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异国姻缘物语-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天气真好啊……。
工作的休息时间,我无意中抬头望向天空。一片湛蓝,真舒服。
这里是江户的吉原。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家名为“巳千岁”的大见世。
顺便一提,我以“山吹”这个名字做着花魁。
江户时代的花魁也分好几种——我属于其中从上往下数的第二级,“见世昼三”。具体来说,就是不用坐到一大群人的格子里去,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客人,但却无法进行花街之华的花魁道中的花魁。能进行道中的,是我上面的“呼出昼三”才行。
这样的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就是——我其实是个现代人,名叫琴屋杏奈。
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在巳千岁了。似乎是取代了真正的山吹身体。
为什么会发生交换,谜团重重。原因什么的,我完全搞不清楚。但是,作为一个历女兼歌舞伎町No.1女公关,我一边以历女的方式感动于“活生生的推”的存在,一边决心以“山吹”的身份,在江户也目标是成为No.1花魁。为了那些关照我的人们,我也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山吹大人,山吹大人。”
正当我重新下定决心时,听到了我的秃——也就是我的徒弟——樱的声音。
“怎么了?”
啪嗒啪嗒跑进座敷的樱,听到我的声音后猛地停了下来。
“啊,是,理发师傅来了。”
这时,跟在后面的梅——樱的双胞胎妹妹——也追上了樱的背影,在原地开口说道。
“那个,说是代替平时的千代小姐,来了一位男子……”
“吉原有男的理发师傅倒是稀奇。不过,也不是一个都没有。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的。”
“不,问题是……”
两人扭扭捏捏地对视了一眼,脸颊“腾”地红了。
“那个,是个像演员一样的美男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那么,见了那个演员,你们想让咱怎么样呢?”
“倒不是要怎么样。只是,我等不知怎的心跳得好快……”
“樱姐姐说,还是早点告诉山吹大人为好……”
不是吧。那么帅?
两人也都见过不少玩惯了的客人,按理说在这方面比同龄的女孩子要有免疫力才对。
居然能让她们这么少女心……到底有多帅啊?我有点好奇了。那个理发师傅。大概也就是有点帅的程度吧……
“您好,我是替千代小姐来代班的,名叫阿嘉也。手艺不精,还请多多关照。”
超级大帅哥。
不是吧,真的假的,这人怎么回事,简直像歌舞伎町的牛郎……!
大大的眼睛很温柔,笑起来眼角有点皱纹这点也超棒。樱和梅的心情,我完全懂了。……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土屋大人更帅啦!
“今天由我来为花魁梳头。那么,失礼了。”
阿嘉也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头发。
声音也很有感觉!好听得不像江户人,感觉都快能听到快遗忘的歌舞伎町的喧嚣声了!
“话说回来,花魁,听说那两位秃的头发是花魁您给梳的?”
“是啊。”
“真是少见的发型呢。”
这天樱和梅梳的是山吹髻。
连专业人士都注意到了,我有点——不,是非常——高兴。
“是吧?这是咱想出来的发型。除了咱没人会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卷发、蓬松的发型,确实是在这里梳不出来的头发。”
……诶……?刚才说了什么?
我差点忍不住回头,阿嘉也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啊,花魁,可不能动哦。不然就梳不漂亮了。伊达兵库可比卷发难梳多了。”
果然!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人知道“卷发”?他知道现代的发型?
我正不知该从何问起,那个依旧温和的声音又对我说道。
“花魁,请您安静。”
阿嘉也将食指抵在自己嘴边。
“各位想必都不知道您的情况吧?您也不必对我说。”
诶,诶,诶,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等等,阿嘉也也是,现代,的人吗?
不过,在这里乱说话惊动阿嘉也确实不好。樱和梅就在附近。最重要的是,我怕这一切都是我多心了。会被当成是我变得不正常了。
总之,我沉默下来后,阿嘉也也默默地给我梳好了头发……。
“好了,完成了。可能和千代小姐相比有服务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镜子里的我,和平时一样,梳着漂亮的伊达兵库。
我怀着一种仿佛被狐狸迷住了的心情,给阿嘉也付了梳头钱,送他到门口——这只是借口,其实是想再多说几句话。“你知道什么吗?”之类的……。
可偏偏那天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断,老板娘又从内室里出来,我没法问,不知不觉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没办法。我心想,那就向千代小姐打听一下阿嘉也的来历,再叫他来梳头吧。就在这时。
走到街上的阿嘉也回过头来,这样说道。
“花魁,歌舞伎町可是一点都没变哦。”
我睁大了眼睛。
原来人真的吃惊到极点时,是会发不出声音的。这我可不知道。
我想追上去,可阿嘉也的身影转瞬间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后来我问了千代小姐,她说那天她发了烧卧床不起,已经派人去告假了,根本没有派什么阿嘉也去代班,也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从那以后,阿嘉也再也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直到现在,每次回想起那天的事,我都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
“山吹大人,承蒙您为我垫付费用*叫我过来,实在惭愧。”(注:由游女承担费用将客人叫到楼里的行为。用于想将情人或家人叫到楼里等情况。)
某天的白天见世。我按照约定,为了把胃药交给梨木先生,以“身扬”的方式将他请到了巳千岁。
梨木先生在江户城担任膳奉行,是之前江户的西西里人主张想吃家乡菜时,我协助过的人。
顺便一提,他的胃非常弱。没有胃痛的梨木先生,简直就不像梨木先生了。
“咱承蒙梨木大人关照过。这就是咱在信里提到的那位好医生开的胃药。一天三次,饭后服用。”
“感激不尽。”
“自从您在城里为西西里人做饭之后,也过了一段时间了,后来怎么样了?”
“哦。他们好像满足了,老实了不少。想必是多亏了山吹大人想出的菜肴。”
“那就好。”
“嗯。”
“话说回来,梨木大人,您身后的那两位是什么人?”
梨木先生的肩膀猛地一颤。
“虽然用头巾遮着脸,但总觉得有点像罗科先生……另一位那双蓝色的眼睛也是……”
梨木先生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莫非,两位都是南蛮人?”
随着我的话音,梨木先生扑通一声当场跪了下来。
“对、对不起,山吹大人!西西里人直接向上大人请愿,说要见山吹大人,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把他们带来了——!”
……果然。
不,我倒不是说不该带罗科先生他们来。
可是,外国人来江户的街上,万一被人发现他们是外国人,那得引起多大的骚动啊,上大人!
我脑海里闪过德之进先生哈哈哈大笑的模样。
我有时候会觉得,德之进先生偶尔真是豪放得离谱啊……。
“好了,请抬起头吧。既然是德之进大人的吩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感激不尽……”
梨木先生慢慢直起身,把手按在心口上,皱着眉头说:“胃疼。”
……希望胃药有效啊……。
话说回来,罗科先生和另一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呢?
