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死灵之森-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HSTing

他们受到命运之神雅恩驱使。然而,他们自身尚未知晓,自己已立于命运之线上。

——摘自《伊隆抄本》

序章

那是——

《异形》。

称作异相,仍远远不足以道尽那东西的异样。称作奇相,也依旧不够。

那只能称作异形——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说法。可是就连「异形」这个词,也远远称不上能够充分传达它带给目击者的冲击与畏怖。

从方才开始——说是方才,其实已经是将近半日之前——那东西就一直横倒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乍看之下,宛如一具遭人弃置的尸骸。

然而,它还活着。

证据就在那伸展在地的四肢上。异常发达的肌肉虽然隔了相当久才会动一下,却仍会不时像痉挛般微微抽动。

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动作能证明它仍然活着。

四周安静得近乎永恒的静寂。太阳已经靠近山际,化作一轮异样巨大的圆盘,一颗散发钝光的球体。这里是边境——再往前,便几乎要越过人类领土,踏入妖魅横行的暗黑国度。夜色将临的此刻,只要神智正常,想必都不会在史塔佛罗斯堡周边徘徊。不过,若真有这么勇敢的人来到此地——而那人又发现那东西半个头像是栽进泉边,整个身子倒在地上,还俯身窥看它的模样——那人恐怕会当场吓得腰腿发软,瘫坐在地,并且深信自己终于踏出了人界安全而清醒的领域。

那个异形之物,无论如何都还有着人的形体。然而又有几个人会承认它是人呢?

那是一具强壮的躯体。它显然是为了实战锻炼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发达得惊人。除了腰间缠着一块粗陋的皮布之外,全身几乎赤裸。那具身体又剧烈颤抖起来,彷佛被痛楚与干渴从昏迷中驱使,它动了。一只手无力地伸向前方。就在它倒下的位置前面,有一汪泉水涌出,像是在引诱干渴之人靠近。那只巨大而强韧的手,沾满了干涸的血,也布满了多道伤痕,像是历经激战后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终于碰到清澈的泉水。它曲起手掌掬起水,颤抖着送往嘴边——那东西,或者该说,他,大概已经渴到只差一步就要死去了。

可是,送到嘴边的水,他终究没能咽下。他又试了一次,接着第三次。然而结果全都一样。

他口中漏出一声咆哮,像是受了伤、濒临死亡的野兽。那声音充满骇人的痛苦,惊得泉边树梢上的小动物立刻跳向别处。那或许是介于鸟与兽之间的飞兽,名叫陶洛。他的手再度伸出去,想要汲水。

但他的力气就在那里耗尽了。他全身再次痉挛,随即颓然瘫软下去,就这样又和刚才一样,一动也不动了。

风起了。草叶沙沙摇曳,泉面也泛起细小的波纹。低矮的草丛间,有草蛇之类的红色眼睛窥探着这里;形状与色彩都十分奇异的树梢上,吸血藤也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

他——或者说,那东西——彷佛全然不知,仍毫无防备地暴露着异形的身姿,横倒在那里。这里是鲁德森林地带,离史塔佛罗斯堡并不远。他就这样干渴着,衰弱着,浑身沾满干涸的血与泥,正一步步迎向缓慢而可怕的死亡。



「琳达!喂,琳达!」

清澈而高亢的声音响起。至少在少年自己看来,他已经压低了声音,只是在小声呼唤。可是他的嗓音却出乎意料地响亮,穿过一片死寂,在森林的树木之间高高回荡。

「嘘!你这个笨蛋。」

少女尖锐地斥责。雷姆斯鼓起脸颊,安静了下来。但琳达仍旧不满意。

「真是的,你怎么这么不经大脑——你忘了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鲁德之森,而且还在戈拉冷酷王的领地里呀。」

「因为我以为琳达跑到哪里去了嘛。」

少年辩解道,同时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窥探灌木丛外头的动静。

「没事。那些骑兵好像已经走了。」

琳达也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探出头观望。她确认弟弟方才不慎发出的叫声并未引起那队骑马武士注意,四周也依旧一片寂静,这才下定决心,准备着手进行一件艰难的大事——从灌木丛里爬出去。

那片灌木是瓦夏树。它的果实被认为最适合拿来当解馋的嗜好食品,嘴里想嚼点什么时,正好派上用场。可是这种树不只叶子长满尖刺,就连树皮上也像是被植入了棘刺。琳达先谨慎地推开叶片,伸出两条纤细洁白的手臂,按住满是棘刺的枝条,熟练地从藏身之处滑了出来。最先出现的是耀眼的白金色金发。接着是纤细裸露的肩膀、尚未成熟却清新柔美的细腰,以及像男孩子般笔直修长、裹在长皮靴里的双腿。她就这样从那个待了一日一夜的荆棘巢穴里现身。

「啊——全身都痛得快嘎吱作响了。」

琳达说着,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不过她立刻听见弟弟小小的悲鸣,便朝他跑了过去。

雷姆斯那边可就不像琳达一样,能和那个充满敌意的藏身处相处得那么好了。满是棘刺的叶子与枝条狠狠刮着他柔软的手脚。他可怜地被弄得全身伤痕累累,还在苦苦奋战。

「真是的,你真的很笨耶。不管叫你做什么都不行。」

琳达毫不客气地下了评语。她用纤细灵巧的指尖,替少年从白金色金发中取下缠住的瓦夏枝条,又伸手帮了他一把,总算让他平安站到地面上。

两人并肩手牵着手站在一起,模样相似得几乎叫人发笑——他们本来就是双胞胎,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是,当这对宛如两颗珍珠般相像的姊弟,站在幽暗的鲁德之森低矮草丛之中时,那身影仍美得令人惋惜,惋惜竟没有任何人看见这一幕。

他们穿着成套的少年用短皮衣,脚上是皮靴,腰间挂着银制短剑;同样有一头白金色鬈发,同样有可爱而美丽的脸庞,也同样有一双不可思议的紫罗兰色大眼睛。当然,两人之间仍有些不同。琳达的脸上总是带着倔强而鲜明的表情,弟弟雷姆斯则显得更加天真,常常一脸茫然。可即使如此,他们站在那里的模样,仍彷佛是森林中的两名精灵。

不过,他们自己可没有那种余裕去在意这些事。

「唉,琳达——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我肚子饿了。」

雷姆斯一边怨恨似地抚摸着被棘刺狠狠刮伤的手脚,一边马上问了起来。琳达摸了摸腰间。她用粗皮带紧紧束住腰,皮带上除了短剑鞘,还附有柔软的皮袋。可是她伸手探了探,里面却找不到任何眼下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我根本没想到要带干粮。那种混乱之中,也没办法呀。」

「那就打猎,找点吃的东西吧。」

「不行。」

琳达毫不留情地断定。

「我们又不是到鲁德之森来野餐的。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懂?要是为了打猎被史塔佛罗斯堡那群人发现,你知道会怎么样吧。而且就算有猎物,我们也不能生火。你要是吃生肉也无所谓,那你就吃吧,雷姆斯,我可不要。」

「可是我肚子饿到快倒下了。」

「我也一样呀。」

琳达生气地说。可是她忽然一惊,环顾四周。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啊。」

「是蹄声。刚才那些骑马武士回来了!」

琳达制止正想说话的弟弟,猛然跳进瓦夏树丛里。棘刺擦过她的身体,她也顾不上了。任谁看了都能明白,这名少女将来必定会长成耀眼得令人眩目的美女;但她本人年纪尚轻,还不到会在意自己容貌之美,或肌肤多么罕见地柔滑的时候。

「雷姆斯!快点!」

弟弟还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琳达便尖声催促。少年这才慌慌张张跟着姊姊,试图钻进瓦夏树丛。

可是,已经太迟了。

鲁德之森中,有一条几乎称不上道路的荒径。一队全身漆黑的骑兵,突然出现在那条荒径上。为首的队长头戴黑盔,盔上飘着黑色穗饰,脸也被面甲覆住。他发出一声尖锐命令,于是其他同样戴着黑盔、披着黑斗篷、放下面甲,腰间佩着巨大宽刃剑的骑士们,便一齐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快逃,雷姆斯!」

琳达发出悲鸣。可是就在这时,雷姆斯已经放弃钻进树丛,正打算敏捷地奔向森林深处。他纤细的手臂,却被一名黑衣男子牢牢抓住。

「放开我!」

雷姆斯大叫着挣扎。他那张可爱的脸庞,燃起了骄傲的愤怒。那是唯有真正高贵的血统与高贵的心灵,才能拥有的怒火。

戴着穗饰头盔的队长尖锐地下令。那当然不是姊弟俩听不懂的语言,只是带有浓重的边境口音。若是一个不留神,几乎就听不清楚。部下们冲向瓦夏树丛,完全不理会雷姆斯愤怒的叫喊,也不管琳达又往树丛更深处缩去。他们将戴着铁笼手的手伸进树丛,像拎出小猫一样,把琳达拖了出来。

