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暗黑之河的彼方-章节
1
史塔佛罗斯城已在火海之中。
胜败早已分明。内庭,以及连接主堡与外郭的回廊上,都散落着身穿黑铠的戈拉士兵。他们不是头颅被劈开,就是中箭倒地。在那些尸体之间,熏人的黑烟缓缓升起。
所剩无几的守兵被逼入绝境。他们一边互相掩护,一边慢慢后退,逐渐聚集到城中央矗立的两座高塔前。太阳已升得很高,外头是边境明媚的白昼。除了塞姆族此起彼落的怪叫声,不断宣告这座堡垒的命运之外,柔和的紫色天空、漆黑的克斯河水,看起来都与平日毫无不同。
在那之前——当堡垒守军尚未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内庭与回廊仍充满刀剑交击声与战斗怒吼时,作为牢舍使用的「白塔」里,也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堡垒的士兵为了迎击从中庭与大门突破口涌入的蛮族,不停互相大喊命令,却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一步步逼退。第四队长已被毒箭射倒,第六队队长也被成群扑上的猿人拖倒,沉没在那群怪物之中。
「守住塔!保护城主大人!」
战况不利之中,只有深受瓦农伯爵信任的第一队长仍未负伤。他扯着嗓子大喊,试图重新整合部下,设法靠近那两座高塔。
射向他背后的塞姆族箭矢打在铁甲上,发出铿铿声响后弹开。
第一队长再次高喊「守住塔!」,高高挥起手。就在那一刻,白塔里突然爆出一阵骚动。
「塞姆族攻进白塔了!」
一名骑士奔来报告。
「白塔只是囚犯的牢舍,那些家伙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帕罗的王子和公主必须保住。况且白塔一旦被攻破,他们就能经由地下通道侵入黑塔。」
第一队长喘着气说。
「你,吹号。虽然不甘心,但其他地方全都放弃。召集所有还活着的士兵,集中到两座塔前,把蛮族赶出去。」
「遵命。」
号手立刻把号角凑到嘴边。为了吹响它,他不得不仰起脸。喉咙暴露出来的瞬间,塞姆族的箭正中他的喉头。号手抓着喉咙倒下。同僚在他倒地前扑上去夺过号角,鼓起近乎绝望的勇气,像是要把喉咙吹裂似地用力吹响。
号角声嘹亮地传遍四周。第一队长听着那声音,肩膀剧烈起伏,以大剑支撑身体,抬头仰望澄蓝而美丽的天空。黑底金线绣着草原之狮、垂着金色流苏的戈拉黑狮子旗,以及紫底、绣有白与金纹章的蒙哥尔大公旗,都像是全然不知史塔佛罗斯堡正被塞姆族撼动一般,骄傲地在风中飘扬。
那是堡垒士兵们愿意赌上性命守护的东西。那景象美丽得无比骄傲。
队长眼前一阵模糊。他大喊「为了蒙哥尔!」挥起宽刃大剑,不顾一切地朝白塔冲去。
他的脚被啪地缠住了。那是塞姆猿人甩出的山狼皮鞭。队长猝不及防,向侧面摔倒。转瞬之间,他高大的身影就被蛮族的身体覆盖。蛮族的石斧落下,石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那时——
塔内的俘虏们正各自猛敲墙壁,绝望地大声呼喊。
当然,白塔里并不是每一间石室都关满了被城主黑伯爵宣告死刑的囚犯。
大多数石室都空着,房里的主人只有\穴鼠【托尔克】与空洞的沉默。
然而,也有几间石室关着囚犯。其中几间还开了采光窗,只要从那里望出去,便能将中庭的战况,以及眼下袭击史塔佛罗斯城的可怕灾厄看得一清二楚。
各处关了人的牢房中爆出巨大的骚动。有人用手掌拍打石门,有人拿附近的椅子之类的东西猛砸,有人用脚踢门,每个人都扯开嗓子叫喊,试图引起看守注意。那声浪几乎盖过塔下的阿鼻叫唤。
「看守!看守!」
「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事了!」
「是塞姆族,塞姆族攻进来了。堡垒完了。我们全都会被杀!」
「放我出去!让我出去!我也要和那些猿人打!我发誓不会逃。给我大剑,给我蒙哥尔的剑!」
「救救我!再这样被关着,我们就只能等着那些塞姆畜生来剥皮了!」
「有没有人在!看守!兄弟们!挂毯烧起来了。好热,我要被烧死了,救命!」
「看守!看守——!」
「放我出去!」
拍门声、恐怕是塞姆族火箭从窗外射进来后引燃的劈啪声,以及那名即将被活活烧死的可怜男人的惨叫混在一起。从托拉斯、边境、瓦拉基亚,一直到遥远的库姆,各种口音的声音都喊到喉咙沙哑。
当驼背狱卒出现在昏暗的走廊里时,那些声音变得更加骇人。他慢吞吞地走着,虽然那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
「开门!放我出去!」
狱卒每经过一层,门后就响起近乎惨叫的哀求合唱。
对此,狱卒只是逐一用钥匙串敲打牢门,怒吼回去。
「不行,不行。别嚷那么大声,吵死人了。伯爵大人可没下令说能把囚犯放出去。俺不能放。」
「可是这样下去,我们明明白白就是要被献给塞姆族当祭品!现在是说这种蠢话的时候吗!」
「总之先开门!」
「不成。俺收到的命令,是把帕罗的孩子和豹头怪物放出来,带去黑塔。就只有这样。不成,不成。」
无论众人如何发疯似地咒骂、哀求,狱卒都毫不理会。他带着几名骑士,就这样经过一扇又一扇牢门,来到关着古因等人的石室前。
豹头战士古因,以及帕罗圣王阿尔德罗斯三世的遗子雷姆斯王子,也和其他囚犯一样在大喊、敲门。雷姆斯像疯了似地不停呼唤姊姊的名字,古因则用那双巨大得像火腿一样的手猛敲、猛摇牢门。那扇门是整块石头打造,绝不可能轻易破坏。可是每当古因双手摇撼,或用那令人惊异的巨躯撞上去,门上的铰链都会发出呻吟,彷佛随时可能脱落。
狱卒用边境口音浓厚的沙哑声音大喊,要他等一下。
「现在就放你们出来。离门远点。」
「如果你们把我们放出牢房,却还是打算带去那个腐烂城主那里,那我宁可在这里被猿人打碎脑袋!」
豹人因为头部构造的缘故,用听来有些闷的洪亮嗓音怒吼。
「比起这个,把我的大剑还来!给我权利,让我也去和那些诺斯费拉斯的前人类交战!」
「俺可没听说这种事。」
驼背狱卒十分顽固。他小跑步凑上前,用挂在腰间沉重铁环上的钥匙串打开了门,却立刻退到后方。因为古因发出咆哮,眼看就要冲出来。
「站住!没看见这个吗!」
狱卒躲到后面,黑骑士们立刻向前。他们手中各握着长枪,枪尖几乎抵上囚犯的喉咙与胸口。古因发出威吓般的低吼,帕罗王子则抓住他壮硕的腰,试图说服对方。
「你们听不见外面的骚动吗?古因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整小队黑骑士的战力。堡垒要是落入塞姆族手里,所有人都会死——把剑还给古因!」
「囚犯不必操这种心。」
一名骑士傲然答道。
「你们会依照伯爵的命令,经由地下通道避难到黑塔。」
「到那个黑暗怪物的身边吗!」
古因冷笑。
「我们真正该避开的到底是什么,还真不好说啊!」
「到底谁才是怪物?你这不像人生下来的畜生。」
骑士勃然大怒,用枪柄戳了古因一下。古因一脸若无其事。
「好了,走吧,怪物。」
「我拒绝。我再也不想见那个多尔转世的伯爵混帐第二次了。」
「你这家伙!」
「喂,下面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那名骑士正气得往前踏出一步,似乎打算殴打囚犯,却被一名同僚拦了下来。那人不安地说道。
「这座——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骑士恼火地对同僚说,语气却依旧带着无比自豪。
「史塔佛罗斯堡绝不会因为区区一支蛮族部队来袭就陷落。这里是蒙哥尔在边境的防卫要冲。过去蛮族也袭击过好几次,可是每一次,我们都用骄傲的蒙哥尔之剑将那些家伙斩退,度过了危机。
阿尔冯的救援部队应该很快就会抵达——」
骑士忽然闭上了嘴。
他的脸藏在头盔底下,看起来变得说不出的诡异。那一瞬间,谁也不明白那名同僚为何突然住口,也不明白他的脸为何忽然像个滑稽的人偶。
骑士永远没能把那番演说说完。在蒙哥尔人特有的高而狭窄的鼻梁上方,正好位于双眼之间的位置,突兀地插着一支短箭。黑羽、黑箭杆,彷佛某种被硬生生加上去的怪异饰物,还在微微颤抖。方才他是背对着古因等人,面向同僚说话。
他翻出眼白,就这么倒在石砌的入口处,身上的金属配件发出一阵响亮的撞击声。
