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誓约(geas)〉-章节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五时半/四谷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我想尽快回公司,请您长话短说。”
——您随时可以中止,没有问题。
“老实说,我对月冈的事了解并不多。我觉得您去问村濑课长会更好。总之,尽快搞定吧。我该说些什么?”
——请问您如何评价月冈美前这个人?
“考绩评定吗?”
——用什么标准都可以。
“大概就是——还没脱离学生气吧。也没什么干劲。不是那种没有上进心层面的问题,而是我觉得她对工作本身就没有兴趣。总是心不在焉的。”
——很严厉的评价啊。
“如果是考绩评定的话,工作做不好的人被评低分是天经地义的。”
——那么首先,关于‘还没脱离学生气’这一点,能否具体说明指的是哪些行为?
“这种信息真的有用吗?”
——任何信息都有帮助。
“……滥用公司内部邮件。她经常丢下工作不管,和高原互发消息。似乎也因私事上过网——不过这远比不上高原就是了。当然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比的就是了。高原好像一天看好几次新闻网站,还逛论坛。”
——也就是说,月冈小姐还没到那种程度。还有其他方面吗?
“似乎也经常用手机接收公司外部朋友的邮件。最近倒是少了——不过那也是为了屏蔽恶作剧电话,不得已而为之的感觉。”
——就是那个无声来电的事吧。山口小姐也知道吗?
“嗯,听说她为此长期关机来着。”
——您了解详细经过吗?
“我想我知道的不会比高原更多了。”
——比如,犯人究竟是谁之类的。
“不清楚。我只知道,和其他年轻人相比,月冈摆弄手机的时间要少得多。尤其是十月,她几乎没怎么用过。不过,就算不用手机,也不代表她就会认真工作——所以问题不在于手机这个工具,而在于她本人的态度。”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没有干劲’的意思吧。
“没错。只做别人吩咐的事,那是小孩子也能做到的。有干劲的员工不仅会按指示办事,还会想办法提高效率,或者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从而形成自己对工作的理解。这才叫‘理解’工作。”
——她没有理解工作吗?
“没有。吩咐的事她会做。她做事很细致,如果把她当作一台输入设备来看,可以说具备相应的性能。但仅仅是死记硬背、机械地完成例行工作——而且做这些的理由也不是因为她自己想工作,而是因为对她有大恩的村濑课长让她进公司、把她分配到这个部门、然后又由我来给她布置任务——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是不够的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仅仅是勉勉强强完成最低限度必要工作的状态——你要我怎么评价?当然,也许连完成必要工作这一点都值得肯定。去年也分配来了一个女孩子,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连学习工作的时间都没有。”
——月冈小姐是记住了工作内容的吧。
“死记硬背。正如我刚才所说,她没有理解。”
——那么,关于‘心不在焉’这一点呢?
“那也是她缺乏干劲的表现之一吧。不过,她身上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气氛。”
——那是什么呢?
“我觉得很难用语言把‘气氛’这种东西解释清楚。”
——比如说,您是在什么时候感受到的?
“比较常见的是——她会在电脑屏幕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用鼠标光标绕圈子……还有就是,明明刚才还在输数字,突然就从数字键盘把手移到鼠标上,开始做些什么——这种情况发生过好几次。不是在启动游戏,也不是在联网。只是单纯地把光标移来移去而已。”
——她是在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
——还有其他例子吗?
“有一次她说着去茶水间泡茶,结果空着手回来了。她明明是站起来说‘我去泡茶’的。当时高原也同时去了茶水间,我还以为她是去聊天了——但高原是端着茶回来的。”
——月冈小姐没有端茶回来?
“是的。她好像把去泡茶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那时候她真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吗?
“我原本以为可能是聊天内容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是那样,高原的表现又太正常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原是个情绪容易外露的人,她本人似乎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非常好读懂。反过来,她在揣摩别人心情这方面也很擅长。我被她指出过‘您今天心情不好吧’或者‘您好像很高兴’之类的话。”
——她是那种与人之间没有隔阂的类型吗?
“无论好坏,她大概是个敞亮的人吧。她本人似乎觉得自己处事很圆滑,但火候还差得远。月冈的情绪波动幅度本身就比较小——但连她的心情变化,高原似乎也能一一感知到。所以,如果她和高原的对话中发生了什么,看高原的表情就应该能看出来。”
——当时看起来像是没发生什么吗?
“是的。月冈是后来才从茶水间出来的,所以我也想过,是不是茶水间里发生了什么。但那里似乎没有别人。不管是她自己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还是受了什么打击——总之,我觉得她挺‘能耐’的。虽然她的手倒是挺笨的就是了。”
——是吗?
“她经常受伤。也许不是笨拙,而是运气不好。也可能是两者都有。被乌鸦袭击这种事就和手巧不巧没关系了。”
——乌鸦的事我从高原小姐那里听说了。山口小姐当时目击到了吗?
“没有,我当时在室内吃午饭。”
——除此之外,月冈小姐还有受过伤吗?
“那次茶水间事件的时候,我记得她手背上也有淤青。推测大概是心不在焉地做什么事时不小心撞到了之类吧。”
——您知道她为什么心不在焉吗?
“月冈这个人啊,随时随地都是自然而然地心不在焉。不过那次的话,我记得应该有比较明确的原因。好像是说要和无声来电的对方做个了断之类的事吧。她本人看起来不太情愿,但高原和松川在怂恿她。”
——结果怎么样了?
“什么也没怎么样。电话也没打来嘛。”
——如果是其他年轻女员工的话,您认为她们‘心不在焉’的原因会是什么?
“恋爱和结婚吧。”
——这一点不能套用在月冈小姐身上吗?
“有一次传出过她和村濑课长有不伦关系的谣言。内容很荒唐——但总之,确实有过这种事。”
——为什么您觉得荒唐呢?
“她确实表现出和课长很亲近的样子,但并没有偷偷摸摸的感觉。我认为搞不伦的人是不会有那种行为的。除非是胆子特别大的人——但月冈如果是那种人,被人那样公开议论,她大概会压力大到倒下吧。”
——她们关系有那么亲近吗?
“课长曾在大家面前邀请月冈去自己家。这让我在另一种意义上吃了一惊。”
——另一种意义是指?
“课长是个随和的人,但据说夫人身体不好,所以以前从未邀请过员工去家里做客。月冈也说过自己没去过课长家。大概是那天早上她迟到,课长实在太担心了吧。不过,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传出过其他恋爱方面的谣言。公司里除了村濑课长之外,能让月冈比较放松地交谈的男性,大概也只有松川了……”
——那位松川先生和月冈小姐之间呢?
“月冈不会因为那个就心不在焉吧。松川那边——他可能喜欢月冈。这只是我个人观察得出的看法——松川表面上对公司的女性一视同仁地搭话,但实际上对月冈相当重视。”
——这一点我没有从高原小姐那里听说过。
“高原不会说的。这也是我个人观察的看法——高原似乎认为公司里的男性当中,松川是最合她胃口的。松川那边呢,似乎又处于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向月冈本人靠近的状态。而月冈——她不仅在恋爱方面,在整个人际关系上都比较迟钝,所以大概完全没有察觉吧。”
——月冈小姐有没有对您透露过什么心事?
“没有。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我和她并没有特别亲近。”
——您也没有想过要和她亲近吗?
“刚才您提到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这个话题。月冈美前是那种会在自己和他人之间筑墙的类型。而且是一堵异常高的墙。普通人大概是翻不过去的。而我——只是个极为普通的人。”
——高墙,是吗?
“建造高墙,是为了保护什么吧。所以,墙的内侧应该有纯粹的东西、容易受伤的东西。她既不会因为沟通不畅就去攻击对方,也不会随机应变地找方法蒙混过关。而是在摸索如何对自己诚实的生活方式的过程中,墙变得越来越高了。总而言之,只要和对方保持距离,就不会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也不会让对方感到不快。她是那种‘自己很重要,但对方也很重要’的孩子。”
——我原本以为您对她的评价相当严厉,但这么说来——您其实是喜欢月冈小姐的吗?
“怎么说呢。我并不讨厌她。但也没法和她亲近起来。她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但她身上确实有些什么。虽然只是一种模糊的印象——但她明显有着和常人不同的‘某种东西’。”
——那是什么样的印象呢?
“像是遥不可及的东西。会让人想起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连‘那究竟是什么’都已经彻底遗忘、彻底失去了的东西——我觉得这个说法可能更接近正确答案。虽然是很抽象的说法。……嗯,我并不讨厌月冈。只是……”
——只是?
“我认为,以那种方式活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精疲力竭的。因为——筑墙也是需要耗费精力的。”
1
“喂,你差不多该把手机开机,或者干脆换一部了吧?”