他们当然不可能替那些棘刺着想。琳达的头发和肌肤被棘刺扎住,她一边发出悲鸣,一边被硬生生拖出来。少女试图按住头发,却被丢到草地上。她全身和脸上都满是抓伤,痛得眼中浮起泪水,呼吸也乱了。

「野蛮人!畜生!戈拉的猪!」

琳达紫罗兰色的双眼燃着怒火,高声咒骂。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戈拉的狗不是已经从我们手里夺走一切了吗!你们这些人,全都该被雅努斯神的雷劈中,烧成焦炭!」

黑衣骑士们冷冷俯视着那个眼中含着愤怒泪水、纤细身体颤抖不止的少女。队长发出粗野的笑声,接着猛然往前踏出一步。他抬起覆着铁甲的手,抓住琳达的下巴,低头窥视她的脸。队长的意图再明白不过。

「放开琳达!」

雷姆斯尖叫着挣扎。可是男人们的手像铁箍一样按住他。琳达突然朝队长覆着面甲的脸吐了一口唾沫,灵敏地往后跳开,同时拔出腰间短剑。

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发怒的野猫,危险而骄傲。然而,她握在手里的短剑,终究只是一把过于纤细、带有雕饰的银制小剑。男人们顿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起哄。队长也放声大笑,迈开大步逼近少女。琳达举剑后退,队长则一步步把她逼入绝境。

她再次往后退,脚却绊到草根。琳达发出悲鸣摔倒,队长立刻朝她扑了上去。

「琳达!」

雷姆斯大叫。琳达被压在地上,仍不肯屈服,拼命抵抗。然而,她的体力与意志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

「琳达——」

少年再次发出绝叫,扭动身体,想甩开那些钢铁般的手冲出去。就在那一刻——

所有人的眼睛,突然因惊愕而睁大了!

队长彷佛从琳达身上滚落般摔到一旁,就那样冻住了。他的眼睛在面甲后睁得大大的,因不信与恐惧而泛白。琳达微弱而恐惧的悲鸣,也消失在可怕的沉默之中。

那东西正慢慢地、慢慢地,从树林之间现身,朝他们走来。

它双手向前伸出,步伐不稳又不祥,像一具摸索着前进的僵尸。它脚步踉跄,可是越接近他们,步伐似乎就一点一点变得稳定起来。

「那、那是什么!」

一名骑士用发抖的声音说。只不过,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竟然把话说出了口。

「是鲁德的恶鬼!」

「死灵……」

「是怪物!」

骑士们之间,刹那间掀起一阵骚动。那东西缓缓穿过树木之间向他们逼近,模样就像闯入现实的噩梦,足以撼动骑士们迷信而恐惧的心。

「雅努斯神啊!救救我!」

胆子较小的一个人发出惨叫,突然朝马匹奔去。这打破了冻结在骑士身上的咒缚。他们丢下雷姆斯,争先恐后奔向马匹。

「等等——谁准你们离开岗位的!」

队长慌忙怒吼。他虽然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受到威胁,但毕竟只有队长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琳达也同样迅速。就在队长的手松开那一瞬间,她便从他手中脱身,朝弟弟奔去。

「站住!」

队长大叫。他不慎被那边吸引了注意,竟忘了异形之物,往前踏出一步。

「你们,把帕罗斯的双胞胎抓起来——」

可是,队长终究没能把命令说完。怪物笔直伸出的手抓住了队长头盔上的穗饰——接着,那双巨大的手掌扼住了他的喉颈。队长发出惨叫,挣扎着想拔出腰间长剑。然而,剑甚至还没出鞘一半,就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啦声。队长的脖子被那双强壮的手臂抓着,向正后方折断了。

「队长他——!」

部下们停下脚步。虽然恐惧几乎让他们失去分寸,但他们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不是一队胆怯的女人。目睹队长可怕的末路,他们没有骑马逃走,而是大声吼叫着拔出剑,将怪人团团围住。

怪物口中漏出一声奇异而凶猛的低吼。一名骑士猛然挥剑砍去,怪物便举起队长的尸体迎击。转眼间,鲁德之森深处便被悲鸣与叫喊声——以及剑刃与铠甲的碰撞声吞没。

帕罗斯的双胞胎已经完全被骑士们抛在脑后,而他们自己也忘了逃跑。他们被那场诡异的战斗牢牢攫住,恐惧得僵在原地,只能看着。两人紧紧牵着手,身体靠在一起,不住发抖。其实就在几天之前,他们也曾这样手牵着手,目睹过一场规模更加庞大的战争。那是将他们逼得流落到这片边境的原因,也是宛如阿鼻地狱般的光景。可是,即使是戈拉攻略帕罗斯时那场大攻防战,只怕也无法与此刻在鲁德之森深处展开的这场异样而怪诞的战斗相比。

「琳——琳达。」

雷姆斯全身细细发抖,像被迷住似地低声说。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琳达牙齿喀喀打颤,好不容易才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回答。

「也许——是恶魔多尔也说不定。」

「啊啊,神啊!」

这声呻吟,不由自主地从少年的唇边漏了出来。就在他们眼前,那东西面对十名熟练剑士的围攻,却以难以想像是那副巨躯能办到的流畅步伐闪避着,一步一步,却确实地散播死亡。怪物的武器只有怪力,以及队长的尸体。可那具穿着沉重铠甲的尸体被它挥得呼呼作响,光是被尸体砸中,就已经有三名骑士头颅碎裂倒下,另有两人被折断了手臂。

「多尔!他简直——简直像神一样强!」

雷姆斯吃惊地看向姊姊。琳达却渐渐被那场战斗夺去了心神,几乎陶醉地凝望着怪物战斗的模样。

「他为什么不捡起大剑,别再拿尸体打了——为什么呀!」

她几乎要跺脚般低声说。可是那名战士已经挥起沉重的尸体,猛然掷出,一口气把两个人压在下面。剩下的三名骑士,神情也开始接近绝望。

其中一人被同伴的呻吟与飞溅的鲜血刺激得失去理智,突然不顾一切地举剑冲撞过去。怪物侧身避开,随即抓住那男人,用粗得几乎像常人大腿的双臂,将他的身体缠住。男人彷佛被大蛇绞紧般不断惨叫,直到连同铠甲一起被折断脊骨,那双手臂都没有松开。

「还剩两个!」

琳达粗喘着低声说。

「绕到他后面去!」

剩下两人之中的一人喊道,另一人会意,立刻从树木之间绕了过去。可是怪物一边应付正面逼近的剑士,一边慢慢转身,迅速背靠大树,封住了他们的诡计。正面的剑士怒吼着重新握好剑,突然像投掷长枪一般将剑掷出。那是戈拉人常用的战法。宽刃大剑眼看就要贯穿那只没有任何铠甲保护的赤裸手臂,就在那一瞬间,他闪身避开,同时以手刀将剑击落,拾起之后,便如闪电般冲了出去。

他没有从倒下的人身上夺剑,显然并不是因为他不擅使剑。他轻易地操使着那把沉重的大剑,模样彷佛从出生以来便一直握着剑长大。下一瞬间,试图逃走的戈拉战士头颅喷出鲜血,高高飞上半空。他转过身,又将最后一个正想逃进森林深处的人,从后脑一路劈裂到背部。

「成功了。」

琳达叫道。雷姆斯却拉住她的手。

「他朝这边来了!」

怪物确实转过身来,站在森林之中,手里提着染满鲜血的宽刃大剑,以那双异样的眼睛凝视帕罗斯的双胞胎。因为那里已经只剩下他们还安然站着。琳达像着了魔似地回望着他,甚至忘了恐惧。雷姆斯又一次抓住琳达的手,可是一看见怪物朝这边走来,他便勇敢地往前踏出,捡起落在地上的剑架好,

「琳达,快逃!」

他大叫。

琳达根本没有听见弟弟的叫声。她的眼睛像被吸住一般,牢牢钉在那怪物惊人的身影上,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目光。在眨眼之间,而且几乎是赤手空拳,那东西便击溃了十一名强悍的戈拉骑马武士。它究竟是人?还是人以外的某种存在?如果不是人,那又到底是什么?这个充满惊愕的疑问,已经占满了她的心。