「是塞姆族!」
并肩站着的黑骑士刚刚还听见友人意气风发地说话,保证堡垒安全无虞。下一瞬间,对方却化成冰冷不动的尸骸。那名黑骑士像是被咒缚住般愣在原地。
「危险!后面!」
雷姆斯大喊。但话音未落,从上方挥下的石斧已经劈开那名可怜骑士的脑袋。他惨叫着倒下,压在被箭射杀的同僚身上。紧接着,一群褐色蛮族从天花板跳了下来,口中发出刺耳怪叫。那景象就像有数十个人同时从石墙里涌了出来。
驼背狱卒惊叫着想逃。箭矢射向他的背。可是那驼背的个子几乎和蛮族差不多矮,箭像针插似地刺进他背上的肉瘤,他却顾不上理会,只是掉下钥匙串,想沿着楼梯逃下去。然而他的脚像是僵住了般停在原地。
无数猿人正从楼梯下方冲上来。他们散发异臭,尖叫不止,像决堤的水流般涌上石阶。
「救命!救命啊!」
狱卒喊得嗓子都哑了。他拼命把隆起的背贴上墙,像是只要这么做,石墙就会吞下他、保护他似的。然而猿人们并没有把他错认成同族。
「艾!艾!艾咿——!」
「咿——咿、咿咿——!」
他们发出怪鸟般刺耳的叫声,举高塞姆族的石斧猛然挥下。狱卒背对着他们,起初还靠肉瘤挡下两三次攻击,可最后有一把斧头砍向他像乌龟般缩起的脑袋,狠狠陷进额头正中。
狱卒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像球一样滚落石阶,卷倒了几名蛮族,一起摔在下一层的楼梯平台上。转眼间,许多塞姆族肮脏的赤脚又踩过他的身体,跨了过去,继续往楼梯上冲。
楼上爆发了激烈的战斗。塞姆族很快就被立刻拔剑迎击的骑士斩倒。地势对骑士们有利。虽然遭到突袭,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城,而且走廊狭窄,反而阻碍了涌入的塞姆族。若是一对一,或是一对二,身材更高大的黑骑士确实能击倒蛮族。
然而蛮族的强项,在于压倒性的数量。就算同伴喷着血雾倒下,又倒下——
「艾咿——!艾咿——!」
猿人们仍不停尖叫,彷佛不知道什么叫退缩。他们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另一些人则从狱卒尸体上取走钥匙,开始打开各处牢房的门。沉重的门一打开,他们便怪叫着冲进去。里头若有囚犯,立刻就会被蛮族劈开脑袋倒下。有人钻到床底下想躲起来,也有人举起椅子,勇敢地试图与这些侵犯人类领土的半人类作战。可是塞姆族会把躲藏的人拖出来,将反抗的人从容围住。那光景就像一群蚂蚁扑向一只大虫,把猎物一个个清理掉。
有几间石室已经被从窗外射入的火箭点燃,轰然烧了起来。塔内每一条走廊都充斥着火焰燃烧、劈啪爆裂的声音,遭到屠杀的囚犯惨叫,塞姆族的怪声,以及翻涌的黑烟。
那简直是活生生的地狱。雷姆斯浑身发抖,只能注视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双手紧紧握着当作武器的椅子。
然而古因没有时间发愣。他没有立刻行动,也不过是极短的一瞬。前来带走他和王子的骑士被塞姆族的箭射倒时,豹头战士有一刹那的迟疑。但下一刻,他立刻一把抓住雷姆斯,把他推到石门后方。
「别离开那里。」
他像吼叫般命令,接着敏捷地抓起手边能用的东西——那是一只已经空了的蜂蜜酒壶——举起来挡箭,冲进走廊。
「古因,危险!」
雷姆斯发出悲鸣,但豹头战士瞄准的,是倒地黑骑士腰间的大剑。
古因穿过门口,露出那副怪异身影的瞬间,塞姆族之间忽然起了一阵动摇。
「阿尔斐特!」
「里亚德、里亚德!」
那阵惊呼声似乎是在喊豹,是豹。一时间,甚至盖过了蛮族们怪异的战吼。
但带头者立刻喊了些什么,伸手指向古因。塞姆族回过神来,再次朝豹头战士冲去。
对古因而言,塞姆族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他弯下身,想从死去黑骑士腰间拔出大剑。剑柄却卡在鞘上。
古因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吼。他全身使力,涨得通红,想硬把剑拔出来。
这时,一名塞姆弓手发出乌鸦般刺耳的叫声,射出了箭。古因抬起头。
「呀啊!」
雷姆斯丢下椅子,尖叫出声。那支箭正中古因豹头的眉间。然而——
「咯咯!」
发出惊愕怪叫的,却是那名塞姆弓手。
塞姆族的黑箭上理应涂满了剧毒。可豹人任由那支箭插在额头正中,箭杆还微微颤动,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左右摇晃剑柄,终于将缠住剑的鞘硬生生扯断,欣然抓起大剑。
他口中漏出满足的低吟。他嗖地挥了一下剑,确认它的平衡,随即悠然站起,伸手摸向额头,用左手随意拔下塞姆族的毒箭,朝蛮族掷了回去。
箭矢像\投矢【dart】般呼啸飞出,准确无误地刺进那名射手的喉咙。塞姆族或许有一瞬间以为,箭上的毒已经失效。可是那名射手立刻掐着自己的喉咙,翻滚倒地。
塞姆族之间,肉眼可见地扩散开动摇。
「阿尔斐特!」
「阿尔斐特!」
猿人们口口声声喊着他们神只的名字。
「里拉拉、穆尔、史特拉特!」
首领大概是喊着别怕,包围他之类的意思。塞姆族们虽然还有些迟疑,仍再次对着囚犯发出怪叫。
但古因可没有等他们。盼望已久的大剑一入手,他身为战士的血便熊熊燃烧,整个人化为一具巨大的战斗机械。他向前突进,手中宽刃大剑呼啸一扫,转眼间便将五名猿人打飞出去。他再次高高举起剑。
「古因!」
这时,他听见雷姆斯的悲鸣,回头一看,猿人们趁着空隙正要冲进牢房。
古因发出「呜喔」的怒吼,猛然转身。那名蛮族正要将石斧砸向雷姆斯,古因已经一剑横扫,从身体正中将他劈成两半。
「跟上来。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数量压垮。听好,绝对不要离开我。」
古因用低吼般的声音命令王子。他将王子纤细的身体护在自己巨躯后方,左手挥舞新捡起的塞姆族石斧,右手稳稳挥动大剑,一次斩杀两人、三人,寻找冲出走廊的空隙。
这时,走廊与狭窄楼梯上仍有黑骑士,以及两三名多少懂得战斗的囚犯各自据守,继续抵抗。然而他们被分割开来,一个接一个孤立无援。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数量压倒,耗尽力气,徒然屈服于蛮族。
古因一边纵横挥剑,一边迅速看清了这个局面。他那颗豹头里,兼具人类狡智与豹之决断的头脑飞快运转。下一瞬间,他猛然放声大喊。
「黑骑士,囚犯,全都到这边来!一个个分开打,只会被各个击破。聚在一起,我们才有胜算。集合起来,在某一处挡住塞姆族!」
「不行!」
回应他的是悲痛的叫声。那是一名囚犯。
「砍倒一批,又会有新的一批冲上来!没人能撑到你那里!」
说完,他便被塞姆族的斧头劈断了腿,重重倒下。
「啧。」
古因啐了一声。就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剑光一闪,又将一颗小小的、毛茸茸的猿猴般脑袋从身体上打飞出去。
「王子!」
「嗯,古因!」
「这样下去无计可施。更糟的是,火似乎也开始烧过来了。」
「古因,琳达她!」
「我知道。无论如何,都得趁猿猴们把塔顶也塞满之前救出王女。其实要杀出去,往下、再往下打才对。越往上走,只会越被逼进死路。可是现在顾不得这些了。」
「危险!后面!」
「没事!」
古因将藏在背后、跳得老高扑来的蛮族一剑扫开,狠狠砸上墙壁。
「我数到三。」
他低声说。
「抓住我的腰带。数到三就冲出去,杀出一条通往楼梯的血路。然后直接往上跑,去找琳达。」
「好——古因。」
「听好,一、二——三!」
喊出「三!」的同时,古因低下头,将剑与斧像要刺出去般向前突进,冲进了挤满塞姆族的石砌走廊。
雷姆斯立刻躲到古因身后,跟着冲了出去。古因的大剑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左右翻飞,带起血沫,斩倒一名又一名塞姆族。古因口中漏出宛如真正豹子的雄吼,黄色双眼猛烈燃烧。他那壮硕如雄神的全身沾满返血,看起来就像一头猛兽。
即使是向来勇猛的小人族,在他的冲锋面前也不由得退缩,让开道路。古因以自己的剑一路杀到楼梯口,随即大步跨上狭窄石阶,一口气三阶、三阶地飞奔而上。王子紧随其后。
上一层也已经快要被塞姆族的先锋占据了。古因在这里同样挥剑,将蛮族一一砍倒。