我这么一问,梨木先生蠕动了一下嘴唇,然后叹了口气,开口道。
“他们要办的事有两件。第一件,是西西里人想吃新的西西里料理。”
“哎呀,如果是这样,把咱叫到城里去不就行了?”
“不,还有第二件……”
“哈——”地又叹了口气,仿佛是从地狱深处吹上来的一般,梨木先生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
“西西里人的朋友听说了山吹大人的名声,想要娶您为妻——”
哈?哈?哈啊啊啊啊?!
我脑海中的德之进先生笑得更大声了。
那家伙,绝对是在看好戏。
“娶妻……”
“嗯。”
梨木先生用沉重的语气点了点头。
看着他,我忽然想起了被土屋大人用比现在的梨木先生更认真的表情凝视时的情景。
是的,那是他向我求婚,希望我去他身边的时候——以及,我让他等待答复的事。
我确实觉得土屋大人是我非常喜欢的推。……不,也许比推还要更进一步。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放弃成为No.1花魁的梦想。因为,那样就不是我了嘛?
思绪越飘越远,我趁着梨木先生不注意,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必须集中精力处理眼前的问题。话说回来,娶妻是怎么回事?!
“做菜倒是没问题,但关于娶妻一事,能否让咱和罗科先生他们当面谈谈?咱想问问,为什么非要特地到这里来,而不是在城里说。”
“当然可以。惭愧的是,我完全不懂南蛮话。”
“梨木大人的长处在于厨艺。拘泥于语言是没有意义的。那么——”
我将目光投向梨木先生身后,那两个一直安静端正坐着的高大身躯。
“罗科先生和您的同伴,先把头巾摘下来吧。……啊,真是罗科先生。久违了。”
“是!美丽的日本淑女!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从头巾下面露出来的,是茶色头发、五官深邃的罗科先生,以及金发碧眼、某种意义上特征非常明显的外国人面孔。虽然衣着朴素,但很英俊。
“淑女,这位是我亲密的朋友,布雷杰伯爵切斯特·帕特里克·博文。他从英国来到这个国家,教授世界各国的学问。切斯特,这位是山吹淑女。正如我一直所说的,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美人。你看,今天她也如此美丽?我很高兴能把她介绍给你。”
“是、是的。山吹淑女,我是切斯特。感谢能与您相见。”
哦,这是正式的介绍啊。
那我也该……
“咱是山吹。请多关照。”
我轻轻伸出右手,切斯特先生托起我的指尖,彬彬有礼地握了手。
江户时代没有握手的习惯*,所以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注:在这一时代的欧洲,女性也只在经过正式介绍后才能握手。)
“那么,罗科先生,为何要到这种地方来?如果只是为了让咱和切斯特先生见面,在城里不也行吗?”
“我跟切斯特讲了您的事,他就说也想见见您的同事们!切斯特是真心在寻找妻子!像您这样坚强、美丽又有才华的妻子!”
……这,该怎么评论才好呢……。
看着笑容满面的罗科先生,我感觉梨木先生的胃痛似乎也要传染给我了。
在江户时代想和外国人正经结婚的女子,我觉得难度堪比在沙滩上找到丢失的隐形眼镜……。诶诶——……。
“……那么,从您本国的人里寻找不就好了吗?”
我姑且选了个稳妥的说法,切斯特先生却摇了摇头。
“我、我不想娶家里包办的妻子……!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父亲命令我赴任日本,我想,在这个没有任何牵绊的国家的话……。然后,从罗科那里听说了您的事……我想,如果有像您这样的人工作的地方,说不定就有我理想的妻子……。为此我还学了日语。”
诶,真的假的?
“你好,山吹小姐。我是切斯特。怎么样?能听懂吗?”
看着眼前这个典型的英国人用生硬的日语说话,我一时愣住了。
“我是,认真的。我想,从你的国家,迎娶妻子。”
糟了。我,对这种人不擅长啊。
那么坦率,那么努力。
话说回来,这个时代的大英帝国的人学会了日语,这太厉害了吧。真的太厉害了。
我在现代学英语的时候也挺辛苦的。不,直到像现在这样能和母语者比较流利地交谈为止,岂止是挺辛苦,是非常、非常辛苦。
当然,我在学校也上过基础的英语课。但是,当我为了作为在歌舞伎町争霸的素养而重新开始学习英语时,我遇到了一堵巨大的墙。比如L和R发音的区别,还有那些细微的词语差别。这些东西,不管怎么学都很难弥补。
但是,我不甘心输给这些,于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首先,我把课程全部换成了和英语母语者的一对一教学。空闲时间都用来看带字幕的欧美电视剧和电影,在享受故事的同时提升动力,并大量接触地道的英语。
为了检验实力,我还去国外短期留学过。在当地一个人租房,移动尽量只坐公交和电车,给自己加了限制,虽然辛苦,但实力确实提高了不少。
但是,我的这些方法是现代的方法。江户时代可没有我上过的那种语言学校,也没有语言留学。不如说,连英语写的日语教科书估计都几乎没有。
也就是说,切斯特先生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呢?我已经无法想象了……。
总之,我只知道,切斯特先生会说日语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咱明白了。先听听您怎么说吧。在那之前,先做罗科先生想要的菜……”
“谢谢你,山吹!”
我轻轻挡开罗科先生那仿佛要扑上来拥抱的热情,对切斯特先生微微一笑。
“所以也请切斯特先生稍等片刻。”
“梨木大人,您又带了麻烦的差事来啊……”
我在厨房里一边赶着做罗科先生点名要的意大利菜,一边对梨木先生说道。
“嗯。我深知这是件难事……啊,胃疼……”
“咱也是啊。到底要让谁和谁成亲才好,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山吹大人连上大人的提议都拒绝了,所以恐怕不能娶您为妻——我已经这样对切斯特先生说明了,但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西西里人那边,我的话根本不通……”
“唔……。啊,梨木大人,乌冬面好像煮好了。”
“哦,多谢。不过山吹大人,用乌冬面和那些材料,真的能做得出西西里料理吗?”
“虽然只是山寨版,但应该足够像了。事出突然,就请他们包涵一下吧。”
看着露出与方才不同苦恼表情的梨木先生,我递过一个研磨钵。
不管怎么说,这人是个专业人士。同样的食谱,他做出来肯定比我做的要好吃得多。
“来,把这个磨碎,用豆乳调稀,调到像稍稠的天妇罗面糊那样……请务必弄得顺滑。口感也是这道菜的要点之一。”
“是吗。那山吹大人正在煮的蘑菇呢?”