琳达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称那东西为人。从脖子以下看来,他毫无疑问是人——只是体格大得惊人。实际上,那是一副足以让大斗技会优胜者也为之失色的伟岸身躯。他全身异常高大,经过千锤百炼,覆满了兼具力量、柔韧与敏捷的美妙肌肉;胸膛、肩膀与手臂都厚实地隆起。宽阔的肩膀与紧实腰身形成鲜明对比,几乎称得上壮观。琳达也看见,除了方才战斗留下的浅伤与溅上的血,那具无可比拟的身体各处,还带着一些较旧、却没有处理过的伤痕,像是他已经连续和众多敌人战斗了很久。

之所以能看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他除了勉强遮住腰间的皮制下裳之外,连鞋子也没穿,几乎全身赤裸。不过,就算是这样,如果只到这里为止,琳达也没有理由烦恼他究竟是不是人。

可是那个男人的脖子以上——

琳达瞪大眼睛,无意识地将小巧的拳头抵在嘴边咬住,继续凝视着眼前迷途而出的梦魇形体。

那个男人的脖子以上,是一颗完整而巨大的豹头。

凶猛裂开、向上翻起的口中,露出巨大的獠牙。那双眼睛,则像两团燃烧的黄色火焰。这个豹头人身的怪物提着宽刃大剑,缓缓朝僵在原地的雷姆斯与琳达走来。

就在这时,琳达看见了。在豹头怪物身后,有一名被队长尸体压在下面的骑士恢复了意识。他喘着气,仰起上半身,悄悄将手臂往后拉,正要把剑投出去。

「后面!后面呀!小心!」

为什么自己会帮那个怪人说话,琳达也不知道。那个怪人正缓缓向他们走来,或许——不,十之八九——也怀着某种黑暗的意志,想让他们落得与倒在那里的骑士同样的下场。

可是警告已经在她察觉之前,从唇边迸了出去。豹头怪物的反应极快。

他一回身,便击落了那把正朝自己宽阔背脊飞来的剑,接着两步冲到骑士面前,刺穿他的咽喉,给了他最后一击。那动作精准而无情,彷佛早已习惯了流血与杀戮。

(啊啊——!接下来就是我和雷姆斯了。雅努斯神啊!)

琳达用双手捂住嘴。雷姆斯颤抖着握住剑,但他那双疲惫纤细的手,似乎光是撑住那把沉重的剑就已经竭尽全力。

兽人慢慢转回身。那双眼睛泛着妖异的光,捕捉住两个孩子的身影。

宽刃大剑无力地从他手中落下。琳达和雷姆斯惊讶地望着他。豹人彷佛突然被抽去了全身力气。刚才还充满力量与生命感的身躯,忽然开始微微左右摇晃,最后终于颓然跪倒在地。

「怎——怎么了?」

雷姆斯用发抖的声音说。琳达注意到兽人的脸,也注意到他朝他们伸出的手。那个动作像是在诉说什么。他的嘴也动了,彷佛想说话,可是漏出来的只有奇怪而压抑的低吼。

「他在——他在求我们。一定是有什么事想拜托我们。」

「琳达,我们逃吧。那些骑士的马还在——」

「雷姆斯!」

琳达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露出责备的表情。

「他救了我们呀。」

「他?琳达,你说这是人吗——」

「你看!」

琳达打断了他。豹头男人那双强壮的手,正按在自己的喉咙上。他用左手痛苦地掐着喉咙,右手则不断做出摩擦头部的动作。

「我懂了!」

琳达拍了一下手,叫了出来,随即往前走去。弟弟扔下剑,慌忙想阻止这个鲁莽的姊姊,可是琳达连回头都没有。

「他是人。他只是被人套上了豹皮而已。你看,他想要我们帮他拿下来。」

「琳达,别管他比较好——」

「哎呀,你是想当个忘恩负义的胆小鬼吗?」

琳达断然说完,便毫无惧色地大步走近。

「你想要我做什么?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朝兽头男人那颗沾满鲜血的头伸出纤细的手,探身望去。她身形纤瘦,作着少年的打扮,此刻却一脸担心地窥看着巨大的豹头男人。那光景可爱得像是一只兔子,或是一只小鸟,在狮子身边转来转去。

豹人说了什么。或者应该说,他从刚才就一直发出的声音,终于变得勉强能够听懂。

「古因——古因。」

他确实反覆说着这个名字。

「咦?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琳达耐着性子重复询问。可是就在这时,豹人的身体猛然一倾,终于横倒在鲁德之森的草丛上。那沉重的身躯发出撼动地面的声响,琳达连忙跳开;随后,她又不再那么顾忌,把手放上男人沾着凝血的厚实肩膀。

接着,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哎呀——雷姆斯,你听我说,这个人生病了。他好像非常虚弱。明明刚才一点也看不出来……雷姆斯,快点,雷姆斯,去泉边用什么东西装水过来。再不替他处理,他会死的。」

「琳达,你听我说,琳达……」

「别磨磨蹭蹭的。天就要黑了呀。」

琳达以威严的动作指向森林深处,不让弟弟继续抗议。少年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琳达已经完全被这个戴着豹头的怪人夺去了心神。她猛地甩开白金色的发丝,少年般可爱的脸上浮现坚决的神情,再一次跪到豹头男人身边。



在边境迎接夜晚,需要勇气。

即使头上有屋顶,四周有墙壁,也是如此。只要还有一点分别心的人,都绝不会想在这一带露宿。

帕罗斯的双胞胎是在富饶的中原地带长大的。边境有多严苛,潜藏着多少妖魅、蛮族和野兽的威胁,他们当然听人说过。可是这些事终究只是听闻,无法真正烙进骨子里。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做出那样鲁莽的事,以瓦夏树丛为盾,在鲁德之森里度过一夜。

琳达和雷姆斯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受到了看不见的幸运庇护。不过,到了在边境森林中迎来第二个夜晚的时候,他们多少也懂得谨慎了。史塔佛罗斯堡骑士们的尸体就倒在他们四周。而且可以肯定,堡里迟早会派人出来寻找那些一去不返的骑士。

「唉,琳达……」

雷姆斯的声音之所以压得那么低,想必也是因为眼前的处境实在太过黯淡。

「什么事?你再去多摘点草来。」

凡事都由姊姊带头。琳达正忙着用沾湿的布,擦洗伤者强壮的手脚,又把药草揉碎、摊开,连头也不回地说。

「我不要,太阳就要下山了。」

「我知道。」

「夜晚要来了耶。」

「我知道啦。所以我才叫你快点呀,笨蛋。」

「唉,我去收草,那我们生火好不好?」

「不行。」

琳达立刻严厉地否决。

「要是被堡里的人看到烟就糟了。」

「可是天黑以后……」

「我知道,你想说这里是边境,对不对?」

琳达一边扶起豹头,想办法把水灌进他的嘴里,一边说。

「边境有多可怕,我也知道。可是那又怎么办?难道要我们跑去史塔佛罗斯堡,拜托他们说,因为我们怕妖魔鬼怪,所以请让我们借住一晚吗?」

「琳达,琳达!」

「不要用那种没出息的声音一直叫『琳达、琳达』。」

琳达斥责他。

「身为帕罗斯圣王的正统继承人,你像什么样子?」

「可是——」

「振作点,雷姆斯。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至少现在有马,有剑,骑士们的行囊里也有食物。只要熬过今晚,我们就能穿出森林,到街道上去,再想办法抵达附近的城镇。可是今晚,我们除了留在这里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们本来就不该管这种怪物,直接走掉就好了。」

「然后迷失方向,永远在鲁德之森里打转?别说傻话了!我什么时候都看得见正确的道路。因为——」

琳达皱起眉,若有所思地补上一句。

「我是琳达——《预知者》琳达呀。」

弟弟沉默了。他和姊姊同样是帕罗斯的双胞胎,两人像两颗珍珠般相似。可是姊姊拥有的超常能力——那种彷佛王家血脉必备条件一般的预言、透视与预知之力——他却没有。这件事,十四年来始终是他心中不变的负担。

然而琳达根本没有注意到弟弟受伤的沉默。她忽然露出热切的神情,俯身靠近伤者。

「你看,雷姆斯!他醒了!」

豹头先是虚弱地摇了摇,接着动作变得清楚起来。紫罗兰色的黄昏里,逢魔时刻的薄暗笼罩四周。那双泛着奇异黄光的眼睛睁开了,看见了俯视自己的两个孩子。

巨大的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低吼。雷姆斯慌忙退开,琳达却更往前倾,用纤细的手按住他的头,想尽办法让他明白,他们是站在他这边的。