「找你姊姊。叫她。」
他在挥剑的空隙间说。雷姆斯点点头。
「琳达——琳达!」
他提高了声音。
「琳达!是我!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古因守在阶梯上,挡住企图涌上来的蛮族。雷姆斯则趁这段时间奔向各个房间,一间间察看。但他很快就跑了回来。
「这一层没有。」
「好,知道了。往上走。」
古因说完,将剑大大一挥,暂时逼退敌人。这一次,他让雷姆斯走在前面,自己跟着奔上楼梯。从这一层开始,几乎已经看不到塞姆族的身影了。
再上一层,也没有琳达被关押的房间。
「古因!」
「往上爬。快。」
古因眼里浮现不祥的光芒。他微微歪着圆圆的豹头,看起来像是在疑惑什么。
「古因……?」
「你没发现吗?中庭——还有外面,静得很不对劲。现在还能听见刀剑交击声的,只剩这座塔里。如果塞姆族已经压倒守军,几乎把他们全都收拾干净,那就算是我,要活着离开这座城,恐怕也得费点心思了。」
「古因……」
「别露出那种表情。会被塞姆族追上的,快跑。」
雷姆斯慌忙奔上楼梯。阶梯逐渐变得更窄,也更陡。
「古因,只剩这里了。」
「塔顶吗?」
那里比其他楼层更加阴暗,天花板也低得令人压迫。眼前只有一扇门。
雷姆斯怀着期待大喊。
「琳达,琳达——回答我!」
回应立刻传来。
「雷姆斯!我在这里!是我!快放我出去!」
「古因!」
雷姆斯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
「好。」
古因摇了摇那扇石门。可是那看来是用极为坚固的一整块岩石做成的,纹丝不动。
「唔嗯。」
古因低吟一声,正要试着用身体撞开,却又停了下来。若是拿身体去撞这种整块岩石做成的门,不管他力气再大,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到时候折断的,想必会是他的肩骨。
古因举起石斧,打算砸向门板,但手又忽然停住。
「那个小个子的狱卒手上拿着的钥匙呢?」
「我看见了。」
雷姆斯立刻回答。
「他把钥匙掉在我们被关的房间前面走廊上。那些野蛮的塞姆族把它踢到走廊的沟里了,他们自己也没发现。应该还在那里。」
「哦?」
古因有些意外地看向帕罗的王位继承人。直到刚才为止,他都只当这孩子是个胆小懦弱的少年。古因想了一瞬。
「好。」
他说。
「听好,王子——我现在下去,把那串钥匙取回来。我会把下层的石门搬到通往这一层的阶梯口,做成路障。这样多少应该能撑上一会儿。能越过那东西冲上来的家伙,应该不会太多。到时候——」
他把斧头交到王子颤抖的手里。
「你若也是个男孩子,就想办法撑过那段时间。」
「嗯……嗯!」
「很好。」
古因用大手拍了拍雷姆斯纤细的肩膀,重新握紧沾满血而滑腻的大剑。
「听好,要保护你姊姊。」
「古因,不要死!」
「放心。我——」
这个被覆上豹头面具的神秘男人,忽然在那双泛着黄光的眼里,闪过某种类似了悟的光芒。
「我命中注定不会死在这里。既然如此,你们想必也一样。」
豹头战士以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语气说道。雷姆斯甚至来不及追问那句话的意思,古因便像旋风一般奔下楼梯,开始着手筑起临时路障这件粗重的工作。
他对那道应急路障的成果姑且感到满意后,便高举大剑,毫不迟疑地冲进如今已逼近到下一层的蛮族群中。
惨叫声与激烈战斗的声响立刻爆发。那声音穿过临时拼成的路障,传到另一头。雷姆斯用汗湿的手握紧石斧,背脊紧贴着那扇无情阻隔他与姊姊的石门,无声地、近乎祈祷般不断念着——古因,不要死……古因!
2
古因一面痛快地将蛮人向右向左打倒、砍开、扫飞,一面像一道黄黑色的疾风般冲下石阶。
砍倒一批,又有一批涌上来。蛮族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古因却不见疲态。他挥舞着剑,低吼般喊着「猴子们——塞姆族!」,在身后堆起尸山。他的剑快如闪电,手中每一击都确实播撒死亡。此刻的他,看起来简直像浴血的战神鲁亚化身。
然而,塞姆族也确实勇敢——唯有这一点,无法否认。那股鲁莽的气势,甚至令人怀疑这些毛茸茸的头盖骨里,那属于野蛮前人类的脑子,或许缺少了掌管恐惧与自保的部分。他们不管被杀倒多少同伴,依旧踏过同伴尸体,前仆后继地扑上来。
但古因没有时间拖延。他连片刻余裕都没有。他化为豹头恶魔,奔下楼梯,直到抵达刚才才被迫放弃的牢房前,都不曾放慢脚步。
奇妙的是,越往下走,走廊里的蛮族反而越少。大概除了那些为了杀死豹头战士而一路往上、又追着他往下的家伙之外,其余塞姆族已经放弃这座塔,转而去寻找别的猎物了。走廊上和敞开门的房间里,到处弃置着史塔佛罗斯堡骑士与囚犯的尸体,混在塞姆族的尸体之间。这一带已经完全没有活着的守城方人员。古因必须应付的,主要就是那支追着他上下奔走的塞姆族小队。
塔的下方静得异样。塔外也感觉不到任何战斗的气息。
——史塔佛罗斯堡全灭了吗?
古因在心中低吼。
他焦急起来。好不容易抵达目标地点后,他看见雷姆斯说得没错。沿着墙边挖成排水道的沟里,确实有一抹像是钥匙束的金属光芒。可是这时,从楼梯一路追下来的塞姆族已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只是弯下身、朝钥匙伸出手——他连这么一点空隙都没有,只能不断挥剑。
如果史塔佛罗斯堡一方已经全灭,或接近全灭,蛮人很快就会放火烧城。
古因越发焦躁。他弹开塞姆族的石斧,反手一刀将小小猿人从肩头一路劈到腹部。他背靠墙壁护住自己,同时左右张望,想找出捡起钥匙的空隙。
可是,哪里会有那样的空隙。古因咬紧牙关,忽然采取了强硬手段。他完全无视扑上来的塞姆族,猛然压低身子,用左手从沟里捡起钥匙束。
那动作比闪电还快。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宽阔的背和豹头完全暴露在蛮族眼前,毫无防备。塞姆族有大约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迟疑了。他们似乎怀疑,这是不是豹人刻意设下的某种陷阱。接着,他们察觉了古因真正的意图,立刻举起石斧。
那时古因已经开始重新稳住姿势。可是为了捡起钥匙束,他亲手放弃了刚才的优势。他抬起头时,一柄从正面高高挥落的蛮族石斧正嗡然劈向他的额头。古因迅速以剑格挡。那柄已经吸饱数百名蛮族鲜血的剑滑腻不堪,虽然挡开了石斧的攻击,却没能彻底避开。斧头擦过古因的上臂。同时,长剑也从他手中滑脱飞出,撞上墙壁,发出锵啷一声。
「危险!」
出乎意料的尖叫声忽然从塞姆族背后响起。与此同时,一柄新的剑越过塞姆族头顶,朝失去武器的古因飞了过来。
古因立刻在半空中接住那柄剑,刚重新握好,便横扫出去。当真只差分毫。如果那柄剑没有将攻击弹开,挥落的石刀就会正面砍进古因已经麻痹的左肩。
得到一柄连刃口都没有崩的新武器后,古因像是不知疲惫一般,再次以新的气势斩倒塞姆族,同时望向救了自己的人。那名救命恩人也已经承受住分成两路的蛮族其中一路,激烈地交战着。
古因那张毫无表情的豹头面具底下,漏出满意的笑声——把剑扔给他的,是托拉斯的年轻战士奥罗。
「这样一来,我就被你救了两次了,托拉斯的奥罗!」
古因一面愉快地收拾塞姆族,一面大声喊道。
托拉斯的奥罗与塞姆族交锋着,朝古因看了一眼,露出一抹微弱的笑。他身上到处带伤,手中格挡塞姆族石斧的刀也不时挥空。就在奥罗分神望向古因时,有一名蛮族悄悄绕到他背后,举起石斧。
奥罗察觉气息,想要回身。这一下反而坏了事——那柄刀正面劈开了他的额头。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在何处被丢掉了。托拉斯年轻人的额头啪地裂开,鲜血喷出。奥罗像陀螺般转了几圈,踉跄几步,重重倒下。
「奥罗!」
古因怒吼着,连同身体一起撞飞塞姆族,跳到奥罗身旁。到了这时,蛮族的数量终于也逐渐见底。古因一手扶起奥罗,一手挥剑收拾掉最后几人,接着摇了摇托拉斯的奥罗。
「喂,撑住。」
「没用了。」
奥罗喘着气回答。
「快逃。他们很快又会派新的家伙过来。就算你是战神鲁亚本人,对手也比鲁德之森的古尔更没完没了。总有一天会被他们耗死。」
「别说那么多。」
