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声声唤我心爱-章节
从切斯特先生和阿泰小姐的婚礼回来的那晚。
我正在整理行李——因为德之进先生说“这是土特产”,塞了好多东西给我。
哇,感觉好贵的砚台和毛笔都出来了……这是要我平时就用吗……?
话说回来,他真的打算送我褂子和发簪吗?德之进先生的全力,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哇,诶?
我不由得停下手。
那里放着的,是阿泰小姐戴过的、我准备的那条白纱面纱。附带的信上写着:“下次请在花魁的婚礼上用。”
“啊……”
这太突然了。
脑海中闪过罗科先生对我说过的话——关于我心中的那个人。穿着白色和服的阿泰小姐。与那画面重叠般模糊浮现的,是站在那个人身旁、披着这条面纱的我的身影。
那个人……?是谁……?
胸口阵阵悸动。心跳加快。
脑海中浮现的声音、面容、香气,都仿佛指向同一个人,心脏的跳动越发急促。
与此同时,我能感觉到从脸颊到指尖,血液正以惊人的速度奔涌。
全身发热。呼吸困难。就算全力奔跑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这是怎么了?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奇妙心情,与另一个自己仿佛在低语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两种矛盾的感觉同时向我袭来。
就像置身于暴风雨中。
感情的狂风暴雨。思绪纷飞如落叶,我拼命地捡拾着那些思维的碎片。
“因为我”“骗人”“这样”“那是”——“恋爱”
在无数语言的雨滴中,就在那一刻,“最后一块拼图”悄然嵌入。
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
我抱紧了自己。
一旦给这捉摸不定的感情冠上名字,就再也无法装作不知道了。
不,之前能装作不知道才奇怪。明明它在我的胸口占据了这么大的空间,之前我到底把这感情藏到哪里去了?
一阵无可救药的酸楚涌上喉咙。激烈到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至今为止,每当心动,每当有所感触,我都会想,那是为什么,是因为谁,却刻意不去看清。因为我有成为No.1的梦想,因为,因为——
不对。只是,害怕而已。
我居然会害怕什么,这太不正常了。但这是事实。我讨厌谎言。所以,也不想对自己撒谎。
“那个人”是土屋大人。
我喜欢土屋大人。
是喜欢啊。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一旦理解了,竟是如此豁然开朗。
而且……既然明白了,逃跑可不是我的风格。
No.1的梦想也不放弃。但土屋大人也不放弃。
该怎么办才好呢?
要怎样才能让我贪心的所有愿望都实现?
首先,是不是该给土屋大人写封信说“我决定了”?但现在这个状态写信,事后肯定会后悔……而且我想当面告诉他,而不是写信。那么,果然还是先想好兼顾梦想和恋爱的办法?这样的话,还得跟熟客们交代清楚,还有,还有……
好想见他。
我抱紧了面纱。
想了那么多,最后浮现的念头,竟是简单的四个字。
怎么办。一旦给这份感情冠上名字,胸口就像要烧起来一样,真是困扰啊——!
我能感觉到脸颊越来越烫。
搞这种面纱惊喜的两个人是笨蛋,但还是谢谢你们,我的脑子里一团乱。
总之,得先搞清楚土屋大人下次什么时候来。如果日子还远,可能我得主动请求他过来一趟。
我确认了一下平时用来记录客人信息的备忘。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我怀着焦急的心情翻着备忘。然后,在上面找到了土屋大人的名字……
……太好了,几天后他有预约。
好,给自己打打气吧。
要想的事情很多,想传达的事情也很多。
为了让一切都迎来Happy End,我要尽我所能去做一切。
为了不留下一丝一毫的后悔。
忐忑不安的心情。烦恼很多。但不能一直沉浸在其中。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比如说,就像这样,夜见世时有熟客来访。
“阁下大人,真是久违了。”
“嗯。政务繁忙,一直抽不开身。你也别来无恙吧?”
“是。托您的福,一切安好。”
这位阁下大人是某个大藩的藩主,是我的超级大客户。有多“大”呢?从纯金的火钩棒那种傻乎乎的东西,到数额离谱的小费,光是这位大人送的礼物,就差不多能开一家店了。
不过,这个人也有点不着调的地方,明明比我年长,却总给人一种爱闹别扭的小男孩的印象。
“怎么样,山吹,会不会寂寞?”
像平时一样招待着他,这位阁下大人突然这么问我,我歪了歪头。
“怎么突然这么问。咱可不寂寞。”
我答道,阁下大人一脸认真地看向我。
“那就好。我听说有个叫牡丹的花魁被身份高贵的人赎了身。同伴减少了,想必会寂寞吧。”
身……身份高贵!换个说法听起来还真厉害啊!梨木先生说过,鉴于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的立场,不想把事情闹大,但用这种说法糊弄过去,难道不是反而更引人注目了吗……?
“同伴能获得幸福,咱比什么都高兴。”
“原来如此,是吗。”
“而且,巳千岁这里不过是咱们的暂居之所……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永远告假,去寻找真正的归宿。只是早晚的区别罢了。”
“是吗……”
阁下大人喝干了杯中的酒,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来,再给您斟一杯。”
我正要给那空杯续酒,阁下大人猛地抬起了头。
“您、您怎么了?”
“山吹!”
“是!”
“那个!就是!”
阁下大人说着,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我。
“那你不如来我的住处吧!”
诶?
“一想到你会从暂居之所离开,我就难受。你不在我身边,我难受。对,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阁下大人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一直在这里。”
然后,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温暖又焦躁,难以言喻的思念。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什么。如今……终于明白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起……从你英勇地挺身而出的那个时候起……我就对你念念不忘。”
诶,这是告白?真告白?我现在,被表白了?
“这位”阁下大人,用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认真眼神看着我——。
怎么办。可是,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
要怎么回答才能不伤害这个人呢?
“呐,山吹,如果你答应赎身,我会用吉原人人都羡慕的盛大行列来迎接你。然后,在我的城池的奥御殿里,用绢衣将你包裹,让你到死都想不起‘不足’二字。金襕缎子、香料、书籍,就连公方大人的公主殿下也不过如此吧……怎么样,不愿意吗?”
不知他将我的沉默作何理解,阁下大人紧紧皱起了眉头。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
“我知道。你讨厌那种用金钱堆砌的做法。但我只有这个办法。我只能以此来证明我对你的心意……”
我讨厌谎言,也讨厌敷衍。
但如此真挚的心意,绝不能轻易打发,一定是的。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土屋大人的面容。还有那倾尽全力的告白。
每个人都是认真的。
只是我的心之所向,是否朝向对方而已——
“不,算了。现在不必回答。若在这里立刻听到你说无意,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需记住,有这样一个男人如此念着你。然后,慢慢考虑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一直把很多事情拖延着。
但是,该好好给出答案的时候,终于到了。
阁下大人,等下次再见之时,我会把一切都说清楚的——
……好累啊。
阁下大人回去后,我在座敷里叹了口气。
平时总是热闹喧哗的大人,在那一番告白之后也变得沉默了。
然后,早早地就回去了。
传来吉原熙熙攘攘的喧嚣声。
总觉得……好困……眼皮好重……
我坐在座敷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的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啊……但现在好歹还在工作时间……不能睡,我……
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空气的气味与平时不同。
咦?