“这个也差不多到时候了……来,请您尝尝看。”
“……嗯。可以了。煮得很好。”
“那么,请把这个捞到笊篱里……沥干水分……放进研磨钵里……啊,乌冬面也……谢谢您……”
我将梨木先生做好的某种泥状物中,加入沥干水分的蘑菇和乌冬面,粗略地搅拌了一下。
然后,把它盛到平盘里,松松地堆成中间凸起的形状,再在上面撒上胡椒粉*……。(注:江户时代也很常见的香料。有一种叫做“胡椒饭”的料理,是将胡椒和酱油浇在白米饭上食用。)
“这就是西西里料理吗?”
梨木先生歪了歪头。
“不过,看起来都是用下官熟悉的材料做的……”
“哪里,这是西西里人非常喜爱的海胆意面风味。”
“海胆?海胆?!这里面哪里有海胆?山吹大人,您到底……”
我将食指抵在忘了按胃部、开始追问起来的梨木先生嘴边。“嘘——替我保密哦”这个手势,在江户时代也是一样的。
“吃到嘴里就知道了。来,送到罗科先生那边去吧。”
让他尝一口然后恍然大悟也行,不过,反正我也想看看梨木先生吃惊的样子嘛?
因为今天净是我被惊到了。
对吧?
我在心里嘿嘿一笑。
“淑女!我们等您好久了!”
罗科先生高兴地站了起来。
他那笑眯眯的样子,简直像只大型犬。
切斯特先生也含蓄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切斯特先生作为这个时代的英国贵族,思想却非常开明,是个好人——从他至今对我的态度也能看出来。
但是结婚的话……。可没那么简单吧——……。
不过现在先不谈这个。
总之,先让罗科先生尝尝这道意大利乌冬面吧?
“罗科先生,这是海胆意面风味。”
“海胆!我们西西里人最爱吃海胆了!真不愧是山吹!”
哦哦。笑得更灿烂了。真好!这反应!
“切斯特先生也请。用贵国的语言来说,就是奶油风味的面条。请务必品尝。”
餐具只有筷子,这点还请包涵……。啊,罗科先生和切斯特先生用筷子也用得挺熟练的?在日本待了几年,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太好了!
“那么,梨木大人也请。请先尝尝看。应该能吃出海胆的味道。”
梨木先生那皱得像海胆刺一样的眉头,随着哧溜一声吸进乌冬面,无言地睁大了眼睛。
我不禁露出了不符合花魁身份的笑容。
果然会是这种表情啊。我当初在现代第一次吃到这个改编版的时候,也是“诶?”地愣住了。
“山吹大人……”
“是。”
“是海胆……”
“因为是咱做的嘛。”
“但是,下官磨碎的是豆腐啊?怎么会?!”
陷入混乱的梨木先生,哧溜哧溜地又扒了几口乌冬面,“嗯?嗯?嗯?”地左右摇晃着脑袋。
“海胆……海胆……可是,豆腐……”
……差不多该揭晓谜底了吧。
“豆腐用味噌腌制,只要做法得当,就能做出很像海胆的味道哦。”
然后,我也“哧溜”一声,把一根乌冬面送入口中——。
啊,好吃。面条不是意面而是乌冬面这点有点遗憾,但这种浓郁醇厚的味道,确实是海胆。下次也想让土屋大人尝尝。
没错。我让梨木先生磨碎的,是用味噌腌过的豆腐。把它用豆乳仔细调开,再撒上一点胡椒,就变得像是西西里大受欢迎的海胆奶油意面的味道了!蘑菇则是为了补充单纯吃这个会显得单调的口感!
“竟然……果然不愧是上大人看中的女性……这幻术,恐怕连果心居士*也要自愧不如……”(注:战国时代至后来的著名幻术师。)
“咱可没那么了不起。咱只是个喜欢西西里料理的人罢了。”
然后我转向罗科先生。
“罗科先生,味道如何?”
“太棒了!令人怀念的味道!您的指尖一定寄宿着女神……!”
“好了好了,那就好。……切斯特先生,合您的口味吗?”
“是的。我觉得酱汁里有奶酪的风味。虽然比故乡的面条粗,但非常好吃。”
啊,确实。豆腐稍微发酵的感觉,也可能有点像奶酪。
切斯特先生看着我的脸,柔和地笑了。
太好了……我正这么想着……。
“用这个国家的东西做出其他国家的料理,很厉害。我,越来越,想要这个国家的女性做妻子了。像您,这样的。”
话题又绕回来了……。
啊——真是的。这个爱做梦的伯爵,我该拿他怎么办?
正这么想着,座敷入口传来“咔嗒”一声——糟了。刚才回座敷的时候,我没把纸门关严——我从门缝里,和一双正看着这边的眼睛对上了。
被,看到了。
“哎呀,失礼了。”
与我的焦急相反,传来一个悠闲的声音。
在那里的是……圆圆的眼睛,胖乎乎的狸猫脸,好可爱……这位是花魁三号牡丹小姐。不过,这位慢悠悠的人似乎对像桔梗那样的竞争没啥兴趣,我没怎么和她说过话。
“因为闻到好香的味道,就忍不住……打扰了真是抱歉。”
她说着,微微一笑。
诶,咦?这个人,看到罗科先生他们也毫不动摇……?
“牡丹花魁,您不吃惊吗?”
“吃惊……?为什么要吃惊呢?”
牡丹小姐慢慢地歪了歪头。
那颗歪着的头,又慢慢地正了回来。
“……啊,是异人……?哎呀,哎呀,真是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然后,她终于像是注意到了罗科先生他们似的,用手掩住了嘴。
要是她大叫起来可就糟了。总之先请她进座敷吧——我正这么想着,牡丹小姐像花开一样绽放出笑容。
“——哎呀,异人还真是有一头漂亮的发色呢。”
牡丹小姐方才那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慢悠悠的神态,让刚才大概和我一样屏住呼吸的梨木先生松了口气。
我也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气。是安心的叹息。
牡丹小姐……看来不只是个慢性子,说不定意外地是个大人物呢。
不过,话虽如此,总不能就这么一句“就是说啊,发色真漂亮!超赞的对吧?”就糊弄过去。
“梨木大人,今日的来意,不只是送胃药,还有罗科先生他们的事吧?”
“啊,嗯。”
“那就是公务了。既然如此,要负担一位花魁的费用应该不难吧?”
“嗯,确实。既然如此,就别用‘身扬’了,我给山吹大人付扬代……”
“不必。请您为这位牡丹花魁付扬代。”
“这位女性……?!”
“总不能就这么让她回去吧。无论是说明原委还是别的什么,都得先请她进座敷才行。”
“啊,原来如此。明白了。”
梨木先生揉着胃部点了点头。
抱歉,好不容易把胃药给了您,结果好像又让您的胃更疼了。
“牡丹花魁。”
“叫我牡丹就行啦。”
“……牡丹大人,总之先进来谈吧。扬代会付的,请来咱的座敷。”
***
和我在上座并排坐下的牡丹小姐,依旧笑眯眯的。
……等等。虽然由我来说有点那啥,但你就不能吐槽一下这个状况吗?!
