向夜空。惨叫与战吼、剑戟与火焰交织在一起。火势越烧越旺,红得像要烧焦天空,而被那火光照亮的蛮族们,宛如真正的恶鬼般不断跳进城中。整座史塔佛罗斯城的轮廓,此刻都被奇妙而梦幻的橙色与金色火焰映得清晰浮现,看上去就像那座巨大堡垒正扭动身躯,持续发出临死前的悲鸣。

「艾伊ー、伊ー啊、艾伊ー!」

塞姆族的族长们举手示意。一列塞姆弓手同时放出火箭。火箭拖着火尾越过城墙,多半撞上石壁后落下;然而其中仍有相当数量刺进木门,开始劈啪燃烧。族长再度举手,第二波、第三波火箭便化作小小的流星雨,袭向城堡。

如今整座史塔佛罗斯城,都被不只篝火、还有即将蔓延开来的火焰照得无所遁形。这对守城者不利,却让藏在黑暗中放箭的袭击者占尽优势。戈拉士兵接连中箭倒下。

「大门要被攻破了!」

悲壮的喊声响起。士兵们想要赶往那里,可他们周遭早已被矮小的蛮族填满。在拯救同袍之前,他们被迫先为了保住自己而死命战斗。戈拉士兵抽搐的脸上,疲惫之色已越来越浓。身披沉重铠甲的他们一旦踉跄跪倒,塞姆族便立刻像蚂蚁围上大象一样把他们拖倒,将斧头劈向喉头。

「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托拉斯的奥罗还活着。他正拼上性命守住内庭最后一道防线。虽然受了伤,身体也摇摇欲坠,但他看见东方天空开始泛白,看见美丽的玫瑰色与紫罗兰色光芒逐渐洒下。于是他以宽刃大剑为杖撑住身体,提高声音鼓舞城兵。

「再撑一下!只要太阳升起,让塞姆族占优势的黑暗就会消失。我们可是骄傲的蒙哥尔骑士!」

奥罗脑中一瞬间掠过的,尽是绝望的念头。塞姆族过去从未如此愤怒,也从未以这样的大军袭击边境堡垒;既然他们已经闯进城内,戈拉士兵接下来恐怕只会一个个被打倒。就算最近的阿尔冯堡同袍察觉烈焰中的史塔佛罗斯城方向有异,立刻派出援军,从阿尔冯赶到史塔佛罗斯也要三天马程。可是奥罗摇了摇头。他看见眼前又有一名黑骑士头颅被劈开,沉入地面,便冲了出去,再次振声大喊。

「阿尔冯城的援军很快就会抵达!太阳一升起,我们就有救了。撑住,战斗吧,蒙哥尔的勇士们!」

在那之间,他的剑仍砍飞塞姆族的头颅,拨开毒箭。可是,被袭击的城堡之主此刻究竟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奥罗一面追上像是塞姆族族长、打扮得格外鲜艳的敌人,拨开对方的斧头,再反手一剑将其砍倒,一面如此想着。只要城主在——只要主君亲自指挥!

然而,正是这一瞬间的念头分散了奥罗的注意力。塞姆族的石斧,狠狠劈向他那被黑盔包覆的后脑。

奥罗眼前被流星色的黑暗笼罩。他缓缓朝中庭石板地俯倒下去,手中的宽刃大剑也无力落下。战斗仍在跨过奥罗身体的塞姆族与戈拉士兵之间激烈持续;然而不久之后,守在内庭门前的戈拉士兵几乎全都死去,或失去战斗能力倒下,屈服在塞姆族的刀刃之下。

塞姆族喉中爆出异样的胜利呐喊。蛮族跨过、跳过、踩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戈拉士兵尸体,朝内门蜂拥而去。巨大的攻城槌被抬了出来,门扉发出嘎吱裂响,终于被撞飞。

「伊ー、伊ー、伊ー!」

「伊ー伊ー!」

发出猿猴般的叫声,蛮族那些毛茸茸的小小身躯一个接一个跳进黑暗而冰冷的城内。奥罗的身体仍横躺在同袍与蛮族的尸体之间,一动也不动。

就在这时,大门方向爆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同时,石块以惊人的声响崩落下来。大门终于被攻破了。崩落的石头压扁了聚集在下方的大批塞姆族,可蛮族不但没有因此退缩,反而更加狂热地喊叫起来。他们攀上石堆,践踏同伴的尸体,朝城内杀到。

堤防溃决了。转眼之间,史塔佛罗斯城到处都被那些奔窜、尖叫、散发异样气味的小小身影填满。塞姆族发出怪叫,冲过走廊,砍向戈拉士兵。如今城内半数以上都被火焰包围,轰然燃烧;剩下尚未起火的地方,则全被塞姆族淹没。戈拉士兵的呼喊与命令已然中断,只剩临死的惨叫,以及伤者微弱的呻吟。火焰劈啪蔓延,贪婪地舔着舌头,彷佛想从城堡中心延烧到矗立在那里的两座塔——黑塔与白塔。

就在此时,天亮了。

巨大的真红圆盘——雅努斯神之子,太阳——宛如将地上的火焰高悬到天空一般,耀眼地照亮这座流血之城。濒死的史塔佛罗斯城耸立在一片漆黑森林之中,各处升起黑烟,惨叫与呻吟填满那惨不忍睹的内庭。晨光之下,只有塞姆族胜利后如恶魔般的喧叫,以及某处石墙崩塌的轰鸣,不断破坏雅努斯所掌管的小鸟鸣唱、和平安详的早晨。新的火头接连窜起,宛如预告堡垒将在地狱业火中燃尽的火焰手指,在柔和的紫罗兰色天空上写下「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的启示文字。

