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黑伯爵的堡垒-章节
1
他们头顶上,柔和的青紫色天幕一路延伸。
他们脚下踏着的,是遭烈火烧尽的林下草丛化成的黑灰,彷佛仍残留着猛火的余温。钻进他们张大的鼻孔、充满胸腔的,则是经过一夜大火与豪雨洗涤后的边境清晨空气。那气息芳香、清新,同时又带着几分呛人的焦味。
约莫三十名骑马武士正踏着灰烬而来。他们一望即知是戈拉黑骑士队的一员:黑头盔、黑铠甲、黑披风,就连马身也披着黑色护甲。队伍穿过烧剩的树木之间,那些树木漆黑如骸骨。三人默然望着他们接近。双胞胎紧紧握着彼此的手。无论如何,现在才想躲藏或转身逃走,都是全然不可能的事。因为骑士们罩着面甲的黑盔尖端正直直朝向他们,前卫手中的弩弓也早已架好,随时能把小而致命的铅弹射向他们咽喉。于是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等待那一队人马逼近。
他们——然而,对于被史塔佛罗斯堡派出的队伍发现这件事感到困惑的,并不只有他们三人。那些堡里的骑士面对眼前所见之物,想必也同样不知所措。
说得保守一点,这确实是极其异样的三人组合。琳达与雷姆斯——帕罗斯神圣的双胞胎,手牵着手,屏住呼吸凝视着骑士。他们那头白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云一般柔亮;紫罗兰色的眼眸,则像晚霞刚刚褪去后的天空。两人穿着皮靴与皮衣,彷佛是鲁德之森里爱恶作剧的小妖精。前一夜的惨烈经历让他们银色的发丝狼狈委顿,如今总算干了,反而开始绽放出更耀眼的光泽。
如果只有他们,倒还不至于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可是就在他们身后,有个足以让骑士们瞪大双眼、怀疑自身是否仍神智清醒的怪人,正像他们巨大的守护神一般,双臂抱在厚实的胸前,笔直站立着。
战士古因——就连与他共同经历一夜冒险、已经开始对他抱有异常亲近感与奇妙共鸣的双胞胎,只要正面看见他,也仍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某种过于幻想、过于恶魔般的空想产物。更不用说这些奉命前来调查鲁德之森的骑士了。他们看见的,是一夜之间化为灰烬的森林,是焦黑而怨恨似的树木残骸,是堆积如山的灰烬;而在那正中央,竟站着这么一个存在。他们的狼狈与困惑,自然非同小可。
从脖子以下看,古因是一名出色的老练战士,甚至带着王者般的风范。琳达与雷姆斯第一次看见他时,他只穿着一件粗陋的缠腰布,遍体鳞伤,沾满干涸的血与泥,看起来像个十足的流浪汉。可是后来,他取下自己打倒的戈拉骑士——也就是堡里等不及天亮便派人出来寻找的同伴们——身上的铠甲、胫甲、护手、大剑和披风,换成了一身漆黑装束。于是他那具肌肉发达到惊人的巨大身躯,便更加醒目;那身体巨大,却丝毫不显笨重。
也正因如此,他脖子以上的部位才更能唤起人们迷信般的畏怖。
因为古因的脸上,没有任何人类的特征。即使是最丑陋的诺斯费拉斯原始人,恐怕也不会像他这样引人注目。厚实强壮的双肩撑开黑披风,而稳稳坐在肩上的,是一颗黄色圆脸;上方分开长着圆耳,嘴部是令人恐惧的猛兽之口,满布巨大獠牙,还有威严的下腭——那正是一颗完整的豹头,黄色底色上浮现鲜明的黑色斑纹。
若是极其细心,推理力与想像力也都十分丰富的人,再靠得极近仔细观察,或许会想到:那也许是某个魔道师以诅咒之手,紧紧套在这名战士头上的豹头的面具;他并不是真的有着传说中半兽半人的怪物姿态。然而即使如此,恐怕也没有人能百分之百确信。因为豹头与人类颈项之间的交界,虽然有毛皮覆盖在肩头,却绝不像普通头套那样能用手掀起,更不可能试着剥下。再说,古因的双眼在豹头的面具深处,黄澄澄地炯炯发亮,蓄满凶暴野性的光芒与精气;就算说那是豹本身的眼睛,也没有半点不自然。
骑士们隔着树木残骸停了下来,正好堵住三人的退路,像着了魔般凝视这幅异样的景象。当然,他们毕竟是威名远播的戈拉勇士,而且既然被派到边境警备队,便都是以一当千的精锐。他们毫不松懈地勒紧马缰,所有弩弓也依旧牢牢瞄准三人。全队约莫三十人。在位于队伍要处、头盔上有羽饰而一眼便能看出身份的队长下令之前,没有人会解除那种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架势。
那名队长看起来比谁都更受古因的异形所吸引。他一边拍打黑马的脖子安抚它,一边久久端详三人。过了一会儿,他像在梦中似地开口。
「真是令人吃惊。我奉命在旭日升起时离开堡垒,调查鲁德之森大火的起因,查明接连失去消息的两支小队究竟遭遇了什么命运,并且确认引发这一切的源头——帕罗斯年幼王女与王子的双胞胎——究竟下落何处。若有可能,还要把他们带回堡垒。大火的原因仍不明朗,但我们在森林中段一带找到了盟友的白骨与烧死的尸体,如今又找到了帕罗的两颗珍珠。可是——
可是,就算是我,也没料到会在化为灰烬的鲁德之森废墟里,撞见这种希雷诺斯般的怪物。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队长说着举起装饰华丽的马鞭指向古因,做了一个奇妙的手势。琳达他们看得出来,那是黑暗戈拉用来驱魔的咒法。
「孩子们。」
古因用那双泛着危险黄光的眼睛扫视骑士们,接着以低沉的声音低语。那声音在不熟悉的人耳里,恐怕只会像野兽的咆哮。
「这些家伙是昨晚那一队的同伴吧。弩弓和弓箭有点棘手,不过应该还有办法。我数到三,你们就往左右分开跳出去。我先拿队长当盾牌。」
「不行,古因,不可以!」
琳达惊叫出声,双手拉住古因的手臂。
「你看不出来吗?那三十具弩全都瞄着我们,随时可以射过来。面对这么多敌人,根本没办法打。」
「那个怪物说了什么?」
队长以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狐疑地斥问。琳达用眼神示意雷姆斯按住古因,自己勇敢地向前走出一步。
「戈拉的走狗,帕罗的双胞胎不会逃,也不会躲。你大可以把『两颗珍珠』带回史塔佛罗斯城主面前,向他夸耀自己的功劳。可是这个人——这名战士只是偶然路过,与我们没有关系。所以你们只要带我们回去就好!」
队长拍了拍马鞍,掀起面甲,眯眼看着琳达。琳达以她这个年纪来说虽然算高挑,可被人从马上俯视时,仍显得纤细而无依。
然而那修长的全身,竟充满何等凛冽的骄傲——那是唯有高贵王家的正统继承人才能拥有,激烈而强韧的骄傲。队长陷入沉思。可是当他再一次拍了拍马鞍、把视线移向古因时,他脸上已浮现出阴暗而狡猾的笑容。
「被我蒙哥尔灭亡的帕罗王女啊。」
他眯起眼睛,用浓重的边境口音说道。
「抓到你和王位继承人王子,是我的功劳。靠着这份功劳,我大概能得到黑狮子勋章。不过那个男人——如果把那个怪物也带回去,我的主君想必会更加高兴。这样的战士,我过去从未在任何传闻里听过——那是何等肌肉?如果他的力量有外表的一半,那男人凭着那身肌肉和怪物般的外貌,必将成为我主君的宝物。又或者,若他是什么恶魔多尔的爪牙,那也正好由主君处置。更何况,从他身上穿的东西看来,那确实是史塔佛罗斯堡守备兵的配给装备。由此可见,那男人知道我们盟友的下场,这点恐怕也毫无疑问。
无论如何,把你们三个毫发无伤地带回堡垒,正是我们的任务。是要丢下剑,被载在马前?还是被皮绳绑住,拖在马后跟来?自己决定吧。」
「你打算把帕罗的双胞胎像卑贱奴隶一样绑在马后?」
琳达气得大叫。雷姆斯担心得不得了,伸手按住姐姐的手臂。然而就在此时,豹人缓缓将双手放到双胞胎肩上,向前走了出来。
「我明白了。」
古因为了让骑士也听得懂,刻意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分明。
「我会丢下剑。也会跟你们一起去堡垒。所以,好好对待这些孩子。」
接着,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高贵姿态,将大剑连鞘从腰带上拔下,抛到灰烬上。
队长尖声下令,几名骑士便跳下马,朝他们跑来。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一边不停交叉手指,做着戈拉式的咒法,一边接近三人,迅速搜查他们身上的武器。之后,三人被带上马,各自的右手腕都用结实的皮绳牢牢绑在马鞍上。琳达与雷姆斯同乘一匹马,古因则被安排在另一匹马上。不仅如此,只有古因那匹马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名强壮骑士骑马夹住,并用皮绳彼此连在一起。
「古因。」
骑士队像是要把三名俘虏包在中央似地掉转马首,踢起灰烬,朝堡垒前进。那时,琳达低声唤道。
「我们把你牵连进来了。都是为了我们……我们该怎么向你道歉才好?」
「不必道歉。」
古因板着脸回答——虽说那颗豹头本来就永远只像是板着脸。
「别在意这种小事。反正我杀了这些人的同伴,对他们来说就是仇敌。就算和你们无关,他们也会抓我。
比起那个——」
他瞥了一眼左右两侧默不作声的骑士。
「告诉我。我也许从前知道,可现在所有知识都像逃离了我一样。戈拉是什么?是怎样的国家?它在哪里?国土广大,还是弱小之邦?你们的国家又为什么会被他们攻灭?」