眼前是脸色苍白的一位武士,金发碧眼的一位英国人,还有怎么看都气场很强的意大利人!这三个人光是并排坐着,就已经有种难以形容的氛围了——!
换作是我,早就吐槽好几回了。可牡丹小姐只是微笑着。
“哎,牡丹大人。”
“是,什么事?”
“那个,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若有异人在街上的事传开,会引起大骚动。希望您能把这些事藏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了。”
那回答轻描淡写得让我有点泄气。
诶,等等。你不问问理由吗?不说要和老板娘商量一下,就这么一口答应好吗?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动摇,梨木先生用微微颤抖的手抚着胃部。
“山吹大人,这位女性到底是胆子大,还是另有所图……”
“哎呀,我可没打什么主意哟。既然上了山吹花魁的座敷,那就是花魁的重要客人,我没什么好插嘴的。”
“那么,阁下看到这些人,就没有任何感觉吗?”
梨木先生几乎要把身体探到罗科先生他们面前说道,牡丹小姐则缓缓放松了嘴角。
“只觉得,是异人呢。不过,像山吹花魁这样有名气的花魁,有这样的事也不奇怪吧。而且,想必也有些内情想要保密吧。嗯——咱啊,不太会去想已经发生的事有什么缘由。已经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就那么接受下来就好啦。”
啊,不过——牡丹小姐又补了一句。
“头发是金丝,眼睛是琅玕*。真没想到,异人会如此美丽。”(注:最高级的翡翠。色泽非常美丽。)
然后,牡丹小姐看向切斯特先生他们,歪着头笑了。
……第一次见到外国人,感想就是这个?话说回来,想法也太成熟了吧……。
难怪她能稳居巳千岁的三号花魁,却不与桔梗或任何人发生冲突。被人这样慢悠悠地对待,什么无聊的抱怨都说不出口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把牡丹小姐推上三号花魁位置的魅力源泉。那就是,以自然的状态接纳一切。换句话说,是压倒性的治愈力和包容力。
乍一看似乎不那么引人注目,但牡丹小姐的这种姿态,有时比争斗或原谅更难做到。每位客人都有自己的情况,心情也各不相同,而牡丹小姐却能以这种方式贴近他们。这种性情,在这份工作中是巨大的武器。
这时,一直沉默的切斯特先生开口了。
“这位女士,和您有着相同的眼神呢,山吹淑女。看到我们也毫不退缩。这个国家的人们黑色的瞳孔很美,但您二位的眼睛,尤其像黑曜石一样美丽。”
而说出这番话的那双眼睛,也和牡丹小姐一样,清澈通透。
诶,诶诶——……?难道说,flag,立起来了……?
“所以呢,山吹花魁,如果您要我别把这座敷里的事说出去,我是没问题的。本来嘛,把别人座敷里的事到处乱说,在楼里就是不允许的。我也是巳千岁的一员花魁。就算是异人的事,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请放心吧。”
牡丹小姐无视了那flag般的气氛,视线依次扫过我、梨木先生、切斯特先生他们,然后又回到我身上。接着,像是要说“没关系”似的,她轻轻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说道:“您要说的就这些吗?那咱就先告退了。我还得去磨茶呢。当然,今天的扬代我就不要啦。”说完,她便要起身离开。
“淑女!”
切斯特先生出声叫住了她。
“山吹淑女,请把这位女士介绍给我!拜托了!”
“那我也拜托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切斯特这么大声说话!山吹,我也拜托您了!”
连罗科先生都探出了身子……。
诶——,怎么办,真是伤脑筋啊……这种时候,要是梨木先生的话……我朝他看去,只见梨木先生摆着个奇怪的姿势僵住了。
啊……他虽然听不懂话,但还是读懂空气了啊……察觉到切斯特先生被牡丹小姐吸引住了,那想必是——那胃疼的程度,怕是比之前那些事加起来还要厉害吧……。
不过,嗯……看着切斯特先生那双坦率的翡翠般的眼睛,实在很难一口回绝说“不行”。
说白了,如果土屋大人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也会心动的。不如说,可能连他的“请求”我都会听进去……。不,是一定会听进去。
所以,抱歉了!梨木先生!我真的能理解切斯特先生的心情!
“牡丹大人,请稍等。这位异人先生想和牡丹大人打个招呼……”
“啊,是。”
被我催促着,牡丹小姐咚地重新坐好。
“是这样啊。好啊。”
“多谢您。那么牡丹大人,这位是切斯特大人。切斯特大人是从英国来协助上大人的,在他的国家是伯爵……相当于咱们所说的公家大人。切斯特大人,这位是牡丹淑女,咱的同事。”
“谢谢,您!牡丹淑女……能见到您,我,非常,高兴……!”
听着切斯特先生用生硬的日语说话,牡丹小姐歪了歪头。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哎呀”。
“这位,会说和我们一样的话呢。”
“为了能和牡丹大人这样的人交谈,他才学了咱们的话。”
“哎呀,真是个热心的人呢。我是牡丹。从遥远的异国来到这里,辛苦了。”
听她这么说,切斯特先生脸颊泛红,牡丹小姐则咯咯地笑了起来。
虽然对不起梨木先生,但这两个人,说不定……能成。
之后,日子匆匆流过——。切斯特先生开始出入巳千岁了。
切斯特先生成了牡丹小姐的熟客。
我呢,则向老板娘说明了切斯特先生出入巳千岁的事,顺便也跟德之进先生提了一下。
老板娘虽然大吃一惊,但一搬出德之进先生的名字,就万事OK了。
切斯特先生为了牡丹小姐,比以前更努力地学习日语,而且每次登楼都会带好多礼物。
牡丹小姐似乎也不好意思辜负他这番心意……。
“谁人看兮……红、铁……?”
“不对不对,是‘红金’啦。‘涂了胭脂和染黑牙,是为了给谁看呢……’——是表达女子这种心情的歌哦。”
“牡丹淑女的嘴唇,是为了谁……?”
“哎呀……”
“如果是为我……那我会,很开心。”
我到底在看什么啊……。
在这两人甜蜜的氛围面前,我差点就要无条件投降了。
——因为切斯特先生是外国人,所以他出入巳千岁也是绝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老板娘夫妇、引荐人,还有我。连牡丹小姐的秃也要瞒着。所以,有空的时候我就会像这样弹三味线给他们伴奏……但最近,这两人是不是都忘了我的存在啊?这种瞬间越来越多,我都快哭了。
但那两人毫不在意我,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继续交谈。
“……是对您的誓约……”
“誓约?”