大约过了两周之后,圣子用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提出了这个建议。
〈那些人〉的身影依旧在美前身边络绎不绝,但既没有再见到那个黑色大衣的男人,也没有再发生被乌鸦袭击或被推下站台之类的事件。
大概也和〈那些人〉没关系吧——和村濑课长之间的不伦传言后来怎么样了,山口没有报告过任何消息,所以她也不清楚。她也不好意思去问课长本人,而一个个去问周围的人,又觉得只会白白刺激对方的好奇心——结果,美前对这件事也什么都做不了。
留在美前身边的,只有接二连三袭来的灾难的记忆,以及那部仍然关着机的手机。
“不能用的话,不方便吧?”
“嗯,不过……没有的话,好像也能凑合。”
圣子像是想说“难以置信”似的,翻了个白眼。
“随便你啦。反正不方便的又不是我。”
“……午休的时候,我想试着开一下机——”
美前本想接着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们还没有亲近到可以那样撒娇的程度。
“啊,好啊。我陪你。”
圣子轻松地答应了美前没能说完的请求。美前一惊,手一滑,好不容易冲洗干净的茶杯又掉进了洗碗槽里。
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的〈帮手妖精(Brownie)〉迅速躲到了沥水架的角落里——美前注意到了,暗暗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当然圣子应该是看不见的,公司里大概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从七月底左右开始,这只棕精灵就一直住在这间茶水间里。
上个月的时候,山口还夸过美前“小美前真是勤快”。据说往年夏天,这里必定会滋生果蝇。如果下班时忘记清理积攒的茶叶渣,一夜之间就会生虫。在没有空调的密闭办公室里,而且还是潮湿的茶水间——这也难怪。
但美前并不记得自己有勤快到会被夸奖的程度。
勤劳的棕精灵很少现身。不过,比起目击到棕精灵这件事,此刻对美前来说,圣子的反应更为重要。
“那个……可是,为什么?”
“你都关机这么久了,如果对方还继续打来,那说明那家伙也相当有毅力嘛。怎么说呢——你也不想一个人接那种电话吧?怪恶心的。我陪你。不过,我今天不太想吃三明治。本来有人约我一起去吃午饭,我还在想要不要答应来着。”
“那就等下班之后吧。”
“那个嘛——”圣子耸了耸肩,接过美前重新冲洗过的茶杯,只粗略擦了擦外侧,一边从茶壶里倒茶一边回答道:
“分我一半便当吧。”
“诶?嗯……好啊。”
“那就午休见。我一直想尝尝美前的便当来着。”
单方面决定了之后,圣子把茶杯放在托盘上离开了。美前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还留在洗碗槽里的茶杯——这时,她差点和从沥水架角落里仰头望向这边的棕精灵对上视线。
美前一边想着“你能不能走开啊”,一边故意弄出声响来洗茶杯。谁知棕精灵突然从藏身处跳了出来,狠狠掐了一下美前的手背。
一阵像烫伤一样的疼痛袭来,美前把尖叫硬吞了回去。又一次脱手的茶杯咕噜噜地滚落在洗碗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棕精灵无言地瞪着美前。它的眼睛像火焰一样燃烧,头发噼啪作响地倒竖起来。平日里温和的面孔,此刻却是一副恶鬼般的狰狞表情。
美前本能地只能道歉。
“对、对不起……”
但它似乎还是不解气,又掐了美前一下。力道没有之前那么大,但位置恰好靠近被乌鸦啄伤的地方——美前差点真的叫出声来。
当她想要按住右手时,棕精灵已经不见了。
——惹它生气了。
是因为自己故意粗暴地干活吗?
——它明明一直在帮忙,我却嫌弃它……
是我不对。
美前捡起茶杯,积在杯中的水里映出了自己那张可怜兮兮的脸。
——是我不对。
我明明一直在假装看不见那些能看到的东西。光是装作它们不存在就已经够过分了,居然还做出了像是在赶它们走的行为。
——明明不该待在这里的,是我才对。
棕精灵比我更需要这里。果蝇没有滋生,是因为棕精灵好好地完成了工作。
相比之下,美前什么贡献都没有。却被山口夸奖了,而对真正的功臣却闭口不谈。
——我不是应该待在这里的人。
那么,该去哪里呢?
——去〈辉光之野〉。
恍惚间想到这一步,美前猛地回过神来。
这里是公司。是人类的世界。不是妖精该待的地方。进这家公司工作的是美前,不是棕精灵。
再说了,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那些人〉也好,〈辉光之野〉也好。
美前重新开始洗茶杯。
不能在意棕精灵不见了这件事。太在意的话,会被带到那边去的……
她脑中闪过一丝念头: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不过真的好痛。被掐的地方红红肿肿的,像是被虫子咬了之类。美前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收拾好茶杯,回到了座位上。
山口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看来被掐的痕迹不只是她自己能看见。
美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不是为“做了坏事”而后悔的时候。
——〈那些人〉,开始对现实产生影响。
在此之前,还留有可以解释的余地。就算没有小鬼,机器也会故障;只要有某个勤快的人倒掉茶叶渣,就算没有棕精灵,果蝇也不会滋生。因果关系上,总留着一条退路。
但这次不一样。
美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轻轻叹了口气。在空无一人的茶水间里留下的痕迹——如果要否定〈那些人〉的存在及其对现实的干预,那就只能解释为美前自己掐的。而且之后还忘记了自己的行为,归咎于〈那些人〉……
那自己岂不是完全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了,美前想。无论承认还是不承认〈那些人〉有时会参与实际行为,按照常理来想,美前都不正常。不是古怪——是异常。
——总觉得,像是被逼到绝境了。
最开始是那只小鬼。我一直尽量不去深想——但确实,那是〈那些人〉第一次对现实产生影响的事件——然后,还没过完一个月,就又来了一次。
不久之后,会不会发生第三次事件呢?让我不得不确认〈那些人〉确实在对现实产生影响。只要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好。但如果是在公司里突然发生呢?就像茶水间那件事——如果它发生在圣子离开之前呢?
一想到这些,胃就开始痛了。明明光是想到要打开手机电源就已经让人呼吸困难了。
那个黑色大衣的——金发男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不少。但他的声调,却仍然清晰地留在记忆中。
——那个,不太好。很不好。
他伸手要我关机时,发现我在害怕时那一脸困惑的表情——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我记得当时觉得他有点像小孩子,有点可爱——但那种印象和他初次近距离出现时那种压倒性的美貌冲击并不相符。
——务必切断电源。
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后来想想,会不会只是在装成熟呢?也许他比第一印象要年轻得多。但真相无从得知。
只是,他的话也好态度也好,毫无疑问都是认真的。如果那是演技,足以拿奥斯卡了。
被圣子推着走,我答应了开机——但真的没问题吗……
被棕精灵掐出的痕迹旁边,还有被乌鸦袭击时留下的伤痕。痂已经掉了,但皮肤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是那种鲜活的粉色。
那时候——从紧急楼梯下一层向上看的,也是他吗?有时看着公司的窗户,会觉得他的脸就在那里。现在,美前又恍惚地望着窗户。想着那个金发青年会不会从那扇窗户进来,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手机扔掉。
——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思绪向四面八方飞散,怎么也聚拢不起来。尽管如此,她觉得自己还是勉强完成了被交代的工作。
但午休时间一到,山口就叫住了她。
“小美前,你今天不用再做多余的事了。”
美前惊讶地抬起头,山口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见她似乎仍然没能理解话中的含义,山口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说法:
“你今天错误太多了。我检查之后再修改等于多一道工序,所以我说直接由我来做。”
“可、可是,那我该做什么……”
“你爱干什么都行,只要别碍事。早退也可以,坐在那里反省也行——但请不要打扰我工作。”
“中午好——现在是午休时间哦——”
美前被身后突然插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只见圣子站在那里。她抱着双臂,而不知为何,松川也在她身后。
“那、那个……”
“你惊讶什么呀。我不是预告过了吗?来陪你啊。”
美前心想,我可没听说松川也要来——但根本没时间开口,圣子已经随手拉过附近一把空椅子,麻利地在美前旁边坐了下来。
“便当便当。”
“啊,嗯。”
“还有手机手机。到底还会不会有无声来电打来——趁早开机确认一下吧。如果午休期间没有打来,说不定就到此为止了呢。”
美前心里惦记着山口,圣子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她用余光偷瞄了一下山口的表情——但她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动作也和平时一样。她从放在桌旁的包里拿出便当盒——建议说“有储物柜的房间会异常闷热,所以在冬天到来之前还是把便当放在桌边比较好”,并且自己也这样执行了的人正是山口——她熟练地打开便当盒。今天的菜看起来是加了细香葱的厚蛋烧、盐烤鲑鱼和蔬菜焖煮。
圣子则兴致高昂地喋喋不休。
“然后啊,如果电话打来了,用男人的声音来接怎么样?”