「戈拉是统治富庶开阔的中原南半部的强国。」
琳达压低声音告诉他。
「它原本位于边境,必须靠艰苦而漫长的拓垦来扩张国土。可是俗称中原三大国的国家里,只有戈拉的国境几乎直接贴着蛮族与妖魅横行的边境。也正因如此,戈拉士兵被锻炼得勇猛善战,名声也传遍中原。戈拉是联合王国,由三大公领构成:欧尔坎大公治理的尤拉尼亚,塔里欧公的领地库姆,还有弗拉德大公统治的蒙哥尔。这三位大公彼此牵制,互相争夺势力,却也为了避免在三方死斗中失去一切,而以合议的方式治理国家。名义上,他们拥立了戈拉古老血脉最后的幸存者萨乌尔为皇帝,可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那不过是大公们的傀儡。
帕罗曾是中原最富饶,也以最优雅文化为傲的美丽国度。中原的珍珠,中原之花,人们都是这样称呼它的。那是一个和平的国家,拥有悠久的历史,也因交易而累积了富庶的过去。它和新兴而粗野的戈拉、神秘的北方凯洛尼亚并列,被称为中原三大国。帕罗对中原有多重要,只要看一件事就能明白:通往各座都市,甚至开辟到部分边境、保护旅人安全的『红色街道』,正是第三王朝全盛期的帕罗所开拓的。」
「戈拉早就放弃了边境开拓,把侵略的矛头转向更富饶、更丰盛的中原。」
雷姆斯接着说道。
「这是鲁南大臣告诉我的。关于这件事,三大公之间也有许多意见分歧——最后压下那些意见,派兵攻打帕罗的,就是蒙哥尔的弗拉德大公。
在蒙哥尔强大的军势面前,帕罗——那支军队由出身边境守备队的勇士,以及蛮族组成——」
「我们太习惯和平,根本没有料到蒙哥尔会奇袭。蒙哥尔兵一面逐一攻下帕罗街道沿线的守备堡垒,一面让大部队绕道而行。然后,他们突然从与凯洛尼亚接壤的国境攻入首都帕罗,灭绝了帕罗王家。」
琳达的声音颤抖起来。
「除了我们两个,对吧,琳达。」
「除了我们两个。我不明白。凯洛尼亚和帕罗一直友好相处,彼此缔结条约,几百年来那里始终维持着和平。也正因为如此,帕罗才放松了北方防备。蒙哥尔大公再怎么擅长战略,没有凯洛尼亚的协助——至少也要有他们默许——都不可能从北方攻进帕罗王都。凯洛尼亚的皇帝把灵魂卖给了蒙哥尔的恶魔。」
「那么王都陷落后——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逃到这种边境来的?」
古因饶有兴致地问。
雷姆斯正要回答,却突然被姐姐制止。
「嘘!」
琳达用十分奇妙的表情看了看围在四周的黑衣骑士,最后只回答:「帕罗神圣王家身上,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就在他们这样交谈之间,一行人已经穿过鲁德之森,又穿过塔罗斯之森,终于抵达能仰望史塔佛罗斯堡的地方。
四周是深邃的森林,以及夹在森林与森林之间的些许草地。道路渐渐转为上坡,某处传来的河水潺潺声,也越来越清楚地响在耳边。森林彼方是山。在青紫色、如烟似雾的天空下,黑色连山连绵不绝,轮廓异样朦胧,透着不祥。
这里在边境地带之中,算是相对高的土地。只要渡过那条河,前方就不再有深林,也没有草丛覆盖的下生地,只剩下延绵无尽、满是碎石的荒野。那里住着性情凶悍的蛮族塞姆。森林固然暗藏危险,可比起荒野的危险,根本算不了什么。
琳达在马上轻轻颤抖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在和平的帕罗水晶宫里听过的,那些关于荒野蛮族的可怕传闻。更何况,若要逃往那片荒野,他们还必须渡过一道巨大而黑暗的水流——克斯河。在这个时代,人类能够安然生活的土地,少得令人悲哀。
一想到克斯河与诺斯费拉斯荒野,鲁德之森和戈拉人甚至都还算好些。琳达小小做了个驱魔的咒法手势,然后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耸立在眼前的堡垒。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造边境堡垒,很适合笼城固守。灰色石块砌成的城墙上开着无数铳眼,彷佛诉说着这座堡垒曾多次承受荒野塞姆族的袭击,并且一次次支撑下来。好几座塔楼以复杂、却又美丽均衡的姿态耸立在城墙之内。每一座塔顶,都飘扬着戈拉的黑狮子旗,以及蒙哥尔的大公旗。
堡垒被黑沉沉的森林环绕,矗立在蜿蜒山道尽头的高处。它背后是切通,切通下方则是克斯河的激流。从战略上看,这无疑是绝佳地点。黑色林木与深紫连山之间,堡垒本身也笼罩着边境特有的某种阴暗,以及冰冷的沉默。
随着堡垒逐渐接近、变大,黑骑士队和他们的俘虏也都安静下来,甚至屏住呼吸,默默驱马前进。山道上忽然有一条黑蛇窜过,森林上空也有一只黑色鸟儿发出「嘎啊——」的叫声飞起,那声音莫名像人的嗓音。然而没有任何人把注意力转向它们。
道路尽头,巨大的石造城墙耸立着,彷佛要彻底切断帕罗俘虏们的希望。
「开城门。」
队长策马上前,高声喊道。确认身份的眼睛从门上窥视出来。接着,高耸的城门才缓缓发出嘎吱声,开始打开。
黑马与黑衣人组成的一队默默穿过门下——就在那一刻。
「不要!我不要穿过这道门!」
琳达突然叫了起来。
「琳达!」
雷姆斯大吃一惊,从后方抱住姐姐的肩膀,想让她冷静下来。琳达却连看也不看他。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因某种令人战栗的畏怖而睁大,直直仰望着耸立的石堡。
「怎么了,吵什么!」
队长愤怒地喊道,策马奔回队伍最后方。琳达摇着头,仍凝视着城堡。
「瘴气在盘旋。霉臭的、多尔领土的气味。没有人察觉吗?你们看不见等待这座堡垒的命运吗?不要,我不要穿过这道城门。我不想碰到那股瘴气。」
骑士们之间,肉眼可见地动摇起来。即使没有这番话,这几天以来同僚们接连遭遇奇祸,鲁德之森又燃起大火,早已让迷信的边境守备队心中惶惶不安。再加上他们在森林里发现的豹头怪物,怎么看都不是愉快的前兆。更何况,帕罗王家是雅努斯最高祭司的家系,继承那血脉的人当中,曾出现过极伟大的预言者与高僧——这是人人皆知的事。他们也知道,毁灭那帕罗王家、将其族人斩于刀下的,正是自己的同胞。
「是王家的诅咒。」这样的低语不断冒出。骑士们在铠甲胸前划下雅努斯的圣印。马匹停在宽阔城门与正门之间,不肯再往前走。
「可恶,你们在闹什么!」
队长怒吼着策马折回,从后方不分青红皂白地用马鞭抽打马臀。
「快点通过!这里是史塔佛罗斯堡,是我们今天早上才离开的地方。没错,这里是靠近黑暗领土的边境,可堡垒里是安全的蒙哥尔封地,什么妖魔鬼怪都不可能闯进来。若有什么不祥,那也全是帕罗那对受诅咒的双胞胎带来的。快,赶紧过去。我的主君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骑士们面面相觑,然后迟疑地挥鞭催马。
古因饶有兴致地朝同行的少女看去。可是琳达已经安静下来——安静得过了头。她紧紧握住雷姆斯的手,把下巴埋进皮衣衣领里,半张脸都藏在银色发丝后方,默默跟随骑士们前进。那双敏感的大眼睛里浮着难以捉摸的光,隐没在烟雾般的睫毛阴影之下。
就这样,一行人进入了史塔佛罗斯堡。
2
「琳达。」
雷姆斯怯怯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
「我们会被杀掉吗?」
「我哪知道。」
琳达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过她马上后悔了,又补上一句。
「就算要杀,也会先把我们送到蒙哥尔的都城,让大公亲自审判吧。拿出勇气来,雷姆斯,背也挺直一点。我们可是帕罗王家最后的两个人。」
天花板很高,墙壁与天顶全都是带着冰冷黄意的石头砌成。采光窗开在高处,因此一走进堡垒,哪怕是在白天,包围他们的也是一片阴凉昏暗、只令人觉得寒冷的薄暗。
「好霉。」
琳达被下马的黑骑士们团团围住,又从后方被催赶着走过长廊。她皱起鼻子,喃喃说道。
「有妖魅的味道。——我才不想住在这种边境堡垒里。」
古因低低吼了一声,表示同意。
「我们也不是自己喜欢才加入边境守备队的。」
走在琳达身旁的一名黑骑士听见了,开口说道。
「那是蒙哥尔所有健壮年轻人心底都暗暗害怕的三年试炼。只有从边境回来,蒙哥尔的年轻人才算成年。可是边境堡垒也分很多种。能送贿的人,可以进驻离托拉斯都城不过一天半路程的塔尔弗堡,或是沿着『红色街道』而建、主要差事只是检查往来商人的货物,顺手收点贿赂的艾姆堡。倒楣的人,才会被分到这种老是遭塞姆族袭击,又离妖魅结界太近的史塔佛罗斯堡或阿尔冯堡。」
「你在多嘴什么!」
队长从前方折返回来,扬起马鞭,啪的一声抽在骑士肩上。那名骑士立刻闭嘴,专心配合同伴的脚步,在石造长廊中前进。
对琳达他们而言,这条长廊彷佛长得没有尽头。四周昏暗而冰冷,脚步声与说话声都异常清晰地回荡。两侧墙上刻着神像,那些神像磨损得厉害,几乎已经看不出脸孔,彷佛自史前时代起便存在于此。神像与神像之间或许藏着暗门,然而没有任何脸孔从中探出。
到了夜里,走在这条长廊上的恐怖,恐怕和躲进鲁德之森的瓦夏树丛里也没有太大差别。琳达这么想着,浑身一颤,抱住自己的肩膀。
他们转过角落,登上石阶,又再次转弯。在一片几乎令人以为这是无人之城的死寂之中,他们又绕过一个转角,眼前忽然开出一座巨大的厅堂。厅堂里整齐排列着一根根石柱。