“一切,都是为了您……”
“哦,牡丹!”
“啊,哎呀,这只是歌里的歌词啦。”
“那么……哦,好开心,好开心……这首歌接下来的读法,是这样对吧?我的心情,就是这个……”
“……讨厌,好难为情……”
顺便一提,两人对唱的,是歌舞伎剧目《娘道成寺》中穿插的《恋之手习》。
牡丹小姐虽然还说切斯特先生只是她的一个熟客,但从她会选这首热烈的爱情歌曲来教他日语来看,她对他并非无意,这是肯定的……我想。
……如果我和土屋大人唱歌,会选什么歌呢?《恋之手习》现在还太难为情了,不行……但像牡丹小姐那样在他身边一起唱,或许还是可以的……。
我的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我抬起头,担心被那两人发现,却注意到牡丹小姐正带着忧郁的神色垂下眼帘。那与她同切斯特先生对唱时,以及与我和梨木先生交谈时完全不同,是一种安静而寂寞的表情……。
她怎么了?
“末尾是这样吧……嗯,下一个这个要怎么读?”
“‘直到’——读作‘直到变成那样为止’。”
但是,那表情在与切斯特先生开始交谈后,转眼就消失了,我也失去了问她“没事吧?”的机会。
一定是我看错了。因为,牡丹小姐是这么幸福。
在这样的日子里,转眼间,牡丹小姐的赎身就定了下来。对方当然是切斯特先生。
英国贵族的认真和财力真是厉害啊……。
不过,有一点让我在意的是,牡丹小姐一个人的时候,有时会露出为难的表情叹气。
我问她“怎么了?”,她却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要和熟客们分别了……”什么的。
她的脸色比以前差了,也让我很在意。原本总是开朗活泼的表情,似乎也变得越来越阴沉。
“牡丹大人,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担心地问她,牡丹小姐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似的,张了张嘴。
“啊,山吹花魁……”
那饱满的少女般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三下。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这么想着,等了一会儿她接下来的话……但出乎意料,牡丹小姐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没什么变化啊。”
“可是,您的脸色不太好……”
话说回来,刚才您绝对是想说什么吧?
“啊,是因为换了新的白粉……大概是和皮肤不太合吧。”
“是这样吗?”
真的吗?不过,追根究底地问也不太对劲……。
“嗯,真的。让您担心了,真是抱歉。”
牡丹小姐用手掩着嘴笑了。
但是,我觉得她的手指也比以前细了,更加担心起来。
“山吹花魁?”
牡丹小姐圆溜溜的垂眼看着我。
在那双本该总是明亮的眼睛深处,我似乎看到了某种动摇。但这个时候,我该问什么呢?
“那么,您是有什么烦恼吗?”
——脱口而出的,是这么一句平淡的话。
“哎呀,讨厌。什么都没有哦。”
牡丹小姐指尖仍掩着嘴,咯咯地笑了。
是吗……那就好……可是……。
我有点在意。
不过,牡丹小姐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如常。
所以,我理解为,拥有许多好客人的牡丹小姐,正如她之前所说,大概是被客人挽留,或是为即将离别而感到寂寞吧。
然后,牡丹小姐在巳千岁的最后一天——。
牡丹小姐来我的座敷道别了……。
按理说,花魁被赎身时,会举办一场席卷整个楼的大宴会,但因为对方是微服往来的英国人,所以牡丹小姐只是去相熟的楼里一一打招呼,之后办了一场小小的宴席,便要悄悄地离开巳千岁了。
“山吹花魁,这次真是多谢您了。我竟然能成为像公家大人那样的人的妻子……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呢。”
“哪里的话,这都是牡丹大人您的德行所致。真是可喜可贺。这是咱的一点小小心意,是给您的饯别礼。”
我把赶在今天之前赶制出来的簪子递给牡丹小姐,对她说:“一定要幸福。”
这是我的真心话。来到江户后,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花魁被赎身。你看,说不定……只是说不定,如果我自己也要跟随土屋大人的话,就会变成这样……会让人想很多嘛。所以,我真心祝愿牡丹小姐能幸福。这是发自内心的。
“谢谢您。那个,山吹花魁……”
“……?牡丹大人,怎么了?”
牡丹小姐欲言又止。
然后,她像平时一样温柔地笑了,双手捧起簪子。
“……不,没什么。这么漂亮的簪子……我好开心啊。”
所以,她脸上那一瞬间的阴影,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是——。
“牡丹大人出奔了?”
数日后,听到脸色铁青地来到巳千岁的梨木先生的话,我不由得反问。
“嗯。本来说是先在切斯特大人的宅邸安顿下来,然后私下举行婚礼的……但据说,在婚礼的前一天,她突然不见了。”
“有没有留下书信什么的……”
“没有。切斯特大人也十分困扰,但因为事情特殊,又不能公开寻找。如果有什么线索,请通知下官。”
“咱明白了。不过,怎么会……”
“完全摸不着头脑。切斯特大人性情温和。况且语言也通,回到英国就是大户人家的妻子,牡丹大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啊啊,胃好痛……”
怎么会……牡丹小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完全搞不懂。
明明她看起来那么幸福。那个时候,我应该更深入地追问她“怎么了?”吗?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几天后,我突然被老板娘叫了过去。
那正好是白天见世和夜晚见世的间歇时间,我正在教樱和梅弹三味线。我停下手中的事,朝老板娘所在的内室走去。
坐在内室里的,是一如既往面色严肃的老板娘。还有一个女人,她戴着御高祖头巾*,压得很低,连嘴边都遮住了。(注:女性用的头巾。能将整个头部完全包裹,根据佩戴方式也可遮住口部。时代剧中身份高贵的女性微服出行时常戴的这种头巾。)
……咦?总觉得有点眼熟……。
“来了啊,山吹。”
“是。”
“按理说这事该我和当家的处理,但这件事你也牵扯其中。”
等等,难道说……。
“好了,把头巾摘了吧,牡丹。”
果然!!
虽然没穿花魁那华丽的仕褂,而是穿着朴素的蓝色碎花和服,但这个人就是牡丹小姐啊!
诶诶诶,为什么?为什么?
“山吹花魁,久违了……”
那张比记忆中略瘦了一些的笑脸,就这样对我微微一笑。
“牡丹被异人赎了身。这事你也知道吧?”
“咱知道。”
“所以现在的牡丹是完全自由之身。她居然跑回来了,我差点吓得魂都没了。而且她还说,能不能再让她在巳千岁干活?她以前是我们家的三号花魁,回来倒是能再赚钱,但该怎么跟赎了她的异人交代呢?连我也犯了难。所以我想,听听你这个牵线人的说法。”
话是这么说,但诶——!真的假的,诶——?
