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骑士(Rider)〉-章节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〇时15分/赤坂见附
“在录音吗?”
——录着呢。
“好。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简单来说,先从“月冈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开始吧。
“一上来就问总结性的?嗯——美前是个好孩子。虽然有点迟钝。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慢一拍……您知道那种人吧?大家都在兴头上的时候,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
——还有呢?
“还有就是……不爱冒险的那种。很认真。”
——她社交吗?
“完全不。公司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工作之外基本没有交往。说自己不能喝酒,也不来聚餐。实在非露面不可的场合,倒是硬着头皮来过。但二次会绝对不去。这样怎么可能交得到亲近的朋友嘛。
啊,村濑课长是例外。我听说她父亲是课长的好朋友,所以就托他帮忙安排了工作。他们关系挺好的——好到有人传过他们是不是在搞婚外情。
不过那也不是她在跟课长撒娇,更像是课长单方面在宠她吧。”
——还有呢?
“其他的想不起来了。她几乎不聊闲天。工作上当然也会和其他员工说话,比如同部门坐她旁边的山口小姐。同期里的话,松川君倒是经常跟她搭话吧。他是那种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的类型。”
——那么,你和月冈小姐算是最要好的吗?
“要好……嗯,其实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我想她那边大概也一样吧。同期女生就只有美前一个。所以自然而然就有了相应的来往。关系倒是不差。但也算不上什么密友。”
——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本来就是个有点怪的孩子,不过进了这个月之后,总觉得尤其奇怪。我还说过她‘这不是五月病,是十月病吧’。她说我好像活得比她快两三倍,我就反过来吐槽她那边的速度也太慢了。”
——具体来说呢?比如有没有出现抑郁症状?
“算不算抑郁呢……那种状态。倒不是消沉,是害怕。”
——害怕的对象具体是什么吗?
“无声电话。打到手机上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确切从哪天开始我不太清楚……但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记得很清楚。是十月第一个星期四。啊,不对,是第二天星期五。呃——也可能是第二周。但反正是星期五。这点不会错。”
——有什么契机吗?
“她放了我联谊的鸽子。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是刚才说的松川君托我组织的,问我能不能找六个女生。我就联系了学生时代的朋友,凑齐了人数。
结果当天早上突然有一个人取消了。但联谊嘛,人数对等很重要对吧?所以我就想叫美前来,从早上开始给她打了好多次手机。”
——抱歉打断一下,为什么没有再联系其他学生时代的朋友呢?
“呃……那是因为我的朋友大多行程都排满了。所以凑五个人已经很费劲了。当天临时去问人家晚上有没有空,感觉基本都会被拒绝。”
——比如今天我联系您说下班后想聊聊,您说晚上有安排所以约了午休——是类似的情况吧。
“大概就是‘物以类聚’吧。
美前在这方面是那种一下班就嗖地回家的类型,所以我猜她应该有空的。”
——但她应该不喜欢联谊之类的东西吧。
“所以说,美前是个好孩子嘛。我跟她说临时缺人很头疼,她肯定会答应来的……这么一说,我好像挺恶劣的。”
——不会啊。那么,请继续吧。
“我说到打电话了对吧?对,然后我从早上打了好多通,都没打通。而且那天她还迟到了。她平时都来得很早的。我问原因,她说她把来电铃声关了所以没注意到。我当时就想,那你到底为了什么带手机啊?调振动不也行吗?两个都关了的话,你带它干嘛呢?”
——确实如此。
“是有点奇怪对吧。不过总之她答应来联谊了,我们就一起去买了东西。她那天穿着她所谓的‘通勤战斗服’来上班的,我觉得那身打扮怎么也说不过去。”
——抱歉,请问‘通勤战斗服’是指?
“就是不容易被痴汉骚扰的衣服。尽量不显身材的宽松打扮。不时髦。不吸引人。一无是处的衣服。”
——也就是说,不适合联谊穿。
“对。那天她好像穿了牛仔裤。我就给她配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虽然不是牌子的便宜货,但我觉得买得挺好。我自己都想买个不同颜色的。”
——就那样就适合联谊了吗?
“至少比之前好太多了。我把首饰借给她了。她头发短,脖子上的饰品特别好看。皮肤白,锁骨很明显,给人一种纤细的、想要保护她的感觉。
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真觉得她平时也该多这么穿穿。别老是那身‘通勤战斗服’,也该想想怎么让自己更好看一点。美前好像完全不考虑这种事,底子又不差,挺可惜的。”
——你是想说,只要换掉土气的打扮,世界就会不一样吗?
“直说的话,就是这样。我知道自己多管闲事,所以没跟本人说。但现在想想,也许说了比较好。我讨厌那种事。”
——哪种事?
“就是该做却没做,事后后悔。比做了之后后悔还要讨厌一倍。”
——啊,我懂。
“怎么说呢……我感觉她好像不太享受活着这件事。总有那么一种印象。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感觉她好像想消失。有时候会给人那种感觉。”
——想消失?
“她挺瘦的。但她本人好像还想更瘦。路过一家华夫饼店,我叫她一起买,她说会长胖不要。我当时忍不住回了句‘不是吧?’
那时候我隐约觉得,这该不会是对‘活着’本身的否定吧。就是不喜欢自己作为一个生物存在的感觉。吃、喝、排泄、起床、睡觉……那些事,她是不是讨厌呢。”
——原来如此。你以前就注意到她有这种倾向吗?
“没有明确意识到过。但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这件事那件事,原来都是这样啊。也算是事后诸葛亮吧。”
——您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我又跑题了。还是说回那天的事吧。
我记得我说要不要也买条裤子,她说一个人生活经济紧张,就只买了上衣。我当时还想,她明明那么不出去玩,钱怎么会不够呢。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也许她有你不知道的花钱的爱好吧。
“爱好啊……
说起来,她进了一家书店。她一直往里走,走了好深。我还想,这家书店原来有这么深啊。挺惊讶的。”
——她买了什么书吗?
“不,好像什么都没买。我也不太记得她看了什么。只觉得摆的都是些很深奥的书,基本没看书名。我对书没什么兴趣。
……对了,她去了电影区。《Fairy Tale》那部电影您知道吗?她说那部电影的原著有几本没收全,正在找。啊,也许电影是她的爱好吧。原来如此。当时我倒没多想。总之是本那样的书。书名我忘了,抱歉。”
——《Fairy Tale》的话,是讲科廷利妖精事件的那部电影吧。
“我不太清楚,没看过。对对,她稍微给我讲了讲电影的内容,那时候她说了句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刚才也说过好几次了,她本来就是那种偶尔会冒出一句怪话的类型。那天她大概是这么说的:
‘这部电影里的女孩子声称自己目击了妖精,但她们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妖精,或者说她们到底有没有真的看到什么东西,其实没人知道。也许只是为了博取关注而编造出来的故事而已。’……她是这么说的。说得特别认真。她一直都是那种对什么事都很较真的孩子。我是那种什么都爱打趣的人,当时也忍不住说了句‘看法还真冷淡啊’。不过她好像没听到。接着她又说:
‘我觉得真正看到过特别事物的人,是无法对别人开口说起那件事的。’
那语气……特别庄严。”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真妖精呢?
啊,我又打趣了,抱歉。”
——不会。我听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1
比上班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美前才终于赶到公司。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村濑课长先开口了:
“怎么了,小美前?你可很少迟到啊。”
“对不起。”
美前低下头。她意识到自己聚集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视线,脸颊热了起来。
她刚打开门,才走了一步。必须赶快缩短和村濑之间的距离,否则这场对话就要以响彻整间办公室的音量进行了。
但是,被上司叫住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往前走吗?万一走到一半又被叫住,就变成边走边谈了。新人培训的时候学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吗?
她几乎要陷入恐慌,整个人僵在原地——这时村濑反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她走过来。
“我可担心了。你也没来个联络。”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那,出什么事了?”