石柱之间,有像是跑腿使唤的男女来回走动。队伍把他们推开,径直通过。厅堂最里侧正面,有一处高出一阶的区域。
那一区以较细的石柱分隔,里面摆着几张大椅子和桌子。当然,那些椅子并不是像朋友围桌谈天那样朝内摆放。它们背靠墙壁,排成面向这边的一列;椅列前方设着高桌,桌上放着酒壶、石杯,以及石造的大盘。因此整个地方看起来倒像是审判厅。桌子、椅子,一切全是石头。椅上铺着厚厚的毛皮,一名高大的男子就坐在毛皮之中,身影几乎陷了进去。
「属下回来了。」
队长让一行人在那座深处房间前停下,自己上前一步,摘下缀有羽饰的头盔,按在右胸上禀告。
「属下于鲁德之森捕得俘虏三名,特此带回。」
「那两个孩子就是帕罗那对双胞胎——」
椅上传来缓慢而沉重的回答。
「那么左边那个异形之物,又是什么来历?」
队长仍把头盔按在胸前,开始说明他们是在森林烧迹中发现豹头大汉的经过。琳达没有认真去听。她暗中怀着强烈兴趣,打量着坐在椅上的男子。
一列石椅以中央那张最像王座、也最巨大的椅子为顶点,左右各有两张,越往两侧越矮。那些椅子或许是在用餐时,或正式谒见时,供一族之人或重臣列坐之用;然而现在,除了中央那张之外,其余全都空荡荡的。每张椅背上披着毛皮,看起来像是在等主人归来。
中央只有一人坐着。彷佛他连同那些椅子一起带着随从一般,独自倚在石桌上,手肘撑桌,身子前倾。可是那个高大的身影,年纪与面貌全都难以分辨。因为他和面前的骑士一样通身漆黑,只是铠甲胸前以银线压着纹章。他穿黑靴、戴黑手套,披着黑色长斗篷,脸也藏在黑头盔之下。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张被头盔包覆的脸,和骑士们不同,下半部还垂着像黑布面罩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个一身漆黑的人物,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肌肤暴露在外气中。琳达之所以直觉认为他是中年男子,也只是因为那沉重的声音与说话方式。至少从外表来看,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窥见他的真面目,或他的来历。
「——事情就是如此。属下将这名怪物带回,愿听凭大人明察处置。」
在琳达目不转睛望着那名黑衣男子的期间,队长也结束了说明。他深深行了一礼,退后两三步。
那是催促堡主下令的姿态。然而堡主久久没有开口。
包在黑手套里的手滑过桌面,拿起石杯。琳达睁大眼睛,以为他要放下面罩。可是对方似乎又改变了主意,把杯子放回去,转而用手指轻敲桌面。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东西。」
他终于缓缓开口。
「第三队长,那名豹人身上穿着史塔佛罗斯堡守备队的铠甲,这其中有什么缘故吗?」
「恐怕是从第五小队的人身上夺来的吧。」
「是吗。」
包在黑手套里的手烦躁似地敲响了一下。
「那就把铠甲脱下来。然后把那颗豹头剥下来确认看看,它究竟是真正的半兽半人,还只是戴着豹的面具罢了。」
「遵命。」
琳达担心古因会忘了自己身在敌阵,当场暴起反抗。然而豹人克制住了。骑士们一接到命令,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身体,他只是发出一声低沉而骇人的「咕噜噜……」便不再作声,任由他们取下斗篷与铠甲。
不久之后,古因便回到了最初与双胞胎相遇时的模样。身上只剩一条皮制短裤,以及他们勉强留下、斜斜横过胸前的一条皮带。双臂则被反绑在背后。他就以那副姿态,傲然立在史塔佛罗斯堡的城主面前。
可是城主的另一道命令却没有成功。那颗豹头究竟是不是面具,没有人能确认。它就像天生便覆在他肩上一样,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一名骑士下定决心似地拔出短刀。琳达把拳头按在嘴边,发出一声尖叫。可是——
「不,等一下。」
城主制止了他。
「罢了。这男人就是豹人。别伤了他。之后再想办法吧——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东西竟不是恶灵,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类。——有意思。之后我要在地下再见他一次,而不是在这里。
话说回来,这对双胞胎就是帕罗的珍珠吗?」
那张下半部被面罩遮住、上半部藏在头盔里的脸微微一动,缓缓转向他们。琳达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感觉雷姆斯想要鼓励她似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是瓦农伯爵,奉蒙哥尔大公弗拉德殿下之命,掌管史塔佛罗斯堡。」
黑衣男子缓缓报上名来。琳达几乎是反射性地叫了出来。
「瓦农!『蒙哥尔的黑伯爵』!」
她发出充满嫌恶的叫声,想从眼前的男子身边退开,却被黑骑士们粗暴地推了回去。
全身漆黑的男子笑了。那笑声阴森而空洞,听起来就像风在骷髅里鸣响。
「身染黑死之病的蒙哥尔黑伯爵之名,已经传到遥远中原的帕罗了吗?」
他慢慢说着,又笑了起来。
「不必害怕。正因如此,我才将全身包覆起来,不让肌肤碰触外气,也不让人看见。只不过,即使是这样,弗拉德公仍认为我不适合在宫廷里走动,于是把我赶到这种边境最西端的守备队堡垒,让我当这里的城主。也罢,只要越过克斯河一步,妖魅便会立刻出没;让我住得离那些东西这么近,想必也是大公体贴我,好让我与同类为伴,不至于寂寞吧。
怎么样?要不要亲眼看看传闻中的黑伯爵,回头也好当作话题?虽然我只是勉强保有人形,徒具人类之名罢了。站在你们身旁的那个怪物,可比我更像人啊。」
说着,黑伯爵慢慢抬起手,似乎要摘下头盔。
琳达与雷姆斯不由自主地被战栗攫住,连连后退。这一次,没有人把他们推回去。因为骑士们也不知不觉变了脸色,往后退开。黑伯爵又发出一串干枯的笑声。那笑声如同空洞的风声,回荡在厅中。接着,他放下了手。
「放心。」
他说。
「缠上我的恶疾只要接触空气便会扩散,所以我绝不让半寸肌肤碰到外气。也因为这样,这些骑士心里都明白,就算和我住在同一座堡垒、守着同一处地方,也不会染病。那么,双胞胎——」
他站了起来。动作迟缓而沉重,看得出相当痛苦。然而他撑着桌面站直之后,身形竟高得异常。
「我在这样的边境堡垒消磨余生。最初透过狼烟与塔罗斯堡派来的快马听见命令,得知帕罗的双胞胎逃入这一带,必须将你们捉拿时,我着实吃了一惊。因为狼烟传来我大公殿下攻陷帕罗的消息,正是四天前。从位于中原中央的水晶之都,到这座史塔佛罗斯堡周边,若不是懂得太古黑魔术,一般人绝不可能只花两天多便移动到此。
而且,依狼烟所报,大公虽然攻陷了水晶宫,却几乎没有得到传闻中藏在那里的帕罗财宝。——不,不对,这不是大公的狼烟告诉我的,而是我私设的情报员传来的消息。
仔细想想,帕罗在中原君临的岁月,比凯洛尼亚长了数倍,与戈拉相比更是长了十数倍。那是一个古老的国家,理当积蓄着古老的睿智。就算遭到奇袭,任凭蒙哥尔军队蹂躏,也不该脆弱到一夜之间便化为瓦砾。
帕罗的双胞胎啊,我会照布令将你们送往蒙哥尔都城托拉斯。不过,活捉你们是我的幸运。既然如此,就算由我先取得帕罗的秘密,想必也不算遭天谴吧……」
「帕罗没有什么秘密!」
琳达脸色发白,却高声叫道。
「不,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那么,你们究竟是怎么在短短一天之内,从水晶之都转移到这座鲁德之森来的?飞过来的吗?」
「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吗?黑魔术可以办到那点事。」
「那就请你把那门黑魔术说出来吧。」
「我才不要。」
琳达以极不像高贵公主的动作,噘起了下唇。
「你们干脆杀了我们,把头颅用盐腌起来,装进木箱送去托拉斯吧。」
「胆量倒是不小啊,小姑娘。」
黑伯爵发出那阵笑声。
「可是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真正令人无法忍受的事;也不知道某些人只要想得到某样东西,便会不择手段把它弄到手。」
「你说的是拷问吧。」
琳达平静地——或者至少装作平静地指出。
「尽管来好了。火也好,水也好。反正我们是帕罗王家最后的幸存者——与帕罗的骄傲一同死去,也比在屈辱之中苟活好。与其苟延残喘,我宁可咬舌自尽。帕罗的智慧与荣光都会随我和雷姆斯一起灭亡,所以我们的死不会毫无意义。」
「你天生就是女王啊,小姑娘。」
黑伯爵如此赞叹。琳达甩开一头长长的白金色金发,抬起可爱的下巴。
「直到我在拷问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我都是帕罗的女王,是神圣血脉纯正的继承人,是骄傲的阿尔德罗斯三世心爱的女儿——也是《预言者》琳达。你该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为竟敢站在我面前现身而感到羞耻。——雷姆斯也是帕罗正统的皇太子、继位的王子——从父王倒在蒙哥尔长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帕罗唯一的统治者。」