「怎么了?要水吗?」

雷姆斯用戈拉骑士的头盔临时当成容器,汲了水回来。琳达把水递过去,豹头男人立刻撑起身子,眼中发光,朝水伸出手。

可是他把头盔捧到嘴边后,却发出近乎疯狂的低吼,声音里满是失望与焦躁。覆在脸上的豹之面具,冷酷地阻隔在他的脸与水之间,让他无法解除干渴。

琳达歪着可爱的头,看着他失望的样子。可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双手一拍,站起身来到处寻找。

她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得意地拿回来递给他。那是一根麦秆。琳达把麦秆放到水边,用手势示意。男人接过去,立刻贪婪地吸吮起来,总算解了渴。

他的衰弱大半——恐怕有九成——都是严重的干渴与饥饿造成的。他转眼间喝干了装满大头盔的水,几乎立刻就恢复到接近正常的状态。

「真是太过分了。」

琳达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张豹脸说。

「戴上这种面具,要是被丢着不管,别说吃东西了,连水都喝不了。你昏迷的时候,我也试着想把它拿下来,可是就像被施了诅咒一样,怎么样都拿不掉。像你这么厉害的剑士,到底为什么会被人戴上这种东西呢?」

豹头仔细地听着。从那双在豹头深处凝视琳达的眼睛来看,他确实理解了她的每一句话。面具只有眼睛的位置被挖开,露出他真正的脸。那双眼带着压抑的愤怒与钢铁般的意志,泛着黄色的光。即使说那原本就是野兽的眼睛,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他听完琳达的话,举起强而有力的手,再一次试着取下面具。

然而这次尝试仍然没有成功。他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呻吟,放下手,接过琳达递来的干肉。那是骑士们系在马鞍上的携带粮食。相较于水,干肉倒是比较容易塞进面具深处。不久,他便专心咀嚼起干肉。

「看来就算拿不掉,至少生存所需的事还是做得到呢。」

琳达下了结论,抱着膝盖坐得舒服些,看着男人狼吞虎咽。

雷姆斯在一旁睁大眼睛望着,终于怀疑地问:

「那么,这个人真的就是人类吗?」

「笨蛋!」

琳达一口否定。

「这个豹头一定是被某个国王、贵族,或者魔道师触怒之后,才被迫戴上的。哪有人会自己喜欢戴这种东西?而且既然想拿也拿不掉,那肯定是某个魔道师干的好事。听着,我们受了你的帮助,也帮了你,所以我们是同伴。你叫什么名字?」

后半句话,她是对豹头战士说的。

豹头似乎已经恢复了精神。他原本就具备非比寻常的体力与恢复力。男人手里还拿着肉,喉间发出闷闷的低吼。琳达差点被吓得往后跳开,可是她很快发现,那声音虽然被面具闷住了,似乎仍是她们能够理解的语言,于是集中精神去听。

「咦?」

「古因——」

他似乎反覆说着这个名字。

「古因——那是你的名字?」

「应该——是。」

这次听得更清楚了。

「我是琳达。这边是我的双胞胎弟弟,雷姆斯。你是哪里人,古因?从你的肤色看来,我想至少应该不是北方人。」

「阿乌拉……」

这就是他的回答。

「咦?」

琳达反问。

「什么?」

「阿乌拉——」

「阿乌拉——是什么?你来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

话语先撞上豹头面具,再被闷在里面,因此听起来格外沉重,也格外含糊。琳达急性子似地不耐烦地咂了下舌,探身向前。

「阿乌拉——古因。」

「唉,告诉我吧。你为什么会被人戴上这种东西?」

「琳达。」

雷姆斯或许不像姊姊那样才气焕发,也不是预知者,但至少他实际而理性。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忧心忡忡地望着四周降下的深蓝夜色。眼看姊姊完全沉迷在眼前的男人身上,把周遭情况、甚至自己身在何处都忘得一干二净,他终于忍不住探身向前,用力抓住琳达的肩膀。

「干嘛啦,好痛。」

「唉,琳达,夜晚要来了!」

「我知道。」

琳达嘴上这么回,脸上却也终于浮现几分不安。她重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暮色已经比她想像中逼得更近,于是划下雅努斯的圣印。

「唉。」

她对豹头男人低声说。

「夜晚要来了。夜晚真的要来了!」

「看来是。」

或许是姊弟俩逐渐习惯了自称古因的男人说话,也或许是他的干渴已经解除,终于能说得比较清楚,交谈比先前容易了些。男人望向四周,试图看穿森林深处。那里早已被黏稠的紫色黑暗覆满,藏着奇妙而可疑的恐惧,以及未知之物。

矮树丛像是醒了过来,沙沙骚动。风开始吹起,带来一股腥臭而不祥的气味。树梢上的吸血藤嘶嘶作响,草丛之间,草蛇与其他某些东西的眼睛,也开始在暗处悄悄泛出红光。白天伪装成沉默的森林,终于要恢复它原本的模样了。

「那又如何?」

古因问道。琳达失望又难以置信,重重咂了下舌。

「你竟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已经不是中原地带了。史塔佛罗斯堡就建在边境与中原地带的交界。戈拉的支配到了边境,也只是名义上还算数而已。从鲁德之森再往前,就连蒙哥尔的黑骑士队,也不愿意只派一个小队进去。正因为这样,我们明知道这里是妖怪的领土,还是逃进了这座森林。

唉,夜晚要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夜晚,是边境的夜晚,是妖魅、蛮族与森林住民开始四处活动的夜晚!」

「唉,我们生火吧。」

雷姆斯抱住自己的肩膀,牙齿轻轻打着颤,如此提议。琳达又说:

「不行。」

她原本想一口否决,但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也只能这样了。瓦夏树保护了我们一整晚,可是你太大了,进不了瓦夏树丛。还是说,唉——古因,你体内有一半妖魅的血,所以根本不把边境的夜晚放在眼里?」

琳达小心翼翼地用他亲口说出的名字,试着呼唤这个豹头男人。可是在第一次喊出那个名字时,一股奇妙的战栗窜过她全身。那甚至像是来自宇宙深处的震颤。

(我是怎么了?)

琳达原本很擅长感受各种预兆。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害怕解读刚才掠过自己身体的战栗。她被弟弟狐疑的目光看着,便学他一样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肩膀,装作刚才那阵颤抖只是鲁德之森的寒意所致。

豹头男人似乎没有察觉琳达的困惑。他把巨大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我受了伤。」

他喃喃说。那声音小得只有琳达听得见。

「这里也有刀伤。也就是说,我曾经战斗过。这是——可是看起来也像鞭伤。边境——史塔佛罗斯堡?

鲁德之森——我总觉得好像听过……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到不知道,这也是一样——」

他抬起手,摸索着覆住整张脸与整颗头的豹首。

「我究竟为什么会戴着这种东西?」

「你不知道?」

琳达惊叫出声,双手捂住嘴。

「你失去记忆了?」

「似乎——是这样。」

或许是琳达和雷姆斯原本就具备某种程度的精神感应能力,尤其是琳达,稍微习惯之后,便能轻易听懂古因的话。可是那是因为他们是他们。若换成其他稍不留神的耳朵,从巨大豹嘴里缓慢、含混吐出的那些话,多半只会被听成单纯的低吼与呻吟。

「我——是和谁战斗?」

「至少,你歼灭了一整个戈拉大公的黑骑士小队。」

琳达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去。豹头望向那边,像是不明所以般摇了摇头。

「那是我做的?」

「而且你救了我们。」

「唉,琳达,我们生火吧!」

雷姆斯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琳达这才又回过神,想起自己置身的处境。

「对喔。——唉,我们不能在这里安全过夜,然后活着撑到天亮。」

「妖怪喜欢血的味道。」

雷姆斯搬出以前学过的知识。

「跟那些尸体待在一起,很危险。」

「那里有泉水。」

琳达想了想说。

「我们就背靠着泉水,生起火,整晚都醒着吧。水妖不会主动爬上陆地害人,而火是保护人类免于一切侵害的雅努斯护符。对了,还得把三匹马也带过去。明天早上太阳一升起,我们就得穿出鲁德之森。」

「你们——」

古因费力地寻找着话语。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危险的地方?」

「我们是——」

雷姆斯正要回答,手臂却被姊姊捏了一下。

「我们正在被蒙哥尔的大公追捕。」

琳达只说了这一句,便站起身。

「好了,我们得快点走。」

「我是什么人?」

那声音里含着鲜明的苦痛,像是话语不由自主地从唇边漏了出来。琳达一时间忘了焦急,忍不住回头。

「我是什么人——古因?那是我的名字吗?我和谁战斗过,又为什么会在这座森林里?为什么会被戴上这种——这种东西,又中了什么诅咒,竟然连取下来都做不到?我真正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我连那都想不起来。

我是被人追赶,还是从罪与刑罚之下逃出来的?我在哪里出生,向谁学过剑,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全都想不起来。

还有,阿乌拉——阿乌拉?除了古因——那个像是我名字的、令人怀念的声音之外,这个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我脑中轰鸣。阿乌拉——阿乌拉?那究竟是什么——还是谁的名字?它代表什么?