“在车站忽然不舒服,没能上电车。”
这不算是谎话。现在也还有些头晕。因为羞耻而脸红,也许反而让脸色看起来刚好合适。在车站厕所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的脸比堆在旁边的备用厕纸卷还要白。
“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休息了一会儿就能动了,就来公司了。”
村濑用探寻的目光看着美前。美前扶正了鞠躬时滑落的眼镜,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村濑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一个人生活以后,吃的方面是不是太偏了?没有等着吃饭的人在,做饭也没劲头,就随便对付一顿了——我家那位说的,说肯定是这样。”
“连夫人都为我操心,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美前一边想着有没有人能来救救自己,一边用眼神四处扫视,但周围要么是饶有兴致看热闹的人,要么是毫不掩饰的冷漠脸,没有一个勇士敢打断课长那温情脉脉的家庭话题。
——叔叔,求您别说了。
她使劲用眼神传递心意,但村濑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
“说我老婆‘那个类型’倒也谈不上——总之她说下次叫你过来吃顿饭,你一定要来。那位的儿子搬出去之后她闲得发慌,估计巴不得有人上门。”
“诶,可是……”
美前被周围的目光弄得浑身不自在,但村濑毫不在意,把手中的圆珠笔戳到她鼻子跟前。
“说好了啊,一个月之内,一定要来。”
她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回答的。慌张过头了,声音没能组织成完整的日语。好歹应付过去,美前走向自己的座位。
心想还得向前辈山口道个歉,但对方先开了口:
“理由我听到了,总之你先坐下。不舒服的话早退也行,现在不是忙的时候,少了你也能转得开,别硬撑。”
“对不起……”
屁股还没完全落到椅子上,美前已经把电脑打开了。月末结算刚过,她负责的账目整理工作闲得不能再闲。
她检查了一下显示器边缘贴着的便利贴:没有电话留言,没有新增传票。
美前心想,闲下来也好。指尖还是凉的,像是冻麻了、失去了知觉。一松懈的话,说不定会直接倒下去。
——去泡杯茶吧。
她站起来,又想到刚到公司就往茶水间跑是不是太不像话了,便停住了动作。
她注意到同期入社的圣子隔着隔板在看自己,慌忙挤出一个笑容。圣子无声地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你还是回去吧”。
连这种不经意的动作,圣子做出来都像一幅画。和往常一样,美前看得出神。憧憬、一丝羡慕、还有放弃——每次看到圣子时都会涌起的复杂情绪。
——真不像是同期。
她想起不知是谁说过这句话。美前也深有同感。
不是说谁看起来更年轻。而是性别、年龄、职场、职务全都一样的两个人,看起来却完全无法被归入同一类别。
今年女新人只有她们两个,甚至连“靠关系入职”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美前差点叹出气来,好不容易忍住,假装重新坐好、抻平裙子褶皱,又坐了回去。
电脑还没启动完毕。
液晶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在双重意义上是模糊的。一来是因为影像还不够清晰,二来是因为美前自己那捉摸不定的表情。
眼镜又滑下来了。常被人说“换成隐形眼镜不就好了”,但她角膜太弱用不了——其实是在逃避。美前也不是喜欢眼镜。鼻翼两侧的粉底总是很快就蹭掉了,眼妆的效果也看不出来,这让她觉得挺遗憾的。唯一的好处是偷懒不化妆也不容易被发现,但连这一点都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态很可悲。
屏幕忽然暗了一下——她心头一沉,以为是系统在启动过程中崩溃了——但看到零星飞舞的、只有一个像素大小的光屑时,她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
显示器里,某种熟悉的生物——能不能叫“生物”都很难说——正在跳舞。随着它的动作,金色的〈妖精粉(Fairy dust)〉簌簌飞散。
别人看到的话,大概会以为是某种吉祥物程序吧。但麻烦的是,这东西只有美前看得见。
——格林姆林。
寄宿在计算机里的小妖精,用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仰望着美前。看起来身高大约三厘米,是长着蝉翼般翅膀的小人。面部特征像漫画一样夸张,五官的比例微妙地失衡——这既像是它的可爱之处,也散发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哟,美前。』
对话框弹出来,浮现出文字。
『今天早上可遭殃了啊。』
要说遭殃的话,格林姆林蹲在显示器里本身就是一场灾难。因为它们是为捣乱机械而出现的妖精。
美前用鼠标光标捏起格林姆林,拖进了回收站。
『好过分啊~俺本来还想教你驱邪的咒语呢。』
清空回收站后,对话框也消失了。与此同时,一个新的窗口弹了出来——她吓了一跳,但只是收到新邮件后邮箱自动打开了而已。
内网来信,发件人:圣子。
真的没事?脸色超差喔。
她按「回复」,新窗口弹出。余光里回收站图标还在微微颤——这次决定无视。
抱歉啦,让你担心了。
赶高峰时段被挤晕了,像被人熏醉的那种。
歇会儿就好啦。
圣子的回复马上又回来了——看来她也闲着。
手机为啥关机?早上打了N次。
美前一惊,赶紧摸出手机。液晶屏上跳出一行:未接来电 二十四通。翻历史记录——圣子的号码果然也在里头。
没注意到,抱歉。
电车上我把通话提示音关掉了。
之前不是有个大叔缠过我嘛。太吵了就关了。
发邮件我就看得见啊。
她稍稍考虑后删掉最后一行——发送。
手指却不自主又点开通话记录。明明不想看,却怎么也没法不看。
存储上限是最近20条来电显示。其中三个是圣子的号码——因为存了电话号码簿,所以连「高原圣子」的名字都规规矩矩标着。
其余——全部是同一个号码。没有名字。不在通讯录里。
她怔怔盯着那串数字出神,邮箱又"叮"了一声。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喽~
不过真不舒服就别硬撑哈。
对了,今晚有空不?有个联谊!
临时缺人急征替补(泣)
就新宿那边,顺你回家方向啦w
我知道你不爱这种啦但偶尔换换心情呗?
——联、谊啊。
圣子的朋友圈嘛,估计个顶个漂亮——光是远远看着漂亮女人倒也不赖。
——前提是"只看"就行的话。
可既然叫去凑数,对面当然也有等额数量的男人。被搭话就得应,哪怕最低限度的社交辞令也得预备,就算不至于被猛追……光想到那套流程就先累。
——但是啊……
回收站的图标还在微微震颤。她盯着它,脑子里拐到另一个方向:照这势头,万一系统也出毛病被拖住加班的话——手指已经敲上了键盘:
工作提早收工的话倒行……
但我只有通勤战斗服耶。
牛仔裤+工装衬衫+皱巴巴外套。
回复秒回:
那就成交!衣服的事——下班路上先去买件top不就完了?
稍微V一点敞口的那种~
虽然通勤可能太危险了点(笑)
近况如何,痴汉遭遇率?
美前一边心想痴汉率这玩意怎么算啊,一边嘴角还是漏出一丝笑。说实话她通勤时段偏早,电车没那么恐怖;傍晚就算挤,也远不及早晨的炼狱,所以"遭遇率"其实不高——不是零,但也没圣子想象的那么多。
她还没打完回信,下一条又来了:
饰品类我有好几种可以借你~
化妆也全套,我柜子里存货多着呢。
行啦,当我做好事陪你去嘛。
明明休息时间走到她位子当面说就行,偏要这样绕过内网来回——不知为何比当面轻松,像修学旅行的枕头大战那种,隔着点安全距离的胡闹。
被这股像是学生时代的气氛推着,美前敲下回复:
那……帮我去挑?谢啦。
秋装一件都没买正愁呢,时机刚好。
忽然感觉到人的气息,美前抬起头。
隔板对面,营业部的松川正探着头,看到美前后微微一笑,晃了晃手里的传票。松川是同期入职的同事,培训时也在同一个小组,对美前来说是公司里少数几个能轻松交谈的人之一。
“山口小姐像念咒一样念叨着‘快拿来快拿来’,我就当跑腿了。”
美前慌忙打开财务软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什么工作都没做,心里稍微反省了一下。等松川绕到她椅子背后时,她总算赶着把主界面调了出来。
“小美前一大早就没见人,真少见啊。”
“对不起,那个……电车上——”
“没事没事。”松川笑着把传票递给美前。
“我刚才听到你和村濑课长说话了。”
羞耻得几乎想趴在桌上,美前还是忍住了。
“太难为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过是稍微有点不舒服而已。”
“谁让课长总把你当小孩子呢。”
松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踮起脚,确认本人没听到自己的话。
“美前,你是村濑课长的关系户进来的吗?”
“是的。”
“关系很亲近啊?不过,在公司里被那样对待,反而更难做人吧。”
松川的话让美前受到了鼓励,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那个……在公司里,能不能别再叫我‘小美前’了?”
“那种叫法会传染的嘛。大家都跟着叫‘小美前’……啊,我自己也在叫。”
圣子从来不叫“小美前”——美前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微微一笑,做出赞同对方说法的样子。
“对了,营业部那边有个酒会,美前不能喝酒对吧?”
“不、那个——”
“不不。”松川摆了摆手。
“美前不用道歉。不能喝酒还参加酒会,有时候确实挺难受的。”
“松川你呢……?”
美前知道,松川其实也不太能喝酒。
“我?我是天生的醉鬼,没问题。果然还是不叫你比较好,反而让你费心。抱歉。”
美前还没来得及回答,松川似乎已经自行认定她被拒绝了。也许刚才那句“对不起”被他当成了婉拒的托词。
但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就算是不擅长的酒会,只要是松川邀请的,她也想去。
想问一句“什么时候”——但美前犹豫的时候,松川已经说了声“那我走了”,便离开了。
明天见面再问吧——美前想。到时候告诉他,提前替我操心的人是你才对。这么一想,心情轻松了许多。
他拿来的传票只有三张,指尖那种冻僵般的感觉也已经缓解了,处理起来很快就结束了。
——来公司,真是太好了。
就算没工作可做闲得发慌,就算遇到尴尬的事,就算紧张——在公司待着还是要好得多。
村濑也好,山口也好,圣子也好,松川也好——他们都认识美前,美前也认识他们。
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上,美前轻轻叹了口气。未接来电已经增加到三十二个。查看通话记录,那串已经看熟了的号码无止境地排列着。
——到底是谁呢。
陌生号码打来的、执拗的无声电话。
每天每夜,即使无人接听也坚持不懈地拨打——那份热情究竟从何而来?