美前一脸茫然,圣子指了指松川。
“松川君很温柔的嘛,这点小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美前还在发愣,松川轻轻捅了捅圣子。
“喂喂,别这么好使唤人啊。拍马屁也没用。”
圣子看都没看松川,耸了耸肩,朝美前伸出手。
“快点。手机和便当。”
美前慌忙照做。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圣子二话不说就按下了电源键。松川轻巧地把它拿了起来。
“电池好像勉强还剩一点。关机的时候未接来电是不会被计数的吧?你有在用语音信箱之类的吗?”
“美前,该不会这就是原因吧?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么多失误,都是因为要和无声来电再次对决的压力?”
面对接踵而至的问题,美前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只好挂着半吊子的笑容打开了便当的包装。然后她注意到松川也带着便当,于是问道:
“松川君也带便当啊。”
“松川君的啊,是妈妈的爱之便当哦——”
“……高原,你真的好吵。要不这样吧——等下去太麻烦了,不如直接从通话记录里打回去试试?”
“别做多余的事。”
圣子从松川手里夺过手机,重新放回桌上。
“如果对方已经忘了我们,那再好不过了。没必要主动去刺激他。啊,把来电铃声打开哦,美前。”
美前点点头,正要操作设置——手机响了。
松川以堪比百人一首抢牌大赛的气势从桌上抓起手机,大喊着“通话键是哪个”。
“不是那个,那是邮件。”
“啊……对哦。因为关机了,所以积压着呢。”
松川挠了挠头,露出了大约三秒钟的尴尬笑容,然后立刻切换思路。
“那为了避免混淆,还是先把邮件的提示音关掉比较好。”
圣子又一次从松川手里夺过手机,这次直接交给了美前。
“别随便碰别人的手机!你这人有没有分寸感啊。放任不管的话这家伙搞不好会偷看邮件。美前美前,先设好来电铃声。然后收到了的邮件你先全部读完。回复等之后再说,听到了吗?”
“怎么说呢……”
美前刚开口又顿住了。
“怎么了?”
被松川催促着,美前又挂起那副半吊子的笑容回答道: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好像都以我三倍的速度在活着。”
三倍速的两个人面面相觑——邻座的山口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圣子苦笑着问道:
“从工作角度来说,山口小姐大概是美前的四倍速吧?”
“不,五倍左右吧……那个,山口小姐。”
美前叫住山口,山口脸上还带着笑意转过头来。
“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那是什么?有无声电话打来吗?”
“这孩子啊,都快神经衰弱了,严重得很呢。”
圣子擅自把话夸大了一通,但从山口点头的方式来看,她似乎只信了一半。
“她一直关着机,但又害怕一个人开机,所以我说陪她……今天就来找我商量了。但这种事,不能成为工作失误的借口。”
“那倒是。”
山口干脆地肯定了。
“如果你觉得这能当借口,那你就不适合做财务工作。哪怕只是数字键盘上一个小小的输入错误,也可能给公司带来巨大损失。虽然不起眼,但不出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比起一边找借口一边连连失误,我真的宁愿你不要碰工作,安静地看着就好。今天嘛,我算是了解情况了——所以你还是休息吧。”
“……是。非常抱歉。”
美前低下头,山口说“不用再道歉了”。被示意抬起头来,山口微微一笑,碰了碰美前的胳膊肘。
“明天转换好心情,给我好好干活。行吗?”
“是。对不起。”
山口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小美前,你啊——把‘对不起’和‘抱歉’里的一半,换成‘谢谢’试试看。我觉得这样双方都会好过一些。”
“诶……是。抱……谢谢您。”
美前慌忙道谢,圣子钦佩般地嘀咕了一句: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松川立刻捅了她一下,但山口似乎已经决定重新专注于自己的便当,没有反应。
结果那一天——一通来电都没有。
2
远处传来潮汐般的声响。
那闪耀的光之旋律犹如高高翻涌的波浪,将破碎在浪尖的白色泡沫撒向低垂阴云的天空,沙沙作响地逼近而来。
美前认得这声音的浪潮。
——啊,是那时候的梦。
被乌鸦袭击后,她彻底乱了方寸,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想完,浪潮便将美前攫住了。她被卷入声音的漩涡,旋转起来。美前在这一刻理解了——那是象征着诞生、死亡与永恒的圆环。
黎明与日落,以及永恒的永昼。
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或许类似于白夜。
阴沉低垂的云层边缘,蕴藏着珍珠色的光辉。云层那一边的,是已然死去的太阳——背负着照耀地下世界、亦即西海彼岸之异界的宿命,正因为已经死去,所以才不灭的光芒。
这一切,美前是从周围的景象、以及将她带往这个世界的音乐中感受到的。
明明没有身体,却能感知到一切。空气的寒冷、刺入骨髓的雾霭颗粒、飘然降下的北风裙裾与草原的绿色交融而获得色彩,那沙沙作响的叶片摩擦声不知不觉间化为压迫耳膜的轰鸣——美前站在了草原的正中央。
风仍未停歇。它化作身披绚烂音之铠的无敌骑士,自在驰骋于金黄的原野之上。看不见的战车载着呐喊的骑士,在草原上奔腾而去。
“美前。”
在那激烈声响交错的地方,呼唤她名字的声音纤细而低沉,却又清晰地传入耳中。
美前转过身。男人站在那里。今日的他,一身装束堪比远古诸神。
足以欺瞒太阳的黄金光辉装饰着他修长的身躯。由精细镂空工艺制成的胸甲上,放射状展开的曲线宛若熊熊燃烧的火焰;色泽鲜艳的辉石连同镶嵌的黄金底座一同闪烁不定。左臂上串着纤细的手镯,当他伸出手时,手镯奏响了音乐——那是金属特有的尖锐而又清澈通透的声音。
“终于,传到您耳中了。我一直在呼唤您——不论白昼,还是夜晚。”
风将他的头发吹散。哪里是宝冠的边界,哪里又是佩戴者的发丝?如白金编织的锁链般缠绕在额前的,是与垂落的发丝相同的颜色。
绿色的眼眸融入了身上黄金的光辉,今日格外鲜明。
——你是谁?
美前在心中问道。他莞尔一笑,用那柔和的声音答道:
“塔利。〈琴手〉塔利。”
——这里是哪里?
“我已告诉过您了——〈辉光之野〉。”
不知不觉间,塔利已如依偎般站在美前身旁。美前感觉到,就在她以为是右手的位置,他的手触碰到了她。他轻轻握住美前的手——下一刻,方才分明还不存在的美前的手,出现在了那里。
“真是令人心痛。一处是邪祟之人留下的伤痕,另一处——则是我应承担责任之伤。不,两者同样诉说着我的无能。”
他在美前身旁跪下,然后将她的手如捧至珍贵之物般贴在自己额前。
美前想要抽回手——但明明并不觉得被握得很紧,却怎么也做不到。
塔利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他低着头,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在歌唱——又像是在吟诵着什么。那是介于诉说与音乐之间的声响。
草原上呼啸的风声已然远去,美前沉醉于塔利的声音之中。那声音仿佛拥有将她本就模糊的轮廓进一步溶化的力量。
美前勉强振作起渐趋朦胧的意识,抛出了问题。
——那群乌鸦,是你的吗?
声音中断了,塔利抬起头。
“请您务必当心。不轨之徒似乎已将手伸到了您那一侧。他们尚无法将骑士送过去——如今,〈女王(Banríon)〉和〈祭司〉们的守护尚未完全消逝。但乌鸦——那无非是证明那人已能将声音传递到如此之近的证据而已。”
那是低沉的声音。却仍是迫近身畔、抵达心底的声音。
塔利的绿眸很美。但他的声音,拥有连那双眼眸都为之黯然的力量。
美前被他的声音压倒,几乎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
——我该提防什么?
“我不知道。敌人接下来会使用什么手段,我又怎能知晓。只是——正如那家伙力量增强一般,这边与那边的界限变得模糊、屏障越是松动,我的力量也同样在增强。凛也是。您已经见过凛了吧。”
——我不明白……
“啊啊——”塔利发出一声感叹。即便是这种本不含特定意义的音节,他的声音似乎也能赋予其力量。他像是目送自己所发出的声音的去向一般仰望天空,再一次低喃道:“啊啊——”
被牵引着,美前也抬头望向天空。云层的间隙中,泻下白色的光芒。仿佛某种魔法或奇迹一般,那光芒倾洒在草原之上。
“终有一日,他会报上名来的。”
光芒也毫不吝啬地倾洒在塔利的容颜上。他如蒙受天启之人般浮现出平静的微笑,眼中闪烁着真理之光,凝视着美前。
——如果别人冒充他报上名来呢?为了骗我。
美前的不安似乎也传达给了塔利。笑容消失,他的表情紧绷起来。
“敌人?我会阻止。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冒充那个名字。”
那就好。
美前一边回答,一边恍惚地想。假如真的出现一个自称凛的人——自己能够相信他吗?能够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他吗?