我的港口——或者我的屋顶、我的铠甲、我的主君——那些东西都在哪里?我要到哪里,才能在朋友的臂弯中安稳入睡?又要到哪里,才会被人指为通缉犯,遭人追杀?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战士用巨大的手掌抓住豹头,疯了似地想把它扯下来。然而那东西顽强地紧贴在他的头上。他抱住头,蹲了下去。

琳达温柔的心中涌起同情。她把手放到战士肩上,试着以孩子气的方式安慰他。

「你一定是太累了,又因为战斗受了伤,才会这样。」

她用甜美的声音低语。

「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想起所有事情,也一定能取下那个面具。我也会帮你的。

所以,我们走吧。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等明天早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是一个诡异——而又令人心醉神迷,终生难忘的夜晚。

后来,琳达在科赛亚的海上,在蒙哥尔的高塔之中,雷姆斯在帕罗斯丝绸的褥垫之间,或许连战士古因也曾在心底多次想起那个奇妙而妖异的夜晚。那一夜,简直足以比拟诞生的圣夜。他们身在边境森林的深处,只能倚靠熊熊燃烧的火焰守住自己,在徘徊的各种妖魅、恶灵,以及食尸鬼之流环伺之下熬到天亮。那种经历,就连喜好血腥与冒险、主动前往边境的警备队佣兵也会敬而远之。

更何况,围坐在火边的三人之中,有两人是双生子。他们有着受火光映照便闪闪发亮、如霜一般的发色;在黑暗中看来近乎银色的紫罗兰眼眸;四肢纤细而柔韧,宛如两颗珍珠。若换上白色薄衣,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是\水妖精【娜伊亚德】,或是\树灵【艾可】。至于剩下那一人,则是四肢精悍得超乎常人,头上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豹头面具,双眼燃着阴郁怒火的异形战士。

在琳达的建议下,古因从自己屠戮的戈拉黑骑士小队尸身上,取下看来合身的胸甲、铁护手、胫甲与长筒皮靴穿上。他在腰间佩了一柄最称手的宽刃大剑,最后又把一件轻便结实的黑斗篷披在肩上。只有头盔,他没有拿。戴上戈拉的黑头盔,一旦遇上敌视戈拉的蛮族或各国士兵,可能会招来致命的误会;除此之外,也还有一个更单纯的理由——世上根本没有大到能容纳那颗巨大豹头的头盔。

等他整顿好衣着,疲劳也渐渐消退,那副惊人的男性体魄便使他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衣物一旦齐整,就连那颗奇异的豹头,也不再只是令人憎恶的兽人头颅。它反而让人联想到半兽神般的战士,显得不可思议地精悍,彷佛蕴藏着野性精灵的神秘力量。

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幕啊——火焰闪着橙色光芒,不停跳动燃烧。三人轮流补进富含油脂的树枝与草叶,生怕火势有半刻衰弱。多亏如此,火光美丽地摇曳着,只在他们周围制造出一小片妖艳的白昼。

那片火光照亮的圆形范围,是一块微小却坚实的领土。它守护着他们,使他们免于一切妖魅侵扰,也免于那藏着魔物的边境之夜。琳达与雷姆斯这对帕罗斯的神圣双生子,把斗篷铺在草地上,像顽皮孩子一样抱膝坐在上头,肩并着肩,紧紧依偎。他们的视线时常投向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那黑暗满怀敌意。他们也会望向那名蹲在火边、被摇曳光影照亮的巨大异形同伴。每当火焰晃动,反光便落在豹头战士铠甲的金属件上,如小鬼般跳起舞来;于是那名犹如噩梦化身的战士,在他们眼中也显得更加诡谲。

火圈外的黑暗里,种种不祥之物的气息蠢蠢欲动。它们愤怒于这一小片无畏的挑战与侵略,因为夜晚原本是属于它们的领土。即使在这样的边境,妖魅与人类之间仍有明确的界线。只要那里燃着火,人类清醒地守在火边,人类的规则仍然有效,妖魅们也不能随意出手。白昼时的鲁德之森静得像无人的荒野;但夜色降临后,森林便取回了它本来的喧嚣与妖异生命。黑暗里,无数不属于地上的阴森生物蠢动着。它们之所以不敢侵犯光与火构成的圆阵,不敢向三名血肉之躯的入侵者伸手,也只是因为那一道脆弱的界线仍存在着。

然而,在火光勉强照到的范围外,栖息于森林中的那些东西便能恣意横行。琳达他们听见湿滑而巨大的东西在灌木之间爬行,喘着粗气,发出拖曳般的窸窣声;也听见「咻、咻」的吐息。有几个带着细小发亮眼睛的朦胧影子,甚至来到火光的边缘外,反覆发出古怪刺耳的呢喃。有时,黑暗中会传来巨大翅膀振动飞起的拍打声,接着便响起激烈争斗的动静。再接下来,是可怕的咬碎骨头声、啜饮鲜血声,以及争夺猎物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每当听见那些异样声音,琳达和雷姆斯便更紧地依偎在一起,握住彼此的手。十四年来,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形影不离地生活。到了现在,只要没有这样相互抱着,就彷佛失去了半边身体;只要能紧靠在一起,他们又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必害怕,也一定能凭彼此的力量撑过去。

「这——这里真的好暗。是不是火变弱了?」

尽管如此,对尚未完成《仪式》的孩子来说,这依然是过于残酷的一夜。

琳达再也无法忍受沉默地听着外头那些诡异而恐怖的声响,终于开口说话。

可是下一刻,她立刻露出惊愕的表情,和雷姆斯对望。

(是不是火变弱了?)

(变弱了?)

(弱了?)

(弱了?)

四周明明是森林,声音本应被树木吸走,却有回声传了回来。那回声里,藏着嘲笑般的语气。

战士猛地绷紧身体,手伸向宽刃大剑,几乎就要起身。那声音里确实潜伏着恶意与嘲弄。

「没事。是\模仿鬼【莫卡】的小鬼啦。它们什么也做不了。」

琳达瞪着黑暗的方向说,无视又一次响起、充满恶意的回声。

「不可以睡着喔,雷姆斯。只要一打盹,梦魔就会趁虚而入。想睡的话,就掐自己的膝盖。」

「我没问题啦。」

「我们已经两晚没睡了。我知道很难受,可是到了明天……」

「明天能不能平安到来,谁也不知道吧,\预言者【琳达】。」

雷姆斯有些闹别扭似地回答。琳达一时恼火,想干脆闭口不说;可是想到沉默中只能听见黑暗里的声响,弟弟的反抗,以及那\模仿鬼【莫卡】带着嘲弄的回声,反倒还比较能忍受。

「明天会到的。」

琳达立刻回嘴,骄傲地抬起那颗银色头颅。

「我知道。明天一定会来,一切也都会好转。无论是什么样的明天,都比昨天好。昨天我们整夜躲在瓦夏树的刺丛里,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前一天,我们则是抱着马鞍,一边哭一边逃命。再前一天——」

琳达闭上了嘴。可怕的景象浮上眼前,她将双拳紧紧抵在唇边。

「琳达……」

「没事的。我们一直都撑过来了。」

琳达用阴郁的目光望着弟弟,低声说。

豹头战士这时似乎终于停止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之中,开始对旁人恢复了关心。

「你们——」

他用近似低吼的声音问。

「为什么会沦落到在这种森林里流浪?」

「我们是——」

「闭嘴,雷姆斯!」

琳达打断了他。

「你救了我们,我们也救了你。可是,我们还不知道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我不站在任何一边。」

「那就更不能说了。」

琳达微微发抖,将斗篷拉拢裹住身体。火焰烧得明亮,所以她发抖与其说是因为森林的寒气,不如说是因为黑暗深处刚才有某种巨大如阴影的气息掠过。

「这里太暗了。」

她像呻吟似地说。

「而且……而且,远处好像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啃骨头。你们不觉得那声音很恶心吗?」