琳达严厉地说完,便像是对双胞胎弟弟的手足无措感到焦躁一般,把他推到前面。
「当——当然。」
雷姆斯努力摆出威严说道。可是那条比姐姐柔和许多的下巴,仍然带着几分软弱地发着抖。
「帕罗斯的两颗珍珠,看来其中一颗是包在比较柔软的贝壳里啊。」
黑伯爵笑着评论。
「帕罗的秘密,或许只要撬开那枚柔软的贝壳,就能比想像中更轻易到手。不过——或许是恶疾连我的脑子都侵蚀了,我这人扭曲得很。比起柔软的贝壳,我更喜欢从顽固的贝壳里取出灿烂的珍珠。方才我说过,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世上有真正令人无法忍受的事——」
伯爵像是膝关节出了毛病一般,以笨拙的动作慢慢移动,开始走下石坛。
「举例来说,你觉得这会是什么滋味?被这副铠甲底下缠满绷带、淌满脓液的身体——被这具因恶疾而化为活生生腐肉的身体,在只剩两人的床上紧紧贴近、拥抱,再把嘴唇重叠上来?又或者被抓住手腕拉近,在你光滑的肌肤上涂满令人作呕的脓液?」
琳达发出尖锐的悲鸣,往后退去。她想用小小的拳头按住嘴,阻止自己尖叫,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火、烧红的铁,还有皮鞭,的确都无法让你这样的灵魂屈服吧,中原的小女王。——可是,你的心越是高洁而激烈,越能忍受活着腐烂的肉、溃烂渗出的污脓吗?若被绑在我的床上,你还能忍住不把帕罗最高的秘密,不管是真是假,都一股脑地喊出来吗?」
黑伯爵缓缓朝琳达伸出手,像是要靠近她。事实上,他并没有真的那么做,只是摆出了那样的姿态。然而琳达已经恐惧到忘我。她抓住自己的长发,紧紧闭上眼睛。
「不要、不要、不要!!」
她不停叫着。
伯爵凝视着琳达那张比纸还白的脸片刻,才发出一声细微的笑。那笑声充满恶意。
「瞧吧。」
他说。
「这世上就是有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的事。所以,别仗着自己还是孩子,就太自以为是地说些狂妄大话。
——总之,早晚我会让你们亲口吐出帕罗的秘密。反过来说,在我问出那些秘密之前,我不会朝都城放出『已经捕获帕罗孩童』的狼烟。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第一个问出帕罗秘密的人。若能连帕罗财宝的下落也一并问出,那就更好了。
不过——如你们所见,我是恶疾缠身之人。一天之中大多数时候,我都待在专为我一人改造过的塔里。否则堡里的士兵会嫌恶我,而我自己也——我的病受不了光、声音,以及空气。因此,我一天只有几刻能下到这座主堡来。
今天的限度已经到了。第三队长。」
「是。」
「把这三人带到塔里关起来——不是我用的黑塔,而是囚犯用的白塔。给他们一间房,送上食物和水,严加看守,绝不可让他们逃出去。一切责任都在你身上。——还有那个豹男,我对他十分感兴趣。」
「谨遵吩咐。」
「此人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何会是这副模样——这些自然都令人好奇。不过更重要的是,若那身肌肉真如外表所见经过锻炼,而那颗令人厌恶的野兽脑袋里又装着至少相当于野兽的智慧,那么在蒙哥尔国境之内,这男人便值与自身同等重量的纯金。因为在弗拉德大公殿下尚武政策之下,蒙哥尔各地时常举办大斗技会,那些胜出的知名斗士,全都是骇人巨额赌注的对象。
——不,这男人绝不可杀,万一也不能伤了他,更不能让他饿到衰弱。半兽半人的格斗士——那会引来多大的话题啊。前提是,这家伙真能展现出不愧于外表的战斗方式……」
黑伯爵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支撑身体。骑士们顿时骚动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受诅咒的主人,伸手搀扶他。黑伯爵调整呼吸片刻,咳着说道。
「我必须尽快回塔。带那三人下去,准备之后的事。记住,不可让他们逃,也不可杀了他们。那个豹男,今晚我会在地下室亲自测试他的战斗能力。明白了吗?」
「是!」
队长把手按在胸前。下一刻,黑伯爵忽然踉跄着跌回椅中,似乎按下了藏在某处的按钮。
椅子连同石墙突然一同旋转。转眼间,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面没有任何椅子的普通墙壁。想必是为了避免疾病残留,连椅子也不留在原处。
仔细想来,琳达发现这座堡垒里根本看不见堡垒应有的随从、仆役,或近侍主君左右的小姓。史塔佛罗斯堡之所以给人一种无人城的印象,也是理所当然。城中之人恐惧黑死之病,除了最低限度的必要接触之外,都聚集在自己的地方,尽量避免靠近城主。
她正这么想时——
「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一道独特而沉重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从地底传来。琳达吓得僵住,连忙四下张望。
可是骑士们毫无惊讶之色。琳达这才明白,那是埋在石头之间、被巧妙隐藏起来的传声管。
「帕罗的公主似乎很疲倦。塔里的小房间,就让公主一个人住一间吧。」
「你说什——!」
琳达想反驳,不愿和弟弟分开。然而传声管已经沉默,骑士们也一言不发地开始押送三人。
「琳达,我们要被分开了!」
雷姆斯大叫,探出身子,想向队长直接抗议。可是古因忽然以吼叫般的声音说道。
「没用的,别说了。之后我会想办法。总之,现在这些家伙还没有要对我们怎么样。只是分开而已,先忍下来,保存力气。」
「可是——我们从出生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分开过啊!」
「忍着。」
古因冷淡地说,任由后方的人推搡,再度绕过石造回廊,登上石阶,朝白塔而去。琳达与雷姆斯也不安地跟了上去。
那座塔同样全由石头砌成,冷冽的空气滞留其中。他们先走到户外,又再次进入建筑,沿着螺旋状阶梯两人一排地不断往上。最后,队长先大声命令看守打开要关押古因与雷姆斯的房间。
一个戴着头巾、个子矮得异常,看起来甚至像是身有残疾的狱卒现身,打开并排两扇石门中靠前的那一扇。古因缩着身子,自己走进石室。雷姆斯回头望向琳达,像是在求救般伸出手,却就那么被推了进去。沉重的门随即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
队长命令部下轮流看守,接着吩咐狱卒把琳达关进里面的房间。
「那可办不到啊。」
狱卒这么回答。
「就在昨天,伯爵大人亲手把一个年轻恶魔关进那间房,说要等到决定处刑日期为止。」
「里面有人?」
队长困惑地问起其他牢房。狱卒露出一口脏牙笑了。
「只关一个小姑娘的话,塔顶那间小屋也成呗。」
「塔顶的小屋——」
队长犹豫了一下,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点点头,示意琳达继续上楼。
队长的犹豫,还有狱卒那令人不快的笑法,让琳达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妙的不安。可是她无意在这些人面前示弱。她挺直头,沿着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的石阶往上走去,甚至不等人从后面推她。
小房间的门被打开。里面非常昏暗,而且充满霉味。琳达用力咬住嘴唇,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随即响起。
「真是个有骨气的小姑娘。」
外头传来声音。琳达紧紧闭上眼睛,想让双眼适应黑暗。
「不过只要在这儿过上一晚,她就会哭着求饶啦。」
故意说给她听的嘲弄声与笑声响起,接着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琳达用双手抱住胸口,慢慢睁开眼睛。
然后,她倒抽了一口气。她清楚感觉到,体内的血正迅速退去。
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蹲伏着,仰头望向她。那双眼睛就在贴近地板的位置,像蛇一样闪烁着幽暗不祥的绿色磷光,微微燃烧。
3
室内昏暗,而且冰冷。唯一的光源,是高处开着的一扇小采光窗。
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房里随意摆放的各式家具也慢慢浮现出来。披着毛皮的长椅、低桌上的水壶——至少他们似乎并不打算让俘虏过得太不方便。
「古因……」
确认门从外面牢牢上了锁,士兵们的脚步声也已远去之后,雷姆斯才用心虚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说,他们为什么只把琳达关到别的房间?琳达会没事吗?」