古因放下剑,一面寻找能包扎伤口的布,一面说。额头已经裂开,脑浆甚至半露在外的托拉斯奥罗摇了摇头。
「快逃。能赶上真是太好了。我是来救你的。我看见白塔冒出黑烟——像你这样的战士,如果被关在里面,活活烧死,那实在……实在太残酷了。我看见你在战斗,很高兴。」
「奥罗。我说了别说话。你这样就救了我两次。一次是从加布尔灰色猿手里,一次是从塞姆的猿人手里。这次换我救你。」
「我只是……把剑,把剑扔给你而已。用那柄剑杀出重围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啊……我看不见了。」
「想喝水吗?」
「已经不行了。啊……多么可怕的灾厄,竟会降临到美丽的史塔佛罗斯堡。我亲眼看着队长……同乡的里德,还有交情很好的艾克,全都……全都被杀了。给我们的城带来如此荒谬命运的雅恩,就该被诅咒一百次。啊……今年春天,我明明就能结束边境警备的任务,回到美丽的托拉斯城了……」
奥罗喉咙里开始发出咯咯声。古因沉默地用粗壮手臂抱着这个救了自己的年轻人,静静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逐渐被死相笼罩。
「啊……好痛苦。啊……」
「有什么想要我替你做的事吗?」
「不……已经没有……」
「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在托拉斯等你的家人?」
「不……不,如果是那样……」
奥罗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挤出声音。
「如果你在托……托拉斯需要帮助,就去下城找经营《烟与烟斗》亭的戈达罗。他是我父亲。他是个好人,也一定会想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告诉他,我像个战士一样,和塞姆的猴子们战斗到最后……」
「我知道了。」
古因握住奥罗的手。那只手已经迅速冰冷下去,也开始失去力气。
「你待我很好。」
古因说。奥罗试着用受伤的脸微笑,嘴角却歪斜了。
「你是……了不起的战士……豹人。」
他用最后的力气低声说。
「要是那时候没有把剑扔给你,我就……没有资格自称蒙哥尔战士了吧……」
声音断绝,托拉斯的奥罗死了。
「我会为你取下十颗塞姆族的首级。」
古因沉重地握住剑,朝放在地上的尸体伸出剑锋,立下誓言。
「你是勇者,托拉斯的奥罗。」
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豹头微微向前低下。
就在这时,古因猛然一震,抬起身。他的鼻子捕捉到闷烧的烟味,耳朵也听见了新的骚动声。塞姆族肯定又派了新手过来。
「咿咿——!咿——咿——!」
「唉——!唉——!」
楼下隐约传来塞姆族那令人诅咒的怪叫声。
古因像装了弹簧般跃起。他留下奥罗的尸体,再度奔上楼梯。他一口气抵达塔顶,推开充作路障的石门。
「啊,古因!」
雷姆斯扑了过来,哭得泣不成声。
「古因、古因,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杀了……」
「而你似乎也做了足以配得上帕罗王子身分的事。」
古因望着滚在路障内侧的四、五具塞姆族尸体说。
「我原本以为你像白羽毛一样胆小,看来是我错了。」
雷姆斯因为欢喜而红了脸。古因取出钥匙,一把接一把试了起来。
「是这把。」
他低吼般出声,把钥匙插进锁孔。整块岩石做成的门缓缓打开。琳达立刻从里头冲了出来。
「啊,雷姆斯!」
「琳达,琳达!」
对这对帕罗的珍珠——一卵性双胞胎而言,最难以忍受的事,就是被迫分离。琳达与雷姆斯猛然紧紧抱住彼此,彷佛再也不肯让任何东西将他们分开。他们一次又一次用力拥抱、亲吻,然后以泪水濡湿的眼眸凝视着对方。
「——!」
古因趁着这段时间,双眼一亮,踏进了房内。
「咿——!」
尖锐的悲鸣立刻响起。琳达推开雷姆斯,冲进房里,双手拦住古因高高举起的剑。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妮是好孩子,她是我们的朋友,不可以!」
「朋友?」
「苏妮是被黑伯爵抓来的。那些塞姆族一定是来救苏妮的。只要知道苏妮平安,他们一定不会连我们的性命都要夺走。」
「那可难说。」
古因像吼叫般说。
「孩子们,退到后面去。他们要上来了。」
「苏妮会跟他们说的!」
「少废话,先躲起来,野马公主。」
古因吼道。
「可恶——塞姆族一边放火一边往上攻。他们是猴子的亲戚,或许能顺着城墙爬下去,可我们不是被蒸熟在这里,就是——来了!」
一群塞姆族终于冲上了塔顶。
苏妮走上前,想要迎向自己的同伴。可是——她看见冲在最前面的几人,立刻发出「咿——」的尖叫,躲到了古因等人身后。
「怎、怎么了,苏妮!」
苏妮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大串。
「什么怎么了!你的同伴来救你了呀——快跟他们说,说我们是自己人!」
「没用。这个塞姆族女孩说,那些家伙不是她们拉克族的人,是敌对的卡洛伊族。」
「古因!」
琳达惊得一瞬间甚至没能理解这句话有多严重,只是用手掩住了嘴。
「古因,你听得懂塞姆语!」
「嗯,看来是这样。话说回来,这下我们的运气多半也到此为止了。那女孩派不上用场,下面是塞姆族大军和会烧尽一切的火,蒙哥尔军又已经全灭——也就是说……」
「古因,小心!」
古因在千钧一发之际挥开突然射来的箭。
「进去。」
他大吼一声,关上石门,立刻从里面牢牢上了锁。
「这扇门很结实,应该能撑一阵子——虽然暂时安全了,也不代表情况会有什么好转。」
几乎只差数秒,蛮人们便一拥而上,冲到门外。猎物在眼前逃脱,他们气得口中纷纷发出咒骂。古因听着那些声音,开口说道。
「可是刚才我们还分隔两地,只能担心彼此。就算都要死,我也宁可两个人在一起。」
琳达说着,又一次抱紧雷姆斯。接着她看见苏妮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肩膀,正瑟瑟发抖。
「来吧,可怜的苏妮。要是那些人是你的部族,至少你就能得救了。」
她温柔地说,朝苏妮伸出手。苏妮怯生生地依偎到琳达身边。
古因冷眼看着她们。
「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说。
「我连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都还不知道。在弄清楚以前,我才不会为了区区诺斯费拉斯的猴子送命。」
「可是……」
雷姆斯叫了起来。
「古因!怎么办?门要被撞破了!」
门外传来骇人的巨响。某种沉重的东西一次又一次撞上石门,声音大到几乎让他们听不清彼此说话。
「他们把攻城槌搬来了。」
古因笑了。
「明明是猴子,脑袋倒转得挺快。」
「古因!」
琳达握紧双手,像要把它们举向上方,语气坚决地说。
「他们是诺斯费拉斯的蛮族。我听说,他们会把俘虏献给自己的神,拷问之后吃掉。要是他们撞破这扇门,就请你用那把剑刺死我和雷姆斯。如果苏妮也希望,就连她一起。」
「琳达……」
雷姆斯哭喊着抱住姊姊,抽噎起来。
破坏声越来越猛烈。古因在那声响中笑了。
「那个受诅咒的黑伯爵说得没错。琳达,你天生就有女王的骄傲。不过现在还太早。我们还没有被逼到最后的最后。
等到一百个希望里,连最后一个也断绝时——不,即使到了那时也一样。在断气的瞬间以前,都要怀抱希望,继续战斗。那才是真正的骄傲。」
「可是……」
琳达正要开口,就在这时,厚重石门的正中央终于被撞出了一个洞。
石粉飞散,碎片四溅。古因重新握好剑。
「古因,也给我一把剑。我也要战斗。」
琳达说。
「退到后面去。退到墙边,背贴着墙,别让敌人绕到身后。」
古因只这么回答。他护着三个孩子,慢慢退向离门最远、挂着织锦壁毯的那面墙。
猿人们发出怪叫,高高举着石斧,从破开的门口得意扬扬地冲了进来。
战斗再次开始。然而这间房的天花板低矮,光线也昏暗,反而让古因巨大的身躯陷入不利。他长臂握住的大剑每挥一次,虽然都能斩下一颗塞姆族的头,却也一定会撞上天花板或墙壁。
古因发出可怕的低吼,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古因——不能再退了!」
雷姆斯发出悲鸣——就在那一刹那!