美前把手机收进了抽屉里。
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只要不理它,总有一天会停的。
——是不是因为那次回拨了电话,反而不好了?
起初,看到陌生的号码反复打来,她觉得可疑,以为是熟人换了手机。也想过是恶作剧电话,但恶作剧通常会隐藏号码,所以判断应该不是。于是她一时疏忽,回拨了过去。
那时,对方沉默不语。
她感到自己“喂、喂”的声音空虚地消失在某个地方。
一想到这通电话是通向哪里的、被谁听着,她就害怕起来,但还是又试着喊了一声“喂”。
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声音毫无底气。
——也许就因为那一次,她被盯上了。
对方大概觉得那声音软弱无力,很适合欺负吧。至今已有大约两周,美前的手机一直收到同一号码的来电。
她对圣子解释说只在坐电车时关机,但其实不是这样。她把来电铃声设为静音,已经过了十天了。即使接不到熟人的电话也无所谓。
因为她害怕听到来电铃声。
也想过索性关机,但那样就连邮件也收不到了。她告诉自己,反正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只是有无意义的来电而已——可为什么这会让自己的胃这么难受呢?
『要不要俺帮你把通话掐掉?』
垃圾桶里又不知收敛地弹出对话框,美前把它扔回垃圾桶,重新清空。格林姆林或许能拦截骚扰电话,但与此同时,它也会招来更糟糕的麻烦——根据经验,美前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对付〈那些人〉,因为习惯了反而轻松得多。没有实质伤害。无视就好。大概是因为〈那些人〉也没有恶意。虽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见时会吓一跳,但只要知道了它们的真面目,就不觉得可怕。
而这通电话是可怕的。因为能感觉到那一端存在着某种恶意。
即使把手机放进抽屉里,胸口附近仍然残留着一股冰凉的感觉。仿佛手机在持续辐射着无声的恶意。
那种感觉在美前心中滋长,已经到了让她觉得——哪怕是联谊会上和不认识的人尴尬交谈的麻烦,相比之下都还算好的了。
2
“早知道该连外套也买一件。”
圣子嘟囔时的嘴唇,颜色和形状都堪称完美,美前在心里想。深沉的勃艮第红——秋天的颜色。
美前自己现在的唇妆也应该相当不错才对,是圣子刚才帮她画好的。略带橙调的唇蜜叠涂出的红色——圣子说,要和双层锁骨链上垂着的那颗大粒天然石的颜色搭配起来。
刚买的针织衫,敞开的领口设计很好看,颜色是黑色。是特意选了能让圣子借给她的锁骨链和口红更显眼的款式。
“美前你啊,其实身材没那么差的,就该多打扮打扮才行。”
“诶?”美前惊讶地往后一仰,看了一眼地铁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皱巴巴的棉质外套和牛仔裤底下,藏着圣子所说的“不差的身材”——她实在无法相信。
“我觉得……太胖了。”
“你那错觉也偏得太离谱了。你明明很瘦好吗。只不过因为有胸,不注意穿搭的话容易显胖而已。把腰线好好标出来,而且你膝盖以下的线条很漂亮,穿迷你裙反而会显得腿细。再说啊,男人比起‘看着怎么样’,更在乎‘抱着什么手感’——就算看起来稍微丰满点,根本不用担心。”
美前又往后仰了仰,但圣子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我听人说过,全身均匀带一层薄薄的脂肪,抱起来软软的反而更舒服。当然脂肪多得手臂都环不过去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啊,被人说什么‘想把脸埋在大胸里’的时候,真的很扫兴不是吗?”
“男人的巨乳癖好,说白了就是对哺乳期的憧憬,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这不就跟标榜自己有恋母情结差不多吗?‘想被无条件地爱’——这是幼儿式的愿望表达,你不觉得吗?光想着自己被爱,却缺乏自己去努力爱人、给对方付出的态度——这种男人啊。”
美前觉得这不是在地铁车厢里用正常音量继续聊下去的话题,只好想办法转移话头。
“会费是五千日元来着?”
“预算大概那个数。不过也有可能男生那边请客。”
“还有什么人会来?”
“女生的话,有我大学时期的朋友什么的——她们让我帮忙介绍。男生那边情况不明。啊,主办人是美前你也认识的人哦。营业部的松川君。”
这时电车到站,乘客上下车,两人被挤散了。车厢里相当拥挤,不是能硬挤过去的状况。对话就此中断——但美前与其说遗憾,不如说松了口气。
果然圣子是和自己很难归为同类的人。在公司里简短闲聊倒也罢了,一旦长时间待在一起,就会深刻意识到两个人的思维方式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美前觉得自己太胖,只是拿理想中的自我形象在做比较,完全没有要去迎合男性审美的意思。但在圣子看来,似乎默认就把“异性喜欢的倾向”作为评价基准了。
——大概在社会上,她那边的想法才是正常的吧。
自己不正常这件事,美前也是知道的。不是有个性——只是不正常。
——松川君,根本没提联谊的事啊……
突然缺了人手,被拜托介绍圣子大学时代的朋友来凑数——把信息综合起来一想,美前越发觉得自己并不是被期望出席的那个人。如果真想邀请她,今天早上他来送传票的时候应该会说点什么才对。说不定,他上次说的“过阵子有个酒局”就是指这个——不,今天的事不会说成“过阵子”吧。而且听松川的口吻,那更像是公司内部的聚会。
也许他是照顾她的感受。
松川知道美前不喜欢交际,所以才没邀请她吧——避开全是陌生面孔的联谊,只轻轻试探着邀她去公司内部的酒局。这样想比较好。
——“会传染嘛那种叫法,你看大家不都跟着喊‘小美前’……啊,我也中招了。”
想起松川那明朗的声音,心情反而更沉重了。正因为他在美前印象中是一个连不善言辞的自己也能好好搭话的人,才更难受——原来就连他,也并不想在职场之外见到自己。
美前把滑下来的眼镜推正,心想必须把螺丝拧紧了。同时又想,要是根本不需要戴这副眼镜就好了。
美前戴眼镜,不是为了看清东西。
是为了不必看见〈那些人〉,才戴着眼镜的。大概是心理作用,但戴上眼镜之后,本来不该看到的东西出现的频率似乎能降低一些。
夏天她还会用太阳镜。其实最好是用镜面墨镜,但实在戴得太难看了,所以很少用。
即便这么小心,今天早上小鬼还是出现了——而它一旦出现,最后总会发生些什么。今天输进去的数据坏了,不得不重做。好在昨天为止的工作都有备份,损失倒不算大。
前辈山口对着赶来处理的系统工程师拐弯抹角地抱怨了一通。
——常有的事,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确实,这是常有的事。所以大家才会说要做备份,实际上美前也被山口从一开始就严格训练过:每天结束工作时一定要好好备份。她知道山口每天都会用眼睛确认编号整齐的备份介质是否排列有序。
常有的事……
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是不是那家伙弄坏了我的数据?
当然,别的同事的电脑上数据也会坏。但每当那种时候,美前还是会想:
——只是看不见而已,也许那台电脑里也有小鬼。
美前能看见的不只是小鬼。更漂亮的东西、更瘆人的东西、本不该在那里的大量东西——她都看得见。像小鬼那样意图明确的,反而是少数。
大部分连名字、种族、为什么在那里都不知道。只是——看得见。
——为什么……会看得见呢……
如果看不见〈那些人〉,美前的性格大概会和现在截然不同吧。说不定会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叹了口气,美前低头看向抱在胸前的背包。黑色背包的盖面上嵌着一块银色铭牌,反射着电车的灯光——忽地暗了下去。
她抬起头,与正俯视着自己的人对上了视线。
——哇……
“气势”——这是最先浮上脑海的词。
异常端正的五官,简直像3D建模出来的虚拟角色。不分性别、纯粹追求美感的轮廓。在这个时代已不算罕见的金发,吸收了白晃晃的荧光灯光,看起来像天使的光环般闪耀。
电车晃动,那张脸朝美前倾斜过来。来不及惊讶。金发拂过她的脸颊,一声叹息般的气息送到耳边:
“被盯上了。”
美前不由得瞪大了眼。对方已经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被带动着,美前也看向窗外——但掠过的只有照明灯,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被盯上了……是说谁?
没有主语。是在说自己吗?可是为什么?被谁?还有——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会知道?
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表情,困惑得像一幅画。
刚才对她说话的那个男人的脸,映在她斜上方。他似乎没察觉到美前的视线,只是望着窗外。黑色大衣领子内侧,能看到一条闪着暗光的金色项链。
——好时髦……
不像和美前所在的世界有任何交集的人。
刚才那句话,是自己误会了吧?也许是幻听。说不定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一定是这样——美前决定这么认为。
电车停下,车门打开。美前被人潮推着下了车。与其硬顶着不走,不如先一起下来再重新上车更明智。但当她正要避到人流之外的位置时——背包猛地被拽了一下。
一瞬间,她以为是抢包。她收紧抱住背包的手臂,却没能稳住重心,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一看,原来是背包的肩带勾在了某人的黑色大衣腰带上——不,是腰带上的金属扣上。
“那个,请等一下,等一下!”