古因仗着那异常高大的身躯,正一次又一次伸长身子,想从采光窗探看外面的情形。然而映入他眼中的,只有令人心情沉重的荒凉景色。边境的森林以暗沉色彩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更远处则是荒野;紫色群山在背景中起伏,暗黑的克斯河像一道停滞的裂缝,将那一切从中劈成两半。森林中有一处亮得异常,想必就是昨夜他们烧毁的鲁德之森。
「不知道。」
古因冷淡地回答,放弃了继续看外面。
「可是……」
雷姆斯被少年特有的不安驱使,望着这名同行者,纤细的双手绞在一起。
「担心也没用的事,就别去担心。」
豹头战士用那种近似低吼的独特说话方式说道。
「你姐姐很坚强。一般的危险,她自己总有办法应付。」
「可是那个恶心的伯爵——」
雷姆斯话说到一半,忽然露出惊愕的神情,闭上了嘴。
「怎么了?」
「好、好像有声音。」
「外面的看守在走动吧。」
「不是!」
雷姆斯不安地歪着头,指向左边的墙。
「是那边。你听,又来了!」
古因把目光转向雷姆斯指的方向。起初,他并没有察觉少年所说的异样。他疑惑地回过头,雷姆斯便睁圆那双像\草兔【托萨里吉斯】般可爱的眼睛,拼命想让他相信。
「你听!像是在抓墙一样,喀哩喀哩、喀哩喀哩的!」
「哦。」
古因只这么说了一声。这时,那声音在他的耳中也已经听得十分清楚。
「那、那是什么?」
「大概是\穴鼠【托尔克】吧。」
「可是……」
古因已经开始察觉,虽然同样被称作「帕罗的两颗珍珠」,姐姐与弟弟的心性却相差不少。这名帕罗王位继承人或许长年以弟弟的身分,把领导权交给琳达;他显然比姐姐内向好几分,也更纤细、更敏感——甚至可以说,他的羽翼里还混着几分未褪的白色绒毛。
「那种老鼠有什么……」
古因带着嘲弄正要开口,却忽然住了口,凝视那面墙。他圆圆的头颅疑惑地偏向一边。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像尖牙抓挠石墙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咚、咚,咚、咚——有人压低声响,轻轻敲打墙壁的声音。
古因眼中闪着光,继续盯着那里。雷姆斯不安地抓住他胸口,他也没有理会。
「不是托尔克。」
他以几乎旁人听不见的低吼声喃喃说道。
「除非边境的大老鼠有恶魔般的智慧——否则我可没听过托尔克不只会啃石墙,还会敲墙和邻居通信。」
「古因。」
雷姆斯低声说。
「会不会是隔壁牢房的囚犯?」
「嗯。」
古因没有再多说。因为也不需要说了。就在这时,方才对面一直咚咚敲着的墙壁有一部分忽然向上抬起,一小块石头脱落下来,滚进他们的房间。
古因伸手在石头落地前接住了它。多亏如此,站在门外的看守才没有发现室内的异变。石头脱落后,墙上开出一个大约十公分见方的小洞;洞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笑。
「哎呀呀。」
接着,一道年轻而有力的声音低声说道。那声音中藏着几分无畏,也带着幽默。
「这下总算开出一扇通话用的窗了。」
雷姆斯睁大眼睛,似乎想说些什么。古因按住他的肩膀制止,自己则贴到墙边,仔细探查动静。他还没有忘记,这也可能是黑伯爵瓦农设下的手段。
隔壁没有回应,墙那头的声音便添了些微疑惑。
「喂。」
那急躁的声音说道。
「隔壁牢里没有人吗?不可能吧。我本来正打着盹,听见一大群人上塔的脚步声,剑和铠甲碰撞的声音,门开了又关、锁落下去的声音,这才惊醒的。喂,答话。新搬进隔壁牢房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古因与雷姆斯对望一眼。古因仍未放下疑心。可是那道年轻又像是性急的声音,尽管语气焦躁,还带着莫名的傲慢,却有某种不会惹人厌恶的东西。
「喂,听不见吗?还是太谨慎,不肯报上名字?又或者你才刚被那个讨厌的活腐烂怪物拿去拷问,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是那样,好歹呻吟一声也行。——还是说,你要我先自报家门?也好,我懂礼貌。反正我因为顶撞那个阴沉沉的城主,当面骂他是满身脓疮的腐肉,当场就被剥了铠甲和剑,扔进这里,这件事应该早就传遍整座堡垒了。听着,我是伊修特凡,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我在托拉斯当佣兵时投到蒙哥尔军里,结果被派来这座讨人厌的坟场。喂,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给我听好了。这座史塔佛罗斯城,可不是什么寻常地方。」
「什么意思?」
古因被他引得开口询问。他已尽量张开嘴,把话说清楚。然而墙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疑惑。
「你是北方塔鲁安那些脑子不够用的巨人族,还是诺斯费拉斯那种恶魔似的蛮族拉贡?说起话来简直像嘴里塞满了生肉。」
对方毫不客气地下了评语。不过他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太久,马上又说下去:「总之,这里烂透了。统治这里的家伙虽然是块脓汁淋漓的腐肉,但如果只是那样,我还能忍。毕竟我十二岁起就当佣兵,走遍各种城堡和战场,比这里更糟的猪窝也住过不少。可是这里——喂,我已经报上名字了。你也该说说你是谁,为什么会被扔进这里吧。」
「我的名字是古因。」
古因努力把话说得清楚。
「我在鲁德之森被黑骑士队抓住。黑伯爵看来打算把我送上托拉斯的大斗技会,让我参加战斗。」
「原来如此。」
伊修特凡的声音稍微多了几分亲近。
「那个该死的脓袋一直在找能靠赌注赚上一大笔的格斗士奴隶。这么说来,你和我这个佣兵也算半个同伴。你总不是把自己的剑献给蒙哥尔的弗拉德大公了吧?」
「目前,我的剑不属于我以外的任何人。」
「那我就告诉你——听好,我很快就要跟这座该死的受诅咒之城告别。到时候,你无论如何也得逃出去。否则,听好了,这座受诅咒之城的一块块石头,都会崩落到你头上。」
「什么意思?」
古因又问。他像在安抚雷姆斯似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让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自己也把椅子拉到墙洞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意思就是,这座城被诅咒了!」
佣兵开朗地说道。
「我四岁起就一个人在战场上讨生活,十二岁时就偷了大人的铠甲,像个正式佣兵一样上阵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敢说——我那种求生的直觉,可敏锐到几乎能称作超能力。别人也因此叫我魔战士。因为不管在哪个战场,我都能嗅出危险藏在哪里。」
「既然是我这么说,那就错不了。这座城被恶魔缠上了。灾祸的黑云笼罩着它。那股瘴气或许就来自那个满身绷带的城主,也或许那家伙只不过是灾祸的一部分。」
「可是,古因,你听好了——无论如何,这座堡垒都被某种东西诅咒了。我在佣兵房里听见大家偷偷这么说。据说那座黑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就连近侍们,也绝不肯靠近那里。可是那里的确发生了什么事。至于那究竟是什么——呿,我也没多想知道就是了!」
「有什么证据吗?」
古因感兴趣地问。
「有啊——最早是近侍。」
《魔战士》伊修特凡如此回答。
「那是在我随部队来到这里之前不久的事。年轻近侍隔了一段时间接连失踪了三个,而那三个人最后被看见的地方,全都在黑塔入口附近。再来是马厩的下仆,还有一个老执事。那老头从很久以前就侍奉瓦农伯爵,听说就算伯爵被派到这种边境来,他也忠心耿耿地跟了过来。」
「那老执事失踪之后,整座堡垒里早就暗暗流传的怪事差点变成公开谣言。也就是那时候起,黑骑士队开始轮流外出,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他们黎明出发,傍晚回来,队伍中间总会像是裹着什么似的,押着两三个披斗篷的人。可是自从他们开始这么做之后,城里就再也没有人失踪,谣言也一下子绝迹了。」
「……」
「我听说过。好像是托拉斯的魔法师说的。黑死之病这种恶疾,除了人的生血与生肉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能治。」
「……」
「我是《红之佣兵》伊修特凡。别人说我有超能力,可不是因为传闻里那些魔物附身之类的鬼话。只是我看得见别人看不见、或是故意装作看不见的东西;也能把相隔很远、看似不相干的许多事,重新拼成一幅图案。你听着,这座堡垒活不久了,理由正是这个——这附近拓荒民和猎人的家里,大概已经被他们猎尽了祭品。前阵子黑骑士队又出去执行那种秘密任务,回来时用斗篷裹着几个人。那些人只有一公尺高,是五、六个矮人。其中一个不知怎地挣脱了口枷,我听见他大喊:『阿尔斐特!阿尔斐特!』」
「阿尔斐特?」
「那是蛮族神明的名字,古因。」
雷姆斯低声说道。
「住在诺斯费拉斯荒野的塞姆族,他们信奉的神就叫阿尔斐特。」
「以草原之神莫斯起誓!」