「琳达是预言者,也是预知者喔。」

雷姆斯得意地对战士解释。

「她比我,还有一般人,都更接近魔界。琳达和我出生时,帕罗的预言者曾经留下预言,说:『两颗珍珠——一者将成为良药,一者将成为财宝。』」

「……」

「我听说,那意思就是琳达将来会成为伟大的女预言者,成为魔道师;而我会成为帕罗斯的统治者。」

「雷姆斯。」

姊姊以责备的语气唤了他一声。然而古因已经听进去了。

「帕罗斯——统治?」

「帕罗斯。就算你失去了记忆,也该知道中原的珍珠,帕罗斯王国吧?」

「帕罗斯——王国?」

「由神圣君王阿尔德罗斯三世统治的帕罗斯,已经不存在了。」

琳达知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便简短地告诉豹头战士。她和雷姆斯的眼中转眼间盈满了强忍至今的泪水。美丽的水晶之都被践踏,被战火摧毁,人们接连遭到砍杀——那一幕幕可怕景象,再次在他们眼睑后复苏。

「他们烧毁了水晶之塔,杀害了由雅恩所定下的圣王家国王与王妃,也让帕罗斯的圣骑兵全军覆没。」

琳达低声说着,声音里满是诅咒。

「龙年,青之月的流血,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我也参与了那场战争吗?」

古因在意的却似乎是另一件事。

「谁知道呢。」

琳达冷淡地说。

「不过帕罗斯没有给罪人戴上豹头的习俗。再说,如果有人想遮住自己的脸,戴那种东西反而太显眼,会困扰得不得了吧。至于由戈拉大公、蒙哥尔将军弗拉德统治的蒙哥尔,虽然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污秽,但我也没听说他们会用这种方式拷问罪人,或是束缚罪人。」

琳达啧了一声,彷佛对自己无法把这一条也加进蒙哥尔大公的恶德清单里,感到非常遗憾。

「我觉得,这个人会不会是从南方来的?」

雷姆斯提出意见。琳达想了想,却很快下了结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说完,她又像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似地,望向四周的黑暗。

「吟游诗人弹着奇塔拉琴唱给我们听的时候,我还觉得,在边境围着火度过一夜,听起来多么浪漫啊——可是我以后再也不想亲身经历那种吟游诗人会拿来弹唱的冒险了。」

「——看来我们接下来,非得经历更惊人的冒险不可了。」

古因突然仰起头,吼叫般地说。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那声音惊动,拍着翅膀仓皇飞起。

「为——为什么?」

「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潮湿的风开始吹了。暴风雨一来,火就会熄灭。」

「怎么会……」

琳达差点喊出口。她想问:为什么连身为\预言者【琳达】的自己,在他说出口以前都没有察觉,只有真正的豹才可能嗅出的雨味,这名战士竟能分辨得出?

可是这个疑问,在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恐怖事实面前,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湿冷的风如今也吹进了琳达的鼻孔。她全身因不祥的预感而紧绷,嘴唇紧紧咬住。火焰受风摇撼,发出骚动般的声响。黑暗之中,也能感觉到栖息在那里的怪异之物开始惊慌,四处窜动。

「命运之神雅恩真是个可恶的老糊涂。」

琳达举起小小的拳头,朝天空咒骂。

「他别说让我们暖暖和和睡一觉,连让我们靠着这堆火勉强平安度过一晚都不肯。难道他就那么想让神圣的王室血脉断绝吗?」

「琳达,听说他有一百只耳朵喔。」

雷姆斯提醒她,慌忙念起祈福的咒文。

「就算那一百只耳朵一只只都长得跟托里斯一样长,我也不在乎。」

琳达挑衅似地喊道。然而当她看见云层流动得越发不祥而迅疾,树木如同痛苦挣扎般左右摇撼,又有好几双发红的眼睛开始窥探这边时,仍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被接二连三的危难弄得不知所措。相较之下,豹头战士仍盯着火焰,静静蹲在原处。他看起来甚至不像察觉了自己正面临何种危险。可是过了不久,古因突然站起来,拍了拍宽刃大剑的剑柄;琳达和雷姆斯见状,都吓了一大跳。

「危险啊,火会熄掉——」

琳达本想生气地提醒他,可一看见战士的眼睛,就闭上了嘴。那双眼睛灼灼发亮,带着幽暗的光。就算有人说,他其实是火圈外正窥伺他们三人的那些诡异而可憎的野兽之一,恐怕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跟我来。想活过这一夜,就跟我一起跑,孩子。」

他吼叫般地喊道。接着,古因猛然拾起最粗的一根树枝,把火引到上头,举着火把冲进森林。

「等等!」

帕罗斯的双胞胎也十分敏捷。他们立刻牵起彼此的手,追在豹头战士身后。古因脚程很快,但双胞胎勉强还能跟上。

古因彷佛受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又或者只有野兽才具备的直觉所引导。在鲁德之森中,黑沉沉的树木如不祥的骸骨般伫立;而他却轻而易举地时而右转、时而左折,找出几百年前早已失落的道路。

「古因——古因,拜托你。你要去哪里!」

雷姆斯一边喘气一边喊。

「别说话。会更快消耗体力。」

古因像在斥责他似地吼了回来,接着又简短地说:

「史塔佛罗斯堡!」

「琳达,他!」

雷姆斯恐惧地叫道。琳达因为一条突然从眼前横过的草蛇而发出小小的悲鸣,但仍喘得厉害,低声回应弟弟。

「他是对的!我们只能赌一把,看能不能攻下史塔佛罗斯堡。不然,就只能在这片森林里凄惨地流浪到死。我宁可赌他能办得到。」

「我说了别说话。想活命,就先跑到史塔佛罗斯堡。」

古因怒吼道。

风吼得越来越猛烈,树木也发出悲鸣般的嘎吱声。远处拖来一道不祥而凶恶的声音,像女人的哭声——那多半是哭泣妖精,或是山狼。

「古因——」

少年用发抖的声音低语。

「有东西……」

「我知道。是它们。」

黑暗正在浓密地凝聚,缓缓开始包围他们。那像是黏腻而淫秽的黑暗彼此交缠。如今能替古因他们挡住那些东西的,就只有一点可怜得几乎微不足道的火把光芒。那火光仅仅勉强照亮他们周围一小块地方。

「孩子。」

古因用低沉的声音说,嗓音像在喉间发出吼鸣。

「到我后面去。女孩牢牢抱住我的脖子。男孩躲进我的披风里,抓住我的腰带,照着我的动作移动。我是有温热血肉的活人。只要我还在战斗,它们就不能随便出手。」

「可是暴风雨来了的话——」

「到时就祈求雅恩垂怜吧。」

琳达颤抖着,重新紧紧抱住那头豹。她不知道古因究竟把怎样的过去埋进了遗忘之谷。可是她感觉得到,他确实在这个世界上累积过许多经验,也一定不只一次独自徘徊于边境,并且活了下来。事到如今,帕罗斯的双胞胎能倚靠的,也只有古因的经验与剑了。

风的咆哮变得更加可怕。黑暗之中,潜伏在树木之间的某种东西,正带着满怀恶意的骇人气息,清楚地包围住他们三人,窥伺下手的机会。

突然,黑暗裂开了!

琳达发出尖叫。

有个东西彷佛从黑暗深处渗出,猛然飞上半空,朝他们袭来。那东西没有手,没有脚,也没有身体!