她拼命喊住对方,抬头看见转过脸来的人的脸,倒吸了一口气。是刚才那个金发男人。
美前张着嘴愣住了,却又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好几步——因为对方并没有停下来。
“对不起,带子……勾住了,那个,我很困扰……”
“快点。”
听着发车旋律和广播在站台上回荡,美前嘴巴一张一合,像缺氧的金鱼。不是开玩笑——真的喘不过气来。
手腕被抓住,不容分说地拉了过去。
“你打算在这儿停下来?”
确实,狭窄的站台上挤满了涌向检票口的人群。与其说是被他拖着走,不如说是被人浪推着,美前开始走上楼梯。
“可是,我很困扰……我还不该在这里下车的……”
她发现自己声音越来越小。好丢人。圣子注意到了吗——自己不见了?
她扭头越过肩膀往回看——正好电车的门关上。塞满了乘客的地铁缓缓启动。
圣子一定会发现的。也许会打电话来。但是铃声关掉了。邮件的话……可是今天早上圣子不也没用邮件吗?
美前下定决心,再次抗议:
“我和朋友走散了。”
对方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脖颈,透着一股倔强。他甚至没有低头看美前一眼,只是望着前方,望着上面,回答道:
“就算你现在停下来,也不可能和那个朋友汇合。”
这是很罕见的事——美前发现自己生气了,而且并没有试图对对方隐瞒。她觉得自己的面相一定变得很难看了。
“……不是这个问题!”
“总之在这里会妨碍到别人。再忍耐一下。”
美前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就这样走完了楼梯。她本以为会在那里闪到旁边去——但男人径直走向了检票口。
“那个,等一下。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男人只停了短短一瞬。一只手搂上她的腰——美前吓了一跳,与此同时,他像刚才在电车上那样俯下身来。压低的声音很低沉,语气却很严厉:
“我说过你被盯上了。别出声,跟我走。”
还是没有主语。他搂着她的腰继续往前走,美前鼓起勇气试着问道:
“被盯上了——说的是谁?”
“当然是你。”
“可是……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快走。”
“哪有这么突然的——”
就在这时,美前看见了——在人流的另一头。
一大片云霞般的小妖精群出现在检票口上空,从它们半透明的翅膀上洒下金色的〈妖精粉〉,在空中开始舞蹈。
颜色、大小、容貌多少有些差异,但看起来大致是同一种族。它们脸上挂着真心实意的快乐表情,画着略有些不规则的圆翩翩起舞。小小的脚尖踩着舞步似的律动,大张的嘴里仿佛正唱着一首无声的歌。
那群里面,还有一只寄居在美前电脑里的小鬼。它居然——认出了美前,啪地眨了一下眼。
美前屏住呼吸,抱住背包的手加了力道。
“这是……到底……”
“你看得见?”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猛然回过神。看得见?——这么说,他也看得见这些东西?
周围的人看不见。这一点是确定的——如果看得见,早就骚动起来了。
“你、你到底——”
“我说了快走!快点!”
美前在混乱中把车票塞进检票机,男人也跟着通过了。
就在那一瞬间——身后的自动检票机一齐关闭了。警报声响得刺耳。
是小鬼干的——美前想。她没有勇气回头确认。要是再被那家伙眨一次眼,她一定会尖叫出来。
怎么会这样。因为自己,整个检票口都瘫痪了。不,不是自己的错……没关系,〈那些人〉根本就不存在。不可能对这个世界施加影响。
这种事不该发生的。为什么自己会在这样一个车站下车?被素不相识的男人牵着在地下通道里走?连站名都不知道。
这里到底是哪儿。
美前试图挣脱他的手。
“放开我。”
“放开的话,你打算一个人去哪儿吧?太危险了。”
“还不能走……因为还勾着呢……”
男人有些意外地低头看着她。做出这种表情时,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恢复了比之前更严峻的神情。
“如果真的觉得危险,就算扔掉行李也该逃。但不是现在。”
——说这种话的你才是最危险的好吗!
她吓得没说出口——但他却像听见了一样,瞪了她一眼。美前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被吼——但他只是无言地加快了脚步。
脏兮兮的地下通道墙壁上,A4、A3之类的出口标识闪着光。男人选中其中一个,跳进了通往地面的狭窄楼梯。一直被拉着快步走、已经开始喘不上气的美前,几乎是被他拖上去的,终于站到了地面上。
风一下子吹凉了汗湿的额头。
外面已经黑了。
“快走。”
“可是……求你了,放开我。”
腿长差太多了——美前想。男人大步迈一步的时间里,美前要小跑两步,有时还不够。就这样走过一个街区,过了红绿灯,拐进转角的一家书店。明亮的店内灯光晃得美前眨了眨眼。
“有手表吗?”
“啊,没有。不过有手机。”
美前正从包里掏出当手表用的手机时,男人利落地把背包肩带从他腰带扣上解了下来。
“解开了。”
美前重新抱好背包,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你是故意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去——他的视线落在美前的手机上。
“那个,不太好。很不好。”
“不好是指……”
“把电源关了。要看时间店里也有。喏,那边——挂在墙上。”
他指了指墙壁——但美前没有看。她的视线离不开手机。
就好像——他看穿了那通无声来电的事一样。仿佛那道无声的恶意正一点点积攒在这部小小的电话里——被他看透了。
肩膀被握住,美前回过神来。抬头撞上他认真的目光。灰色的眼眸——她想。带着一缕烟霭般的银色光泽。大概是光线的关系吧。
男人伸手去拿美前的手机。她猛地缩回手,他皱了皱眉。
“电源。”
美前握着手机后退了几步。说是后退,也不过是这家小书店狭窄的通道里,很快就撞上了书架。膝弯抵到了堆放在平台上的书。
男人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像是为难。又是这样——美前想。刚才还很可怕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异常年轻。与其说是年轻人,不如说像个少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那只手,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务必切断电源。三分钟后你可以离开这里——忍耐三分钟。”
“那个……可是,为什么?”
大衣下摆轻飘飘地翻卷了一下,男人消失在店门外。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说起来,连名字都没问过。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刚才站立的空间——但直到刚才那一刻为止,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的痕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就那样发了多久的呆呢?猛然回过神,慌忙看钟——六点五十八分。
过了七点再出去应该可以吧——然后她又自问:为什么要听那个男人的话?
以及——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让他走了?