伊修特凡嚷了起来。
「那里还有另一个人吗?你早点说啊!」
「嘘!」
古因咂了一下舌。
「理由我不能说,但我身边带着一个孩子。还有另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子——在这间牢房入口那里被他们带走,和我们分开了。伊修特凡,你要逃走是你的事,可我看来得先把那个女孩救出来。」
「噢,古因!」
雷姆斯紧紧握住古因的手。墙另一头沉默了片刻。
「有个女孩——而且只有她一个人被带走?」
「对。他们说要把她关进别处的小房间。」
「喂——那可危险了。」
「为什么?」
雷姆斯忘我地叫道。
「为什么会危险?」
石门忽然被人用枪尖之类的东西狠狠敲响。
「吵死了!」
守卫怒吼的声音传来。他们全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压低声音继续交谈。
「搞不好——」
伊修特凡完全不把刚才那声怒吼放在心上。
「他们之所以把那个女孩单独带走,就是打算拿她作刚才那种用途。」
「怎么会——!」
雷姆斯浑身发抖。
「我才不会让他们为了做恶魔的药,把琳达的生血榨出来!」
古因拍了拍颤抖少年的肩膀,安抚他。隔壁的声音却像完全不在意少年的动摇,迳自说了下去。
「那就更得快了,不是吗?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急。塞姆族不久之后大概会大举攻来这座堡垒吧。不是为了救回同胞,就是为了复仇,总之一定会来。所以我故意找那怪物吵架,想激怒他,让他把我送回托拉斯城去——我不是瓦农伯爵领地征来的兵,而是蒙哥尔军的佣兵。照理说,要处罚我也该由托拉斯的古杜将军来处罚。可我稍微做得太过火了,也可能那怪物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军律。他没有把我交给下一支联络队送回都城,反而当场宣告要处刑,还把我扔进这里。说不定他是想借处刑之名,把我的血也榨干。」
「——当然,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垮掉。我是《魔战士》伊修特凡。我出生时,掌心里握着一颗宝石,当地年老的预言者说,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把王国放在掌上支配。我相信自己的命运。现在的我虽然还只是一介年轻佣兵,可我终有一天要夺取天下。既然如此,在还没夺取天下之前,我怎么可能以佣兵之身,死在这里,被那种恶心怪物吸干血呢?」
「所以,我本来就打算今晚或明天黎明破牢而出。可是你们——」
「我们看来也有不能死在这里的理由。」
古因若有所思地说,并把身体靠近石墙上的小洞,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楚传过去。
「伊修特凡,你说你走遍过世界各地。那么——《阿乌拉》这个名字——或是这个人——你有没有印象?」
雷姆斯咬住下唇,望向古因。他这才想起,除了古因这个他自己的名字之外,眼前这名突然出现在他与琳达面前的异形战士,已经忘记了一切;而《阿乌拉》正是他记忆中唯一残存的线索。同时,他也不禁重新意识到,自己和古因相遇的方式究竟有多么不可思议、多么充满谜团。因为不知不觉间,他和琳达都几乎觉得,自己已经与古因一同旅行了很久。
「阿乌拉——阿乌拉啊。不是国名,也不是城镇名。听起来像女人的名字。」
开朗的佣兵一边思索一边回答。可他忽然像是倒抽了一口气。
「以雅努斯老人之面起誓!」
他的声音猛然变得尖锐,还带上了厌恶。
「以双面神雅努斯那张老人智慧之面,和青年生命之面起誓!我隔着墙说话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古因这才察觉,自己方才谈得太投入,竟忘了自身异形的模样。他把豹头探到了对方能看见的位置。伊修特凡污秽的咒骂声传了过来。
「以命运之神雅恩那条三圈半的尾巴起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半兽神希雷诺斯?还是哪个连出生地都说不上来的边境妖魅?我差点就把魔物也当成同伴背到身上了!我曾经以佣兵身分去过那座恶心的《畸形者之都》卡纳里斯,可就算在那里,我也没见过你这种玩意儿!」
「我是——」
古因正要开口解释。可是就在这时,伊修特凡忽然用极为慌张的低声说道:
「喂,士兵上来了。大概是要把晚饭的烤肉从窗子扔进来吧。你的真面目我待会儿再追究。快点把刚才那块石头捡起来,塞回原处。别让我辛辛苦苦拟好的计画泡汤。」
「知道了。」
古因说着,找到那块石头,重新塞回墙洞。这真是千钧一发。因为他才刚把石头塞好,几乎还没来得及在长椅上坐定,从楼梯上来的一队沉重脚步声就分成了两路。其中一路往深处,也就是佣兵的房间前停下,打开门上方的小窗,喊了一声「吃饭了」,随即像是把东西扔了进去。与此同时,他们自己这间牢房门上也响起了金属锁簧松开的声音,石门缓缓打开了。
站在牢房入口的黑骑士们,手中全都举着火把。囚徒们直到被那光影朦胧照亮,才终于察觉日落已近。房里原本就阴暗,而从采光窗望出去的天空,又染成边境特有的浓紫色,所以他们才一直没有发现。火把的光在石墙上投下囚徒与骑士摇晃的影子。逢魔时刻的不安,也开始在室内悄悄弥漫。
「过来。」
队长简短地说道。他放下面甲,外表上看不出是不是先前那名队长。
「我等主君要试试你的力量与本领。」
同时,两名骑士向前走来,站到古因左右两侧。
「古因!」
雷姆斯叫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队长制止。从后方走出的牢卒,则在桌上放下一人份的食物:烤肉、磨成粉后捏成块的谷物,还有一壶蒙哥尔果酒。
「只带豹人。」
队长如此简短宣告,随即示意部下把他带走。古因站了起来,态度仍然带着那种不可思议的冷淡,彷佛这正是他最主要的特质。他任由两旁骑士夹住自己,在催促下走出房间。对他来说,静与动似乎是两个背靠背的极端。他就像冠在自己头上的那头野兽本身,可以忍受漫长得惊人的沉默与等待;也可以在一瞬间,从沉默转为可怕的破坏与暴力。又或者,从暴风雨般的爆发与斗争,忽然变回一种连一块肌肉都不愿动弹的无为。那副无抵抗、无感动的模样,乍看之下甚至像是驯顺。
他被默默带走之后,石门又照原样关上,上了锁。雷姆斯独自留了下来。骑士们倒是留下了墙上灯座里的一支火把,可那反而让整个房间摇曳着魔物般的影子,更加阴森。
古因被带走,琳达又和自己分开,帕罗的王子茫然蜷在长椅上,连桌上的食物也提不起兴致去碰。不过,当他确定士兵们已经离去,塔中也安静下来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有人正小心翼翼地刮着石头四周的填塞物,试着把石头推到这一边来。
「你那边也拉一下。」
佣兵的声音传了过来。雷姆斯连忙伸手去拉那块石头,差点因为石头猛地脱落而向后跌倒。
窥孔重新打开后,火把照亮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正从另一边望进来。接着,墙洞里露出了整张年轻却精悍的脸。
「怎么了,小鬼?」
佣兵低声说着,用手背抹掉嘴边的烤肉油脂。
「他们把那个豹男带走了吗?」
「嗯。」
雷姆斯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回答。
「黑伯爵好像要试试古因的力量和本领。」
「原来如此。」
《红之佣兵》用他天生那种乐观而无畏的态度说道。
「那至少代表他不会被杀,总会回来的。」
他从窥孔里兴味盎然地打量火把照亮的房间,以及雷姆斯的模样。
「喂,小鬼,你干嘛那么沮丧?放心吧,那些吃的里头没有黑死之病的病菌。」
他快活地保证道。
「看你的打扮,也不像蒙哥尔拓荒民的小孩。你到底为什么会和那个怪物一起旅行,还被史塔佛罗斯堡的骑士队抓住?那个怪物究竟是——该死的《多尔》,这地方简直像怪物巢穴。就算是边境也太过头了——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古因是好人。」
雷姆斯说着,怀疑地瞪向窥孔。伊修特凡却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
「总之先吃饭。先填饱肚子吧。你要是不想被人榨出生血,就来帮我一把。我为了逃出这座讨厌的塔,把石头挖开,总算弄出一个勉强能钻过去的洞。可问题是,接下来要怎么平安爬到克斯河那里。喂,把你房里床上的毯子从这个洞塞过来。我这边的毯子不够,撕成绳子也不够长。可是撕得太细,又撑不起我的体重。」
「克斯河?你下到克斯河要做什么?」
雷姆斯照他所说把毯子递过去,惊讶地问。伊修特凡笑了起来。
「我还没决定要做什么。只是这座塔外侧的城墙正好笔直伸在克斯河那道黑暗的水流上方,所以我只是在想办法先离开这里。别问了,快吃肉和谷物。肚子饿就什么也做不了,这可是佣兵的第一条铁则。」