睁开眼睛一看,不止是空气。周围的景色也变了!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早已看惯的江户时代的低矮建筑和泥土路,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和铺满地面的柏油路。
诶,难道说……我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我站起身,抬头望去,眼前是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拱门。
嗯,没错。这里是我的地盘,歌舞伎町。
我在这里成为了No.1,在这里活了过来。
为什么?怎么会?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我的脑子跟不上。
我明明应该在自己的座敷里。
诶,那樱和梅呢?巳千岁呢?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梦……
“既是梦,又不是梦。是这样的哦,花魁。——不,杏奈小姐。”
背后传来声音,我慌忙转过身去。
站在那里的是——那个理发师傅,阿嘉也先生。
很奇怪。明明和在江户街上时穿着同样的衣服,周围路过的人们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仿佛,阿嘉也先生是透明的——
“您也一样哦。”
就像是读透了我的心。
阿嘉也先生温和地笑着。
我猛地低头确认自己的装扮。我,还穿着花魁的仕褂。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稍微干涉了您一下。为此,与您相性好的地方更为便利……因为这里是您原本所在的地方,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嘉也先生啪地打了个响指。
不绝于耳的喧嚣人声,消失了。
这样的歌舞伎町,我从没见过。就算是清晨,就算是新年,这里也有人在。
热闹非凡,人流不息,但那正是我喜欢这里的理由。
“失礼了。有人在我会分心。抱歉,这是出于我这边的原因。”
“……你,到底是什么人?”
“嗯?”
阿嘉也先生歪了歪头。
我紧紧咬住牙关。
否则,我就要被他的气势压倒了。
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无论是作为杏奈的时候,还是成为山吹之后,我连性命相搏的事都坦然面对过……!
“我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如果这不是梦,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是想让花魁你,差不多该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意思?这不算回答。”
我握紧拳头踏出一步,阿嘉也先生却后退着说:“还请饶了我吧。”
然后,他又打了一个响指。
街景发出声响般地变幻着。如同投影映射一般,转眼间那里又变回了熟悉的吉原。
“为什么花魁会来到这里。是什么招致的……”
“现在就说!不然我就揍你!”
“这真是可怕。没关系。我近期会再来。因为您很快就会想起来了。”
“所以我说这不算回答!”
我挥下的拳头,被阿嘉也先生举起的手掌接住了。
不是吧!?我可是用了全力的?
“花魁,请不要这么生气。我一定会再来的。”
阿嘉也先生像没事人一样笑着。
我满心不甘,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为什么,怎么会,这薄薄的手掌,我却无法挣脱——?
阿嘉也先生的另一只手掌,像哄小孩一样覆在了我的拳头上。
“来,请松开手。我给您一样好东西。”
那话语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度,我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随即,有什么东西“咚”地落在了我的掌心。
“作为这并非一场梦的证据——”
然后,那只手掌覆上了我的眼前。眼前,一片黑暗。从那里传来声音。
“哎,花魁,歌舞伎町,是不是一点都没变?”
最后留在耳边的,是与初见时别无二致的、沉稳温柔的声音。
***
“山吹大人,山吹大人。”
“请醒醒。您怎么了?”
咦……。
“您身体不舒服吗?”
“樱姐姐,怎么办?”
“老板娘……不,去叫引荐人……”
这声音是……樱和,梅。
意识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我眼前,是像往常一样的樱和梅。她们一脸非常担心的表情。
“啊,您醒了!”
“太好了!怎么叫您都一直在睡,我们好担心。”
“咱没事。只是打了个盹……”
什么嘛,果然只是一场梦。
我这是怎么了——。太累了吗?被大人表白了,每天要想的事情也很多嘛……
想到这里,我察觉到手心里的异样感。
冰冷,坚硬。
我慌忙摊开手。
——躺在掌心的,是现代时我喜欢的一个品牌的钥匙链。
“山吹大人?您脸色好苍白。”
樱的手摇晃着我。
“咱真的没事。真的……”
我朝担心地探头看着我的梅摆了摆手,然后端正地重新坐好。
不能让她们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担心。
因为“杏奈”的那个我,在这里对谁都是秘密。
“啊,那去给我倒杯热咖啡来吧。没事,今天已经没有客人会来了。”
“可是……”
“樱,别露出担心的表情。如果有什么事,还有我和梅在呢。”
“那倒是可以……梅,你好好照看山吹大人。”
“是,明白了。”
在樱下楼去取咖啡的间隙,梅遵从吩咐,乖乖地坐在我面前。
我努力整理着仍然混乱的思绪。
明明是梦,却鲜明得不像是梦的阿嘉也先生,以及印证这一点的、这个时代不可能存在的钥匙链。
一定有什么关联。
想起来啊,我。……对……那一天……。
歌舞伎町,并非梦境的梦,知晓无人知晓的“杏奈”的阿嘉也先生的话语——。
——此刻,记忆中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
令人怀念的十字路口。
眼前有红色飞散。然后,是将其覆盖的蓝色。那是,天空。我躺在某处仰望天空。那么,在附近听到的这个哭声是谁?在呼唤我的人是谁?
我,为什么,会忘记呢?
走在歌舞伎町的也是我。然后……一起在那里的是,穿着西装的阿嘉也先生。
……那不是,梦……?在现代,我也见过阿嘉也先生……?
见过……吗……?
“好痛……!”
就在这时,一阵仿佛要将刚刚抓住的记忆尾巴吹飞的剧痛贯穿了头部。
我不由得将指尖按在太阳穴上。
那是一种强烈的疼痛,就像猛烈的碳酸一口气炸开了一般。
不行。再往下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山吹大人!?”
梅的小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听着她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我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拼命地重复着“没事的”。
***
“……山……山……山吹”
有人在叫我……声音?是老板娘?
刚这么想着,视野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意识到自己睁开了眼睛,是在足足过了三十秒之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老板娘那张难以形容的脸。就像是嘴里含着极苦的东西却还要挤出笑容时,一定会露出的表情。
“啊,总算醒了。真是的,你这丫头,别让我们这么担心啊。……喂!山吹醒了!把那奇怪的药收起来!”
“咱这是……”
“你在自己的座敷里突然晕过去了。梅脸色大变跑到内室来通知我。”
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我想要起身,却被老板娘慌忙按住。
“哎,先躺着。大夫就快来了。等全面检查过之后再动。没事,这是你自己的座敷,不用客气。”
这么说来,周围的景物确实眼熟。
我哈地喘了口气,然后仰望着天花板。
不管怎么说,在工作时间里倒下也太丢人了。羞耻得恨不得钻进被窝里藏起来。
“为了咱还请大夫来……真是对不住。”
“你是我家的头牌。你要是现在倒下了我可就麻烦了。我考虑的只有这个。可没讲什么情面。听见了吗?”
老板娘别过脸去。
可是,她的耳尖却微微泛红,让我的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妈妈桑。
之后大夫来了,问了很多问题,但最终还是没弄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结论是,大概是太累了吧……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但我知道,原因不是那个。
原因——一定是阿嘉也先生。
虽然记忆现在还只是零零碎碎的……但我觉得,等我想起一切的时候,也会明白自己来到江户的理由。
不过今天,就听从老板娘的话,先睡下吧……。
啊,明天醒来后,一定要对樱和梅说“没事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
我,精神百倍!
也许是睡了个好觉的缘故,头脑格外清醒,昨天的难受劲儿就像假的一样。
“谢谢你们。”
我对似乎彻夜守在枕边的樱和梅道了谢,从被褥上坐起身来。
啊……眼睛红红的。真的很对不起。
“要是山吹大人有个什么闪失,我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我是这么想的……”
樱用哽咽的声音挤出了这句话。
梅则用颤抖的手紧紧攥着袖口。
“山吹大人的恩情,我还一点都没有报答。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吉原的稻荷神社祈百度*呢……正想着……!”(注:“お百度参り”的略称。指连续一百天前往神社等地参拜祈愿的虔诚参拜形式。)
“那可真是折煞咱了!”