不知何时,持续敲响的钟声也已中断,钟楼正在火中燃烧。史塔佛罗斯城不久后便会陷落。倒在黑烟与尸体、被弃置的断剑与箭矢之间的托拉斯的奥罗,忽然被滴落到脸上的血唤回意识。他神智朦胧,虚弱地环顾四周。内庭已经安静下来。塞姆族全都冲进建筑内部去了。

奥罗呻吟着站起身,以剑作杖,摇摇晃晃地迈步。放眼望去,同袍与蛮族的尸体遍地横陈。大概是升腾的火焰唤来了风,风势渐渐起来,开始吹动死者身上的披风。这里是边境防卫要冲,也是戈拉王国引以为傲的史塔佛罗斯城;可它已在一夜之间化为活地狱般的废墟。奥罗一面呜咽,一面继续前进,刺死一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塞姆族。他的头盔脱落下来,露出仍然年轻、沾满鲜血的脸,以及布满血丝的蓝眼睛。托拉斯的奥罗呻吟着,却仍朝白塔走去,并逐渐恢复力气,开始奔跑。就在这时,塔内爆发出激烈战斗的动静;然而火势也已从主堡逼近两侧的塔楼了。

更早之前——

为了通报塞姆族来袭而奔进主堡的第三队长,正发了狂似的穿过昏暗的石造走廊。

那里阴暗、冰冷,又寂静得令人错觉外头的阿鼻叫唤只是一场恶梦,或根本是自己听错了。城兵畏惧黑死病,平日除了每天固定那一刻奉召谒见之外,几乎没有人愿意靠近城主瓦农伯爵居住的这一侧。走廊上别说骑士,连近侍的影子也没有,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活物。第三队长踩响长靴,一路奔过漫长走廊,胸口却因莫名不安而急促鼓动。那感觉就像自己来到了一颗无人的星辰。

然而只要侧耳倾听,外头的骚动仍会隐约传来。惨叫与悲鸣,剑戟交击声,告急钟声,以及马匹受惊的嘶鸣,全都隔着厚重石壁微弱地渗进这里。

第三队长终于穿过那条冰冷昏暗的回廊,抵达黑塔下方。眼前有一扇沉重的黑色封门挡住去路。

队长迟疑了一瞬。即使是地位最低贱的仆役,也宁可选择死亡,不愿踏入那扇门后一步。因为门的另一头,是瓦农伯——蒙哥尔的黑伯爵一天大半时间独自度过的私室。他在那里与死亡和恶臭为伴。城里士兵私下都在低语,黑死之病造成的腐败虽然缓慢,却确实一点一滴地侵蚀着伯爵那具身体。他们也诅咒自己的命运:边境堡垒何其之多,偏偏要把剑奉献给这样一位彷佛遭雅努斯神惩罚的城主。

可是——

第三队长掀开面甲,让那张刚毅的脸绷紧成决然的神情。他拔开沉重门闩,推开那扇黑色死门。下一刻,恶臭扑面而来。那是活生生腐烂的血肉散发出的气味,难以形容地可怖,几乎要堵住人的呼吸。然而队长硬是无视它。

「伯爵大人!主君!」

他放声呼喊。

「伯爵!」

「何事?」

回答声竟从近得出乎意料的地方传来,吓得队长猛然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望去。门内漆黑一片,是真正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

即使是勇敢闻名的戈拉黑骑士队长,也无法说服自己踏入那名染病贵族藏身的黑暗。于是他站在原地,再次开口。

「伯爵——大事不好。塞姆族攻进堡垒——」

「我知道。」

黑暗中传来的回答,令队长怒火上涌。就在此刻,他的部下们仍在外头被砍杀,或被毒箭射倒。

「这是塞姆族的大反攻。我们这座堡垒,恐怕很难撑到今夜平安来临。」

他再次说道。想到对方毕竟是病人,他勉强压住情绪,继续禀报。

「第三骑士队已濒临全灭,第五队也被击溃。第六队还在防守,但只要敌方再增援,大门恐怕就会被攻破。请您下令。」

「被攻破了,又如何?」

黑暗中的声音,清楚含着嘲弄。

「区区一座堡垒,与我何干?就把它赏给那些猴子吧。」

「伯爵!」

第三队长勃然大怒。他相信伯爵一定是发疯了。

「您以为塞姆族为什么会如此大举攻打堡垒!他们固然凶残,可自蛇年以来,与我们之间也一直维持着默契,至少保有一点和平。如今把他们激怒到这种地步的,正是伯爵阁下的命令!就是您那道命令,要我们活捉塞姆族带回来。一次又一次有同伴被掳走,塞姆族终于察觉灾祸的真相,才招来今日这场袭击。他们是来救同胞的。伯爵,把他们的族人关进塔里的人正是您。他们到底为什么会一个接一个失踪?堡垒里的人也都在传言。那些人究竟遭遇了什么命运?」

「我告诉你吧。」

平稳的声音低语着。然而那声音里,潜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队长退了一小步。

「第三队长,你是忠诚而勇猛的戈拉骑士。堡垒的命运,就交给雅恩的纺车去纺吧。我还有我该做的事。」

「伯爵……?」

队长的声音变了调。他退得更远。黑暗正一点一点凝成形体,缓缓向他显露出藏在其中的全貌。

蒙哥尔的黑伯爵——或者该说,那个被如此称呼的生物——极慢、极慢地出现在门口。冻结在恐惧中的队长,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叫喊,唤出了暗黑神多尔的名字。随即,那声音便戛然而止。

之后,留在那里的,只有再度凝结成一团、散发黏稠恶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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