有人保护自己免受危险,这固然值得感激。但她真的想回到这个地方吗?应该回去吗?自己真的有决心相信梦中相遇的陌生人的话,启程前往异界吗?
塔利放开了美前的手。
“再继续停留在那里会很危险。我本想索性强行将您拉过来——但您尚未做好准备。是这样吧,美前?您的心还留在那边。”
——可是……
让我怎么相信呢?
——我真的,不是人类吗?
“您并非普通人类。……美前,〈辉光之野〉并非只为丘下之民而存在。这里也有勇敢的骑士和美丽的少女。他们是人类。是的——若不考虑其高洁与高贵,他们与您世界的人们一样,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
美前陷入了混乱。
自己难道不是〈妖精的替子〉吗?她一直以为自己大概是〈那些人〉的同类。所以才能看见它们的身影。这样才说得通——事到如今,他又在说些什么?
塔利似乎看出了美前的混乱。他的微笑,总是带着一抹哀伤的色彩。此时也一样——尽管声音安抚人心,他的表情却可以说是沉郁的。
“无需恐惧任何事物。因为您——是继承了统治这世界的〈女神(Danu)〉之血脉的御身。”
在美前的体内,“达努”这个音节发出了回响,继而炸裂开来。
她在那个世界中本就模糊的存在感,一下子失去了形态,四散纷飞,消失无踪。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如同百米全力冲刺之后。
——……梦?
美前在窒息般的喘息中动弹不得。昏暗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帘。是自己的房间。已经醒了。
已经不在梦中了。刚才的是梦。
——是上次那个梦的延续。
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具现实感的体验——梦以这样的形式造访了美前。
与其说是梦,不如称之为记忆更贴切。美前确确实实以半实体的存在,站在了那片草原上。在薄暮充盈的世界里,侧耳倾听着狂风呼啸的声音——然后——
自称塔利的那个男人的面容,乃至身形姿态的每一个细节,美前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还有声音。那个无可言喻的声音。
“达努。”
美前轻声念了出来。这个词虽然已不再具有冲击性的力量,却在另一种意义上扰乱了美前的心。
——达努。达努神族。图阿哈·德·达南。
是记得的词。
美前坐起身来,拉了一下荧光灯的拉绳。心悸仍在持续。她用颤抖的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喉咙干渴得要命。
打开冰箱,才想起矿泉水已经喝完了。无奈之下,她用水杯接了自来水。含入口中的水有种奇怪的温热感,还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回到床上,美前取过插在书架上的笔记本。手指仍在微微颤抖,无法随心所欲地翻页,费了好大劲才找到。
但那个名字,果然在那里。
达努女神。达努神族即女神达努的族群。
——果然,是爱尔兰神话的……
美前翻着笔记本,浏览自己曾经调查过的内容。
爱尔兰有一部名为《入侵之书》的建国神话。它采取这样一种叙事形式:一个灭亡种族的幸存者,目睹了各种生物不断转生、相继造访爱尔兰又消失的种族,并将其讲述出来。
最初造访爱尔兰的人们,在圣经所述的诺亚大洪水中,除一人外全部灭亡。
之后首先入侵的是帕尔托隆族,他们始终受着无形恶神一族——弗莫尔族的折磨,最终在战争过后,也只剩一人,因瘟疫而灭绝。
其次入侵的是内维德族。他们也与弗莫尔族交战,最终被魔法尽数屠杀。逃往大陆的少数幸存者等待时机返回爱尔兰,分裂成数个部族。这便是五个省份——阿尔斯特、康诺特、米斯、伦斯特、芒斯特的起源。
最为繁荣的是其后到来的菲尔·博尔格族——但不久之后,一个拥有惊人魔法力量的部族出现了。这便是女神达努的族群——〈达努神族〉。他们击败了菲尔·博尔格族,除西部康诺特外,统治了整个爱尔兰。
达努的族群在与以邪眼巴洛尔为首的弗莫尔族异能战士的战斗中也取得了胜利——但却被从大陆渡海而来的凯尔特人大败。
于是,他们与凯尔特人约定,将爱尔兰分为两部分。
凯尔特人统治地上,达努的族群统治地下。
——地下异界。
爱尔兰的妖精们,正如美前所称的那样,也被称为〈那些人〉、〈善良的邻居〉,或者〈丘下之人〉。也就是说,在爱尔兰,异界被认为位于丘下。
永恒的乐园据说也在波浪的彼岸——无论是在西海的尽头,还是在地下,似乎都存在着妖精与古老神只居住的异界。
而且,美前也知道有这样的一种观点:像〈达努神族〉这样的古老异教神只的记忆,在被基督教矮化、压迫之后,其结果便是流传至今的丰富妖精传说。
——被从大陆而来的“文明人”驱逐到异界的古老女神……
那就是达努。也有学说认为,他们或许也是更早之前进入爱尔兰的凯尔特人。后来者与岛上原有居民之间存在文化差异——即使在战败之后,这种差异也作为美丽而粗犷的传说留存了下来。
但如果塔利的呼唤是真的——那么他们确实是一支拥有非凡力量的族群。
——可是……为什么呢?
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讨伐了弗莫尔族的战斗高手——为什么会被后来的凯尔特人击败呢?
美前一直对此抱有疑问。
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这一点美前也知道。《入侵之书》本身也是在凯尔特人以及基督化的爱尔兰文化影响下成立的。那不是事实,而是虚构。
如果他们真的拥有异能——又怎么会败给普通人类的军队呢?为什么他们要离开这片大地,消失于异界呢?
是因为厌倦了不断征战的历史吗?从流传至今的神话和传说来看,完全不像。他们好战,以战斗的胜利为荣。
如今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吧?毕竟,《入侵之书》的成立大约在十世纪。从那时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世纪。作为故事成立的时代应该更早——而如果像塔利所说,将其视为历史而非虚构,那就必须认为那是更久远以前的事了。
美前翻着笔记本。
凯尔特人被罗马人以及南下的日耳曼人追赶,陆续从大陆迁往岛屿,大约是在公元前二世纪到一世纪左右。不列颠岛受到了罗马的侵略,但爱尔兰免于罗马的入侵。
笔记本的边缘,有一行潦草的笔记:“此时,达努神族迁往异界?”
如果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女神〉的族群,甚至连败给罗马人的人都没能战胜。
“无需恐惧任何事物。因为您是继承了统治这世界的〈女神〉之血脉的御身。”
逃往的地方,就没有敌人了吗?异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想到这里,美前忽然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
“等等啊。”
美前无论从哪里看都是日本人。诚然,自称图阿哈·德·达南的族群,可能与现在的爱尔兰人并非同一种族。但呼唤美前的塔利本人,无论从哪里看都是白人。不像黄色人种那样,有着扁平的五官。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这个。”
一定是被调换的孩子另有其人,美前被呼唤是一场误会——想到这里,她吓了一跳。
“……不要啊。”
她完全把梦里听到的东西当真了。
美前扔开笔记本,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要不要不要。”
——我,是不是快要变得不正常了。
是不习惯职场压力的缘故吗?无声来电的影响可能也存在。
——本来我就不擅长复杂的人际关系……
从小认识的村濑叔叔是自己的上司——无论是恭敬地讲话还是随意地闲聊,两者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仅仅因为是关系户入职,同期进来的男生们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这件事她也忘不掉。就业形势真的很严峻。有人甚至直言,光是听到“关系户”就想吐。那是在研修的时候。那人是故意说给美前听的。那是赤裸裸的恶意。
唯一的同龄女生圣子,拥有难以理解的个性;松川虽然对自己很亲切,但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好感;山口则是……
美前再次用双手拍了拍脸颊。这次比刚才更用力。
——笨蛋。我这个笨蛋。
圣子不是那么关心自己吗?对于爽约的美前。在紧急楼梯上,两个女生说悄悄话——并不是一点也不开心。能够说出一直以来无人可说的话,正是因为对方是圣子。
松川也说,他对那个无声来电的对方感到愤怒。他一边吃便当一边用凶狠的声音练习台词——“要是打来了看我不骂死他”——以此缓解了美前的紧张。
山口也并非只把美前当作一个可以指派杂务的工具——工具是不会给人建议的。
——是一家好公司。好职场。大家都是好人。
不好的是自己。是那个始终无法融入、擅自筑起高墙、想方设法与人保持距离的自己。是对工作缺乏热情、只抱着“做完交代的事就行”的心态在工作——是美前不好。
与其有时间把人往坏处想,不如先把自己整顿好。
那些别人看不见的〈那些人〉——只要自己内心强大,当作看不见,也就过去了。
梦也是一样,那只不过是梦——内容反映了自己调查过的东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梦这种东西,就是从沉潜在无意识中的记忆搭建而成的戏剧——有迹可循才是理所当然的。
不能永远做个孩子。
美前看了看时钟。凌晨三点。必须再睡一会儿,她想着关掉了灯。
躺回床上,她祈祷不要再做那个梦的续篇了。眼睛适应黑暗之后,透过微微拉开的窗帘缝隙,能感觉到路灯的光隐约照进来。大概是公寓外面的停车场照明吧。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远处逐渐接近的引擎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又来了。
这几天,停车场开始出现暴走族。大概有五个人左右吧——有一次她偷看时,几辆刻意炫耀般打磨得锃亮的铬银色铁骑排成一列纵队,在停车场里画着圆圈。十月中旬已过,有些夜晚骑摩托车应该会很冷了——他们还真是精力旺盛,美前感到佩服。
且不提把私家车停在升降式停车位上层的住户,停在下层的人大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吧。因为这群人就在车辆进出用的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反复组成队列又散开,一圈又一圈地绕着。
——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呢。
的确,驾驶技术或许很了不起——但为什么非要在这栋公寓狭窄的停车场里玩呢?难道不想在宽阔的道路上痛快奔驰吗?