雷姆斯照他的话吃了起来,同时侧耳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红之佣兵》正在用结实的牙齿与手指,把毯子纵向撕开,再灵巧地接成绳梯。牢卒没有给他留下火把,他便一边咒骂牢卒,一边喃喃念着各种诅咒,仍不屈不挠地继续工作。听着那些声音,雷姆斯这才更深切感受到自己如今有多么无依无靠。就在短短几天前,他还是被人珍视保护在美丽水晶宫中的继承王子。
太阳完全落下,苍白的月光开始照亮森林,古因仍然没有回来。伊修特凡做好绳梯后,便回到长椅上,裹着毛皮,嘴里说着得保存体力,随即睡着了。琳达的安危也令人担心。边境的森林——那片直到昨夜为止,他们度过了两个夜晚、充满危险与怪异的森林上空,有来历不明的影子飞掠而过。
雷姆斯蜷在长椅上,忍受着生平第一次真正独自度过的漫长不安之夜。又有谁知道呢——这正是命运之神雅恩,第一次静静转动他命运小车的瞬间。那位神只有着长须、马蹄、三圈半的尾巴,以及能看透直到时间尽头的独眼。雅恩即将织出一幅漫长而极其复杂的图案;而在那图案中各自扮演角色的人们,甚至还没有察觉,自己已经站在各自命运丝线的尖端。
古因迟迟没有回来。伊修特凡则像是忘了自己曾宣称今晚之内就要逃出堡垒,睡得十分沉。预示暴风雨的黑云笼罩了整座史塔佛罗斯城,堡垒士兵们的梦也都染上了无来由的不安。边境的夜,就这样静静深了。
4
那是稍早之前的事。
帕罗的小女王琳达,独自一人被迫与另外两名同伴分开,带到塔顶的小房间里。她身后沉重的石门慢慢关上,士兵嘲弄辱骂的声音与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她才终于发现,这个房间里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她全身顿时僵住。
和她的双胞胎弟弟以及豹头战士被关进的房间一样,这里也十分昏暗,四周全是石头。只不过这间房里,没有下面那一层房间那样的采光窗,因此室内更加黑暗。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前,她几乎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空气里混着一股发霉的气味,古怪而令人不快。这并没有让琳达安心。对于拥有预言者资质的她来说,那股气味只代表一件事——这里离妖魅的领域太近了,近到危险。
可是——至少现在,琳达还没有余裕为这件事烦恼。她像着了魔,也像被施了定身术,依然维持着刚才从背后被推进房里的姿势,背脊紧贴在门上,直直盯着眼前那个东西。地板上,勉强能看出轮廓的桌子底下,正中央有两只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闪着细小而凶厉的光,正回望着她。
若说是\穴鼠【托尔克】,那双眼睛未免太大;若说是人,却又蹲伏在那种人的身体根本钻不进去的狭窄地板上。琳达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可怕的东西:巨大的\食人长虫【Man-eater】,或是在鲁德之森中让他们吃足苦头的僵尸那一类恐怖多尔的化身。
琳达双手按在胸前,试图止住颤抖,却只能僵立在原地。她苍白的嘴唇小声念着主神雅努斯之名,手指也悄悄画出卢恩文字的封魔印。
然而——这场紧绷的对峙,双方都动弹不得,也无法从彼此眼中移开视线;可它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然。琳达忽然察觉,从桌下望出来的那双眼睛,其实也在害怕。它害怕的对象正是琳达本人,而且说不定,那份恐惧还远比琳达对它的畏惧更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明白。也许,那是因为她天生拥有异常强烈的精神感应能力。
琳达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
「哎呀——你不用害怕。」
她勇敢地对那不知名的对象开口。
「我也是这座塔里的囚犯,和你一样。」
对方有所反应的,多半不是琳达话语的内容——因为不久之后她就知道,对方并不会说她的语言——而是她那清澈、稚气,又带着温暖的声音。起初,对方毫无反应。过了一会儿,就在琳达开始想着是不是该放弃,先坐到椅子上休息时,那东西才怯生生地从桌下爬了出来,站到她面前。
琳达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那个终于在逐渐适应黑暗的视野中浮现的身影。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个孩子。因为对方即使站直,头顶也才勉强到琳达腰际附近。
可是那具身体并不是未成熟孩童的模样,反倒像猿猴一般,具有某种相称的均衡。那张脸也是如此。圆而大的眼睛让人联想到某一种猿猴——它有些不像人,却同时也不能单纯说是野兽。那双圆圆的绿眼睛里,闪着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光。
凌乱的黑发任其生长,一路披到脖子附近;身上只穿着一件像毛皮贯头衣的东西。她显然年纪还不大。而且,如果可以这么说,她大概是一名年轻女性。虽然全身几乎都覆着毛皮,琳达却看见她的颈子和手腕上,戴着用藤蔓编成、还织入美丽花朵的精巧饰物。看见那已经开始枯萎的花饰时,琳达胸中忽然涌起了安心,以及同情。
「你也是被抓来的吧。我也是。」
琳达一面指着自己,又指向对方,一面说。
「你是住在克斯河对岸的塞姆族,对吧?我一直听人说起你们,可是像这样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
绿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努力理解琳达的话。可是她歪了歪头,接着便用尖细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些什么。
这次轮到琳达摇头了。因为那句话,在她耳中硬要重复的话,也只能听成——
「苏妮,苏妮,塞玛拉昆德拉里克。」
「为什么住在克斯河对岸的塞姆族,会在河的这一边被人抓住呢?」
琳达试着问了,但回答她的,仍是同样又快又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于是琳达想了一想,决定依靠最原始的交流方式。她一再指着自己,重复说道:
「琳达——琳达。」
反应立刻出现了。那名蛮族少女指着自己裹在毛皮中的扁平胸口,说:
「苏妮。」
琳达指着自己说「琳达」,再指着对方说「苏妮」。对方立刻高兴地点了点头。
「塞姆族的苏妮。」
琳达试着这么说。
她们知道了彼此的名字。虽然也仅止于此,并不代表接下来就能靠手势互通心意,但琳达仍然满足了。她确信两人之间,至少已经有了某种心灵上的碰触。她放慢动作,走到长椅边坐下。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至今发生的事、自己如今的处境,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琳达或许因为那份预言者的资质,天生也懂得如何面对小动物,以及胆怯脆弱的心。塞姆族的苏妮显然怕得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来。假如琳达有半点粗鲁的动作,或是试图伸手碰她,这段微不足道的交流恐怕立刻就会消失。
可是琳达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彷佛害怕扰乱空气的流向。当蛮族少女在她动身时惊了一下,却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便看着她坐下。之后,苏妮用那双绿眼睛,像受惊的托里斯一样不断眨着,注视琳达。见琳达不再动,她才走到离琳达足够远的墙角蹲下,满怀好奇地继续望着她。
琳达并不在意。她也没有余力在意。她年轻、大胆,而且已经疲惫至极。昨夜和前一夜,她几乎都没有好好睡过。
所以,尽管她原本下定决心,要冷静思考接下来的局势,以及帕罗唯一正统继承人——她的弟弟王子——的事,可她才刚在椅子上蜷起身体,强烈的睡意便袭了上来。她很快就睡着了。
惊醒这名年轻而健康少女的,不是妖魔,也不是清晨的光——而是突如其来的一声短促尖叫,以及随之而来、带着绝望的搏斗气息。
琳达猛然跳起,随即看见一幅凄惨的景象。地板上,塞姆族少女正尖叫着,和两只巨大穴鼠托尔克扭打成一团。它们是从墙上某个洞里爬出来的。
老鼠锐利的牙齿咬住了蛮族少女的肩膀与大腿。当然,就算那是鼠类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品种,充其量也不过三十多公分长,差不多是一只小猫的大小。可是那只是对琳达而言。对身高不到一公尺、体重也相差无几的矮小塞姆族来说,托尔克大概就是猛犬一般的威胁。
「咿——!咿——!」
苏妮叫着,拼命想用手抓住那只正朝她咽喉钻来的尖牙,把它扯开。
「阿尔斐特!咿——!」