说着,我不由得一把将两人搂住。
当然,没能完全抱住,但我还是尽力张开双臂,想把她们拢在怀里。
“真的很对不起。咱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大概是最近婚礼什么的太折腾,血气上涌了吧。”
“是这样吗……?”
樱吸着鼻子问道。
“是啊。大夫不也这么说了吗?”
“他说可能是疲劳引起的……”
梅连连点头附和着樱的话。
我松开手,轻轻摸了摸她们梳着可爱发髻的脑袋,刻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是这样。所以,别担心了。咱今天也会出勤的。”
“诶……”
“说什么都不管用哦。让我休息啦,躺着啦,咱可没打算听。”
“可是……”
“咱是巳千岁的头牌。咱要是垮了,这楼会怎么样?说不定会有客人觉得无聊就回去了。这就是花魁的气概,希望你们俩也能明白。”
我这么把话说死了,樱还想说什么,却被梅拦住,端端正正地行了三指礼。
“真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山吹花魁。我受教了。”
“梅……!”
“樱姐姐,我觉得在这里拦着山吹大人,反倒是不解风情。”
“可是……”
“樱,你那片忠心,咱真的很高兴。不过现在,梅说的话才配得上咱这‘虎’的名号。”
这时我脑中掠过的,是以前和我比试过的羽织艺者虎吉小姐的身影。
那位曾与我赌上花街之虎的名号一较高下的、辰巳No.1的艺者。她若是处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大概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吧。
这就是这条街上女人的骄傲。
“……我明白了。不过,只要您稍微感觉不舒服,请一定告诉我们。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樱也端正地行了三指礼。
然后,在她仰望着我的眼神里,我仿佛看到的已不仅仅是少女,而是一个秃所拥有的觉悟。
确认了这一点,我站起身来。
赶在昼见世开始前做好准备——还得去向老板娘她们道谢——然后——。
思绪向着四面八方飞去。当触及阿嘉也先生时,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我可不想反复体验同样的事,于是暂且中断了思考。
为了不让樱和梅再担心,我若无其事地迈步走了出去。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是这两个孩子的姐女郎。
但是。
一定。
等我想起关于阿嘉也先生的一切时,我心中的某些东西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这不是预感,而是确信。
那之后的几天……。
关于阿嘉也先生的事暂且放到一边,我在思考别的事情。
思考如何兼顾梦想与恋情的方法。
我喜欢土屋大人。一旦有了这个自觉,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可是我也不想放弃成为No.1的梦想。
想来想去,我终于想到了。
那个什么都不放弃的最棒的方法。
“山吹,明知我会来,你还特地写信来,我很高兴。谢谢你。”
坐在我对面的土屋大人微笑着说道。
游女和夜总会女公关发营业短信一样,也会给客人写信说“请来楼里玩”。即使客人已经有预约,有时也会写信提醒“别忘了约定哦”。但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给土屋大人写过这种催促的信。
因为我知道他的藩财政困难。而且,作为历女的我本来就是土屋氏的粉丝,对土屋氏治理的土浦藩了解颇深。那是一个与江户贸易往来频繁,却因持续遭受大规模水灾而被迫设立领民救济所的地方。
但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所以我诚实地写了一封强调“约定的那天,请一定来”的信。
“因为今天,有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您的事。”
“那可真叫人害怕。”
土屋大人伸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然后,慢慢地喝干了。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种像是放弃了什么的表情。
他是以为我要拒绝跟他去土浦吧?可是,不是那样的。
我的心怦怦直跳。
反倒是,我该不会被拒绝吧?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他要是变了心意……好讨厌。
不!绝对没问题。我推的土屋大人不是那种人。他不是那种会改变既定心意的人。
所以我也鼓起勇气,说出来——!
“关于之前您提的那件事的答复……”
“……是吗。这就是最后的宴席了吗。不过,能和你相处至今,我很开……”
啊——真是的,果然误会了!不是那样的!
“请听我说完!那件事,我接受!咱,会和您一起去土浦*!”(注:大名的正室原则上需一直居住在江户,但在本故事中,山吹将以正室身份前往土浦。)
土屋大人的嘴张成了O型。
帅哥连这种表情都很上镜呢。
“去……土浦?”
“是。”
“当真……吗?”
“当真,当真,天大当真。咱……想和您一起活下去……”
“竟然……”
土屋大人把杯子放在地上。
然后,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那目光炽热得,仅仅是这么被看着,就感觉胸口要被灼伤了。
“土浦是个小藩哦。”
“可是,那里有很多好人,是一座水源丰沛的美丽城镇吧。”
“我没办法让你过上奢侈的生活。”
“咱并不是为了钱财或名声才说这话的。咱想要的……是您。”
“啊啊……这难道不是梦吗……”
“您在说什么糊涂话。最初想要咱的,不就是您吗?正因为如此,咱才这样……”
我将手覆在土屋大人的手上。
土屋大人的手指虽然不粗,但骨节分明,充满男子气概,它们缠住了我的手指。
自然而然地,两张脸靠近了——
双唇重合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之后。
“只是,咱有一个心愿。”
“是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被土屋大人清澈的黑瞳近距离这样一问,我的脸上不禁绽开了笑容。
话说,我们这下是确定两情相悦了吧?太开心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开心五万倍!能和推建立恋爱关系,我比全世界任何一个历女都幸福!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蹦出来一般。
我压抑着这份激动,向土屋大人说出了我的请求。
我说出的,是那个既不放弃梦想也不放弃爱情的魔法——。
“你,是认真的吗?”
坐在内室里的老板娘问我。
那天,土屋大人正式向老板娘他们传达了想要赎我的意愿。我也坦率地表示没有异议,甚至对此感到高兴。
在此基础上还被问“是认真的吗?”,是因为我对赎身这件事提出了一个建议。
“都要被赎身了,还提出这种要求的花魁,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乖乖跟着那位大名走不就好了吗。人看起来很认真,也是个好男人。虽然没钱还隐瞒了大名身份这点不太好。”
“既然没人听说过,那咱就来当这第一个吧。”
“啊,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倒也不是做不到……不过,你,这样真的好吗?”
“是。虽然有些狂妄,但咱想实现梦想。”
“梦想啊……。在这吉原街上,说这种话的女人,我可是好久没见到了。”
“哦?在咱面前谈论梦想的,是谁呢?”
“……是我啊。”
停顿了片刻,老板娘噗地吐出了一口烟管里的烟。
“至于什么样的梦想,你可别问。我早就忘了。”
“原来如此,是什么样的呢?”
“都说了别问了。……我的梦想是,你们所有人,在离开巳千岁之后,都能获得幸福。”
“哎呀……”
“干嘛。要笑话的话,回你自己座敷再笑。”
“咱怎么会笑话您呢。……牡丹花魁那样隆重地离开了咱们楼,老板娘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个。接下来是咱,一定还有桔梗大人,还有樱她们……”
我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阿泰小姐她们的婚礼上,抱着花束、脸颊泛红的桔梗的身影。
“桔梗……啊。”
老板娘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望向远方。
“是啊……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然后,她倏地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那悠远的眼神变得锐利,恢复了平日老板娘特有的力道。
“算了,做梦又不要钱。只要巳千岁不吃亏,你做什么梦都行。我才不管呢。”
“谢谢您。”
“没什么好谢的。想想看,出了你这么个前所未闻的花魁,说不定巳千岁的名气也会跟着传开呢。啊,那样就能大赚一笔了!”