壁毯后方的墙忽然消失了。
「啊啊——!」
琳达的惨叫拖得很长。琳达、苏妮、雷姆斯,还有古因——黑暗将四个人一口吞没。下一瞬,在惊愕的塞姆族面前,那面墙又恢复原状,严丝合缝地闭了起来。
留下的,只有一面石墙。
3
石墙的另一侧,是彷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豹头的古因、帕罗王子雷姆斯、他的姊姊\预知者【琳达】,以及塞姆族少女苏妮——这四人原本是为了躲避蜂拥而来的蛮族猛攻,才被一步步逼到白塔顶层房间的一面墙前。
塔下,堡垒士兵的尸体已堆得层层叠叠,再也看不见任何会动的身影。那是决定一切命运的日子。
突然吞没他们的石墙,已在惊慌骚动的塞姆族面前严丝合缝地闭上。那些与猿猴极为相似的蛮人又踢又打,咒骂叫嚣,墙面却连一丝开启的迹象也没有。至于像是被那面墙吸进去而消失的四人,则各自发出突如其来的惊叫与怒吼,在无计可施之中坠入深沉的黑暗。
那似乎并不是很深的洞穴,却诡异得令人难以理解。一开始,他们像是会永无止境地往下坠落。可那股速度忽然减弱,某种类似漂浮感的东西包住了他们——接着,他们便重重叠在一起,摔落到石地板上。
幸运的是,落下的过程中,体重最重的古因成了最底下那一个。要是压在下面的是苏妮或琳达,四人恐怕不可能全都平安无事。但古因锻炼到极致的肌肉,本能地承受了身体撞上石地板的冲击。几个少年少女则一个接一个,像是覆上去似地落在他身上。
坠落带来的冲击夺走了他们的意识。四人就这样在漆黑竖穴的底部瘫倒了一阵子。
不过,那并没有持续太久。最先有动静的是压在最底下的古因。他在黑暗中窸窣动了动,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推开压在自己胸口上、似乎属于某个少女的脑袋。众人这才勉强恢复意识。
「没事吧?有人受伤吗?」
古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那种豹人特有、低沉而略显刺耳的声音,在黑暗之中隆隆回响,引出怪异的回声。
「没——没事。琳达……」
「我也没事。」
雷姆斯和琳达回答着,在黑暗中摸索彼此,紧紧抱住对方。
「简——简直像是变成瞎子了。怎么会这么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刚才明明还在那座塔的房间里……」
「安静。」
古因只这么回答。他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像燃着绿光的豹眼笔直望向前方,搜寻着不知潜藏在何处的敌人,低声说道。
「我们是从塔上那间房的墙里掉下来的。那面墙一定是暗门,后面藏着秘密竖穴。古城里有这种东西倒也不稀奇——问题是,这能不能说我们至少暂时安全了,我也说不准。」
「我什么都看不见。这里让人好不安。古因,这不是好地方。黑暗里有一股让人受不了的瘴气。我——我总觉得,我们已经无可挽回地接近了某个极其可憎之物的本体。」
琳达颤声说着,身体在黑暗中发抖。
「你是\预知者【琳达】,公主。」
古因回答。
「你总是正确得可怕。不过这一次,就算没有你的预知,我也闻得出那股瘴气。从刚才开始,我鼻子里就塞满一股酸甜的腐臭。那不是比死臭更令人厌恶——活人一边活着、一边腐烂的肉味吗?」
「黑伯爵瓦农。」
琳达低声说。紧接着,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地睁大眼睛。
「对!原来是这样!」
她双手一拍。
「我和苏妮在塔上房间里看到的那个可怕亡灵,就是黑伯爵穿过这条通道,来袭击被关起来的祭品时的模样。所以他才会突然消失。」
琳达语速飞快地说明起来:包带底下,黑色腐肉像泥浆般溶解崩落,那个怪物如何出现,又如何消失。说到这里,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可是,如果是这样,这条通道就是那个怪物会走的路。要是那可怕的黑死之病病菌还残留在这里——」
「嗯。」
古因低声沉吟。他的鼻子一阵发痒,强健的身体也因本能的厌恶而微微颤动,恨不得立刻从这里冲出去。然而他忍住了。
「但话还是有些对不上。伯爵究竟要怎么利用这条竖穴往返塔顶的小房间?墙上有绳梯吗?还是石墙刻了突出的踏脚处?可就算有那些东西,一个双手已经腐烂的病人,真有办法靠它爬上那么高的墙吗?不管怎么想,都还有地方说不通。什么都说不通。」
「是啊——」
琳达陷入沉思。
「而且还有一件事也不明白。那时候,我和苏妮几乎已经靠近到会碰到那个怪物了。可是怪物消失之后,我们却平安无事。皮肤没有溃烂——」琳达猛烈颤抖了一下。「也没有染上那种会让人活着腐烂的黑死之病。
可是瓦农伯爵明明说过,他身上的病只要稍微接触空气,立刻就会扩散,当场侵蚀附近的人。那是一种发作快如奔马、无法摆脱的宿疾——」
「原来如此。」
「史塔佛罗斯城里有某种东西。」
琳达压低声音,像是害怕被黑暗中潜伏的某物听见般低语。
「这座城有谜团。就算塞姆族没有攻来,我想史塔佛罗斯城也注定会在不久的将来灭亡。」
「\预知者【琳达】啊,隔壁牢房那个早早破牢逃走的囚犯——那个自称能感知危险,所以被称作《魔战士》的佣兵伊修特凡,也说过同样的话。怎么了,丫头?」
古因笑着说。可是他一提起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这个名字,便惊讶地感觉到贴着自己的琳达身上掠过一道电流般的颤抖。
「你知道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红之佣兵》?」
「不——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可是……」
琳达伸出手,轻轻环住古因坚硬的手臂。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叫出这名豹头战士的名字时,确实也曾感到一阵战栗,彷佛听见了雅恩纺车转动的声音。
可是那和听见这名佣兵名字时的震颤,似乎又有些不同。瓦拉基亚的伊修特凡——这个她甚至从未听闻过的名字,却让这名生来受众神宠爱、获赐不可思议感觉的少女,心中涌起古怪的不安与动摇。琳达更加用力地攀住古因。只要碰触到他温暖、裸露而强壮的身躯,就像有某种强而有力的波动流入她体内,给她勇气,也让她安心。
「唉——琳达,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雷姆斯一直在黑暗中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有些不满地插嘴。雷姆斯一直以姊姊为傲,也爱着姊姊;可是每当琳达不只是帕罗的圣双子之一,而是沉入\预知者【琳达】的感觉之中时,他总会觉得自己被留在后头,被抛下了一样,感到不满,也感到寂寞。
「我不知道。一定只是我多心了。可是——」
琳达一边更加贴近古因与弟弟,一边说道。
「我们到底还要在这种地方坐多久?」
「要是能出去的话——可是……」
古因苦涩地回答。他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看不见,于是起身,准备慢慢探索这片墨色黑暗。
一直沉默不语的塞姆族少女苏妮,忽然用尖锐的声音说了起来。古因用她们的语言回话,琳达和雷姆斯都吓了一跳。
「古因!你不只听得懂塞姆族的话,还会说吗!」
「唉,古因——古因到底是什么人啊!」
「安静。这是要紧事。」
古因斥责两人,接着说明道:
「这女孩说,塞姆族在黑暗里也看得见。她还说,我是同伴,你们又是重要的人,所以她要为了救我们,自己去探路。照苏妮的说法,这片黑暗并没有多大。墙上刻着凹痕,看起来像是以前装过某种升降装置。再走不到五十步,就会碰到尽头的墙。苏妮说,那面墙一定也藏有暗门机关。」
「可是墙后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啊。苏妮,你不能去。」
「但我们也不能永远蹲在这种地方,没别的办法。再说,苏妮已经去查那面墙了。」
古因说道。
「别担心。墙后面不管有什么,幸好我掉进竖穴时没有松开手里的长剑。只要有这把剑,不管来的是什么,我都不怕。」
「我担心的是那具会到处乱走的尸体。」
琳达带着怒意说。就在这时,稍远处忽然响起塞姆族少女尖锐的叫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苏妮!怎么了!」
琳达大喊着想冲出去,雷姆斯慌忙拉住她。
「她说那里好像有暗门。」
古因替她翻译,同时抓住两人的肩膀。
「走。」
「可是黑伯爵——」
雷姆斯才刚开口,
「咿——!」
苏妮的惨叫便传了过来。
一道细细的光忽然划破黑暗,转瞬又被黑暗吞没。古因拖着两人朝那里猛冲过去。
「暗门转动了。苏妮被送到另一边去了。」
「苏妮!苏妮!」
琳达连那里可能是黑伯爵走过的通道都忘了,小小的拳头不断敲打吞没苏妮的石墙。
她敲中的地方,似乎正好就是苏妮刚才碰到的旋转墙启动机关。下一瞬间,石墙和刚才一样咕噜一转,把他们三人吐到墙的另一边,随即砰地闭合。