在她思索之间,轰鸣声远去了。美前再次沉入了睡眠。
3
之后的三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照常上班,回家,一边吃晚饭一边看电视或听音乐,洗澡,睡觉。因为早上起得早,晚上也睡得早。所以回家也比较早。
那天她碰巧在外面吃了晚饭——虽说是快餐。因为想集齐万圣节活动的赠品,下班途中顺路去了一趟。
刮刮卡的积分怎么也不够,她失望地回到家。把钥匙往门里插的时候,失败了。钥匙的方向不对。
——咦?不是这个方向吗?
她不经意地换了个方向,这次钥匙顺畅地滑进了锁孔。转动钥匙,咔嗒一声响了——但当她握住门把手时,却吃了一惊。门没开。
“咦?”
困惑中,美前又转了一次钥匙。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她想着,拉开了门,走了进去。
打开照明开关,还没等灯完全亮起来,她就弯腰准备脱鞋——
发现了脚印。
从玄关到厨房、客厅的木质地板区域,印着穿鞋踩出的脚印。不是美前的。要大得多。那脚印并不整齐到可以一路追踪,更像是好几个人随意走动后留下的凌乱痕迹。即便如此,美前还是呆呆地看着脚印,视线自然地向前延伸,抬起了头。
地上的不只有脚印。散落的塑料袋、烟蒂、打碎的餐具。被恶作剧般踩烂的鸡蛋。没盖上盖子就被扔在地上的五百毫升塑料瓶,喝剩的矿泉水淌了一地。深色的液体——那一定是美前自己都苦笑地称之为珍藏、不如说是死藏的红酒。说是芳香醇厚倒也好听,但一股刺鼻的气味一直飘到了玄关。
在她试图理解眼前这幅惨状的意味时——她注意到了。
餐厅的桌子上,坐着一个黑色人影。
一时间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美前半弯着腰僵在了原地。
——是、谁?
玄关的灯光照不到那么远。这是一间纵深狭长的房间。而且对方穿的衣服似乎是深色,轮廓溶入黑暗中,看不分明。
清晰浮现出来的,只有那头像是漂过一般的金发。
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啊”字。发不出声音。
对方从桌子上下来了。穿着运动鞋的脚无声地靠近。长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翻动,露出贴身薄衬衫的轮廓。领口处,是一条金色项链。
“你、……你、你、你……”
美前僵硬地直起身,陷入了“你”字的无限循环——对方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他高出她整整一个头。从那个高度,他用压低了的声音宣告:
“我说过你被盯上了。为什么不多加小心?”
美前在心里尖叫起来。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样被杀掉。
她紧紧闭上眼睛,攥紧双手,身体无法动弹。甚至连把对方推开的念头都没能产生。
捂住嘴的手松开了。传来一声叹息。
“你这个样子,前途堪忧啊。”
“对、对不起——”
她下意识地道了歉,然后想:山口听到这话,不知道该有多无语。
她拼命整理混乱的头脑。回到家,发现有个不认识的人在屋里。不,应该说是个认识的人吧?至少是打过照面的。如果是完全陌生的人,不可能这样对话。但也跟不认识差不多。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之前训斥过自己。事情有轻重缓急。现在不是从容判断该不该把他叫做“熟人”的时候。
——为什么这个人能进我的房间?……对了,我转了钥匙门却没开,是因为门从一开始就没锁。
“我忘了锁门了……”
她刚嘀咕完,对方那带着无语意味的声音就从头顶落下来:
“当然是被人撬开的。”
美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黑色大衣男比刚才站得远了一些。他似乎很擅长无声地走路。
“这里,那个……是我的房间。对吧。”
对方用一副“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看着她,美前真想就地消失。立刻从这里消失。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甚至觉得他才是正当的主人。
“那个,你……你是小偷吗……?”
一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心情从“中性”切换到了“极差”。
“你说我是贼?我偷了你什么东西?”
“那得检查一下才知道……那个……对不起。”
他不高兴的种类发生了变化。纯粹的愤怒,转变为一种扭曲的、不快感的表达。
“既然要道歉,就别问这种蠢话。”
美前明知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想:这个人的表情可真丰富啊——不,是感情真丰富。反过来看自己呢?被人趁不在家闯进来,穿着鞋到处乱走,为什么自己连生气都做不到?
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了,说出来的却只有窝囊话。
“因为,如果是小偷的话,那个……可是,所以说你是小偷,盯上了我家想闯进来,然后就……”
“有小偷会事先警告对方‘你被盯上了所以要小心’吗?”
他唾弃般地说道。说得太有道理了,美前无言以对。她低下头,对方叹了口气。
“听好了。我没有开门锁。那是别人干的。你被盯上的不是你拥有的物品,而是你本人——所以那些家伙很快就会回来。只是因为你回家的时间碰巧错开了,才没有撞上。所以,趁现在逃走比较好。有想带走的东西就快点选。”
“为、什、为什么……”
眼看又要陷入刚才的循环,美前先中断了话语,然后重新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再说了,首先你自己就够可疑的……很可疑。我必须相信你吗?”
他又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塔利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塔利?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美前首先想到的是:啊,果然,自己不正常。
如果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有人擅自闯入自己家这件事本身才更应该受冲击吧。美前当然也觉得这是冲击性的事件。冲击太大,本来就不灵光的脑子转得更慢了,所以才没什么实感而已。
但这一次,是直击要害的。
她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崩塌。喉咙干得要命,咽口水都很艰难。
塔利。简单到不可能听错的音节。那么清晰地被发音、被烙印在记忆中的词语。她自己问来的名字。
——我是〈琴手〉塔利。
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那场梦就是真实的。如果承认这一点,就必须接受所有异常事件的本来面目。
梦不是梦,而是通过梦境传来的、异界之人呼唤她的记忆。
只有美前能看见的〈那些人〉,实际上存在着,自由往来于异界与此岸之间,并且拥有影响现实的力量。
而她美前正被盯上。
把这间屋子弄得一团糟的,是以加害美前为目的的、同样源自异界的势力——
——那么,果然这个人……
美前抬眼看向对方。只稍稍看了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就立刻垂下了视线。视线前端,是那条金色项链。那两端敞开的、类似于颈圈的设计,她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见过。
——是〈首环(Torc)〉。
要不是这么紧张,她一定会跑到书架前去翻笔记本确认。但不用确认也知道。〈首环〉是凯尔特战士或贵族阶层佩戴的饰品。
——凯尔特人。
有一种说法认为,〈女神〉的族群也是凯尔特人。通过将其故事化,将曾经的统治者放逐到传说与神话的彼岸的,大概就是《入侵之书》吧。
但如果古抄本中记载的故事全部——不,不说是全部,哪怕只有一部分是事实呢?如果〈女神〉的族群确实拥有超常的力量呢?
如果妖精并非因接受基督教而被贬低的古代神只,而是真实的、〈女神〉的眷族呢?
——您应该能看见我们那些小小的同伴的身影。它们是卑微的存在。但正因为没有实体,才能在两边世界自由往来。能看见它们,正是您应当生于〈辉光之野〉的明证。
如果说他们去了大海彼岸或丘下异界的记述,并非象征性的描述,而是直接陈述了事实呢?
——您是〈替子〉。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美前僵住了。
是真还是假,根本无所谓。我不知道。别来烦我。
——既然已经这样找到了您,您便再也没有理由留在那片土地上了。请回归吾等身边。我已派遣迎接的〈骑士〉前往。他名叫凛。请交由那人处理。
我不知道。什么叫凛的人,我没见过。
——终有一日,他会报上名来的。
双腿开始瑟瑟发抖。
如果。
如果此刻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报上名来——报上塔利告诉她的那个名字——那么美前一直以来相信的现实,就将彻底崩塌。
“……怎么了?”