第一次遇见能看见〈那些人〉的人。
想问的事情有好多。〈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美前看得见,其他人却看不见?它们真的有引发实际事件的能力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想起自动检票机一齐关闭时那突兀的哐当声、刺耳的警报音——身体猛地一抖。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不可能是偶然。它们确实存在着。并且在影响这个世界——即使人类看不见它们。
美前低头看向手机。未接来电增加到了五十八通。里面也许有圣子打来的。
——务必切断电源。
“……对不起,圣子。”
喃喃说着,美前关掉了手机的电源。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渴望这样做。
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腿上的力气一下子抽空了,几乎要站不稳。
她扶着书架抬头看钟——已经过了五十九分。想到放联谊鸽子后会被圣子怎么说,心情就沉重起来——但既然已经关了手机,连这家店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的美前,也没有办法赶到会场了。
叹了口气,美前松开扶着书架的手。膝盖还有点发抖,但勉强能站住。
难得进了书店,干脆买点什么再回去吧。
为了纪念今天这场戏剧性的、莫名其妙的事件——买一本书。顺便在收银台问问这里到底是哪儿——这个念头闪过,但毕竟太傻了,否决掉。
3
美前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那些人〉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早在记事之前就已经能看见了。
意识到那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明确不再主张自己“看得见”,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开始想“尽量不去看”,是在中学;高中时期一边学着无视它们,另一边又想知道它们的底细,查了很多资料。进了大学之后,她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不管增加多少知识,也不存在什么决定性方法与〈那些人〉诀别。如今她仍然处在那条延长线上。
把〈那些人〉理解为所谓的“妖精”,是最让她感到安妥的解释。
直到最近,她才开始怀疑一件事:为什么自己看见的不是日本自古以来的妖怪,而是外来文化的化身——妖精?美前想,会不会是因为,日本传统的东西已经与现代日常离得太远了?说到底,或许只是“同样的事物看起来像什么”的区别,以及“给它取了什么名字”的区别而已。
当然,不同国家出现的〈那些人〉大概各有特色——但连这一点也在全球化进程中趋于平均化了——这是美前学生时代的考察结论。
对美前来说,最契合的还是所谓妖精学分类下的现象,所以她眼中的它们才会呈现出那样的形态。既然只有美前自己能看见,那就只能凭美前的主观来判断。
开始把它们称为〈那些人〉,也是在查阅妖精相关资料之后的事。她在书上读到,爱尔兰有一种习俗:人们害怕直言妖精的名讳或说它们的坏话会招致报复,因此会用委婉的方式称呼它们,比如“善良的邻居”或“那些人”。
她觉得那种感觉很对胃口。
确实——越是明确地呼唤它们,越是频繁地看见它们,越是强烈地感知它们,〈那些人〉就越发得意忘形,做出更大胆的举动。
自从读了那本书之后,美前也开始把那些东西叫作〈那些人〉。
即便如此,该看见的还是能看见,也因此给日常生活带来了障碍。她原本就不擅长与人交往,这下变得更加内向,与人接触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所以,她没法喜欢上〈那些人〉。
但如果明确说出“不喜欢”——虽说那不是爱尔兰——她又害怕遭到报复。
所以她从未说出口。然而,美前从不曾因为能看见〈那些人〉而得到过什么好处,倒不如说,她感觉自己招来的尽是灾难。
进入公司之后,看见〈那些人〉的频率大大降低了,美前一度以为随着年龄增长,“妖精视力”正在消退——但最近,小鬼又开始异常活跃起来。然后就是地铁上的那件事。
一次性看到那么多小妖精,还是头一回。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盘旋,理不出头绪,几乎一夜没睡就到了上班时间。心情糟糕透顶,但身体却自作主张地准备好了出门;而且她有种感觉,如果今天请假不来,恐怕就再也来不了了。
无论如何,〈那些人〉都看得见。大概到死都会一直看下去吧。
不能被这种事打倒。
——必须改变想法。
美前一直努力不把事情归咎于〈那些人〉。如果种种不幸都是因为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那些人〉招来的,那岂不是只能说美前生来就是不幸的?那也太悲惨了。
从前,她会把它们的言行一一当真,为此消沉、愤怒、哭泣;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对它们做出反应是一件愚蠢的事,她能够无视它们了。
过了一夜之后,就连自动检票机那件事,她也开始觉得那或许只是偶然的巧合。就算看不见妖精,就算美前的电脑里没有小鬼栖息,机器本来也会故障、会损坏的。
没有关系。常有的事。
这样想,才是最明智的。
于是她坐上电车,像往常一样在上班时间前一小时到达了公司。她始终无法适应满员电车,所以才会到得这么早——圣子曾经为此皱过眉头,说她是“刷好感度”。
——圣子啊……
肯定在生气吧。手机仍然关着机——尽管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随身带着,连自己都觉得这行为有些拖泥带水。
公司以外的人际关系——美前为数不多的朋友的联系方式,全都存在这部手机里。最近通话和邮件的次数减少了,但那些人,是通过这部小小的机器与她相连的。
思绪涣散,没法集中精力想重要的事。
连打扫之类的心思都没有,她只是恍惚地翻着昨天在书店买的那本书打发时间,终于熬到了上班时间。
本以为打开电脑需要勇气,但身体几乎是自动完成了操作。今天,没有小鬼的身影。总之,松了口气。
圣子在迟到边缘出现,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欠我一次啊。”
“对不起。”
圣子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过了一会儿,邮件来了。
十点半,茶水间。
与昨天邮件里的滔滔不绝相比,这封简洁得过分。
美前在提醒事项里记下预定,勾选了闹钟通知选项,然后等待那个时刻。
九点半左右,营业部的人送来传票。今天不是松川。对方是个美前还没记住名字的人,但对方似乎并非如此。
“月冈小姐,今天高原小姐怎么了?”
“诶——”美前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对方叹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对不起,是我昨天爽约了。”
“啊,这样啊。”
“圣子——不,高原小姐,她怎么了吗?”
“不用放在心上。”对方摆了摆手,含糊地笑了笑,说还要外出跑业务就走了。美前呆呆地目送他离开,旁边的山口叫住了她。
山口虽然没有担任职务,但上司说过“工作上的所有做法跟她学就行了”——她是一位资深员工。工作中几乎不说闲话,下班后的聚餐或酒局也基本不参加——对于不擅长这些的美前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前辈了。
“小美前。”
连山口都叫她“小美前”,果然还是村濑课长的传染。美前以为是要提醒她少说闲话,小声应了一句“是”。
“我本来不太想掺和这种事——”
山口用一种美前从未听过的、略显没把握的语气开了口。美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脱口说“对不起”,又硬生生吞了回去,等待对方的下文。
“……小美前,你是不是在和村濑课长交往?”
“诶、诶诶?”
美前意识到自己声音破了音,慌忙用手捂住嘴。大概她的表情实在太古怪了,山口噗地笑了出来。
“果然是谣言啊。”
——果然?谣言?
前者也让美前在意,但后者让她在意三倍。
“谣言……那种传闻……”
“有人说你和村濑先生走得太近,很可疑。”
美前使劲摇头。
“不是的。啊,课长确实对我很好,但那是因为我父亲和课长是好朋友,课长从我出生的时候就认识我了……所以他很照顾我。要说交往的话,更像是父女之间的那种。”
因为是靠关系入职,而那个“关系”又在同一个科室,美前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详细说明过具体情况——看来课长也是如此。连山口都说,第一次听说。
“我不知道。确实,你们是有‘交情’。”
“但和山口小姐说的那种,不一样吧?”
“‘两家交好’这种说法也可能引起误解呢。”
“嗯……不过,我从来没有去过课长家里。倒是课长经常来我家玩。所以昨天他邀请我去他家的时候,我很吃惊。山口小姐见过课长的太太吗?”
山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正色说道:
“我来帮你澄清。”
“澄、澄清?”
“就按你刚才告诉我的内容来处理。比你自己到处解释更有效率,放心吧。好了,先把传票录入吧。”
“啊,好的……谢谢。”
“别在意。”山口答道,“婚外情会影响职场士气,所以我才会插嘴。如果是年轻人之间的恋爱,我就会装作没听见了。”
美前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才好,只低声说了句“是这样啊”。
去茶水间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尽管如此,到了指定时间,她还是站了起来。洗碗槽里放着三只没人洗的杯子,她正在清洗时,圣子来了。
“我在生气哦。”
“对不起。”
美前道了歉,把杯子的水沥干。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突然就不见人影了。打电话也找不到你。又把铃声关了吗?”
“嗯。好像在某个站被人挤下去了,就没能再上车。”
对这个软弱无力的借口,圣子挑了挑眉,但似乎还是有几分说服力的。
“就你这样还能天天通勤,也真是本事啊。啊——所以你才会早到一个小时吗?”
确实如此,美前无话可说。只是再一次道歉。
“真的对不起。我又有点人潮眩晕症……在中途下了车,休息了一会儿。”
圣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大概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吧。但随后她又重新开口,这一次毫不留情地说了出来:
“你说人潮眩晕我能理解,挤不上满员电车我也理解,讨厌被大叔纠缠所以关掉手机铃声我也理解。但是啊,那种时候,你就没想过主动给我打个电话吗?”
“啊……嗯……对不起。”
也不是没想过,但那时已经关机了。她身上没有电话卡,而且圣子的号码只存在手机的内存里。一旦关机,连该拨什么号码都不知道。
而现在,美前的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状态。
“我是个笨蛋……”
“别拿笨蛋当借口。”
圣子干脆利落地甩了一句。
“可是……”
“我讨厌那种说法。就算是笨蛋,也该预料到我会担心吧。去不了就应该通知我一声。明白了吗?”
“对不起。”
“不用道歉,答应我不会再有下次了。”
美前犹豫了。“不会再有下次”是一句很重的承诺。她不想撒谎。但如果不这样回答,似乎就无法得到原谅。
她放弃了抵抗,垂下头。
“下次我会好好联系的。”
圣子呼了口气。
“那就当这事翻篇了。不过你还欠我一笔账哦。”
她嫣然一笑,美前不由得退缩了。为什么她能笑得这么坦然?明明可以更生气的。
——她好坚强。
美前想,她一定拥有不被别人的软弱拖垮的坚强。真羡慕。比平时更加羡慕圣子那干脆利落的措辞、她的性格,以及仿佛这一切外在写照般的容貌。同时,美前也感到一丝愧疚——因为她没有把任何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当然,也不能说就是了……
且不说公司电脑里有小鬼、自动检票机是因为妖精恶作剧才关掉的——或许,她还是可以把更多真实情况告诉圣子的。
所幸——或者说,今天工作也很闲。
美前打开邮件客户端,花了很长时间写了一封邮件。
昨天对不起。
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好像脑子都乱了。
早上迟到,也是因为在站台上差点掉下去。
而且感觉好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也没法确认。
还有,我把手机铃声关掉,也是有别的原因的。
一直有无声来电。
我已经不想再听到电话响了,所以就关了机。
骗了你,对不起。
写了两遍“对不起”可能会对圣子起反效果——她想过,但从心情上就是想道歉,最后还是就这么发出去了。
圣子的回复来得很快。
什么啊!
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搞得好像生气的我是个坏人一样。
既然是这种情况你就该说明白啊——这样说又要生气了啦——
话说回来,无声来电是怎么回事?