三人一时愣住,瘫坐在石地上。他们刚从几乎令人以为自己已经失明的黑暗中,突然被抛进有光的地方,眼前一阵发白,片刻间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那里其实也并不明亮。那光顶多只是微明的程度。等眼睛稍微习惯了,他们才看出这是一间石造的低矮地下室,仍旧在史塔佛罗斯城内。
阴湿的地下室似乎位于某条回廊之中。四周没有人影。不只塞姆族,连照理说先一步从门里被吐出来的苏妮都不见踪影。只有石墙上不断渗下水滴,滴答、滴答地落着。
「这里是——」
古因环顾四周,说道。
「看样子,是我先前被带来过的黑塔地下。」
他手握长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探出地下室,确认外面的情况后,便招手叫双胞胎过来。
「没错。就是这里。我先前就是穿过这条回廊,被带到伯爵的拷问室去的。」
「黑塔和白塔,是靠地下秘密通道连在一起的。」
琳达说。
「所以一定是黑伯爵,或他的部下,会偷偷来探望被关在白塔里的祭品。」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古因一边回答,一边不停侦察左右。他确认回廊里一根根石柱背后没有任何潜伏的人影,也没有气息,这才把双胞胎护在两侧,迈步向前。
「苏妮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也许逃了。」
「不会的——她不是那种女孩。」
琳达望向两侧。石柱一根根规律地排列着,磨损的石墙、昏暗的灯光,处处都不见人影。至于已经吞没城中其他部分的塞姆族侵略,只要身在这里,就怎么也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事。
沉重得近乎窒息的沉默与孤独,支配着地下回廊。人在其中,甚至会被引诱着怀疑,地面上的骚动是否全是一场梦。唯有一缕他们已经记住的难闻异臭,不知从何处飘来,钻进鼻腔,搅起些微不安。
「苏妮——苏妮!」
琳达一喊,声音立刻在石造建筑里回荡。
「别喊。谁知道这里窝着什么东西。」
古因制止她,琳达咬住嘴唇。
「我确实走过这里——往右边,沿着那条上坡路走,就会到城主的拷问室。那里应该还有许多奴隶被锁着。」
古因说。
「必要的话,我们可以放出那些奴隶,带着他们杀过塞姆族的包围,逃出这里。」
「可是苏妮……」
「苏妮是塞姆族的女孩。她要怎么穿过塞姆族那边,用不着我们替她操心。」
古因把孩子们护在身后,贴上记忆中那座大厅入口旁的墙壁。先前他被迫和灰色猿交战时,黑骑士们就是押着他从这里经过。
「待在这里。」
他压低声音说完,便架起长剑,无声无息地踏进摆满拷问器具的房间。
然而——
「这可真是……」
听见古因突然提高的声音,琳达与雷姆斯也跟着走进房里。
「没有人。奴隶不在,瓦农伯爵也不在。」
「会不会是被塞姆族杀了?」
「不——」
古因不停环视四周。
「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只有奴隶们曾经被锁住的锁链。」
那是一幅奇妙地令人背脊发寒的空洞景象。
宽敞却昏暗的房间里,各式各样的拷问器具排成阴郁的队列。那景象彷佛收藏它们的主人,那颗疯狂而扭曲的心本身。先前,奴隶们被铁链锁在这里,拖着迟钝的动作,以失去一切希望的死人眼神推动拷问机械。可如今,所有机关都停止了,石台与铁制装置旁,只剩扣着空环的锁链落在地上。正因如此,那些器具反而比有人操动时更显得凄惨而可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因沉声说。
「什么都说不通。奴隶们出了什么事?又是什么东西,把黑塔里的人气抹得这么一干二净……」
「古因——我好怕。」
雷姆斯紧紧抱住古因的胸口。
「我——我也……」
琳达也承认了。无论是塞姆族的攻击,或是黑伯爵本人那令人作呕的威胁,只要敌人有形有体,就总还有办法面对。可是,眼前这种彻底的空无与沉默,连空气都纹风不动,只有滞留原地的阴郁恐惧沉沉压来——要和这种东西对抗,实在太过艰难。
「古因,我不想待在这里!」
琳达的声音剧烈颤抖,也是理所当然。
「这里不对劲。刚才那片黑暗,还有塞姆族带来的死亡,都比这里好得多。古因,我们回去吧。」
「不。」
古因摇了摇头。豹眼发出光芒。
「回头面对必死的局面,还不如继续前进,去对抗前方未知而受诅咒的威胁,多少还有一线希望。别担心,要是你们被黑伯爵害得染上黑死之病,活活腐烂下去,到时我会亲手刺死你们。」
「你答应我。你发誓?」
「我以这颗豹头发誓。」
古因重新握紧长剑。
「穿过这座大厅,对面就是我先前被迫和灰色猿交战的房间——而我也看见了,在那更深处,还有另一个黑暗入口。要是我的直觉没错,入口后方应该是通往黑塔内部的阶梯。至少,也会是通往某处的通道。」
他们彼此偎在一起,穿过那间没有半点活物气息的石室。墙面积聚的水珠不时滴落,发出阴沉的声响;每一次声音响起,都像在拨弄他们紧绷的神经,使他们惊得差点跳起来。
「看。」
进入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后,古因说道。
「我就是在那边较低的地方杀了加布尔的\灰色猿【Gray Ape】。你们看得见里面有铁栅栏的笼子吧。可是——这里只剩下那头大猿曾经被关着时留下的恶臭,尸体却不见了。」
「一定是被收拾掉了。」
雷姆斯推测道。
「或者,还有更简单的处理方法也说不定。」
古因发出阴郁的笑声。琳达和雷姆斯从两侧紧紧贴着古因,那模样就像两朵白色岩水仙,攀附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房里只回荡着三人的脚步声。他们没有遭到任何人阻拦——不论是活着的敌人,还是死去的敌人都没有。他们就这样穿过房间,来到最深处的出入口。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古因低声说着,让双胞胎躲到自己身后。
拱形入口的另一侧,正如古因所料,是一条狭窄的阶梯,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看来,他们先前被关住的白塔,与这座黑塔在设计上几乎成对。
然而,古因在踏进入口前,仅仅迟疑了一瞬。某种异样的战栗拉住了他。那种畏缩,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位果断的豹头骑士身上。入口另一头,再度延伸着黏腻的黑暗。那片黑暗彷佛正在发出警告,示意其中藏着什么,住着什么。「你感觉得到吗,琳达?」
古因像是在替自己的迟疑寻找理由般,指向那片黑暗,指向没入黑暗中的石阶,以及两侧逐渐收窄的墙后,低声问道。琳达抱着雷姆斯,以彷佛害怕被黑暗听见的声音悄声回答。
「最糟糕的东西就在那里,古因。而我们活下去的道路,也在那后面。」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非得面对盘踞在这座塔里的怪物不可。」
古因说完,便不再畏惧,朝着阶梯延伸的黑暗踏出一步。他那双带着黄色的眼睛,开始暗藏奇异的火焰,炽炽燃起。雷姆斯心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那光芒就像是在证明,古因已让他内在的人类沉睡,改将自己的灵魂交给了一头豹子。
「跟上。不要离开我身边,双胞胎。」
古因说着,谨慎而毫不迟疑地开始爬上狭窄的石阶。温热的黑暗立刻包围了他。那黑暗异常地带着生命感,彷佛正贴附在他身上。双胞胎也跟了上去。
三人爬上阶梯,转弯,又继续往上。琳达咬紧嘴唇,强忍住不让自己叫出声。她感觉到双胞胎弟弟的手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臂,像是在鼓励她。对灵能力敏锐的琳达来说,这片黑暗鲜明得几乎能以手触及;发霉般的臭气逐渐涂满鼻腔;还有那种明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却像整座塔都在凝视着他们的存在感——这一切都清楚显示,这里正是魔神多尔的结界。那份不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绝不可能习惯。
他们又一次转过彷佛没有尽头的阶梯,继续往上。
就在这时,那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一阵微弱的哭声,像是从被布堵住的嘴里好不容易漏出来的。
听起来像年轻女孩的声音,却又带着一种奇妙的、不像人类的尖细音色。
「是苏妮的声音!」
琳达叫了起来。
古因立刻奔出。他发达的听觉准确分辨出声音传来的方向。再上一层——然后往右。
最后几级阶梯,他几乎是大步跃上去的。前方是一条昏暗的通道,似乎连接着好几个房间。异臭变得令人几乎无法忍受。
古因架起剑奔去,猛然踢破第一扇门。接着,他屏住了呼吸。那间房和白塔一样,由石壁围成;而房里堆着的,是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惨白的人骨之山!