那是一颗睁着白眼、满怀怨恨的断头。裸露的牙齿喀喀作响,渴求着鲜血与温热的肉。那双眼睛什么也映不出来,只是两颗惨烈混浊的球体。它简直像一颗活着的巨大圆球,拖着神经般的白色细丝,满怀敌意地扑向战士,眼看就要一口咬上琳达的肩头。

「呀啊——!」

琳达险些从战士肩上滑落。古因一把将她重新抱稳,同时用空着的手从琳达手中夺过火把,狠狠朝那颗断头砸去。

腐肉烧焦的恶臭扑鼻而来,随后响起刺耳的郊狼笑声。被烧烂眼睛的头颅怪物,留下充满嘲弄的笑声,缩回了黑暗之中。

「是\食尸鬼【古尔】。」

古因简短地说。他把火把换到左手,拔出了宽刃大剑。

「只——只有头……」

「它吃了尸体,又附在尸体上。照理说,它们只吃死肉。不过它们吃了马,尝过生血的味道,胆子大概也壮起来了。」

古因的声音很冷静。

「——来了!」

飞在空中的头颅再次扑来。火把照出它喀喀咬合的嘴,以及烧焦了半边的脸。而在它后方——

「可恶!」

古因骂了一声。如今黑暗里已经充满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斥候。那是——一群可憎的死者。

没有头的尸体。从背到腰被劈成两半、仍在喷血的尸体。断掉的手臂用指尖行走,跟在被重武器压扁、化成人类怪诞而恶心滑稽画的尸骸后方。它们全都是古因曾经交手的戈拉黑骑士遗骸,如今被黑暗中可憎的生命灌入,再度化作活动的怪物。其中还有队长庞大的身躯;他的脖子惨烈地折向背后,白骨从咽喉处突了出来。而在它们后方,还有好几匹马的骸骨泛着青白光芒,像影子般移动。

黑色树木在暴风雨将临的气息中扭动。那些地狱生物就在树与树之间,泛着诡异青白的光蠕动。它们大多是低等生物,视觉与听觉,甚至称为五感的一切,都恐怕没有一样健全。可是从它们无声的骚动、冰冷却又炽热的渴望之中,可以清楚感觉到某种侵蚀并诅咒着它们的恐怖饥饿。那是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是无论吞噬多少死肉也填不满的残酷空虚与贪婪。它们为那可憎的食欲而颤抖,随即一拥而上。

古因口中泄出野兽的怒吼,震动了四周的空气。他举起大剑,左右斩倒食尸鬼。磨得锋利的剑刃彷佛切开奶油一般,将扑来的头颅一剑两断,把脖子扭曲的尸体上下劈开,也砍断了马骸的颈骨。同时,古因还必须灵活移动,保护左手的火把。如今那是他们唯一的凭依。恶鬼们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不断避开他握剑的右手,绕向左侧,想要夺走火把。古因只能一再转向左方,不停斩倒那些鬼怪。它们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只是一味蜂拥袭来,所以砍倒它们本该是件容易的事。

然而——

「啧,这群受诅咒的啃尸鬼!」

古因喉中涌出可怕的咆哮。食尸鬼之所以毫不防守,有着令人厌恶的理由。它们就算被砍飞脑袋,或被拦腰劈开,也完全不觉疼痛。断头与切口流出黏稠恶心的泥状物,被砍成两半的东西就变成两个、被砍成三块的东西就变成三个充满恶意的袭击者。它们只是暂时退开,接着又再次扑上来。

「古因!」

琳达为了不被他激烈的左右转身甩下去,正死命抱住他。这时她惊恐地尖叫起来。一截断臂以令人作呕的滑稽姿势跳上半空,钻过火把与大剑的防线,贴上了琳达裸露的手臂。

琳达厌恶地尖叫,想把那东西扯下来。可是那截手臂像恶心的水蛭一样,紧紧吸附在她温暖的肌肤上。

「不要!不要啊!」

听见琳达带着哭音的叫声,古因猛地在一瞬间将宽刃大剑与火把左右换手。他把右手握着的火把,一把按在黏住琳达的断臂上。肉被烧烂的恐怖声响传出,一瞬之后,那截手臂便松开猎物,落到了下方的草丛上。

琳达被怪物吸附过的皮肤,像是被用力吸吮过一般变得通红。古因没有回头,仍徒劳地砍着不断扑来的怪物,同时怒吼道。

「战斗,孩子——我数到三,就替你们拿起地上的树枝。把火引到上面,用那个战斗。想活着看见明天的日出,就别让火熄掉!」

「我知道了,古因!」

「听好了,一——二——三!」

数到三的同时,战士把火把抛向空中。在它落下之前,他冲上前捡起一根枯枝。接住火把的瞬间实在惊险至极——因为那些喷洒脑浆的断头与胸口烧烂的尸身,一看见火把离开古因的手,就立刻飞扑过来,想要夺走火焰。古因顺利用左手接住火把,同时用右手的剑将它们勾住,甩飞出去。

「引火!」

他大喊着把枯枝递了过去。琳达从火把上引来火焰,做出了第二支火把。

「雷姆斯!」

「嗯,琳达!」

如今,三支火把在周围熊熊燃烧,像是在威吓四方。可是被地狱般的渴望驱使的食尸鬼,丝毫没有退却的迹象。雷姆斯紧抓着古因的腰带,也加入战斗,用火把挥开那些扑上来的可憎腐肉。

「古因。」

琳达举着火把,却不敢真的挥动。她用发抖的声音低语,那声音充满战栗与恐惧。

「怎么了?」

「雨——打到我的脸上了。」

暴风雨就要来了。

食尸鬼们因阴惨的喜悦而无声骚动。它们并没有嘲笑。会发笑的是郊狼,而食尸鬼的嘴对所有声音都是封闭的。然而它们的恶意、满足,以及几乎要舔舐嘴唇的期待,全都化作空气的波动,包围住三名遇难者。

「雅努斯神啊!」

琳达呻吟。

「这火要是被雨浇熄,我们就会被食尸鬼吃掉!」

「别放弃希望,孩子!」

古因斥责道。他左右移动,动作丝毫看不出疲态。他也看出砍杀它们只是徒劳,于是改变战法,用剑尖勾住那些死肉,尽量把它们甩到远处。

「战斗,然后抱持希望。你们不是帕罗圣王家的血脉吗!」

「啊,古因,我的手麻了。我快抱不住你了!」

琳达的声音因绝望而沙哑。她仍竭尽全力抱住古因粗壮的脖子,但她还得用一只手撑住火把,手臂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雷姆斯则十分勇敢地挥动火把,想帮古因驱开那些怪物。可是,一截被扯断的身躯从上方狠狠砸下来,夺走了他的火把。他发出一声惨叫。

大颗雨滴打在他们脸上。食尸鬼们越发露骨地显出喜悦,步步逼近。猛烈的风掀动琳达的头发,古因也不得不暂时收剑后退,保护火把上的火焰。

「该死的多尔!我明明应该闯过更糟的局面才对——」

古因发出低吼。就在这时——

「古因!你看!」

琳达尖声大叫。那声音里异样的震动太过强烈,古因甚至一瞬间忘了从食尸鬼身上移开视线有多危险,转头望去——接着发出低低的惊愕声。

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彷佛从黑暗中涌现一般,一队骑马武士正肃然朝他们而来。他们身穿黑铠、披着黑斗篷、戴着黑头盔,连马身上也罩着黑色马甲。为了安抚受惊的马匹,他们放下眼罩遮住马眼,同时不断用鞭子抽打马颈;整支队伍排成三列,朝这里逼近。

「是史塔佛罗斯堡的追兵。」

琳达脱口而出。

「啊,雅努斯!我们完了。」

「不,等等。」

古因低声说。他豹头中的双眼,因突然涌起的狂烈希望而开始泛出青光。

「正好相反。我们或许能靠这个活下来——看,食尸鬼和骑士队都发现彼此了。」

马匹忽然人立而起,不再前进。那些骑士训练有素,倒是没有被甩下马背。可是当他们亲眼看见那群地狱蛆虫——闻到大量新鲜活饵气味后,立刻成群蠕动过去的可憎怪物;那些被撕裂、砍断、压扁,却仍因饥渴而沸腾的尸骸——各处便接连爆出恐惧与厌恶的尖叫。

「看见没有。食尸鬼的注意力被更多猎物吸走了。」

古因喘着气低语。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种暴风雨将临的夜里……既然盔甲上有史塔佛罗斯堡的纹章,应该原本就熟悉这片边境才对啊。」

「他们是为了寻找没有回去的一支小队,才走得太远了。」

古因说。

「大概是在鲁德之森里迎来夜晚,又被地妖迷惑,一直在原地打转。你看,他们每个人都把火把绑在马鞍上吧。他们清楚知道夜晚在边境徘徊有多可怕,那种恐惧已经刻进骨髓里了。」

「你看,古因!」

雷姆斯几乎是攀着豹战士的手臂,发出恐惧的叫声。

草地上已陷入一片混乱,四处都是凄惨的阿鼻叫唤。戈拉骑士早已习惯守卫边境,也知道该如何对付食尸鬼。可是这次人数众多,反而害了他们。他们像古因方才那样不停砍杀食尸鬼,却没有察觉诺斯费拉斯魔物越砍越多的特性。骑士们各自挤成一团,没有足够空间挥剑,食尸鬼便趁机钻进了他们怀里。

一旦钻进剑锋构不到的胸前,食尸鬼便执拗地向上爬,寻找脸、喉咙与裸露的肌肤。骑士们从马上滚落,尖叫着抓住那些恶心的腐肉,在地上翻滚。可是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来的食尸鬼贴住了他们的脸,一边令他们窒息、削弱他们的力气,一边开始啜饮温热的生肉。