恶作剧电话?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之后有几张昨天的传票送了过来,邮件往来就中断了。圣子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闲着。最后收到的邮件是圣子说要去买面包,让美前中午等她。
美前自己带了便当,于是悠闲地等着像子弹一样冲出去的圣子回来。山口也是带便当派,总是默默地吃着。
圣子以创纪录的速度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还是去别的地方吃比较好吧。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在这里谈,美前点了点头。
“我把小美前借走了——”
被打了招呼的山口没有说话。大概是嘴里含着东西吧。山口不是那种边吃边说的人。美前半欠着身子鞠了一躬,被圣子半押着走出了走廊。
圣子选的地方是紧急楼梯的缓步台。美前是第一次来紧急楼梯,但圣子似乎已经很熟悉了。“夏天日照太好,用不了呢——”圣子铺上手帕,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这里啊,大概中午的时候正好能晒到太阳。像今天这种天气,还是挺舒服的,适合吃饭吧。”
确实如此,美前也铺上手帕,在圣子旁边坐了下来。
从紧急楼梯望出去的景色实在乏善可陈。与相邻大楼的距离近到伸手几乎能够到。从两栋楼的缝隙间窥见的正面街道是双向四车道,车流量不小。而相反一侧只能看见另一栋楼的背面,反而比正面更近。低头看去,地面很远。
“喂,那个恶作剧电话是怎么回事?严重到必须关手机的地步吗?”
美前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说明了情况。每天五六十次,严重的时候超过一百次的来电,已经持续了大约两周。按下通话键对方也始终保持沉默。有一次她不小心回拨了过去。最近她已经绝对不会再接听了,但电话仍然不停地打来。
圣子像自己的事一样生气了。
“什么啊。那家伙简直是人类的渣滓!全天各个时间段都在打吗?是不是个死宅男啊?”
“……那是什么?”
“就是家里蹲啊。你不知道吗?一步都不出自己房间,在家生活的人。最近好像还挺多的。不分早晚深夜随便打过来,听起来像是生活作息不稳定的人吧。要么是死宅男,要么就是在公园搭纸箱屋住的那种人?不过我觉得可能性更大的是家里蹲。除了玩游戏上网没什么事可做,也没有亲密到可以打电话的朋友。对一个陌生号码没完没了地打恶作剧电话,我觉得他们就是拿这个消磨时间的。”
一口气说完之后,圣子又连骂了好几遍“过分”、“人渣”。
“明明美前什么都没做错啊。”
美前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啊的一声,眼泪就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美前自己也吃了一惊,圣子似乎也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你哭什么呀。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有……”
有人替自己生气——这件事竟然会让人如此感激,美前已经完全忘记了。
圣子对着那个无声来电的对方毫不留情的咒骂,听在耳朵里格外舒畅。
美前心里某个角落,一直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不是道理上的,而是无论如何都会那样觉得。
圣子干脆地否定了这一点。她精准地击中了美前最脆弱的地方。
——明明美前什么都没做错啊。
心底深处,仿佛有一盏灯,朦胧地亮了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真搞不懂你……”圣子嘀咕着挠了挠头。美前说了声“对不起”,圣子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真是的。那家伙是直接显示自己号码打恶作剧电话的吧?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怎么做?”
“把他的号码贴到交友网站上。”
看美前一脸茫然,圣子笑了。
“啊,你不知道吗?网上有种叫‘交友网站’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一群特别想跟女孩子上床的男人聚集的地方。把联系方式写在那种地方的话,就会有海量的邮件和电话打过来。而且都是欲望赤裸裸的那种。”
“……要写上‘这个号码是打无声来电的人’吗?”
正在喝小瓶矿泉水的圣子差点呛到,连忙否认。
“怎么可能!当然是写‘我是十八岁的高中女生,正在寻找愿意倾听我烦恼的温柔哥哥。三围是86·58·88’。然后附上‘请联系这里’加上那个号码啊。”
美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圣子,沉默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坚决反对。
“可是,被骗的人不是很可怜吗?”
虽然她也不至于同情那个打无声来电的家伙,但让那些期待着青春靓丽高中女生而打电话的人上当,她觉得这样也不好。
圣子把三明治塞进嘴里,竖起食指摇了摇。
“那家伙用的是手机号码吧?又不会牵连到他家人,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欺骗无关的人——”
“没关系啦,反正会上钩的都是只想跟女人上床的男人。”
圣子说得斩钉截铁,但似乎也没打算真的去做。她一边遗憾地表示“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边转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早上你说的被人推了一把,是什么情况?”
“那个……可能是我搞错了,我也不太清楚。”
“啊,也是,你被无声电话搞得神经紧张嘛。你没有真的掉下去吧?”
“……掉是没掉,但踉跄了一下,挺危险的。”
美前通常上班很早,站台上并不拥挤。即便如此,她却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
这就是异常之处,但对于习惯了高峰期通勤的圣子来说,似乎并不敏感。美前也没有刻意解释。
与其说难以解释,不如说根本无法解释。因为万一——和〈那些人〉有关呢?
她反复回忆,站台上很空,她被推了一下,踉跄了,差点掉下去,又被人拉了回来——但等她急忙回头,推她的人已经不见踪影。抓住她手臂的人就在那里,所以那个人也有推她的可能性——但如果是为了防止她掉下去,那又何必先把她推下去呢?
想到这里,美前猛地一愣。
当时她惊慌失措,连道谢都没好好说就让对方走了,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背影——是不是黑色大衣和金发?她记得自己当时觉得那个人对比格外鲜明。
黑色大衣,浅金色头发。
——也不算少见吧。
就像电脑系统崩溃、数据损坏一样。穿黑色大衣、金色头发的男人,并不少见。经常能看到。
“被盯上了。”
想起在耳边低语的那个声音,美前微微颤抖了一下。
“冷吗?这里风有点大呢,毕竟这么高。”
圣子误会了,站起身来。她好像已经吃完了面包。美前盖上还剩四分之一的便当盒。没什么食欲。圣子说“回去吧”,美前随口问了一句:
“你经常来这里吗?”
圣子抖手帕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嗯。”
真奇怪——美前想。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圣子抬起头笑了。她一边叠手帕,一边说“你觉得很奇怪吧”。
“诶,没有那回事——”
明明刚刚才这么想,却还是下意识地否认了。像是看穿了美前的心理活动,圣子抱起双臂,“哼”了一声。然后揭晓了答案。
“我是来运动的。”
“运动?”
美前露出惊讶的表情,圣子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整天坐在办公桌前,下半身会水肿吧。所以我就从紧急楼梯走下去,在下面那层进到楼里,再从内部楼梯爬上来。”
“可不许偷看哦。”圣子接着说。美前只是佩服圣子维持身材的热情,根本没有那种念头。她点头答应了,然后问道:
“下面那层是什么公司来着?”
“是什么呢……好像是做电脑、网络、游戏之类的那种公司吧。”
美前觉得这行业类别也太模糊了。圣子似乎也有同感。她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开沉重的门,招呼美前快进去。
“总之啊,又是差点被推下去,又是无声电话的,也太危险了吧。家里的钥匙,至少再多配一把备用的。还有,说到网络我想起来了,如果是跟踪狂的话,有提供咨询的网页哦。”
“还有那种东西?”
“好像叫‘铁拳制裁跟踪狂’之类的。回头我帮你找找。”
“诶,可是还不确定是不是跟踪狂啊……”
美前有些不知所措。她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会被跟踪狂盯上。
如果是圣子的话另当别论。她显然是引人注目的美女,据说拒绝男生的经验也不少——圣子自己这么说过——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她招人怨恨的机会恐怕也不少。
如果是圣子,小心谨慎是理所当然的。
但像自己这样不起眼的女生,真的有可能被人如此执着地纠缠吗?
——感觉像是自我意识过剩,好丢人。
但圣子似乎无法理解美前的困惑和犹豫。她无视了这些,继续说道:
“还有,手机应该有按号码拒接的服务吧。那个是按月收费的吗?啊,可能也因运营商而异。总之你查一下,把那家伙挡在外面。虽然要为那种不愉快的对象多花钱,想想就来气。”
“嗯……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
圣子耸了耸肩。
“我什么都没做啊。”
她不耐烦地回答完之后,表情骤变。先是惊愕,随即转为恐惧。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形成一个圆形,传来一声尖锐的倒吸气声。视线落在美前的身后,略高的位置。
比回头更快一步——嘈杂的振翅声击打在耳膜上。
后脑勺感到疼痛的同时,头发被刮乱,眼前一片模糊。美前刚抬起右手想要护住头,又是一记锐利的打击落在手上。
“什么,这是什么!”
圣子的叫声听起来很遥远,因为振翅声和沙哑的鸣叫声太过嘈杂。
——不止一只。
美前扭动身体想要躲避,但另一侧也遭到了攻击。
美前痛得叫出声来,缩回了手。锋利的爪子擦过脸颊侧面,黑色的翅膀拍打在她的头上。坚硬的鸟喙再次袭击了美前的头部。
“为什么会有乌鸦——嘘!嘘!”