「呀啊——!」
双胞胎发出惨叫。
「不是这里!」
古因一喊,便冲向下一扇门,接着又冲向再下一扇——
然后,他猛然退缩,向后退了一步。
原本正要踢破下一扇门的脚,停在半空。
门自己打开了。门后空荡荡地露出一片黑暗,彷佛宇宙空间一般——
苏妮被绑住,吊在那片黑暗中,正哭喊不止。然而,比那更可怕的是——
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
在那片被方形石墙框住、充满异样臭气的黑暗中——
一名铠甲武士缓缓站了出来。
他放下护面,又以黑色面具遮住鼻子与嘴巴,身上古老的金属配件铿锵作响——那身影彷佛从夜夜纠缠的噩梦里徘徊而出的太古亡灵。
那迟缓而僵硬的动作,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自然。而那股骇人的臭气——恐惧与诅咒交织在他身上,使他成了一具巨大、滑稽,却又可怖至极的武士人偶。
琳达发出悲鸣。那声音虚弱地卡在喉头,随即消失。
「黑——伯——爵!」
那名铠甲武士以永恒的黑暗为背景,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他的身影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恐怖,彷佛正在亵渎世上一切法则,将所有生命的光辉涂抹成绝望与污秽。武士缓缓仰起脸——他笑了。
接着,同样缓慢地,史塔佛罗斯城的城主、蒙哥尔的黑伯爵、瓦农将军开口了。
4
「豹人啊,豹头的男人啊。」
黑伯爵的声音空洞而干枯,像冬风吹过枯树枝梢时发出的沙沙声。
「你竟能突破塞姆族的重重包围,来到这里。而且还平安带着帕罗斯双胞胎。关于这一点,我非得向你道谢不可。」
古因没有回答。他把双胞胎护在身后,双眼炯炯发亮,巨大的嘴微微张开,露出白森森的凶猛獠牙。他握着长剑,死死瞪住伯爵。
「我命令黑骑士们把你们带到黑塔来,可惜为时已晚。肮脏的猿人已经占领主堡,甚至闯进白塔。我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我怕你们会死在那些无聊的前人类手里——你这个珍贵得值得支付等同体重纯金的战士,还有掌握帕罗斯秘密的两颗帕罗斯明珠。」
「放了苏妮。外面到处都是塞姆族。你放开苏妮,向塞姆族求和啊!」
琳达大叫。眼前的铠甲武士恐怖得难以言喻,可是一看见苏妮被奇妙的机械绑住、吊在房里,还因为看见他们而停止哭泣、开始挣扎,琳达小小的胸膛便被愤怒填满,甚至忘了害怕。
「帕罗斯的小女王啊,你知道这机具是拿来做什么的吗?」
瓦农伯爵以干枯的声音嘲笑。
「这是为了把对我那痼疾黑死病唯一有效的药,也就是温热而新鲜的人血,从活祭品身上榨到最后一滴为止。」
「吸血鬼!」
琳达大声骂道。
「你就是这样害死了不知多少无辜的塞姆蛮族——!今天史塔佛罗斯城会被塞姆族愤怒的火焰焚烧,正是雅努斯所允许的结果!」
「唯有新鲜而甘美的血,才是我每日的粮食。」
伯爵无视公主的怒火,继续说了下去。
「而榨干血之后,我再割下祭品的生肉,敷在患处。也只有这样,才能勉强阻止我的病继续恶化。
这样一座堡垒要毁灭,就让它毁灭吧。如果那是雅恩所编织出的图样。如果雅恩还有一丝慈悲,他就不该让我以这样的生物姿态活下来。对于制定这命运的雅恩,对于默许这命运的雅努斯神,我只有诅咒,没有半点信仰。因此史塔佛罗斯城会变成什么模样,都与我无关。倒不如说,我要把自己的存在化作一道诅咒,释放到祖国蒙哥尔。我还要把这道诅咒吹到统治蒙哥尔与整片中原的雅努斯脸上,吹到那位纺织命运的苍老雅恩脸上,把污泥涂满他们的天理——」
「瓦农伯。」
打断黑伯爵那段昂然而恶毒的长篇诅咒的,是豹人古因。他直到方才都一言不发,只以闪着异样黄光的眼睛凝视史塔佛罗斯城主。
「真是一段了不起的诅咒。多尔听了想必会很高兴。不过,你忘了一件事。」
「一头豹头野兽,想说什么?」
伯爵僵硬地抬起手说道。
「只要我打开这副铠甲,你和帕罗斯双胞胎也会当场变成和我一样的废人。你最好明白这一点,想清楚了再开口。」
「那你就试试看。」
古因说着,无畏地向前踏出一步。
「古因!不要靠近他!」
琳达发出悲鸣。
古因没有理会,又踏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我要释放黑死!不准靠近我,你这可憎的半人半兽!我的手随时可以打开这身铠甲,把比塞姆族的火更像儿戏的破灭与审判,带到整座城里!」
黑伯爵尖叫。他的手缓缓抬向胸口。孩子们惊叫着想阻止古因,可古因全不理会。他高举长剑,大步逼近。
「你、你这家伙,你不怕黑死病吗,豹子!」
「我也怕业病。」
古因说。
「但我不是说过吗,你忘了一件事。就是这个——你为什么不明说,你并不是瓦农……并不是蒙哥尔的黑伯爵!」
下一瞬间,古因高高挥起的长剑斩落下来,将被铠甲与头盔包住的伯爵身体,从头顶到脚底一刀劈成两半!
琳达和雷姆斯口中爆出可怕的悲鸣。然而那声音立刻被另一道突如其来、凄厉至极的断末魔惨叫吞没。
紧接着响起的尖叫,又是琳达与雷姆斯的声音。双胞胎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古因斩开的铠甲内部。
他们原本以为,会有一具已经融烂崩塌、连人形都不再保有的废人倒出来,把死亡与病疫洒满四周——
「古因!里、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盘踞在史塔佛罗斯城里的《黑伯爵》真面目。」
古因吼道。他跨过裂成两半的铠甲残骸,奔向那部可憎的绞血机械,将塞姆少女解放出来。
「这东西只是恶灵。根本不是什么黑伯爵。」
琳达和雷姆斯紧紧牵着手,颤抖着看向地面。地板上,蜷伏着某种奇怪而令人厌恶的东西。
那该说是活着的黑雾吗?又或者该说,是黑暗从同族的黑暗中借来暂时而可憎的生命,化成一团扭动的不定形阿米巴?
铠甲里什么都没有——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并不正确。因为在那里扭动、蠢动的黑暗,分明拥有某种意志,也拥有生命——不知透过什么方式,它甚至具备了足以假扮瓦农伯爵的智慧。那是活着的、可憎的虚无。是开始活动的虚空。琳达感到一阵反胃。
少女白皙的手指仓皇地划出雅努斯的圣印,试图施展避邪的咒文——可是,她的手在半途僵住了。
「古因!」
琳达尖叫。
「不要、不要、不要!它往这边来了!」
古因回过头。
映入他眼中的,是那团明明应该已经被劈成两半的活动黑暗。它正颤抖着,迟钝地重新聚合,勉强整理出近似人形的轮廓。那景象令人作呕。
隔着那团黑色胶质,甚至还能隐约看见被吓得僵住的帕罗斯双胞胎。古因总算解开了苏妮的束缚,立刻抓住她毛茸茸的手臂,朝那边冲去,再次、三次地斩裂那可憎的黑暗生物。
「没用的,古因!」
琳达又一次悲鸣。怪物颤抖着,只在被古因的剑斩开的瞬间四散,随即又立刻雾状地聚拢,重整形体。每重组一次,它便变得更不像人类。可那股地狱般的意志却毫无疑问,仍想朝他们——朝这些活着、温暖血液仍在体内流动的人类逼近。
「不行。」
古因吼道。
「这家伙是死灵——和鲁德之森的\食尸鬼【古尔】是同一类东西!那些人骨,就是这家伙在活人还没死的时候啃光的!快逃,快!」
不用他说完,琳达、雷姆斯和苏妮已经沿着通道跑回去,朝阶梯逃去。
古因负责殿后。他挥着剑,一边不断斩向怪物,一边后退。那些攻击虽然只能阻止怪物前进,无法真正给它致命一击,至少还能争取一点时间。古因斩断那团正在聚合的活黑暗,怒吼道:
「别往上跑。那样会被逼到死路。穿过下面的通道,到外面去!」
「古因!」
已经从走廊跑到楼梯口的雷姆斯发出尖叫。
「不、不行啊,古因!塞姆族在塔里!」
「塞姆族快把下面的门打破了。我听见他们的呐喊了!」
「下面是塞姆族,后面是死灵吗!」
古因咆哮。
「雅恩还真亲切,打算让我们把世上所有绝境都尝一遍是不是。好,我明白了,往上跑!」
「好,古因!」
可是琳达他们并没有照他的话立刻冲上阶梯,而是在楼梯口担心地等着古因。下方传来攻城槌撞击门扉的声响,紧接着,塞姆族尖锐的胜利呐喊也混杂其中。
「咿——咿——咿!」
「哀——!」
「哀咿——!」
此外,还能听见似乎只剩少数幸存堡兵发出的叫声。
「救主君!保护城主!」
那些绝望的命令,与剑刃交击声一起传了上来。
「该死,他们不知道自己想保护的对象,是一头吃人的死灵吗!」
古因咒骂。但眼看门终于被撞破,他也不再白费力气用剑抵挡死灵,而是催促孩子们,跟着一起冲上阶梯。
「那死灵动不了多快。」
古因喘着气喊道。
「要是塞姆族更快——」
「塞姆族发现怪物了!」
楼梯下方突然爆出一阵大骚动。死灵找到了比古因等人更容易到手的活饵。
那就像把蛇丢进狼群里一样。塞姆族的尖叫和战斗声立刻爆发开来。死灵并不挑食。
「趁现在。总之先跑。」