如果说她对和切斯特先生的婚事没了兴致,那倒还能理解。
可是为什么她要回巳千岁?为什么还想在这里工作?
我不懂啊!
“当然,我不敢再奢望做什么花魁。就算是做番头新造*也行,请用我吧。”(注:容貌不佳的游女或年限已满的游女,转而负责照料花魁起居或对外交际事务的职位。与“引荐人”不同。表面上规定不与客人同寝,但也有私下进行的情况。)
看着低头的牡丹小姐,老板娘耸了耸肩,一副“没辙了”的样子。
“牡丹不管我怎么问,都只肯说这些。问她是不是被异人虐待了,是不是有什么不满,她也只是摇头。虽说给异人当老婆,可能有我们体会不到的苦处。但是啊,既不听她说,她也不肯说,我这也没办法啊。”
“说的是啊……。对了,牡丹大人,如果您有什么难处,咱去和切斯特大人谈谈如何?”
“为什么?”
“咱会说英国话。如果切斯特大人和牡丹大人之间有什么误会,咱可以帮忙沟通。”
“……不……切斯特大人,是位非常好的人。没有什么误会,也没有什么不满。嗯……真的,是位好人……”
“那又是为什么?”
牡丹小姐一瞬间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体内女公关的那部分告诉我:“这是个机会。”
现在,牡丹小姐的心被动摇了。也许只是一点点,但确实产生了犹豫。
说不定,她会说出来……如果是我和她两个人的话,说不定她会愿意说。
“老板娘,能让咱把牡丹大人带到咱的座敷去吗?”
“……行。今天就破例。就算夜见世开始了,我也会说你有客人。啊,牡丹,我就不收你钱了。放心吧。”
老板娘乍一看总是凶巴巴的。但在那副面孔之下,她也确实在为游女的幸福着想。……虽然大概排在赚钱之后。
“喏,牡丹大人,老板娘都许可了。先到咱的座敷来吧。咱们一起喝杯咖啡。”
我催促着仍旧愁眉不展的牡丹小姐。
换到我的座敷后,我和牡丹小姐面对面坐下。
“牡丹大人。”
听到我的呼唤,牡丹小姐依然低着头,没有回答。
沉默中,隔着我们之间的矮桌,只能看到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
“牡丹大人,咱不说那些复杂的话。咱只想问您一件事,如果您对切斯特大人没有不满,那您为什么又要回到巳千岁来呢?”
“您这么问,我也……”
“咱认识切斯特大人,也认识他的朋友。咱也知道,切斯特大人和他的家人,因为是异人,有些地方和咱们格格不入。即便如此,您当初决定嫁给他,难道不是因为您也爱上了切斯特大人吗?”
因为我相信,牡丹小姐并不是因为金钱或地位才跟切斯特先生走的。
坦白说,牡丹小姐有钱的客人多的是,有地位的武士客人也不少。
如果牡丹小姐愿意,其中应该也有人愿意娶她为正妻。
可是,牡丹小姐选择了切斯特先生。
选择了外表和语言都完全不同的切斯特先生。
啪嗒一声,一滴泪水从牡丹小姐眼中滑落。
“牡丹大人?”
我不由得递出怀纸,牡丹小姐接过去,按在眼角。
“是。我,真的很爱他。那如同唐渡画卷中的王子一般的、金丝的头发和琅玕的眼眸,那不可思议的异国话语,那温柔的婉转之声,一切,一切……”
“那么,是有人在宅邸里说了什么吗?”
“不,没有的事。大家都非常温柔。他们称我为‘淑女’,简直就像,像公主一样……”
我完全搞不懂了。
牡丹小姐在哭。
可是,她似乎既不是和切斯特先生吵架了,也不是在宅邸里受了欺负。
那又是为什么?
是什么让牡丹小姐哭泣?
“……可是……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奢侈了……”
牡丹小姐倏地抬起头。
然后,她紧紧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
“我是连爹娘都没有的人。孤身一人的母亲生下了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被亲人疏远;母亲出嫁时,又说孩子是累赘,把我卖给了人贩子……我,我是……不义之子!”
***
那是切斯特大人向我提出赎身时的事。
这样幸福,真的可以吗?
点头答应切斯特大人话语的我,忽然在心中问自己。
来到这里之前的种种,以及未来必将面临的种种。
在这充满了未知的一切中,唯一清楚的是,我即将不再是花魁牡丹了。
我是,牡丹是,不义之子。
不知父母面容,甚至连母亲的脸都还没记清就被卖掉的女儿。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巳千岁了。
虽然也有很多女孩厌恶老板娘,觉得她可怕,但我并不讨厌那位说话直来直去的老板娘。
比起那些在我还不懂事时就试图抹杀我的亲生家人,那位虽然严厉、但只要我好好完成秃的工作就会夸奖我的老板娘,还有姐姐花魁玉兰大人,要温柔得多。
是的……玉兰大人真的是位很温柔的人。尽管我精通书法和诗歌,却不擅长舞蹈,她便手把手地教我跳舞的诀窍……我能在这吉原的老铺巳千岁做到三号花魁,也都是托了玉兰大人的福。
虽然我不如山吹花魁那般华丽,也不如桔梗花魁那般美貌,但常有客人夸赞我,说我的舞步如同仙女一般。
只是,玉兰大人也是我心中的恐惧。
我独立后不久,玉兰大人便被某位大人家老赎身,做了他的后妻。
虽是续弦,但毕竟是名门大家的正室,那时的玉兰大人笑得光彩照人。
她还对我说:“只要尽心尽力,必定会有回报。”并将仕褂、砚台以及其他零碎物件留给了我。
……至今,我仍珍藏着当时玉兰大人赠予我的东西。
而后,玉兰大人以盛大的队列离开了巳千岁……如果故事就在那里结束,那该有多好。就像绘草纸里写的那样,“公主殿下获得了幸福”。如果能用这句话来结尾的话……
我是从客人们的闲谈中得知,出嫁的玉兰大人投了宅邸的井自尽的。
玉兰大人被前妻的孩子不断辱骂,说她“低贱的女人”、“下贱婢女*”、“像你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做继母”,起初庇护玉兰大人的那位家老,面对继承人少爷那执拗的态度也无可奈何,渐渐开始疏远玉兰大人……据说,本就深爱着家老的玉兰大人,最终就这样香消玉殒了。(注:下女、下级仆役。指称下层劳动女性的词语中尤为恶毒的一个。是对女性极其恶劣的辱骂。绝对不可以说。)
眼泪,止不住了。
因为懊恼,因为不甘,也因为对那位以为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而欣喜不已的玉兰大人的悲痛……
***
“但是,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些事,努力活了下来。拼命地工作,把巳千岁这里当作故乡……然后,遇见了切斯特大人……我以为,我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得到幸福了……”
“牡丹大人……”
牡丹小姐这时的表情。
那是连看着她的我都感到胸口发痛的表情。不断涌出的泪水,仿佛诉说着牡丹小姐的心情。
换作是我——换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呢?