从圣子短促的尖叫声中可以听出,她也遭到了攻击。
美前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她知道这样不行,必须逃走——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乌鸦的叫声猛地拔高,然后戛然而止。
黑色的羽毛填满了美前的视野。她用完好无损的左手抓住扶手,瘫坐在台阶上——低下头喘息时,视线尽头,几只鸟正朝着遥远的地面坠落。一只、两只、三只。看起来体型几乎相同——也就是说,是同时被打落的。
青黑色羽毛覆盖的胸膛上,嵌着一道银色的光芒——她恍惚地想,那像是星星。
拖着长长的鲜红色血带的那些东西——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是让袭击她的乌鸦毙命的刀刃。
但当时,她并没有注意到。
因为有别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正下方的缓步台上,仅仅一瞬间。美前看到了一个人影。就在眨眼之间消失了——但那身影,似乎并非陌生人。
向上仰望的那双眼,比她记忆中的要明亮得多。
美前发不出声音,只是俯视着对方。随处可见的金发,随处可见的黑色大衣。哪里都有。车站、电车、公司——
“没事吧,美前?”
圣子的声音之所以遥远,这次不是因为乌鸦。而是因为美前的意识不在这个地方。因为她正注视着那扇刚刚砰然关上的、下一层的紧急门。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子的疑问,仿佛将美前此刻的心声直接说出了口。如果要再加上一句——
——那个人,是谁?
4
美前请了两天假。
乌鸦袭击造成的伤口相当深,手指一动就疼。头上的伤只是抓伤程度,但右手背上那道口子严重到课长勒令她早退去医院。她早退了,但没有去医院——她怕医院。医院里也有〈那些人〉,而且在那里目击到的种类,总让美前陷入极度阴郁的情绪。
她用纸巾和手帕做了应急处理,然后去药店买了东西,匆匆回了家。药店里买的消毒液嗤嗤地喷上去,贴上纱布,缠上绷带。惯用手不能动带来的不便让她头疼,但还是勉强应付过去了。
而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想。
为什么非得被乌鸦袭击不可。
美前望向窗外。电线上停驻的鸟儿剪影让她联想到乌鸦,吓了一跳。但听那密密麻麻挤成一排的鸟群的大小和互相鸣叫的声音,就知道那不是乌鸦,是椋鸟。
那群乌鸦到底是什么?
虽然是很诡异的存在,但应该不属于〈那些人〉。如果那些乌鸦是〈那些人〉的一种,圣子应该看不见才对。
乌鸦不可能是无声来电的主谋,也不可能是把她从站台上推下去的犯人,所以只能认为这和其他的事情没有关系……
从公司回家的路上,她始终摆脱不了被人跟踪的感觉。她试图说服自己是多想了——都是因为和圣子聊了跟踪狂的事——但那种有人蹑手蹑脚跟在后面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是那个人吗?
往家走的路上,她回头了好几次。下意识地在寻找黑色大衣和金发的身影。明明以为那是很常见的组合,可真要找的时候才发现这样的人极少——这让美前在另一种意义上愕然了。
——果然,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记忆中依然鲜明的、那双锐利的目光——包含着只能用“认真”或“真挚”这类词语来形容的东西,注视着她。
假设他是跟踪狂——那是为了什么?
莫名觉得靠近窗户有些可怕,美前移到了洗漱间。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
“哇……我就顶着这颗头回来的啊。”
被乌鸦袭击之后,她只确认了伤口没什么大碍,似乎完全没有整理仪容。就算当时慌了神,这副样子也实在不好看。
——就是因为一副狼狈相,所以才引人注目了吧。
这虽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堪,但比跟踪狂要好得多。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假设他就是跟踪狂——为什么要盯上美前?
镜子里回望着她的那张傻乎乎的脸,让她再次觉得,在电车里一见钟情之类的场景是不可能的。
但他告诉美前,她被盯上了。也就是说……
——难道跟踪狂另有其人,而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是在保护我免受那个跟踪狂的侵害?
这样一来,又忍不住想问“凭什么”。为什么他需要保护美前?
——果然,还是因为〈那些人〉。
是因为能看见那些东西吗。即使进一步假设——因为这个而被盯上、被保护——仍有不明白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迄今为止,美前从未遇到过和自己一样拥有“妖精视力”的人。她一直以为,能看见这种东西的只有自己,或许再加上古代的一些人。如果坚持宣称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自然会产生摩擦。
美前不想引人注目。被人厌恶、被人畏惧、被人嘲笑——她统统敬谢不敏。所以,她一直隐藏着自己能看见某些东西的事实,几乎从未被任何人察觉地走到了今天。尤其是工作之后,她自认为防护做得滴水不漏。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没有任何头绪。回想自己近期的行为,她不记得有过任何会让人察觉到自己能看见〈那些人〉的反应。她真的非常小心。
请假的两天里,美前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期间,她翻出笔记本,检查了自己的行动记录。
妖精目击记录。
从夏季前后开始,她逐渐被委以真正的工作,忙得没法每天记录了——但在此之前,她一直相当勤快地做着记录。某月某日,在何处看见了何种姿态的〈那些人〉,大概在分类上属于哪种妖精……这样的记录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笔记本。她从书架上抽出好几本这样的笔记本,在地板上摊开。还有一些她自己整理的关于妖精根源的研究笔记。也有整理出来的关于凯尔特——主要是爱尔兰的神话传说,以及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妖精故事——但这些和现在没关系,所以又放回了书架。
她仔细核对了入职以来〈那些人〉的出现情况。
第一次在桌面上看见小鬼的身影,是四月底。那是她在职场看见的第一个〈那些人〉。那是她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月末,正为不熟悉的工作吃尽苦头的时候。突然窗口摇晃起来,咔嗒一声掉到了屏幕下方。她正发呆,一个小妖精在对话框里写着“抱歉抱歉”出现了。那一瞬间,她就断定那家伙的名字是“在机器上捣乱的妖精”。窗口掉落的现象,客观上被认定为财务软件死机。她战战兢兢地向山口求助,山口虽然皱了皱眉,但似乎并非因为看见了小鬼的身影。
下一次看见另一种类的妖精,是在黄金周之后。这也和小鬼一样,是从未见过的种族。
一个戴着红帽子的高挑身影,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有时坐在接待区,有时跟在员工身后走动。针织的红帽子和同色系的长款背心——这身装扮过于怪异,绝不会被误认为是普通人。美前一时难以判断该怎么称呼它,考虑之后暂且定为“红衣男”。因为戴红帽子的妖精不在少数,她还加了一条注释,说明这可能不对。
通读一遍之后,她注意到,入职初期一度中断的目击案例,正在逐渐增加。在自己的主观意识中,美前一直觉得工作之后看见〈那些人〉的次数大大减少了——但看了笔记本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它们好像,是想让我看见。
一开始她这么想,然后猛然意识到:
——说不定,它们是在找到我、追踪我。
上大学的时候,上学路上经常有“小人”的身影。它们只是戴着花冠,开心地手牵手跳舞——但说起来,从五月末前后开始,通勤路上也开始出现它们的身影了。当然,不一定和在去大学的路上看到的是同一批。
曾在校园喷泉边坐着的老妇人,和在公司附近的公园里看到的姿态极为相似——当时她着实吃了一惊,但因为觉得瘆人就不再去了,所以翻看笔记本之前已经忘记了。那个,显然是同一位老妇人。
至少它们中的一部分,可能是在追踪美前。
——那么,在跟踪我的是〈那些人〉,而他在保护我免受它们的侵害……?
但这也说不通。在地铁站出站时的那场骚动中,〈那些人〉是站在他那边的。那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像是预料到会发生骚动一样行动。那个时候,〈那些人〉和黑色大衣男确实是目标一致的。
——可是,目标到底是什么呢……
美前抱住头。有人在瞄准美前。那是谁?为了什么?而如果黑色大衣男和小鬼是在保护美前免受那个人的侵害——那又是为什么?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一切都不明白。
她一边苦恼,一边追溯过去的笔记本,数了数不同季节妖精出现的数量是否有变化。说起来,十月每年的目击案例似乎都会增多。
东查西查之间,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猛然回神,窗外已经开始泛白了。
——这不就像是和妖精跳了一整夜的舞,迎来了天亮吗。
她用自嘲来驱散模糊的不安。
——是睡眠不足的缘故。
自己已经无法做出正常判断了。睡一觉,换换心情吧——总之是自己想太多了,美前想。
好好睡一觉。最好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收拾好笔记本,美前钻进了被窝。明明应该很累了,大脑的核心却好像还在兴奋,久久无法入睡。越是想不去在意,白天发生的事情就越是在意——小鬼。诡异的男人。自动检票机。
看见那个男人,真的是第一次吗?