琳达被那景象恶心得呻吟出声,把脸埋进古因肩上。被食尸鬼缠上的骑士一面惨叫一面挣扎,他的脸逐渐被吮吸、塌陷,最后凹出一个空洞。着迷的魔物接着钻进铠甲里,寻找更多柔软的肉与鲜血。其他骑士大喊着想救同伴,纷纷跳下马跑来,但还没赶到身边,就不得不先为了保住自己而展开死斗。

「啊——古因,我们得救他们!」

雷姆斯毕竟是男孩,没有像姊姊那样把脸埋起来。可他也已经恶心得想吐,浑身发抖地攀住战士。

「少说傻话。」

战士如此回答。

「他们是来抓你们的敌人。那些啃尸鬼被他们彻底吸引,是天大的幸运。其实我们最好趁现在逃走,可就算是我,也没把握离开这里、闯进鲁德之森的漆黑深处,还能平安迎来早晨。只要能在他们缠斗的时候等到天亮——啊!」

古因突然吼了起来。雷姆斯尖叫着跳了一下,琳达也吓得发抖。

「古因?」

「我怎么会这么大意!」

「古因,怎么了——古因!」

豹头战士粗暴地仰天,发出咒骂。

「我忘了把啃尸鬼受诅咒的特性算进去。啃尸鬼会吃尸体,也会吃活人活兽,然后附到它们身上,换一具宿体。要是它们附上那些黑骑士,再反过来攻击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古因——!」

「我可没办法跟那么多人一路打到天亮——可恶,智慧之神雅恩啊!」

古因把两只强壮的手高高举向天空,那动作分不清究竟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然而他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突然行动起来。

「古因——古因,你要做什么!」

琳达发出恐惧的尖叫,质问他。古因连头也不回。

「孩子!把你的火把也给我。」

「你要做什么!会变成森林大火的。我们会被烧死!」

「总比活生生被食尸鬼吸干血肉来得好!」

豹子从琳达手中一把夺过火把,开始不顾一切地把火引到林下草丛上。

「来吧,烧起来。火神米格尔,风神达贡,把力量借给我。来,烧吧。受诅咒的森林!」

「啊啊!」

湿润而饱含油脂的树木与草丛,起初激烈抵抗古因的暴举。可是没多久,最初的征兆便以噼啪爆裂声现身——紧接着,橙色火焰在整片林下草丛上奔窜开来。

黑暗领土陷入了恐慌。原本静静睡在枝头的小鸟拍翅飞起,草蛇发出嘶嘶声逃窜。沉迷战斗的戈拉骑士与食尸鬼之间,也开始蔓延恐慌。

火光照亮四周,将一切映得通明,短暂的白昼降临了。夜暗的支配被推翻,恐怖的食尸鬼惊慌失措,丢下原本咬住的活饵四散奔逃。火焰越烧越高、越烧越亮,直冲天际。被那灼烧天空的热与光逼迫,食尸鬼们发狂般寻找逃路,胡乱打转。

「古因,好热!」

「逃不掉了!火烧得太快了!」

帕罗斯的双胞胎叫喊着。古因全身被火光照亮。他双手叉腰,斗篷在烈火唤起的狂风中猛烈翻飞,整个人却不动如山。食尸鬼与浑身着火的骑士在燃烧的森林里化作活火把,疯狂跳窜;在那幅地狱图景之中,古因雄伟的身躯鲜明得像一尊半兽神,充满钢铁般的求生意志。琳达屏住了呼吸。

被火焰卷入的食尸鬼散发出令人作呕、却不成声的惨叫,逐渐萎缩下去。它们并不像那些骑士一样化作人形火把四处奔跑、烧成焦炭,而是像冰遇上火般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倏地融化消失。苦痛与诅咒压过了火焰的爆裂声,也压过风声。琳达与雷姆斯的嘴,也在掀动头发、灼烧肌肤的猛火前,用尽全力发出尖叫。

就在这时——

古因动了。

那具看似不动神像的豹头人身,猛然跃起。他强壮的双臂伸出,一手抓住一个,攫住帕罗斯双胞胎的身躯。

「来吧,孩子们。」

他一声低吼,随即在自己放出的烈火追赶下,沿着来时的路发疯似地奔了回去。

火势已经化作骇人的大火,彷佛要烧焦天空,四周热得像烈焰中的正午。古因奔跑着,拨开、撞开所有逃窜的奇异森林居民,最后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鲁德之泉!

「这么亮,水妖也不敢动什么手脚吧。」

他像野兽般低声说道,根本不给双胞胎抗议的时间,直接把两人夹在腋下,扑通一声跳进泉里,硬是连他们的头也一起按进水中。

猎物只差一步便要到手,却从眼前逃了。火舌彷佛为此愤怒,嘶嘶作响,劈啪乱爆,越烧越是狂暴。鲁德之森沉寂了几千年,在黑暗中孕育着不祥的生命;如今有将近一半遭烈焰焚毁,而那贪婪的侵略仍不肯停息,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孩子。」

最先从水里冒出来的,是一颗湿透而萎靡的豹头。

「喂,孩子,你们两个还活着吗?」

「还——还活着,应该是吧。」

接着,两颗滴着水的小小白金色脑袋,从巨大豹头的两旁浮了起来。琳达噗地吐出一口水,牙齿喀喀打颤地回答。

古因环顾四周——那里已成了一片凄惨的废墟。火焰以猛威摧毁了森林,同时也洗净了它。

树木烧得焦黑溃烂,林下草丛也凄惨地化为灰烬。被烧去树梢之后,森林显得异常开阔,视野变得清楚。无数焦黑得像骸骨的树木,蹲伏在那片废墟之中。

古因判断已经没事,便从泉水里爬了出来,浑身用力一抖。那是极其野兽般的动作,彷佛他真是豹的化身。

他甩动豹头,把水珠一阵阵抖落,接着伸出手,把双胞胎也从泉里拖了上来。帕罗斯的双胞胎抓着他的双手被拉出水面,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牙齿喀喀作响。然而他们一看见彼此,便立刻伸出手,紧紧拥抱在一起。

焦黑的树木彼端,浮现出一列青色而梦幻的群山。群山上方,太阳高高挂起——啊,那无可替代的清晨光辉,正明亮地洒落下来。即使相较于太古时代,它或许已稍稍冷却,却仍满溢着芳醇的温暖与光的恩惠,灿然照耀大地。

「我——我——我们还活着呢。」

琳达仍紧紧抱着弟弟,像是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件事似地低声说。

「空气好甜——啊,好亮啊!」

「原本要召来暴风雨的风,救了我们两次。」

古因以近乎咆哮的嗓音说道。

「火乘着风势蔓延,让我们永远摆脱了鲁德之森的啃尸鬼。而同样是那场火,又再一次唤来风雨,在泉水被烤干、我们也像那些食尸鬼和骑士一样变成焦炭之前,恰到好处地替我们灭了火。可以说是运气好得惊人。不过,往后可未必每次都能这么顺利。」

「那——那么大的火,史塔佛罗斯堡会不会有人看见?」

「当然会。这么大的火,而且大概还烧掉了两支骑士小队。

堡里那些家伙应该会等火灭了,再派人出来调查——我们不能久留。不过在那之前,先填饱肚子,再把衣服弄干吧,孩子们。」

古因说着拧干斗篷,水滴落在灰烬上。

「不然还没甩开追兵,我们自己就先倒下了。幸好食物应该不缺。这么大一座烤炉,想必已经替我们把喜欢的东西烤好了。」

「真是的。」

琳达像是在责怪他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可是清晨光线下的豹头战士显得更加异形,也更加像传说中的半兽神希雷诺斯。他已经完全不理会他们,只顾着在灰与瓦砾之间,专心寻找被烧死的小鸟。不久之后,看着那张豹口撕开猎物、咬碎滴着美味肉汁的鸟肉,双胞胎也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填饱肚子。

「——接下来要怎么办?」

直到他们终于从昨日以来的饥饿与寒冷中解放,心满意足地擦拭手指时,琳达才总算问出这句话。

「这个嘛。」

古因晃了晃豹头回答。

「我首先要去寻找自己。我要弄清楚自己是什么人,这副面具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阿乌拉究竟是什么。」

「那我们……」

琳达与雷姆斯面面相觑。然而就在这时,豹头战士忽然放声大笑,打断了他们。

「不管你们打算怎么办,首先都得在这里活下去才行。我听见几十道马蹄声。应该是堡里的人。不管怎么说,我们看来都没有时间慢慢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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