老板娘的口吻完全不像刚才还在谈论梦想的样子,我在心里憋着笑。
真不愧是妈妈桑。这种干脆利落的作风,不是很帅气吗。
“那么你啊,得跟那个真心喜欢你的松平大人好好说清楚。虽然可惜,还有公方大人那边也是。啊,要不你现在就改投公方大人门下怎么样?你也好巳千岁也好,那边更赚钱哦?”
“老板娘,您这样说,对土屋大人太不公平了。”
“啊,说了你家好人的坏话。不过怎么说呢,男人还是要讲诚信。但有钱也不是坏事嘛……”
……我收回前言。
老板娘果然还是老板娘。
就这样,我一点一点地进行着准备工作。因为我明白了,出嫁和放弃梦想并不是一回事。
可是,为此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向熟客们打招呼、安排樱和梅们的将来,还有——。
“山吹大人。”
“哎呀,桔梗大人,来得正好。”
还有,向战友宣告。
““咱,有话要说。””
这么想着,我在走廊上叫住了正要擦肩而过的桔梗。然后,发现彼此都说了同样的话,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什么事?请您先说吧。”
“山吹大人才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在此之前,请到咱的座敷来。这不是能在走廊上说的事。”
“明白了。”
桔梗点了点头,和我一起回到了我的座敷。
因为想好好谈谈,我让樱和梅去准备热咖啡。
然后,两人端着茶杯,开始交谈。
“阿泰小姐的婚礼,真是太好了。”
“是啊,真的。”
“然后呢,桔梗大人……咱想跟桔梗大人说。那个,咱也收到了赎身的提议。”
“哎呀,真的吗?”
桔梗那双狭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真的?”
“是。是咱的一位熟客,一位大名提出的,咱犹豫了很久,这次决定心怀感激地接受。”
“……您,喜欢那位客人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桔梗罕见地用有些迟疑的语气问道。
感觉她像是在害怕什么。
“当然!虽然还有其他客人提出过赎身,但咱选择的只有土屋大人。咱是打心底里喜欢他。”
现在我才明白。想到土屋大人就胸口发闷,听到他说泄气话就想斥责他,全都是因为,我是真心对待那个人的。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事,察觉起来却那么难啊。
“是这样啊……”
桔梗说着,“呼——”地吐了一口气。
“请继续说。”
“话虽如此,赎身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还得跟熟客们打招呼,还有樱和梅的事。幸好,樱和梅已经成长得很好,老板娘说可以让她们做振袖新造*……到时候说不定会给桔梗大人添麻烦。如果她们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注:结束秃的身份后,成为高级游女、花魁预备军时期的称呼。)
“没关系。山吹大人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会和椿一起照顾她们的。”
“谢谢您。只是,咱的事,并不仅仅是普通的赎身。”
“怎么说?”
“咱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所以除了老板娘之外还没告诉别人,但特别告诉桔梗大人——”
我把脸凑到桔梗耳边,低声说出了那个连老板娘都说是前所未闻的计划。
“……诶!这件事,当真……?!”
“是。咱的梦想,是成为名副其实的吉原第一花魁。区区赎身,可阻挡不了咱的脚步。咱,爱情和梦想都不会放弃。”
我冲着桔梗,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那么,桔梗大人的事呢?”
我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掉的咖啡,将话题引向桔梗。
于是,桔梗的脸颊刷地泛起了红晕。
哦,难道说……。
“其实……我也有了心上人……。就像在阿泰小姐的婚礼上说过的……”
“哎呀,真是可喜可贺。是怎样的人呢?”
“是我的一位熟客……壬生屋的少东家。”
“哎呀……是那家大店吗?”
壬生屋连我都知道。是做布料生意的和服店。而且,是一家生意极为兴隆的店铺。据说在那里定做的和服是江户女孩们的憧憬,在上流阶层也很受欢迎。
诶,诶——!好厉害啊!大富豪!
“少东家对我也并非无意,那个……他说想要我做他的妻子……”
“都到这一步了!那赎身的事也已经提出来了吗?”
“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桔梗大人之前不是说过,能被心仪的大人赎身是求之不得的事吗?”
“……我变得害怕了……”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从傲娇又果断的桔梗口中,会听到与形象不符的话。害怕?那个桔梗?
“这可不像桔梗大人会说的话。”
“山吹大人说得对,咱在吉原之内,确实无所畏惧。可是一想到要走出吉原的街道,成为大店的内掌柜……。我是穷苦农民的女儿,真能打理好一个兴旺的商家吗?真能生儿育女、好好抚养长大吗……每次少东家对我表现出深情,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哎呀……”
“如果是做情人的话,只要在宅邸里笑着过日子就行了。嗯,如果他说的是要我做情人,我早就答应赎身了。可是少东家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要我做壬生屋的内掌柜,住进气派的宅邸,生下继承人。一想到这些,我就难以轻易对少东家说出‘好’字……哎,山吹大人,我能成为一个好妻子吗?”
桔梗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咱,真的喜欢上少东家了。所以,对这件事,咱没法轻易地当作天赐良缘来高兴。咱,不想让少东家失望……”
“原来如此……”
我明白桔梗的犹豫。也理解仅仅因为喜欢是无法迈出这一步的理由。确实,一直在花街生活,突然要去做正经人家的太太,任谁都会犹豫吧。
可是。
那太可惜了。
能被喜欢的人喜欢,这可是奇迹般的邂逅啊。接下来只要努力让这个奇迹持续下去就好了。
为了喜欢的人,是可以做到的,对吧?
“桔梗大人。”
“是。”
“可是,就算您拒绝赎身,少东家同样会失望吧?”
“这、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做大店的内掌柜确实会有辛苦之处。从小被卖掉的孩子,担心自己能否为人父母、养育子女,也是情有可原。可是,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情而忧虑,从而放开心爱之人的手,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桔梗的目光依然紧紧地锁定在我身上。
“咱在决定接受土屋大人的提议时,也犹豫了很久。现在也仍有顾虑。即便如此,咱发誓一定要两个人一起获得幸福。因为咱认为,这是咱和土屋大人之间最重要的事。桔梗大人觉得呢?您认为,即使没有您,少东家也能获得幸福吗?”
“啊……”
桔梗发出一声低呼。然后,将纤细的指尖按在胸口。
“看来您已经明白了。那么,比起面子,请珍惜这份心情。只要和心爱的大人在一起,就能走到天涯海角。浪费了阿泰小姐给您的花,可是会遭报应的哦。”
桔梗紧紧握住胸前的指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
直到刚才还一脸认真的桔梗,表情像花朵绽放一般舒展。
“没有咱的这个世界,对少东家来说一定很无趣吧。为什么,我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明白呢。正是因为有了咱,才会有少东家的幸福。”
呵呵,伴随着含笑又傲娇的台词,桔梗灿烂地笑了起来。
站在那里的是那个和我争夺楼主之位的、一如往常的桔梗。
“真是的,我之前到底在瞎烦恼些什么啊,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而且还对山吹大人吐露了软弱之言……”
“哎呀真讨厌”,桔梗缩了缩脖子。
“您这话说得可真过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可是在和山吹大人竞争的人呢。……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我们俩都差不多要离开巳千岁了,这场较量也接近尾声了。就看最后谁能获胜了……”
“您怎么了?这可不像桔梗大人会说的话。”
“……我也清楚自己的器量有多大。”
一瞬间露出认真的表情后,桔梗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当然是我的更大。”
“哎呀,这是哪张嘴说出来的话啊。”
我假装去戳桔梗的嘴角,桔梗也扭着身子假装躲闪。
“我可不知道。我只是说出了心里话。”
“您这样才更可恶呢!”