狐疑的声音,触动了美前的开关。
双腿忽然恢复了自由。她猛地转身,拧开门把手,将重心全力前倾,一口气滚到了门外。
没时间等电梯了。不过是三楼而已。
她朝着紧急楼梯冲了出去——还没跑到走廊尽头,背后就传来了声音。
“突然怎么了?”
气息平稳,语气从容。美前没有理会。
——就当那家伙也是〈那些人〉的一种就行了。
把看到听到的东西当作不存在,她早就习惯了。美前开始跑下楼梯。太急了,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滚下去。剧烈的动作让背包弹跳起来,重重地敲打着她的背。
“站住!”
听不见。
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美前一口气冲下楼梯——然后突然被一片耀眼的白光包围,僵在了原地。
——什么?
是汽车的头灯吗?她眯起眼睛,听到了引擎声。
——暴走族。
是聚集在停车场的暴走族。今晚来得真早。平时都是深夜才来一会儿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今天……
美心的心底泛起一丝疑虑。
今天,美前回来得晚。相反,他们来得早。太早了。
把美前房间弄得一团糟的主谋,玩腻了就跑到了外面。那些家伙会回来的——他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没关系。没关系——美前在心里默念着,试图给自己打气。
在咆哮的引擎声背后,她感觉到一种类似和弦共鸣的音色。和〈辉光之野〉的梦中围绕她的声音很像。
——屏障越是松动,我的力量也越强。
既然塔利已经能够送出那么清晰的梦,他的敌人恐怕也正在增强干涉现实的力量吧。
——荒唐可笑。
危险是不假,但对方不过是暴走族而已。必须逃走。必须逃走,否则就会被从身后追来的毁灭抓住。
“晚上好啊——”
美前没有理会那揶揄般的声音,开始奔跑。
“哎呀哎呀,连招呼都不会打吗?真是个没教养的小姑娘啊。”
笑声追了上来。然后是引擎的轰鸣。
“小姑娘的房间啊,收拾得可真干净,佩服佩服——”
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绕到她想逃的方向。她之前在楼上俯瞰时还佩服过的那份技术,此刻正利用这狭窄的车道将她逼入绝境。车头灯始终照射着她。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那么多书的房间呢——”
她变换方向太多次,已经不知道自己想往哪里逃了。
“衣服倒是挺少的嘛。不好意思啊,你的换洗衣物可能少了几件哦——因为拿来试刀了嘛。”
“这种没情趣的东西,可不能穿啊——”
一块布料被扔到她脸上,她反射性地拍掉,看到落在地上的东西后吓了一跳。那是她自己的内衣。
美前停下了脚步。以她为中心,他们开始画起圆环。被彼此的车头灯照亮的一辆辆车身连成一体,看上去就像一条湿漉漉地闪着银光的龙或蛇。
“真的是B罩杯?不止吧?”
“让我摸摸看嘛,一摸就知道。”
“你还有这种特技?我更厉害哦,让我试试,一摸就知道是不是处女——”
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中,一声呵斥如刀锋般劈入:
“提线木偶们!”
一辆摩托车突然倒地。惨叫和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风动了一下——下一刻,他已经站在了美前身旁。黑色大衣如化鸟之翼般展开的瞬间,锻炼有素的柔韧身体轮廓一闪而过。还有宽皮带上挂着的东西——怎么看都只能是剑。
尽管同伴倒了一个,摩托车的圆周运动却没有停止。减少了一辆车,包围圈反而缩小了,速度也提高了。
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车队中又有一辆驶出,停了下来。车头灯太刺眼,看不清骑手的身影。
“口气不小啊小子。你就是那个?那家伙说的那个?”
“那家伙是谁?”
“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那么,我与你无话可说。滚开。”
潮湿的声音溅落在柏油路上。那个像是首领的男人吐了口唾沫。
“装骑士啊,小毛头。”
“我就是〈骑士〉。”
他昂然宣告。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唇边挂着无畏的笑容。
他右手握住剑,另一只手向旁边张开。像是要护住美前。
仿佛以此为信号,摩托车队列乱了,一辆冲了过来。美前看到骑手拿着铁管——是在它被剑挡住之后。
攻防不到一秒。
铁管呼呼地旋转着飞上半空。他轻巧地翻转挑开的剑,转向下一个袭击者。不等对方逼近,他便主动前进,像弹簧玩偶般一跃而起,顺势一脚将骑手踢落。随即轻盈转身,跃上了摩托车。
美前眨了眨眼。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她没有揉眼或掐脸的空闲。那辆摩托车已经逼到美前眼前,伴随着刺耳的声响,以一个九十度的角度停了下来。
“美前——”黑色大衣的青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突围了。”
“想突破我们的包围?胆子不小啊。”
先前揶揄的语气增添了几分认真。
“死了可就来不及后悔了。”
名字又被叫了一次。但美前动不了。他像是放弃了似的耸了耸肩——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美前也没看清楚。
摩托车没等她就开始发动了——她刚这么想,他就已经站在了美前面前。什么时候下的车?他左手轻轻抱起呆立的美前,跳了起来。
视野以惊人的速度流转,地面远去。失去骑手的摩托车倒地,卷入了另一辆车,一起滑向停车位。这些几乎同时发生。
紧接着,首领模样的怒吼、惨叫、躲闪不及而摔倒、与地面摩擦迸出火花滑向另一方向的银色车身。
唯一停着的首领看准了局势,丢下同伴追了过来。
转眼间,引擎的轰鸣已逼近身后。
地面再次远去。难以想象的加速度让胃翻了个个儿。
落地的冲击。紧接着再次跳跃,长时间的滞空与落地。然后再跳。已经无法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到脚下再次感觉到地面,已经过去了多久?经过了怎样的移动?
“能站起来吗?”
第一次听到他带着关切的语气,但美前连回应这份关切余裕都没有。她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推开对方似的,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当场跪倒在地。为了支撑倾斜的上身,双手也撑在了地上。
“不能让你休息太久。必须马上移动。”
“……别管我。”
头也疼。发型肯定又乱得不成样子了——她闪过这个念头。
“那可不行。”
“让我自由。”
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但确实是自己的声音。
美前好不容易抬起头,向着自称为骑士的黑衣男人喊道:
“让我自由!我的事,别管我!”
对方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什么——像是拿不准该同情美前的处境而悲伤,还是该嘲笑她的愚蠢——一种不上不下的表情。但很快就被抹去了。
“做不到。”
美前绝望了。而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了。
——逃不掉。
被暴走族包围的时候,他看起来像是救星。但他也同样不会尊重美前的意愿。
手握利剑的青年,和驾驭摩托车的暴走族。两边,美前都无法反抗。她没有那种力量。
她只能服从胜利者。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生来就注定的事?荒唐。那本该只是一场梦。
视野一角,银光闪过。是他挥动了手中的剑。看到那道光,美前才意识到——到目前为止,他一直都是剑未出鞘在战斗的。
——什么?……发生了什么。
美前终于把握住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公寓的楼顶。能看到储水罐。还有天线。
在那根天线上,隐约浮现着一个黑色人影。右下方,楼顶的扶手上还有一个。对面也有一个。人影在逐渐增多。半透明的轮廓表明,它们是她经常见到的那一族——〈那些人〉。它们散发着明确的敌意——朝向美前。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至今为止在各种场合见过〈那些人〉,但从未被它们这样针对过。只要美前不主动牵扯,它们就不会对她表现出兴趣。正因为如此,美前才能够无视它们。
——不对。不是第一次。
小鬼,明显是在意她的。小鬼之后是棕精灵。
引导美前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增强,逐渐收窄了包围圈。只是美前自己没有察觉而已。直到事态变得无可挽回。
“你想留在这里吗?”
被问到,美前抬头看向对方。他没有在看美前。他正凝视着那些大概是敌人的众多黑影。
“我不能离开你。因为离开你你的性命就会有危险,而保护你是身为骑士的我的使命。但是——我不会强迫你去你不愿意去的地方。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我就为此而战。”
美前沉默着,他简短地补充了一句:
“就以〈誓约〉为证。”
——〈誓约〉?
是个在哪里听过的词,但此刻想不起来。不,也许是不想知道。
在呆立注视的美前面前,他将剑抵在左手腕上,利落地一划。黄金的手镯滴落着鲜血,伴着沉闷的声响落在了美前双手之间。
美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盯着那暗红色的污渍。上面又落下一滴。又一滴。
“〈誓约〉已成。”
抬头望去,那里是一双毫无迷茫的眼睛。那是一种对自己所做之事没有丝毫后悔或犹豫的、清澈的目光。
“你想去哪里。想留在这里吗?”