不知为何,此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土屋大人的事。
我成长的家庭,也和牡丹小姐一样,绝非平坦。母亲虽然爱着父亲,但也确实存在着光靠爱无法解决的问题。
在江户这里,我一直不去想那些事,但如果是以现代的我本来的样子遇见土屋大人,我一定也会非常苦恼吧……
而且,即便维持现状,也有让我困扰的事。我梦想中的No.1。如果不放弃那个,就无法和土屋大人在一起……?
不。我在心中摇了摇头。
就算变成那样,我也不会放弃。我一定会迎来一个让大家都能欢笑的美好结局。所以,牡丹小姐也……!
“牡丹大人说得对,您自己也应该得到幸福。切斯特大人也一定非常担心。请您快回宅邸去吧。”
“不行的呀。”
牡丹小姐一边哭着,一边微微笑了。
“越是待在切斯特大人身边,就越觉得过意不去。切斯特大人,比咱想象的,要高贵得多。我这不义的……低贱之人,是不配待在他身边的人……”
“您在说什么!就因为这种理由,您就要抛弃切斯特大人吗!”
“不是‘就’。那就是全部。像现在这样,切斯特大人热情高涨的时候还好。可是……切斯特大人一定会后悔的。后悔为什么不选门当户对的、同为异人的女子。后悔为什么要迎娶不义之子的花魁为妻……”
用力擦去眼角的泪水,牡丹小姐像在见世里一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是一眼就能看出与内心相反的、看着都让人觉得心痛的笑容。
“我,一开始也曾心驰神往。可是渐渐地清醒过来了……既然爱慕切斯特大人,那么就该退出——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幸福不需要资格。无论什么样的出身,无论什么样的身体,只要在拼命活着,就应该得到幸福啊!
连我都快要跟着哭出来了。
明明想说这样不对,却无法很好地组织语言。
我,现在,回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经历。无论多么努力,却因为出身和成长环境而无法实现梦想的经历。牡丹小姐也是这样吗?
我不要那样。好不甘心。可是。
啊啊,够了,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所以,山吹花魁,请您别再为我操心了。我会继续好好工作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能遇到好的人。和切斯特大人的事,就当是一场短暂的……但却是至死方休的珍宝……”
牡丹小姐……
“那么,咱就此告辞了……”
牡丹小姐正要起身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其中夹杂着一种语调有些特别的声音……
“牡丹!我的淑女!我的,牡丹!”
那是切斯特先生的声音。
楼下的喧闹声更大了。大多是因看到切斯特先生而发出的惊呼,制止的声音很小。大家都被突然出现的外国人吓了一跳。
但最惊讶的人是……
“切斯特大人……”
牡丹小姐。
“哎呀,怎么办才好。啊,窗户,从窗户逃走……”
“请冷静!这里是二楼。下不去的。”
“可是,可是,那个,我……”
“请深呼吸。切斯特大人既不是鬼也不是别的什么。他一定是来接牡丹大人的。”
“那就难办了呀。我本想让他以为是我厌倦了他,连书信都没留就跑回来了,他怎么……”
“对切斯特大人来说,只是心爱的女人突然消失了。那他只能追过来啊。厌倦什么的……听听那个声音,您还不明白他不是那么想的吗?”
“可是,我这样的,我这样的……”
“我啊我的吵死了!那么,爱上这个‘我这样的’的切斯特大人,难道是小丑*吗!”(注:源自西方的“道化师”(小丑)一词虽较通用,但江户时代也存在含义类似的“道化”。指在歌舞伎舞台上制造笑料的人,即俗称的“三枚目”。)
牡丹小姐猛地停住了动作,用力地摇头。一次又一次。
“切斯特大人是好人。温柔、俊美、真的真的……是好人……”
“那么,请您试着真心相信切斯特大人一次。不要去想什么家世、血统,什么都别多想,把自己托付给他吧。”
“可是……”
伫立在原地的牡丹小姐背后的纸门,咚的一声被打开了。
“牡丹!”
站在那里的是切斯特先生。但是,和初见时不同,他显得十分憔悴。看来牡丹小姐的消失,对他的打击非常大。
我对着追上来的老板娘说:“这里交给咱吧。万一有事,咱有御免状。”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露出一副“没办法”的表情,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牡丹大人,切斯特大人身为异人,却只身来到这里。您要辜负他的这份勇气吗?”
切斯特先生这副不寻常的模样,不知招来了多少好奇的目光。而且,他没被巡逻的町方*拦住,在我看来,概率近乎奇迹。(注:此处指在町奉行手下执行公务的人。指巡视江户街巷的“同心”。)
可是,即便如此,切斯特先生还是独自一人,来接牡丹小姐了。
还有比这更能证明爱情的吗?
“牡丹……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我不太了解这个国家的人。但是,如果有不满,我会改正。请你,告诉我。”
被请进座敷的切斯特先生,笨拙却真挚地向牡丹小姐倾诉着。
“不,不是的……只是,我配不上切斯特大人……”
“配不上?我不太明白。是我不配你吗?”
“怎么会!切斯特大人是位了不起的人。只是,我这低贱的身份……”
“你是我,最重要的淑女,牡丹。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
“……切斯特大人应该有门当户对的、高贵身份的小姐才合适。我,我是……”
泪水顺着牡丹小姐的脸颊滑落。
切斯特先生用力抱住了她的肩膀。
“身份也好,什么也好,如果没有你,就没有意义?来到这个遥远的国度,我遇见了你。那一刻,我感到眼前充满了光芒。此生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牡丹,请不要,从我身边,夺走你。”
牡丹小姐流着泪,仰望着切斯特先生的脸。那双大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切斯特先生。
看到这一幕,切斯特先生终于露出了笑容。
“你对我说过,你能回去的家,只有巳千岁这里。但是,我的家,不能成为你的家吗?我想,为你创造一个,你可以回去的地方。”
沉默了多久呢?
一分钟?两分钟?还是更久?