然后,我们对视着笑了起来。
“真是开心啊。”
“哎呀,还没结束呢。”
“是,我知道。直到最后一刻,让我们光明正大地一决胜负吧。”
之后我和桔梗聊了一会儿……。
我们约定,不管谁先离开楼里,留下的樱、梅和小椿,都由届时仍在楼里的人来照顾。
其实,桔梗也找老板娘商量过赎身的事,似乎也一并考虑了小椿之后的事。
和我那边的樱和梅一样,打算让她做振袖新造。这点我非常理解!小椿比看上去要沉着稳重,又机灵,是个超好的孩子!
当然,还是我家的樱和梅最棒了,不过其次就是她了。
不过,能有这样互相放心托付的人在,真的很开心。
刚认识桔梗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嘛,说实话,第一印象觉得她是个讨厌的女人。
可是,当我们正面交锋,了解了彼此的内心之后……。
最后是桔梗先伸出了手。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朋友。
虽然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但我们从此再也没有疏远过。不,是越来越近了。
两人联手与虎吉小姐进行华丽对决,也是美好的回忆。那时和桔梗分享的珊瑚,今天也在我头上的发簪里闪耀着光芒。
……来到江户之后,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啊。
为什么呢。自从做了那个不像梦的梦、见到阿嘉也先生之后,我开始回忆起很多往事。
——是不是有什么,我必须想起来的事呢?就像那天浮现在脑海里的那句话一样。
我偶尔也会这么想,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要是再晕倒可就糟了。
“好了……”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和桔梗聊完天,午休时间就结束了。
夜见世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天会是什么样的客人呢——
“山吹!”
引荐人慌慌张张地,罕见地没问过我一句就直接拉开了座敷的纸门。
“怎么了?”
“松平大人来了!”
“哎呀,那就请他进来……”
“他正在嚎啕大哭呢!”
“诶?”
这也太出乎意料了,我不由得张大了嘴。
为什么?不是吧?
“老板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犯愁呢。不过怎么说他也是个大主顾,而且那位大人对你痴迷得很。我们估摸着他不会做什么坏事。只是姑且先来跟你说一声。那么,你这边,让他进来没问题吧?”
“啊,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谁知道呢。打听清楚就是你的工作了。好了,好好干吧。”
引荐人露出老板娘传授的那种苦涩表情说道。
嘛,确实如此。弄清客人的情况是我们的重要任务。
而且,既然那位大人在哭,我得帮他擦擦眼泪才行。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完全没想到,那位阁下大人会产生一个不得了的误会。
“咱明白了。那么,随时都可以请他进来。”
***
“山吹……”
也许是哭过的缘故,眼睛已经完全变成兔子眼的阁下大人,在我的座敷里坐了下来。
“您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我看到了你写来的信……”
啊,我确实写了信。可是他为什么会哭?
“信上说,你即将离开吉原,想给我一个答复……一想到你是决定要来我这里了,说来惭愧,我就止不住眼泪。”
诶?
等等,等等。
我没写那种事啊?
我只是写了会好好回复上次求婚的事而已。而且我还注意没用容易引起误会的措辞……应该。
话说回来,光凭主观臆测就擅自编故事,我也很困扰啊……。
“阁下大人。”
“是啊,山吹,我要在你宅邸的院子里种上山吹树。侍女要几个都可以。对了,就从久慈*弄些大块的琥珀来,给你做成发簪吧。”(注:相当于现今岩手县久慈市周边。以琥珀的产地闻名。)
“阁下大人!”
“我还要备齐好书好画。免得你无聊……嗯?怎么了,山吹?”
“咱,并没有在信里写要做阁下大人的妻子。”
“……什么?”
“咱只写了,会好好回复赎身的事。”
“也就是说……?”
“咱的去向,那时就已经决定了。”
“啊……哈……这样……啊……”
“阁下大人给予咱的,那对咱来说无比珍贵的提议,咱真的非常感激。正因为如此……才真的非常抱歉。”
我看着目瞪口呆、支支吾吾的阁下大人,深深地行了一个三指礼。
“花魁面前无敬语。”
这是我们的立场。正如这句话所说,花魁总是坐在上座,也不会向客人低头。但是,只有这一次,我想这么做。
虽然有点会错意,但这位阁下大人是真诚地对待我的。
对于这样向我倾注了纯粹爱情的人,现在的我能做的,只有尽到礼节,然后拒绝。
即使他因此从今天起再也不来了,我也无话可说。
即使他对我说出难听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即便如此,我与这位阁下大人之间那些快乐的回忆,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山吹,抬起头来。”
听到了阁下大人的声音。
我依言抬起了低垂到几乎贴着地面的头。
阁下大人已经不再哭了。
“是我闹了个天大的误会……对不起。”
“阁下大人没有错……”
“不,让你低头了……是吗……你的新归宿已经定下了啊……。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请问。”
“我之前向你提出赎身的时候,你的去向就已经定下了,这是真的吗?”
“是。”
“那个男人比我有钱吗?”
“不。他说过不能让咱过奢侈的生活。”
“是吗……原来如此,那我就释然了。如果你说他比我有钱,我还想让你看看更有钱的人呢……”
阁下大人“哈哈”地笑了。
然后,他定定地凝视着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阁下大人露出这么认真的表情。
“你喜欢那个男人吗?”
“……是。就算他身无分文,咱也会追随他而去。”
长久的沉默。
阁下大人“呼——”地叹了一口气。
“是吗……是吗……。既然不是为了金钱,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果然,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您说什么呢。”
“不,是真的。是你曾说过,女人的心里有一座宝藏。那让我刮目相看。——所以,你大概也找到了那个男人心里的宝藏吧。”
说完,阁下大人拿起酒杯,自斟自饮,一口喝干。
“老实说,如果你是个会被金钱打动的人,我本想用更多的钱来压过对方。如果对方是我能击败的男人,我甚至想过要把他打垮。……看来,我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迷恋你啊。”
“阁下大人……”
“可是,你既不看重金钱,也不看重权势。真是的,明明我是个两者兼备的好男人。看不准人的女人真是让人头疼。”
阁下大人想再喝一杯,我慌忙为他斟上酒。
“嗯,多谢。……真的啊……如果你是个会被金钱和荣华所动的女人就好了……”
“可是……如果是那样的女人,阁下大人您也不会喜欢上她吧?不是吗?”
“说得一点没错。我至今忘不了初见你时那种仿佛被打了一耳光的感觉。从那时起,我就一直身在梦中。”
我为递过来的杯子斟上第三杯酒,凝视着阁下大人,微微一笑。也许这听起来像是漂亮话,但我真心希望这个人能得到幸福。
“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看来是这样。我能经由你的手醒来,真是太好了。——山吹。”
“是。”
“你要幸福。”
“……谢谢您……”
“哪里的话,你还有我在呢。要是你丈夫做了什么蠢事,我会替你教训他。贺礼我也会送上一大堆。做好觉悟吧。”
“哎呀,这真叫人害怕。”
我“噗嗤”一笑,“山吹”,阁下大人又叫了我的名字。
“什么事……”
我刚想问有什么事,阁下大人的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这是贺礼的回礼,先预付了吧。”
然后,是带着泪水的笑声——。
我默默地听着。
紧贴着他颤抖的肩膀。
那一夜,阁下大人比平时更早回去了。
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可是,我能做的事已经没有了。
因为甜言蜜语也好,醉人的安慰也好,唯独在今天,全都会变成谎言。
所以,我只是目送着那个背影。
相信下次相见时,我们能相视而笑——。
“山吹。”
背后有人叫我,我回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老板娘。
“跟阁下大人好好说明白了吗?”