琳达并没有呆看太久。她一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跳起身来,环顾四周寻找合手的武器。可是她没有看见任何能用的东西,便猛地扑向地板,徒手抓住其中一只正咬着苏妮肩膀的托尔克,把它硬生生扯了下来。
她顾不得那肮脏毛皮带来的可怕触感,用尽力气将它摔向石墙。伴随一声湿重的闷响,老鼠的头被撞碎了。
另一只动作很快。它一放开苏妮,便立刻朝琳达扑来。琳达迅速举起旁边的小椅子,在半空中将它扫开,又扑上前去把它砸死。小动物被压碎的感觉让一股寒意窜过她全身,但她已经顾不得了。
她确认房里暂时没有其他托尔克闯进来,才放下椅子,喘着气站在原地。接着她回过神,连忙扶起仍倒在地上抽泣的苏妮,把她抱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琳达抚着她的头发。她一直听说塞姆族肮脏而丑陋,远超想像;可是也不知道苏妮是不是爱干净,身上并没有恶臭,只有枯萎花朵的气味,以及半干毛皮的气味。
「阿尔斐特!阿尔斐特!」
苏妮反覆喊着。抱着那小小的身体,琳达忽然觉得自己彷佛变成了一名强大而高大的英雄。
「没事了。我把它们打倒了。」
琳达这么说。可下一瞬间,苏妮忽然挣开她的手臂,伏倒在她脚边,开始亲吻她穿着长靴的脚。琳达吓了一大跳。
「塞玛玛,拉克拉尼,伊尼……苏妮,伊米库尔,里克。」
苏妮用激动的声音说。
「什么意思,苏妮?我听不懂。」
然而接下来的动作,琳达看得再明白不过。苏妮把手伸到颈后,解下戴在脖子上的藤蔓花饰,再踮起脚尖,以恭敬的动作替琳达挂上。接着,她陶醉而崇拜地仰望那只花饰,又退到后方,像面对主人一般把手按在胸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她的绿眼睛与生动表情,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诉说着这名蛮族少女的感情。
琳达微微一笑,捧起项饰,将嘴唇轻轻贴上去,接着像帕罗王女在宫廷中回应贵宾那样,优雅地回了一礼。然后,她向苏妮招手,示意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来。
两名少女并肩坐在塔顶的小房间里,心满意足地觉得彼此已经完全相通。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她们似乎可以忘记,这里其实是敌人的正中央,也忘记各自正置身于多么艰难的处境。她们手牵着手坐着,开始全心投入地尝试,无论如何都想让彼此多理解一点对方的语言。
直到午夜过后,墙上一道隐藏的门忽然无声开启,一个幽鬼般的身影出现为止,她们就这样坐着,忘记了所有忧虑。
另一方面——
古因被黑骑士队从两侧押着走下塔去。他原以为自己会被带回原本的大厅,没想到才下了塔,又被人从后方推着,沿塔内阶梯继续往地下走。
石阶愈来愈陡。四周石缝间渗出水来,滴滴答答地落下,在石头凹处积成一滩滩水洼。通往地下的阶梯曲折迂回,彷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最后他们终于抵达的,是一条像洞穴般阴暗潮湿、立着许多石柱的回廊。
「往右。」
队长举着火把说。他的声音听来有些低沉。也许是因为四周太暗,水滴声又不停响着,脚下还湿滑得令人不快。一行人沉默地踏进那条通道。火光照得到的范围极其有限,每当火把光芒扫过,便能看见被惊扰了安眠、个头大得令人发毛的托尔克,以及似乎不知从哪里钻进地下的蝙蝠,慌慌张张地逃向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骑士们看起来也绝不享受这项任务。每当蝙蝠拍着翅膀发出声响,便会有人低声念起雅努斯之名;有人撞上蜘蛛网,也会嘟囔着诅咒几句。队长没有出声制止。
至于古因本人,却像毫无感觉一样,对周遭荒凉阴森的景象没有丝毫关注,只是迈着大步往前走。在这一队人之中,最镇定的,反而是他这个囚犯。
队长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画出雅努斯的圣印。就在这时,通道毫无预兆地走到了尽头,前方的路又变成上坡。他们的铁靴在石面上敲出响声,还没走多远,柱影间忽然出现一名披着黑斗篷的男人,宛如四处徘徊的亡灵。即使是向来胆大的戈拉黑骑士们,也险些惊叫出声。
「辛苦了。」
蒙哥尔黑伯爵瓦农,以那一贯刺耳、幽鬼般的声音说。
他已经卸下铠甲,改穿深头巾与斗篷。古因看得出来,在那下面,他的头、脸,乃至双手,都像被薄铁板打成的石膏固定住一般包覆起来。伯爵活像一具巨大的铁制人偶,动作僵硬地向他们招手。或许是不愿激起部下们的恐惧与嫌恶,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肯靠近。也因此,那模样看起来更加像个亡灵。
「已经准备好了。把那豹人带过来。」
在那招手的亡灵引领下,一行人又沿回廊往前走,最后进入一间看似地下大厅的房间。那是间石造的室内空间,除了同样由圆柱支撑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不过,房间深处倒是摆着一些足以吸引目光的豪华器具。
只可惜,那些东西绝不是能让人安心的摆设。它们全是拷问用具:车裂台、巨大的石炉、水刑槽、倒吊用的绞盘、鞭刑台,以及铁制的针刑人偶。
那些器具前方,还有两三名被锁链拴住的奴隶。他们动作迟缓地等候命令,看起来像是早已连希望与绝望都感觉不到了。
黑伯爵连一眼也没看他们,径自从那一排可怖的收藏旁走过。骑士队也跟了上去。古因神情毫无波动地从那些东西旁边经过,对刺入鼻腔的生血气味也不动声色。只是他心里想着,自己就算不亲身测试这些道具的性能,大概也不会觉得遗憾。
至少,此刻他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间房。黑伯爵以那种僵硬的动作走到最深处的墙边,按下其中一块石头。
那是一道隐藏门的机关。石墙缓缓向左右打开,露出后方一间宽敞而冷清的房间。
那里没有拷问台,也没有处刑台。可是取而代之的,从某种角度来说,或许还要更加可憎——有一头令人作呕的生物被关在深处的牢笼里,正抓着铁栅,双眼燃着红光,发出低低的吼声。
「加布尔大猿——\灰色猿【Gray Ape】。」
队长低声喃喃说着,画出雅努斯的圣印。古因从眼角瞥见了这个动作。
如果古因没有失去记忆,知道加布尔的\灰色猿【Gray Ape】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或许光听见这句话,就会失去一切希望。甚至不需要亲眼看见那张露出可怕獠牙的嘴,不需要看见足以轻易撕裂任何人类的粗壮上臂肌肉,也不需要看见那双小小的眼睛里,浮着如同恶魔本身栖宿其中的红色厌恶光芒。因为加布尔的灰色猿,和所有由\恶魔【多尔】创造出来的生物一样,是\食人兽【Man-eater】。而且它最喜爱的,就是把活生生的猎物慢慢撕裂,玩弄至死。
可是对古因来说,那只是一头巨大而危险的大猿。凶暴,棘手,却终究只是低劣而肮脏的野兽。就算他内心其实不是这么想,覆住他头部的豹头,也不会让任何人从表情变化中窥知他的情绪。骑士们悄悄画出雅努斯的圣印。其中有人看见古因超然伫立、毫不动摇的模样,脸上露出暗自佩服的神色;也有人憎恶地吐了一口唾沫。
至于黑伯爵,他看见自己囚犯面对那头彷佛从噩梦里爬出的污秽野兽,仍显出这般豪胆的反应,似乎相当满意。
「下去那里,奴隶。」
他傲慢地下令,缓缓指向通往牢笼前宽广石铺地面的阶梯。
古因慢慢环视左右。那动作像是在盘算自己该怎么做:是在这里以二十名骑士为敌大闹一场,还是顺从伯爵那可憎的意图。怪人焦躁地跺了跺脚,骑士们也用枪尖推搡他。古因轻轻耸起宽厚的肩膀,一副怎样都无所谓的模样。他晃了晃身体,避开刺来的枪尖,平静地走上前,踏下阶梯。
伯爵等古因走到底,又按下墙上的按钮。石阶随即砰然翻转,变成一道无法攀上的墙。伯爵再按下另一块石头,方才打开的墙便从下方升起,把地下室隔了开来。从伯爵所在的位置往下看,这里正像一座斗技场。
「听好了,再数五下,我就打开那头猿猴的牢笼。」
黑伯爵沉重地宣告,接着从斗篷摺缝里慢慢取出一只沙漏,放在隔墙上。
「这只沙漏落完三次之前,你若能赤手空拳撑住,我就丢一把短刀给你。再撑过两次,我便丢大剑给你。也就是说,你愈是优秀的战士,活下来的机会就愈大。我是个公平的人,而且好战士很珍贵。若你能和那头\灰色猿【Gray Ape】交手,赤手空拳将它打死,我就赏你与你体重相等的纯银。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战斗方式,豹之男!」
黑伯爵瓦农缓缓按下最后一个按钮。铁栅发出叽叽嘎嘎的轧响,开始往上升起!
加布尔大猿面对突如其来的自由,似乎一时困惑,发出骇人的吼声。然而下一刻,那双燃着肮脏恶意的红眼睛,已经捕捉到了豹头战士!
大猿粗重地吐着气,缓缓转向他。古因此刻已经没有任何道路可走。
除了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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