她不可能回答得出。回房间也不行,但想去的地方——能接纳美前的地方——哪里都没有。
“我不想待在这里。”
美前想要站起来。膝盖使不上力,胃里恶心,还头晕。但即使如此,她也不能留在这里。她刚刚亲身经历过他那超乎常人的跳跃力,战斗力想必也很强。但即便如此,她也切身感受到了此刻眼前那些〈那些人〉——是她从未见过的、充满邪恶的危险存在。
普通人大概只知道被称为妖精的种族的正面形象。但美前至少拥有关于它们负面同类的知识。有不介意杀人的,甚至有以此为乐的。
——不能让他战斗。
他一定会战斗到死。和那些不知道拥有什么力量的黑影。
“我不想待在这里。带我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带你去。”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后退着,搂住了踉跄的美前的肩膀。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正在发抖——她想。但毫无办法。膝盖在打颤,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不咬紧牙关的话牙齿一定会咯咯作响。
刚才战斗中的负荷和精神压力,再加上从〈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赤裸裸的敌意,将美前逼到了极限。肉眼可见的浓稠恶意。几乎能触摸到的质感。粗糙的空气刺痛了喉咙。
——再坚持一下。
必须确认一件事。
“安全的地方,是〈辉光之野〉吗?”
面对美前的质问,他毫不掩饰不快之色,但仍然认真地回答了:
“我不会无视你的意志,强行把你带去〈辉光之野〉。放心。”
再坚持一下——美前在心里默念。她是要给自己下最后的通牒。
——这件事,必须问清楚。
“还有一件事,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是?”
一瞬间的犹豫。美前此刻没有追问那意味着什么的余裕。她只能集中精神,以免漏听对方的话语。
他报上名字时的声音是怎样的——美前已经记不清了。只是,报上的名字本身,她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中,刻在了记忆里。
“凛。无父无母之人,凛。”
——果然……
同时感受到绝望与安心——陷入这种矛盾之中,美前的意识在此中断了。
4
“既然如此,〈琴手〉插手了。”
“似乎并非完全占据,而是通过引导来控制。”
“那是自然。那样消耗的力量更少。但不可能做到完美控制。”
说话声传来。其中一方的声音格外通透。明明音量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仿佛直接在耳边诉说。另一方的声音相比之下低沉许多,有些发闷。
“……不过,也只能……”
对话的一部分听不清楚。美前心想,必须再听清楚些。
“是啊。敌人大概也在拼命吧。为了抓住〈女王〉的弱点。”
“……就只是这样?”
“这就足够了。那帮家伙为了把〈女王〉拉下马,什么都干得出来。”
没有回应。沉默片刻之后,低沉的声音终于嘀咕道:
“巴罗尔之眼……听说他们……拿到了那个。”
“只是谣传罢了。那只眼早在远古的神战中,就被〈全能者(Ildánach)〉用那杆枪刺穿了。”
“但愿如此。”
——还在梦里。
美前这样默念着,试图将逐渐清醒的意识拉回沉睡的深渊。
她有一股把被子拉到头顶的冲动,但那样反而会让自己更加清醒。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意识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夹在浆洗过的床单之间。
巴罗尔——应该是弗莫尔族那个邪眼的持有者吧。太阳神卢赫——他的别名,他是巴罗尔的血亲,也是曾被预言终将杀死巴罗尔的人——这是凯尔特神话中的事。据神话所述,卢赫贯穿了巴罗尔的邪眼并将其杀死。
而他们谈论起来,仿佛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你是想愚弄〈贤者〉吗。过往的功勋全由他们掌管。若是说了不顺他们心意的话,你所立下的所有战功都将化为乌有,不白的耻辱将被铭记。”
“谁敢保证神代之时不曾发生过同样的事——”
低沉的声音骤然中断。
“放肆的家伙……怎么了?”
“她醒了。”
美前猛地一颤。字面意义上的全身一震。事到如今,也无法再装睡了。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淡米色墙纸。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间接照明的昏黄灯光朦胧地照亮四周。厚重的窗帘半开着,窗边的咖啡桌两旁,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那个……”
背对着她的那个男人大概是凛。他现在脱了大衣,但那副冷淡的后背轮廓美前已经熟悉了。他没有看她。
而另一个人——没等美前把视线投向他,便已悄然滑步来到她身旁。美前睁大了眼睛。
衣着虽然不同,但那白银般的头发,以及那双鲜艳的绿色眼眸,比什么都雄辩地证明了——她在梦中遇见的那个人,此刻就在这里。
“塔利……?”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不胜荣幸。』
但他的模样与梦中所见并不相同。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背后的景物。
——简直,就像〈那些人〉一样……
塔利也是〈那些人〉吗?那么,〈辉光之野〉的住民就是〈那些人〉的同族了?梦里他应该说过不是这样的……
美前混乱了。恐惧无法掩饰地浮现在脸上。
『您怎么了?』
塔利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和梦中听到的一样,无比美妙的声音——但直到此刻,美前才终于注意到。
他说的,不是日语。
“啊——”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成言。这时,凛开口了:
“这姑娘是被你的样子吓到了。”
他坐在椅子上的角度似乎变了,身体微微倾斜,侧脸清晰可见。美前觉得他和之前印象不同了。是因为和同族在一起而放松了吗,那股压迫感减弱了,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大概实际年龄也确实很年轻吧。二十出头,说不定还不到二十岁。
他的外貌难以辨别种族和性别。一头像是刻意漂染过的金发,肤色如同陈旧的象牙。美前想起第一次在地铁里见到他时,觉得他像是计算机图形一样的存在。
简单来说就是——像是人造的。
仿佛看穿了美前的想法,凛继续说道:
“我是将整个身体〈转化〉后过来的。塔利则只让心灵漫溢到这边。”
『那样解释不够充分。〈转化〉这个词,在你们那边应该没有精确对应的表述。必须从头好好说明才行。』
“现在没有必要让她理解。你的解释太长,会把重点淹没。”
塔利苦笑了一下,看向美前。
『〈骑士〉这种人种啊,真是的。不过,我也认为没有必要立即解释清楚。只希望您明白,这里是安全的。此外,还有许多事情必须告诉您。关于〈女王〉的事,关于〈辉光之野〉的事。以及——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请您下定决心。』
——还没从梦里醒来。
这次她真想从头到脚蒙上被子。
『美前,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美前觉得现在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紧闭双唇沉默不语,凛叹了口气。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塔利放弃了等美前回答,自顾自地开始了说明:
『这里是酒店。今晚请您住在这里。我用我的技艺封锁了此地的音之流,所以他们不会轻易发现这里。』
凛接过了话头:
“也就是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安全的地方’。明白了吗?”
等到美前点头之后,塔利再次开口道:
『凛是被派往你们世界护卫您的〈骑士〉。而我,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类似魔法师的存在。我使用语言与音律的力量。但〈辉光之野〉的语言与你们的不同,所以我即使去到那边也没有意义。不过,如果是音律的力量,我可以留在这边,将其送入那边——就像此刻封锁这个房间一样。』
美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塔利。半透明的姿态,原来是因为这个。这柔和的声音竟是从彼方世界传来的——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到如今,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信与不信都已无关紧要了。
『你们这边称作妖精的那些矮小神灵,是没有形体的、只存在于心灵之中的存在。正因如此,它们才能自由往来于两边。』
“啰啰嗦嗦解释也没用。”凛粗暴地打断了话头,“总之,只要你接受了〈转化〉,现在立刻就能回到〈辉光之野〉。”
“可是……”
刚一嘀咕出声,美前就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方的话,慌忙说道:
“对不起,我……”
“不必道歉。怎么了?”
『是啊,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被塔利鼓励着,美前嗫嚅着说出了很久以前就有的想法:
“我……明明就是个普通的日本人。长相也是。就是黄色人种那种。怎么看都和你们不一样,看不出和凯尔特人或古代爱尔兰有什么关联。那个……什么继承了〈女神〉的血脉之类的。”
塔利和凛对视了一眼。无声的交流之后,似乎是塔利接过了话头。他用那柔和的声音唤道:“美前。”
『您的确是〈替子〉。毫无疑问,继承了〈女神〉的血脉。之所以被流放到如此遥远的异邦,是因为〈女王〉——您的母亲,想要尽可能把您送到远方去。』
美前眨了眨眼。“送走”是什么意思?
『〈女王〉每隔大约七年产下一子。那时,作为独一无二的〈女神〉化身,〈女王〉的力量会减弱。而〈女王〉——〈女神〉力量减弱的时刻,正是恶神们猖獗的时机。那帮家伙会瞄准〈女王〉或王子的性命。因此,〈女王〉才将您变成了〈替子〉。
然而,连接这边与那边需要巨大的力量。带着肉体进行〈转化〉虽然困难,但就像〈矮神〉自由往来那样,如果只有心灵的话,就能轻易穿透壁垒。』
塔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用那双绿色的眼眸凝视着美前,仿佛在说:接下来的事您应该明白了吧。
美前无法回视,低下了头。于是塔利继续说道:
『〈女王〉只将心灵进行了交换。与人类孩子的那个交换了。将您的心灵——与尽可能远的、在其力量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的人类孩子的心灵进行了交换。』
太荒唐了——美前想。他们难道以为,自己会相信这种事吗?