“是。”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老板娘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这吉原街上,这是常有的事。别对他滥施同情。那样做反而会践踏阁下大人的心意。”
“咱……明白。”
“那就好。如果他下次还来,要好好温柔地接待他。”
说到这里,老板娘压低了声音。
“土屋大人府上的一位武士大人说要见你。我说有客人在,回绝了他,但他说多久都愿意等。对方身份特殊,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再把他赶走。怎么样?要见吗?”
诶……怎么回事呢……。土屋大人那边既没有来信也没有别的消息……。是有急事吗?
不过,光烦恼也没用。对方主动上门,反而是个好机会。这种情况当然只有一个选项——见。
“是。咱见。咱马上就回座敷,之后请带他过来。”
回到座敷,我在上座坐下,却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和迎接土屋大人或普通客人时不同,这是一种别样的紧张。因为完全不明白对方的来意。
听到脚步声在座敷前停了下来。
我像催促般说了声:“请进。”
座敷的纸门缓缓拉开。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
与其说是花白头发,不如说白发更多,感觉像是灰发。年龄大概六十出头吧?眼神看起来非常严肃。
那人站在纸门前一动不动,我又重复了一遍:“请进。”
他这才终于动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踏入座敷,慢慢地在我面前坐下。
“请坐。……咱听老板娘说您是土屋大人府上的人。虽然和通常接待花魁的方式有所不同,但请容咱自我介绍。咱是山吹,是巳千岁的楼主。不知您是否已经从土屋大人那里听说了……”
“是。我从大人那里听说过您的事情。在下富士康一郎,担任土屋家的江户家老*。”(注:驻守在江户藩邸的家老。与此相对,领地另有国家老。)
“失敬失敬。称呼您富士大人可以吗?”
“怎样称呼都可以。那么,山吹大人。”
“是。”
“首先声明,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并非大人的意思。希望您能在此前提下听我说。……像您这样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必定难以适应土屋家踏实的家风。如果您是真心为大人着想,请您收下这个,拒绝赎身之事。”
说着,富士大人递出一个包袱。
“这是……”
“请收下。”
被他再三催促,我无奈地打开了包袱……哇,是小判!
“对您来说也许只是不值一提的零花钱,但对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土浦并非富饶之地。土屋家也是如此。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们没有余力接纳像您这样过着奢侈生活的人。”
“你、你说什么……”
诶,不是,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又没打算去土屋大人那里过奢侈日子,而且作为历女,我对藩的财政状况很清楚,根本没期待土浦藩能有什么奢侈生活。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介绍一个好的赎身对象。保证能让您过上相当体面的生活,也没有人会对您指手画脚,我会为您找一个能让您满意的地方……”
……哈?什么啊,那是。这算怎么回事啊,这!
“富士大人,您可别小看咱了!”
我完全气血上头了。
凭什么要被说这种话?
我喜欢的是土屋大人。仅此而已。我不需要钱。如果我真想要那些东西,就不会选择土屋大人了!无论是阁下大人,还是德之进先生,都有的是!
可是,我选的就是土屋大人!
“如果咱是为了奢侈才选择赎身对象的话,有的是更好的人选!没错,甚至有能买下这个国家的人物!这绝不是谎话!请看这个!请看这些!”
我把自己的东西摆在富士大人面前。
以那位大人送我的纯金火钩棒为首,仕褂、砚台、发簪……每一样都是谁都能看出的高级品。
“咱是要舍弃这一切,去土屋大人那里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
富士大人定定地看着那些仿佛下一秒就要闪闪发光的物品。
“……那……就更令人不忍了。如此精美的一件件……”
从低着头的富士大人脸上,滑落出人意料的言语。
我愤怒的矛头不由得软了下来。
我这个人啊,别人冲我来的时候我很强硬,但对方一放软态度我就没辙了。没办法继续生气下去了。
“可是……我家真的没有余裕。希望您能明白,即使您本人没有那种心思,但那样看待您的人会很多。”
富士大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困惑了。
冷静下来想想,富士大人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土浦藩虽是谱代大名,但一直饱受水灾之苦,甚至设立了救济领民的施粥所。像我这样的花魁去了,肯定会遭到抵触。像富士大人这样亲自上门来低头劝说,恐怕还算好的了。
呃,那该怎么办呢?
光是烦恼可不是我的风格。比起停滞不前,我更愿意努力向前迈进一步,哪怕只是一步。
……叮咚!这时,久违的手机表情符号在我脑中亮起。
“那么,如果咱能想出办法,自己解决自己的衣食生计,是否可以允许咱前往土浦呢?”
“这、这个嘛……”
“那咱就想想办法吧。虽然不能立刻兑现,但咱一定会找出什么办法来。”
“可是……”
“这也是让藩里各位大人了解咱真心实意的好机会。”
我探出身去,富士大人则向后仰了仰身子。
不过没关系。
如果有需要跨越的墙壁,无论是攀爬过去,还是把它砸碎,我都会前进。
更何况,这次在前面等着我的,可是我推的、更是我喜欢的人啊。
“那么,咱想到好主意之后会给您写信。请把地址写在这里。”
我请富士大人写下联系方式,暂且先让他回去了。
他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我不在乎!
像富士大人这样的人一定还有很多。为了让所有那些人都点头认可,我会努力的。
……话是这么说……。
第二天,我“嗯——”地绞尽脑汁。
时间是昼见世和夜见世之间的休息时间。在这宝贵的时间里,我正如向富士大人宣告的那样,思考着能不能用自己的点子赚点钱……。
可是啊……土浦藩的产业啊……。
土浦周边容易种植的大豆制成的酱油,已经是土浦的名产了。那么,如果能利用水资源丰富、水路众多的特点来进行贸易就好了,但水运业也已经很发达了……。到江户的船运两天三夜就能到达,这果然很强啊。
不对,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我得考虑新的产业才行。
我正凝神思索着,樱小心翼翼地向我搭话。
接着,梅也开了口。
“山吹大人,您又不舒服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咱去给您拿提神的恋秘……”
我摇摇头说了声“没事”,然后又改口说咖啡还是拿来吧。
想喝点热的苦的东西让头脑清醒一下。
顺便也得告诉她们别担心。
因为上次不小心晕倒了,得让她们知道这次不是那种情况。
“咱只是在想点事情。你们把咖啡拿来之后,就不用管咱了,去练功吧。嗯,练三味线就不错。”
“是。”
“过一会儿咱会给你们示范的。好好用功。”
“谢谢您。”
“那咱去拿恋秘了。”
两人离开后的座敷里,我一个劲地继续思考。
可是,土浦藩的当权者们,为了挽救藩也尝试过各种办法了吧。对土浦很了解的人都拼命想也想不出的方案,我这个普通历女能想出来吗……。
不,不能不安。
烦恼的尽头,有土屋大人在等着我呢!
“恋秘给您拿来了。”
回到座敷的樱和梅,在我面前放下咖啡碗。
我接过来,看着那黑色的水面——啊,这个,说不定!
我不由得猛地抬起头,樱和梅慌张地看着我。我对她们说了句“别在意”,然后让头脑的回路全速运转。
像咖啡一样的黑色液体……泥水……江户时代的土浦饱受水灾之苦,水资源丰富……我记得现代土浦的名产中,江户时代没听说过的有……。
莲藕!
莲藕是在被称为莲田的地方种植的。莲田里充满了比稻田更柔软的淤泥,也深得多。人要陷到胸口深的泥里,收获在泥中生长的莲的根茎=莲藕。所以,和普通的旱田耕作相反,水量过多的土地反而更适合耕种。
也就是说……说不定那些水分过多、目前无法有效利用的土地,也能用来种植莲藕了?
想法不错,但江户时代的土浦也能种莲藕吗?快想啊我。啊——,呃——,对了,既然现代的土浦能种,气候应该没问题……那是不是需要开垦什么的?怎么样?