——不想了,不想了。
她告诉自己。不想了,什么都不想,睡觉。
不做梦,深深地、深深地睡去。
然而,降临到她身上的睡眠却很浅,断断续续。而且,在这场睡眠中,美前做了一个奇异而印象深刻的梦。
梦中流淌着令人怀念的音乐。像是竖琴的声音。那声音如波浪般涌来,包裹住美前,将她推向一片光的海洋。
从珍珠色的雾霭彼岸,有人在呼唤美前。
——美前,您听得见吗。
听得见,却无法回答。美前失去了声音。她把身体抛在了身后。
——吾等的喜悦、希望之源,以及拥有终结吾等仇敌气息之力之人。
那是一个柔和的声音。低沉,却又清晰得毫不费力。
风吹过,雾气流动。美前也乘着那阵风,飞翔在绿色起伏的丘陵上空。沾着露水的草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宛如宝石一般。
——请到〈辉光之野(Magh Mell)〉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头发、衣物、肌肤——一切都是白色的。
美前立刻明白,是他在呼唤自己。
他的周围,画着无数圆环。追逐一个圆环便会连接到另一个圆环,又衍生出新的曲线连接其他圆环——那是表现永恒连环的圆。
美前知道,这些圆是由他手中的竖琴流淌出的音乐创造出来的。此刻,乐音仍在那个地方满溢,压倒草丛,不断描绘出新的线条。
美前轻盈地飘落在坐在平坦石头上专心弹奏竖琴的男子面前。
在那个除了草的绿色之外只有白色和灰色的世界里,色彩渐渐渗透开来。男子的头发变成了淡金色,云隙间窥见的天空变成了深邃得可怕的蓝色。男子的衣着上也染上了褪色的蓝——仿佛有人挥舞着无形的画笔。
男子没有停手,只抬起眼睛看向美前。和闪耀的草原一样鲜艳的绿色眼眸。美前被那带着莫名哀伤的微笑夺去了目光。
——所有人都在等您。等待您——与被交换的人类之子替换、流落遥远异邦的您——归来。
什么意思?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对方似乎领会了。
——您是〈替子(Fágarlach)〉。
音乐包裹住美前。它化作闪耀的星辰螺旋,升上天空。
——您刚一出生,便被流放到了遥远的异邦。为了逃离邪恶之辈,不得已而为之。未能守护您,是〈祭司(Druid)〉的过失。是〈贤者(Fili)〉的罪孽。而〈琴手(Barad)〉们至今仍在承受惩罚。
他抬手示意“请看”。美前回过头去——原本看似无人的草原上,蜷缩着好几个身着灰色衣袍的人影。但仔细一看,那些看似人形的其实是石头。
不,并非如此。那是被封在石头里的人——果然还是人类。透过刻着漩涡纹样的石头,可以看见里面封着的人们痛苦扭曲的表情。
有人被击碎了颚骨,有人被挖去了眼睛,还有人被斩断了手臂。他们各自曾是擅长辩才、拥有透视之力、或是精通竖琴技艺的人物。
这一切,美前都明白了。男子演奏的乐音,告诉了美前他们本来的面貌。
——美前,您应该能看见我们那些小小的同伴的身影。它们是卑微的存在。但正因为没有实体,才能在两边世界自由往来。能看见它们,正是您应当生于〈辉光之野〉的明证。
男子在美前那不可见的身体面前单膝跪下。
——既然已经这样找到了您,您便再也没有理由留在那片土地上了。请回归吾等身边。我已派遣迎接的〈骑士〉前往。他名叫凛。请交由那人处理。
乐音停止了。突然间,美前感到一股力量从背后猛烈地拉扯自己——她试图反抗——但做不到。在逐渐远去的美前身后,男子喊道:
——请在萨温之前到来。当这边与那边最为接近之时,当通路大开之时。请您务必在萨温之前到来。一旦错过——
男子的声音变得微弱,终于听不见了。
醒来之后,那里当然不是什么绿色的原野,而是和往常一样的、自己的房间。
已经快到中午了吧。
美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萨温……”
几乎是无意识地念出这个词,她直接对着瓶口喝水。缠绕在身体上的梦的残渣仿佛被冲刷掉了。包围着她的璀璨音乐、异界之风、异常鲜艳的绿色眼眸——这些东西渐渐远去,回到梦境的世界——但有一个词留了下来。
“萨温。”
她又念了一遍。是一个有印象的词。
美前不得不再次翻开了自己写的笔记本。应该是一个和季节或节日有关的词。
很快就找到了。标题下用荧光笔画了下划线。
●萨温(Samhain)
标志着夏之终、冬之始的十一月一日举行的祭典。
在此期间,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的界限消失。
同时,现世的法则被打破,化为混沌。
万圣节前夜(Halloween)是该祭典的前夜祭流传至今的形式。
在下一个条目“Imbolc”之间的空白处,有用小字后补上去的文字:
异界与现世最为接近的日子。死者重返人间的日子。
查到这一步,美前挠了挠头。
连自己都觉得,好像把梦当真了,真丢人。
就算再怎么是无意识的产物,但自己竟然是〈替子(changeling)〉,而且还在等待归期什么的……这也太缺乏羞耻心了。
为了保险起见,她又重新查了一下关于“替子”的资料。
在查找<替子>词条时,她隐约觉得好像还听到过什么不同的发音,搜刮了一下记忆,但没能想起来,只好放弃。总之,就是<替子>。
基本上,实施调换的一方永远是妖精。被留在可爱的人类婴儿的位置上的,是树枝,或者是年老懒惰、不愿再照顾自己的妖精。
妖精从人类那里夺走“有价值的东西”,留下“没有价值的东西”——这就是<替子>系统的基本原理。
也不是没有妖精为了要回孩子而出现在人界的故事。但非常稀少,而且即便在那类故事中,被当成<替子>的,大概也是被亲生父母之外的所有人抛弃的妖精吧。因为它被丢弃了。
<替子>——无论在人的世界还是在妖精的世界,都是无用的、劣等的存在。
在将原因和治疗法不明的疾病的原因和处理方式归于妖精、神明或魔法的时代,患上这种疾病的孩子往往会被怀疑是<替子>,并遭受残酷的对待。比如被放到烧红的铁器上——认为如果是妖精就会从烟囱飞走逃跑;或者被遗弃在妖精的土丘上——说到这些,就不再是美前所见的〈那些人〉的问题了,纯粹是人类的问题。
只要忠实于传说来思考,美前的梦就是矛盾的。
——就算我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劣等女生……
比如说在公司。美前输入的传票数值,山口总会重新核对一遍。即使不说出口,她也知道自己不被信任。
说不定在圣子眼里,自己也成了一个爽约而无所谓的人。就算再讨厌无声来电,忍到发一条消息的程度——这才是常识人该做的吧。
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有人会来召唤。
如果自己是替子,那对〈那些人〉来说是正确之举。因为是个废物。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站在愚蠢的假设上,尽想些让自己难受的事,折磨自己。
——总之,梦就是梦。必须和现实分开考虑。
黑色大衣男和〈那些人〉,不知为何保护了自己免受某种存在的侵害——为了给这个解释找一个理由,潜意识编造出了一出戏剧。那就是梦见被等待归期的妖精<替子>的梦。
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她悄悄回想起梦中听到的那个柔和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您。
“根本就没有人在等我。”
一个人的房间。乏味的1LDK。
东西不多,是因为她贯彻了一条原则:除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让任何物品进入这个房间。由自己感到亲切的物品构成的美前的城堡——不,称之为巢穴或许更准确。
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全都是经过美前眼光筛选的。读过之后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就处理掉。茶杯和餐具是她偏爱的品牌、一点点攒下的高价品。床罩上是“伯利恒之星”图案的拼布被,是耗时三年完成的大作。写字台是做工扎实的正宗古董。
葡萄酒热潮时一不小心买下的水晶杯,和几瓶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的葡萄酒。想假装品酒玩的时候,就去买葡萄汁回来。因为一个人根本喝不完一整瓶葡萄酒。
对美前来说,这样就足够开心了。
只有喜欢的东西——真正能让人安心的地方。本该是这样的。
可这个房间,此刻却莫名地让她感到疏离。
美前低头看着散落在地板上的笔记本,重复道:
“没有人在等我。哪里都没有。”
——没有我容身的地方,没有我被期盼的地方……
越是念叨,这句话就越让胸口疼痛。确实,这就是现实。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做一个被需要的梦吧。
但现在不是沉浸在这种温柔梦境里的时候。差点被人从站台上推下去,被陌生男人追赶,被无声来电折磨——甚至还被乌鸦袭击。
再怎么想,这背后都应该有原因。只要能知道原因,或许就能从目前的处境中逃脱。
美前翻开笔记本,决定先从记录近期〈那些人〉的情况开始。间隔时间实在太久了。就算不记录,它们的存在也不会消失。但记录下来,有助于日后客观地思考。
对于最近那些过于鲜活、难以冷静思考的案例,如果能先转化为文字、再通过阅读来审视,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客观化。
她一边尽可能写出记忆中的目击案例,一边还是忍不住想到了这件事。
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呢?
弹竖琴的男人说,他派来了迎接的人。最符合这个描述的,首先想到的就是地铁里那个男人——那个强行让她中途下车的黑色大衣男。
美前原本以为他只是拥有<妖精视力(Second Sight)>的人,但说不定他也是妖精一族,是来自某个地方的访客——大概是叫<辉光之野>吧,那片绿色的草原。
美前对自己的想法不禁苦笑。
不对。梦不是现实。就算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在自己眼中是现实的,也不至于混淆到这个地步。
他不是〈那些人〉,也不是从妖精之国前来迎接的骑士。
尽管如此,当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与他相关的事件时,在平时填写妖精种族名称的项目里,美前写下了——
黑衣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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