“这种事情——”
美前终于嗫嚅出声时,塔利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她本以为不会有触感,但不知怎的,像是有一阵风拂过了手背。
『您乃是〈女王〉的爱子。那双手、那双脚、那具身体——凡可触摸之处,皆为那边之民的物什。』
——你是说,内在是不同的。
她想抛出这个问题,却连那股力气都没有了。
见她沉默不语,塔利再次开口:
『历经如此漫长的岁月,能够承载宝珠的容器,理应已成为配得上那颗宝珠的存在。请不必担忧,您成长得非常美丽。那头黑发,那双黑眸——必将引来全族人的艳羡。』
美前心想,绝不能被他这些甜言蜜语所骗——但塔利的声音拥有瓦解她心防的力量。那声音总是在低语、在保证,它绝不说谎——并且痛切地渴求着她、赞美着她、许诺着要怜爱她。
“……我不是什么漂亮的女孩。”
『不,您很美。』
塔利一说,那就成了真的。一瞬间,美前想象了自己装扮得配得上妖精乡公主的模样——然后立刻清醒过来。
“请您别说了。我……我觉得您认错人了。”
『绝无可能。您正是我等苦苦追寻之人。』
塔利的声音动摇着美前。她摇摆于“就这样将自己托付给他”的冲动与“绝不可能这么做”的抗拒之间。
荒唐、可笑、绝对是谎言——美前真心希望,这只是什么“整蛊节目”,一旦她点头答应,工作人员就会蜂拥而出哈哈大笑。但塔利的认真绝不像是演技;而且作为一个捉弄素人的节目,这机关也太过精巧了。那呼唤“美前”的声音,也太美了。
『请您回到〈女王〉的身边。』
“……可是,都丢下我不管二十多年了,现在才来叫我,我也很为难啊。”
『〈女王〉所居的王城,时间的流逝是不同的。对您而言的二十年,对〈女王〉而言不过三年左右。』
“……什么意思?”
塔利耸了耸肩。
『时间的流逝因场所而异。妖精之乡便是如此——你们不是从故事中知道的吗?难道没有这样的传说?』
当然有。多得数不胜数。
塔利又笑了。是他独有的、那种带着哀愁的笑意。
『〈女王〉的一年,相当于我们的七年。与你们那边则略有偏差。您的二十年,对〈女王〉而言大约是三年。这三年间,〈女王〉一直在为您担忧。』
“可是,我……我怎么可能把一个陌生人当作自己的母亲。”
再说了,父亲又是谁呢?如果问的话,或许他们会回答。但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的父母,才不是什么妖精乡的居民。
美前有她视为母亲的人,有她视为父亲的人。突然被告知“其实你内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怎么可能有实感。
但塔利似乎无意揣度美前的心境,只是恳切地倾诉着:
『〈女王〉从未有一刻忘记过您。今年是七的七倍——特别的年份。〈女王〉的力量尤其衰弱。方才袭击您的那些无耻之徒,是那些被〈恶神(Fomóraigh)〉轻易占据了心灵的弱者。』
“什么意思?”
『他们被与〈女王〉为敌的术士夺去了心智,签订了掳掠您的契约。』
难以置信。荒唐可笑。可疑的话已经饱和了。美前意识到自己的常识正在麻痹。否则根本撑不下去。
“可是,为什么……”
『〈转化〉是件大事。但像我这样与您交谈——在两边进行意志沟通——却并不困难。敌人就是用这种方式增兵,来瞄准您的。』
美前一直想不通,自己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暴走族的目标。确实,这样一来逻辑就通了——但依然难以置信。
塔利继续说道:
『边界日渐削弱。瞄准您的人数也会增加吧。』
美前摇了摇头。不想听。听了也没有意义。
“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但是……老实说,我不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我只能认为,这与我无关。”
『不能说无关就了事的。〈辉光之野〉与你们那边是相连的。它是堪称梦境之源的世界。一旦〈女王〉的统治崩溃,恶神们横行肆虐,噩梦将笼罩世界——而那也将影响到您现在所在之处。是有关系的。』
塔利顿了顿,稍作停顿。
那双绿色的眼眸,与梦中所见的那片草原一模一样。绿色——在古代爱尔兰是死亡的颜色。不知从何处,这样的知识碎片涌上心头。
死亡。对于被称为妖精乡的〈女王〉、〈女神〉的化身、以七年为一年活着的女性来说,死亡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不只是您一个人的性命。求您了,美前。』
那近乎哀求的语气,让美前的心软化了。但同时,她也感到了抵触。而此刻,后者的情绪更强烈。
“请您别说了。就算您没有认错人,我也不想跟你们走。我也不想去那个什么〈辉光之野〉。”
美前断然说完,塔利直起身,轻轻收回了手。
『美前,为什么?那边世界的什么东西,如此吸引着您?』
这时,凛插嘴道:
“时间有限。你不是说还有别的事要确认吗。”
塔利第一次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但只是一瞬间。他调整表情,重新面向美前。
『听说凛立下了〈誓约〉。』
美前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但很快就想起来了。
“嗯。说不会带我去我不想去的地方……”
“我说过,为此而战。”
『何等愚蠢。』
塔利的指责似乎是冲着凛去的。凛坦然地承受了〈琴手〉的责难。
“你若要说愚蠢,那就说吧。但我还不至于软弱到被你的言语所击倒。”
『你确实很强。正因为强,才被选中。但这是愚蠢之举。』
“这是骑士的〈誓约〉。想必〈祭司〉已经受理了。”
『确实如此。事到如今,做什么都太迟了。你本该让我先给你些忠告的。』
美前鼓起勇气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那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不好?”
“并非不好。”凛答道。
塔利哀伤地微笑着。
『意思是,如果您说要留在这片土地上,凛将为守护您而战。然而,我们必须将您带回去。为了〈女王〉——也为了您自身。』
“为、为了我?”
美前不觉反问,塔利点了点头。
『您待在那里,便难以从敌人手中保护您。』
凛用鼻子笑了一声。
“并不难。”
『你会这么说。但很难。』
“那个——”
美前再次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我,并没有……那个,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想过要让凛先生一直保护我什么的。所以——”
『美前,〈誓约〉并非您所想的那种东西。』
塔利叹息般低语道。他的头发被一阵不属于这世间的风轻轻扬起。看着他,美前心想——他的本体不在这里,而在〈辉光之野〉。
塔利的双眸,是那片草原本身的颜色。声音饱含着驰骋于那片土地的风,柔和而悦耳。
『您恐怕一时难以相信。但您的心——您的灵魂,应当比任何事物都更痛切地渴望着。渴望回归故乡。在那里,您会比现在安宁得多。因为,那里才是您应该回去的地方。』
在那片绿色草原上所感受到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呢?美得令人心痛——而且,令人怀念。
美前垂下了眼帘。塔利让她想起了梦中造访过的地方。让人不敢正视。
『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留在那边——我们将不得不派遣新的骑士过来。』
也就是说——塔利想要继续说下去,却犹豫了。但看到美前脸上没有浮现出理解的神色,他便哀伤地宣告了事实:
『凛将与昔日的同胞作战。』
美前倒吸一口气,紧紧盯着对方的脸。但塔利的表情中没有丝毫戏谑之意。
“可、可是……”
她想要反驳,却终于想起来了。是的。〈誓约〉是骑士阶层必须遵守的强力禁忌。阿尔斯特神话的英雄库·丘林也因此被敌人击败,悲剧美女迪尔德丽的恋人也是因〈誓约〉而被害。
那是明知遵守便会死、却也无法打破的严酷誓言。或者说,一旦打破,便直接通向死亡。这就是〈誓约〉。
凛在当时那个场合立下的〈誓约〉——竟是如此意义的东西。
“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声音微弱得快要消失了。而回应她的声音,却是尖锐的。
“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简短、毫无犹豫的口吻。可以说是斩钉截铁。
——像是在被拒绝。
为什么呢。明明他接受了我的心愿,为什么又要用这种推开我的语气说话。还是说,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而已。
美前抬起头,却没能捕捉到凛的视线。他到底在看哪里,在想什么,她无从得知。“人造的”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凛站起身,将挂在椅背上的大衣轻盈地披上。
『去哪里?』
“我担心那些骑铁骑的家伙怎么样了。这里对肉身之敌并无防备。”
美前想对着他的背影说些什么——但还没想出话来,凛已经出去了。留在原地的,是骇人的沉默。
“……我不知道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紧紧攥着毛毯。一滴水珠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他们别管我而已。”
再一次,仿佛有风悄然拂过,美前感觉到了抚过她头发的手。
『真令人心疼。但是美前,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您愿意与否,您的生活已经改变了。如果想要守护至今为止的生活——就必须战斗。』
美前摇了摇头。她无法承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己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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