好几个问号在我脑中盘旋。
无法获得像现代那样详细的资料。没有Google,也没有网络。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知识。
加油啊我,土屋家是我的推对吧?快想起那段历史!
论对推的爱,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断断续续地,传来樱和梅拨弄三味线的声音。被那乐声治愈着,我在思考的海洋中继续深潜。
不过话说回来,莲藕栽培这种事……啊!
我记得土浦附近的玉里村,曾经把在莲田中培育的莲花进献给水户光圀!
玉里村虽然属于水户藩,但与土浦藩相邻,所以土浦藩也能种!莲藕!
太厉害了。我是不是很厉害?新产业,被我想出来了。那么接下来就是用途了。种出来卖不掉就没意义了。
用什么好呢——。
既然饱受水灾之苦,那应该也苦于大米不足,所以如果能做出能当主食的东西就好了——。那样的话富士大人也会认可的吧?
心情轻松了不少,我把视线转回樱和梅身上。
两人的指法已经相当扎实了。节奏也踩得很准。三味线除了音准,节奏也很重要,她们掌握得这么好,我很高兴。
“你们俩,已经弹得很好了啊。”
“谢谢您。您看,这拨子茧*也完全变硬了。”(注:长期使用三味线拨子后,手指特定部位变硬形成的茧子。)
樱说着,两人同时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我用笑容回应了她们。
“茧子变硬,是咱们在艺道上精进的证明。挺起胸膛来。”
“是。”
“能被山吹大人这么说,咱真的好开心。”
“咱也一样,看到你们俩的努力,很开心。啊,能弹一首给咱听听吗?”
“哎呀,樱姐姐,怎么办?”
“梅,弹那首曲子吧。那首只有咱们俩才能弹的曲子——”
听了樱的话,梅点了点头。
然后流淌出的音色是……“秋之色种*”。(注:“色种”特指多种多样的秋草。是一首著名的长呗,歌词中织入了秋季花草的名称。其特征是三味线的对奏二重奏。)
原来如此。这首曲子的特色是三味线的二重奏对奏。对于气息默契的双胞胎来说,也许是最合适的曲子。
直到曲子结束,我都闭着眼睛,深切感受着可爱弟子们的成长。
你们俩,都进步了好多啊——。
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
经过深思熟虑,想出了莲藕的好用法的我,站在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前。
事不宜迟。食谱也要立刻试试!
顺便一提,厨房的人都是一副“又来了……”的表情。嗯,我不在乎。
我想出来的是,在现代的活动上吃过的莲藕丸子。谁都能做,成本不高,而且除了莲藕之外几乎不需要其他材料。
基本做法就是把磨碎的莲藕用片栗粉粘合起来,放在蒸笼里蒸熟就行。想做豪华版的话,可以加鸡蛋或者肉馅。
我也想过放进高汤里煮或者油炸,但觉得这种做法更容易当主食,而且可以一次做很多。
蒸的时间凭感觉。时不时打开蒸笼盖,用竹签戳戳丸子……。
哦,感觉不错。
我把一个丸子盛到盘子里,送入口中。
……果然好吃!口感扎实,但咬下去又有点酥脆。像年糕但比年糕轻盈,感觉很适合搭配咸味的菜肴。
我把剩下的也分给厨房的人尝尝,好评如潮。特别是配上甜味噌的,尤其受欢迎。确实有点像五平饼。
***
“那么,这个是给我们也尝尝的吗……?”
樱和梅看着盛着莲藕丸子的盘子,眼睛发亮。
“是。你们吃吧。”
我请厨房的人帮忙做的甜辣酱汁。浇上这个的莲藕丸子已经非常好吃了。
那当然也该分给樱和梅尝尝吧?
“呼啊……”
把莲藕丸子塞了满嘴的梅,眼神变得迷离。
“这个像年糕一样……但更好吃。”
嘴里嚼了一阵之后,斯文地咽下莲藕丸子的樱,也露出了笑容。
“这个顶饿吗?咱打算把它作为米的替代品,提供给某个藩的大人们。”
“咱觉得可以。”
“是。吃起来很有饱腹感,光吃这一道菜也能当一顿饭。”
“男人们应该会特别喜欢。”
“那就太好了。光靠咱和厨房的人试吃,还不好说呢。”
“您说什么呢。只要是山吹大人觉得好吃的东西,放到谁的嘴里都会觉得好吃的。”
“那你可就是过奖了。”
“哎呀,您太谦虚了,对吧,梅?”
“是啊。恋秘和景气、山吹烧,山吹大人已经做出了好多样巳千岁的名产呢。”
“真的,真的。”
樱和梅这么夸我,但我这次的对手是土屋家那位头脑顽固的家老富士大人。
能不能像以前那样顺利……我有点不安。
就算做出再好吃的东西,他也有可能因为不想接纳我而说“不行”。
“山吹大人……?”
梅探头看了看我的脸。
我回答了一声“没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我向来都是往“能行”的方向想的。
否则,我根本无法在一个举目无亲的江户迈出一步。
所以,这次一定也没问题。我一定会去到土屋大人身边的。
然后,那之后的某个夜晚。
我和被我叫来的富士大人对面而坐。
“山吹大人……”
“寒暄稍后再说。请先尝尝这个。”
我把盛着莲藕丸子的盘子推到富士大人面前。
因为是给富士大人吃的,我在上面的酱汁里掺了虾仁和银杏来提升卖相,但基本做法是一样的。
富士大人虽然露出一丝怀疑的表情,但还是老实地伸出了筷子。
富士大人的嘴巴默默地动着。
我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试吃在那之后又做了好几次。在此基础上,调整了片栗粉的比例,调节了酱汁的甜咸度,我觉得味道已经相当不错了。
盘子里的莲藕丸子全部消失了——然后是一阵沉默。
“您觉得怎么样?”
“味道……还可以吧。”
“这是用磨碎的莲藕做成的丸子。”
“是。那又怎样呢?”
“土浦有很多无法变成水田的湿地,用来种莲藕非常合适。而这种莲藕,就可以像这样做成替代大米的丸子。”
“也就是说……”
“请在不产米的地方种莲藕吧。咱听说土浦是一片为水所苦的土地。那么,就种植耐水的作物不就好了吗?土浦的气候也适合种植莲藕。而且……如果咱吃的米很珍贵的话,咱除了这种丸子之外,可以不吃别的米。”
“不,那怎么行。”
“可是,咱是抱着这样的觉悟,准备嫁入土屋家的。”
富士大人沉默了。
他的视线在空盘子和我的脸之间来回了好几次。
“莲藕真的适合土浦吗?”
“是。”
“这道菜很容易做吗?”
“是。咱可以写成菜谱,而且谁都能轻松做出来。无论是什么样的厨房都能做。”
“原来如此……”
我和富士大人一时间都默不作声。
只听得见不知何处座敷传来的热闹乐声。
富士大人的手指“咚咚”地敲着榻榻米。
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您竟如此……为大人……”
“咱爱慕着他。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是世界末日。”
“是这样……吗。”
富士大人一度低下头,然后猛地抬了起来。
“我什么都不再说了。”
诶,刚、刚才说什么?真的假的?!
不是吧,富士大人他,认可我,了吗?