古因如此催促。然而他们才爬了大约四层楼,前方便和白塔一样来到尽头。塔顶小房间沉重的门挡住了他们。
「混帐,才刚在另一座塔碰上同样的事。」
古因恼怒地骂道。雷姆斯气喘吁吁地问:
「那、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如果那东西一直冒充瓦农伯爵,真正的瓦农伯爵又怎么了?」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最先被吃掉的就是真正的伯爵。」
古因回答。
「伯爵大概听说人肉和人血对他的痼疾有效,正好又被派到边境,便借机在这里尝试治疗。然后,他把被鲁德之森的古尔附身的人带回来,却不知道那人早就已经是死人。古尔吃掉那人,附上他的身体,之后就让人把一个又一个人带来,贪婪地吃掉。大概是吃掉伯爵时,也一并得到了伯爵的知识,所以才知道只要假扮成城主,一切都能如它所愿。真是可恨,一介鲁德之森的恶灵,脑子倒转得很快。」
「那真正的瓦农伯爵……」
「早就化成白骨了。」
古因话还没说完——
「啊啊!」
琳达突然尖叫。众人望向她手指所指的方向——然后全都僵住了。
昏暗石廊的尽头,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道亡灵。
那除了亡灵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称呼。它的轮廓模糊,半边身影几乎与墙壁重叠。它甚至不像那活着的黑暗死灵一样,具有明确的实在感。
然而,那道身影又诡异地鲜明。那是一名高大的男子,不知为何带着几分贵族气质。只是他的全身都被粗暴缠绕的绷带,以及长长的黑色连帽斗篷遮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从绷带缝隙间露出的脸和身体皮肤,已经惨不忍睹地溃烂发黑。那活活腐成烂肉的黏稠黑色,与混杂杂质的肉糜之间,白骨正凄惨地露出。
可是,比那身腐烂到极点的凄惨外貌更令人恐惧、更令人哀怜的,是那颗被绷带覆盖、头发几乎脱落殆尽的头颅上,从绷带裂缝间露出并泛着光的浑浊双眼。
那双眼白浊,显然已经丧失了大半视力。可是即使如此,那仍是人的眼睛——是勉强保有知性与意识的眼睛。
琳达抱住自己的胸口,颤抖着承认了。这个可憎而受诅咒的身影,正是先前在白塔小房间里突然现身,又突然消失的那道亡灵。
「瓦农伯爵……」
琳达以沙哑的声音叫道。
「原来如此——真正的瓦农伯爵早就被吃杀了。但因为死法受到诅咒,他无法抵达黄泉,只能以生前的姿态在城内徘徊。直到现在,他都在想尽办法告诉我们,冒充城主的其实是鲁德之森的死灵。」
古因像是无法直视那道惨不忍睹的身影般,移开视线低声说。
「可怜的瓦农伯爵。」
琳达含着泪说。
「这是多么可怕的命运……身体被鲁德的食尸鬼吃掉,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必须以这样受诅咒的姿态徘徊。」
「但至少,他已经不用再把业病的诅咒释放到祖国去了。」
古因朝亡灵伸出左手,以一种奇妙而近似咒术的手势指向他。
「黑伯爵啊,史塔佛罗斯堡已经被蛮族塞姆族席卷,不久后便会在火焰中终结。到了这地步,鲁德之森的死灵也无法再冒充你,将堡兵当成饵食。火焰终究会连死灵一并烧净。火能净化一切。你的痼疾、怪物所犯下的暴行,以及史塔佛罗斯城的毁灭,都会由这场劫火净化。
所以,安息吧。回到多尔掌管的黄泉去吧,亡灵!」
古因的声音朗朗回响。
亡灵缓缓抬起手。从他那具已经崩坏得不成形的外貌,根本无法推测他想做什么。然而琳达觉得,自己似乎在那双浑浊、却仍隐约保有人类尊严的怪人眼中,看见了安详,以及一缕满足的微光。
然后琳达明白了。曾经出现在她与苏妮面前,向她们伸出手、压迫而来的这道亡灵——他眼里那种奇异的哀求与渴望,毫无疑问是求救,也是想设法传达自己给城堡带来了多么可怕的灾厄。那是一种痛苦的表情。琳达鼻腔深处忽然一阵发热。
「雅恩究竟认为他犯了什么样的罪,才该承受这么重的惩罚呢?」
琳达摇了摇头,语气像在挑战什么。
「我想不出那样的罪。」
「那是因为你的灵魂还沉睡着,公主。要我说,我倒是想得出来。」
古因像在揶揄她似的开口,却立刻神色一变。
「不,等等——来了,他们爬上来了。是塞姆族!」
他大声吼道。
下方的战斗声依旧不绝,而且正逐渐逼近。无论有多少塞姆族被死灵啃杀,都无法阻止他们前进。恐怕死灵本身也一样,它贪婪吞食活饵,只会变得更加危险;塞姆族的毒箭与石斧,想必都无法对它造成致命伤。对于那种只拥有短暂黑暗生命的东西,箭或剑又怎么可能留下真正的创伤?
古因重新握好剑。他的手和剑都因连番战斗沾满鲜血,血迹干成黑色,又覆上新的血。若再这样打下去,他迟早会被塞姆族的箭或斧削去力气,被疲劳绊住双脚,最后死在这座无路可退的塔顶。逃生的路只有下方。即使那里等待着塞姆族大军、死灵——以及从劈啪爆裂声与烟味中已经能察觉到的火焰。
古因「嘎吼」一声咆哮,再次握紧长剑,挥了几下疲惫的手臂。
就在这时——
琳达抓住他的手臂,提醒他注意。
「你看!」
古因回过头,然后看见了。
亡灵的身影正在逐渐消失。
然而在消失的同时,亡灵仍缓慢而吃力地抬起手,指向天花板。
一次又一次,亡灵指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他的眼中浮现怪异的光——接着,黑死病贵族瓦农伯爵最后的身影,就像融入墙壁一般彻底消失了。
「是天花板。那里有东西!」
「要是密道就谢天谢地了。」
古因吼道,立刻朝亡灵所指的天花板伸手按去。
一开始,那里没有任何反应,彷佛什么都不存在。可是古因的剑不知碰到了哪处机关,天花板顿时打开一个洞。清爽的晚风吹了进来,青紫色的暮空也随之露出。
双胞胎——连苏妮都发出欢呼。
「爬上去。」
古因说着,抱起琳达将她往上推。琳达敏捷地钻出洞口后,他又把雷姆斯、接着把苏妮也送进洞里。
就在这时,剑刃交击声与喊杀声突然逼近。塞姆族的第一支队伍,终于没有再被死灵阻拦,爬到了这座塔的最顶层。
古因咆哮着挥剑,将左右两侧的塞姆族砍倒。
「古因!快点!」
「古因,你没事吧?」
双胞胎从上方喊道。
「能逃就先逃。」
古因怒吼回去,仍在狭窄走廊里独自挡住塞姆族,继续厮杀了一阵。
可是敌人无穷无尽。他也从下方的惨叫声察觉到,死灵似乎一边屠杀塞姆族,一边逐渐往上逼近。于是古因砍倒身旁一名蛮族,血雾飞溅。他不再理会追上来的猿人们,纵身跳向那个通往外头的洞口。
塞姆族蜂拥扑向他,想抓住他那双强壮的手臂,将他从洞缘扯下去。古因将他们踢开,随即以与巨躯不相称的敏捷动作钻过洞口。
他异常宽阔的肩膀卡在洞里。古因勉强侧过身,这才总算脱出来。他深深吐了一口气。
那里是石造黑塔的屋顶。
在死斗中迎来黎明的一天,也即将在死斗中走向黄昏。古因俯瞰下方,史塔佛罗斯城已被尸体填满,各处都喷出象征毁灭的黑烟。
从那里,能看见下方闪着幽光的克斯河。那条河幽暗而深沉。鲁德之森、塔罗斯之森、笼罩在神秘紫烟中的群山,以及河对岸荒凉无边的诺斯费拉斯荒野,也全都映入眼中。
即将沉没的太阳化为一颗巨大而昏暗的橙色球体,将最后的光投向城堡。古因背对那轮落日,手持长剑站在屋顶上。
琳达、雷姆斯,还有苏妮——三人屏息望着他。眼前的战士有着雄壮的身躯与怪异的豹头,手握染血长剑,背后则是被巨大日冕镶边的赤红圆盘。
那模样宛如一尊诡奇却无比美丽的雕像。人们或许会以为那是半兽神希雷诺斯,也或许会以为那是战神鲁亚的化身。发达的肌肉承受日光,湿亮地泛着光泽;他看起来就像全身都接受了鲜血的洗礼。
他一脚踏上塔顶旗座边缘,没有握剑的手伸向挂着旗帜的长竿,昂然挺立。
「古因!」
琳达发出警告。豹头战士几乎在同一瞬间跃起,将正要从洞口爬出来的蛮族一剑斩首。那颗头飞向远在下方的中庭。下一个爬出来的敌人则被他踢了下去。
「这样没完没了。」
他低吼着说。
「喂,孩子们,还有苏妮——待在这里也只是等死。我要走了,你们要跟来吗?」
「去、去哪里?我们已经被逼到这座塔上了,还能去哪里?」
「去那里。」
古因指向前方。
那是克斯河深邃而神秘的水流。
孩子们倒抽一口气。
「从这里跳下去,或许会死。而且太阳很快就要落下了。我们要在边境的暗黑之河上迎接夜晚,说不定还会失去意识。可是留在这里,就一定会死。」
「我明白。」
回答的是琳达。
「我去。带我走。」
「我——我也去。」
「好。」
古因简短地说。他解下腰带,将三个孩子像背在腰后一样绑在自己身上。这时,下方试图爬上来的塞姆族数量,已经多到不是古因一个人能够抵挡。
「闭上眼睛,护住头,牢牢抓住我。」
古因说。
接着,他像一只巨大的豹头之鸟般飞了出去。
朝向自由——
也朝向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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