“原本,大人的心意就是一心向着您的。只是,我担忧土屋的家风和仓库里的存粮,所以才来到了这里。可是,您那不执着于金钱的一心一意的气概,您那想出可替代大米的作物的渊博学识,最重要的是您对大人的那份心意……。我想,我们之前只是凭着‘吉原第一花魁’这个名头来判断您。想着既然是吉原第一,那一定需要漂亮的和服,需要上等的食物……可是,您并非如此。”
富士大人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比第一次见面时,那眼神要柔和得多,感觉好多了。
“原来吉原第一,是这样不为金钱所束缚,如此了不起的存在啊。”
富士大人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虽一直过着不奢侈的生活,但有时不亲身进入那个环境,似乎也无法明白一些事。请吧,山吹大人,请您嫁入土屋家吧。”
我也配合着他那温和的声音笑了。
因为不笑的话,我怕自己会高兴得哭出来。
我们带着自尊工作这件事,也确确实实地传达给了这个人。
***
“富士,你真的去见山吹了?”
我——土屋——问着伏地叩首的富士。
“是。是我自作主张……万分抱歉。”
“不必道歉。是真是假,怎么样了?”
“……是,我去了。去了吉原的巳千岁。”
“是吗……那,你做了什么?”
“您是指?”
“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知道你不喜欢山吹。你对山吹说了什么?”
富士把头低得更深了。
我心中充满了后悔。
那时,我刚从山吹那里得到了她会来土浦的承诺,正处于安心之中。
也许因此我有些得意忘形了。但没想到会被重臣中素来唠叨的富士看穿……。
我想,这下麻烦了。
山吹不是那种会被金钱或正室之位所打动的人。而且,她是任何人都看得出的、最棒的女性。她虽然没对我说,但肯定有比土屋家条件更好的赎身对象——虽然这让我很不甘心。所以,我甚至一度半放弃了。
可谁知,我竟然能从山吹本人口中得到“想去土浦”这样的话……。
难道是我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了吗?
一切的开始,是我看到山吹在其他大名的宴席上亮相的那一刻。
她那灿烂的笑容,翩翩起舞的柔软身姿……更重要的是,我被她那股侠义的气概所吸引。
她甚至对坐在末席、不起眼的我也关怀备至,对上座的各大名也毫无区别对待。
以此为机缘,我开始出入巳千岁。不过,起初我并未抱有如此深厚的感情。虽有好意,但她终究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是一朵我无法摘取的美丽花朵——。
但是,最具决定性的事件,是山吹结束“宿下”回来之后。
她与松平阁下也结下了交情,成了戏剧和锦绘的题材。当我在她以如此辉煌的行迹席卷花街的话题之后,终于再次与她相见时……她那不变的美貌,因那双生机勃勃、熠熠生辉的眼睛而显得更加美丽,令我瞠目。同时感受到的违和感。山吹是这样一个光彩照人的女人吗?连遣词造句和声音都比以前更加温柔、悦耳,我听来如同天上的音乐。
有一天,山吹为我弹琴时,琴弦啪地断了。那根像我的心一样绷紧的弦,重重地打在山吹的指尖上,流出了血。
我不由得撕开小袖的一端,按在她的伤口上。山吹像是吃了一惊,发出小小的呼声。那声音听起来像个少女,与她平时活泼的样子截然不同的表情,撼动了我的心。
原来她也会露出这样可爱的笑容!简直像个采摘野花的少女!
之后,山吹腼腆地道谢,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啊,我想看这个女人所有的表情。笑容也好,哭脸也好,甚至是愤怒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最靠近她的地方,一直看下去。
一股热烈的冲动向我袭来。这与迄今为止我对山吹所感受到的感情截然不同。
当我意识到那是“爱怜”时,已经晚了,我的胸口立刻被她填满了。就像春天山吹花烂漫盛开、漫山遍野被那鲜艳的色彩染透一般,那一刻,我爱上了山吹。
而山吹,也同样地喜欢上了我。不仅如此,即使名声在外,山吹依然坦诚地对待我。而且——在山吹的眼眸深处,也闪烁着热烈焦灼的神色,我希望那不是错觉。
我无法像其他大名那样一掷千金,甚至隐瞒身份出入巳千岁。当我问她到底喜欢我哪里时,她说,似乎是因为我愿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啊,我想。明明近乎君临于吉原三千人的顶点,她却最珍视那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心意”。
从那以后,我们互通书信,时而出入楼里,拉近了距离。其中,共同唱和相闻歌的喜悦令人难忘。
而山吹决定与我一同前往土浦的方式,虽然异想天开,却也充满了她独特的潇洒,我承诺了对此予以协助。
……如果把她的这个方法告诉富士,能说服他吗?她那个不愿给我增加负担的方法。
不,以富士那认死理的个性,他一定会搬出土屋家仓库里的存货之类的事,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地反对吧。
毕竟,连我出入巳千岁,他都没给过好脸色,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我不想失去山吹。不,绝不能失去。山吹,是我现在的一切。
正因为有山吹在,我才能为政务粉身碎骨,即使倾尽自己的财产,也能为藩的领民们工作。
“富士,你怎么了?抬起头来。”
我再次出声催促,富士缓缓地抬起头。
“实在是万分抱歉……!”
“这个刚才已经听过了!”
“虽说我是为了藩的利益着想,但我确实忽视了大人的心意。这是我的无礼,大人动怒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您下令让我切腹,我也绝无二话。但是,只有一件事请您听我说!山吹大人,和我所想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什么?”
“恕我直言,我曾想用金钱收买山吹大人,请她暗中拒绝大人的提议。我曾以为,只要有奢侈生活的保障,就能轻易让女子听话,是我小看了那位大人。可是……”
“可是,怎么了?”
“山吹大人……是一位如同自由之风一般的人物。金钱丝毫不能动摇她,若尊严受到玷污,她会像烈风一样激昂……。面对她的姿态……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富士边说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听了这番话,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自豪。
我的山吹,果然是位了不起的女性!竟然能让这位头脑顽固的重臣赞赏至此!
“对于大人迎娶山吹大人,我已再无异议。一位甘愿舍弃江户的繁华生活,甚至自带粮食而来的女性,我又有什么好反对的呢。”
“……自带粮食?”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我向富士反问道。
山吹,你到底做了什么?
“惭愧,我连土浦藩仓库的状况都对山吹大人说明了。”
“富士,你真是……山吹早就知道土浦的情况了。”
“是。在此基础上,山吹大人说要想办法在土浦找出能替代大米的东西,并且出色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什么?!”
“她充分考虑了土浦多水的土地特性……说应该在那种土地上种植莲藕。并且,还实际教了我用莲藕做丸子、替代大米食用的方法。”
“……那,富士你吃了吗?”
我自知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但这发展实在太出乎意料,我只能想到这个。
“是。那东西只用磨碎的莲藕和片栗粉做成,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像年糕一样的饱腹感。山吹大人说,为了能来土浦,她可以不吃米饭,只吃那种丸子就行……。我对她的胆识深感敬佩。”
富士又低下了头。
但这一次,与之前那种充满歉意的低头不同,看起来是自然而然的敬意的流露。而这敬意,非常可喜地,是冲着山吹的。
“是吗……”
“我也自行调查了一番,莲藕确实适合土浦的土地。正如山吹大人所说,即使在无法种稻的地方也能种植。……老实说,我之前一直轻视‘吉原第一’的名声。以为不过是习惯了奢侈的人偶罢了。但是现在……我只觉得,不愧是大人所选的人。”
听着富士的话,我心中涌起阵阵喜悦。
让山吹来土浦,会不会使她远离那个繁华的世界,剥夺她本应能够获得的生活?我并非没有这种担忧。即使山吹本人认同了这一点。
但是,山吹早已超越了那样的框架。
山吹看得比我更远。
富士依然低着头。
我在心中对着富士的身影道谢。
富士,谢谢你。我又得以了解到一个我所不知道的山吹。
而山吹啊,我愈发地爱你了。
真想早日带你回土浦。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