牡丹小姐“咚”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确实点了点头。
我想要逃离切斯特大人身边,是因为想起了玉兰大人的事。
我是不义之子。身份比玉兰大人还低贱得多。切斯特大人是英国的公家大人。我想,切斯特大人对我的喜爱,一定像热病一样。
当那股热度消退时,若他发现侍奉在侧的并非公主,而是连父母都不知的乡下姑娘……那时的切斯特大人的表情,我不想看到。
但是,切斯特大人却来接这样的我了。我很清楚,切斯特大人的发色和瞳色是多么引人注目。而他竟不带随从,独自一人来到巳千岁。这究竟是怎样的勇气,怎样的觉悟。
所以,我也决定了。
今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要一心一意地相信切斯特大人。无论前方有何种苦难,只要切斯特大人在身边,我便绝不逃避,勇敢面对。
消失这种事,等切斯特大人的心意明确改变之后再做也不迟。
那么,就让我完成现在能做到的事吧。
这便是我对那位说要为我这自幼失去归处之人创造归宿的切斯特大人,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我笑了,切斯特大人也笑了。
我暂时忘记了山吹花魁还在一旁,陶醉地依偎在他怀中。
***
哗啦哗啦地,我将切好的干果浸入烧酒的瓮中。
干柿子、葡萄干、干杏、无花果干、干橘皮……种类丰富,和现代也没什么差别嘛?不错不错。
我忍不住咧嘴笑了。
因为!牡丹小姐!要结婚了!
那天,牡丹小姐最终还是和切斯特大人甜甜蜜蜜地回去了。
顺便一提,临走时牡丹小姐非常在意自己搞砸了婚礼的事。但切斯特先生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再举行多少次婚礼都行。回英国后,也会在那里好好地举行仪式。不要再担心了……
结果牡丹小姐哭得更厉害了……却看起来无比幸福。真让人羡慕。
你问这和烧酒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啦。
为了庆祝英国人的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的婚礼,我想做一个当时英国风格的婚礼蛋糕——一种加入了大量浸泡在蒸馏酒里的干果、分量十足的蛋糕——来为他们庆祝。为此,得先把干果用酒泡软。做正宗蛋糕必不可少的黄油,也多亏了梨木先生,似乎也能弄到手,我现在干劲十足。当然,烤好的海绵蛋糕,要用糖粉调制的蛋白糖霜和翻糖,装饰得像雪一样洁白美丽。
“哎呀,山吹大人,您在这儿啊。老板娘叫您呢。”
“来了来了,稍等一下。”
正在厨房忙活的我听到樱的声音。我随口应了一声,解下挂在和服上的带子。
“什么事啊?”
“她想问问您,英国人的和服是什么样的。”
“啊,是关于牡丹大人的婚礼吧。没事,和普通的婚礼一样就行……就算跟樱这么说也没用啊。好了,我这就去。”
“太好了。难得看到老板娘一脸为难的样子。”
我和樱一起走在走廊上。
昼见世和夜见世之间的这个时间段,楼里比平时安静。
“说起来,那位像演员一样的理发师傅。”
“理发师傅?!”
听到樱的话,我不由得急切地追问。
因为,那位神秘的理发师傅——知道歌舞伎町的阿嘉也先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我向平时那位理发师傅千代小姐打听过,她也说完全没印象!
所以,我之前拜托过樱和梅,万一再见到那个人,一定要告诉我。
“啊,是。昨天,椿好像看到他在外面的街上抬头看座敷……”
“椿也知道那位理发师傅吗?”
“那天,椿和桔梗花魁也让他梳了头发……虽然觉得有些自作主张,但咱也拜托了椿,如果在哪儿见到他,就告诉咱们一声。”
“哪里的话。谢谢你这么有心。……是这样啊……在外面……”
“椿说他又很快不见了,也说不知道他的下落。……如果您有什么烦恼,请跟老板娘或引荐人商量……”
她是不是想象了什么不好的事?我忍住想摸摸垂头丧气的樱的头、告诉她“没事的”的冲动,摇了摇头。
“没什么烦恼,放心吧。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仅此而已。”
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樱的脸颊红了。
诶——,不是啦!真是的!
“啊,不是的,不是那种暗恋。只是他有点像咱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所以有点在意而已。”
我有点慌张地对樱说。
“是咱失礼了。因为他确实是个好男儿……”
“是啊。长着一张好像在中村座也能看到的脸。……好了,咱去和老板娘谈谈。樱你和梅……嗯,去练练琴吧。”
“是,明白了。那咱告退了。”
樱鞠了一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座敷里,我走进了老板娘所在的内室。
“啊,山吹,来得正好。樱应该也跟你说了,英国人的和服什么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去哪儿弄、该怎么办。所以我想,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老板娘像往常一样抽着烟管,说完后又招呼我:“来,坐下吧。”
樱说老板娘一脸为难……但在我看来,她只是难以掩饰喜悦,用为难的表情来掩饰害羞罢了。
无依无靠的牡丹小姐,重新邀请老板娘来参加她和切斯特先生的婚礼。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老板娘听到这个可能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来自游女的请求时,诶地张着嘴愣住的样子。
想必老板娘自己也没想到,牡丹小姐会这么喜欢她吧。
嘛,我多少能理解。老板娘虽然绝对是个好人却死不承认,而且总是一副凶巴巴的表情。
但也正因为如此,牡丹小姐能理解老板娘的好,我才由衷地感到高兴。
“一般的和服店里应该没有卖的吧。也不觉得裁缝能做得出来……”
“穿普通的和服就行了。”
“你说什么?”
“啊,虽然是普通的,但也是婚礼上穿的普通。是带家纹的黑绉绸留袖*。”(注:江户时代喜庆场合的正装之一。指带有家徽的绉绸质地黑色留袖。)
“是江户褄*的吗?”(注:指从和服前身到衽的表里下摆附近带有花纹。有时“江户褄”也指留袖。)
“是。反正也弄不到英国人的和服。没必要非得拘泥于英国样式。如果女婿连这都要啰嗦,那我们这边还不稀罕呢。”
“你说这种话,不怕被牡丹骂吗?”
老板娘呼地吐出一口烟。
“如果牡丹大人会因为这种事骂人,那我们这边也不稀罕。”
我故意哼地扭过头去,老板娘哈地笑了。
“你这丫头,嘴真厉害。”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由咱一个人说了算。咱会给牡丹大人写信的。……没关系的。牡丹大人和她的女婿切斯特大人都是心胸开阔的人。如果说,这个国家的母亲想用这个国家的和服送她出嫁,我想他们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会反对。”
“母亲……吗?”
一瞬间,老板娘睁大了眼睛。
“这样啊……说得也是啊……”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丫头啊,山吹。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好像就是这么回事了。好吧,那我就用最好的家纹和服送她出嫁吧……”
老板娘的话听起来非常开心,而我,完全没有察觉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惊天动地之事的预兆。
是的,那件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德之进先生的来袭。
“山、山、山、山吹!德、德、德、德之进大人驾到!快快快快快准备!”
上大人的驾临,让老板娘彻底慌了神。
呃……上大人,您很闲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座敷的上座啪地甩下网,已经自斟自饮起来的德之进先生看向了我。
还是一如既往,那张压迫感十足的脸。
顺便一提,这位压迫感十足的德之进先生用的是假名。他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征夷大将军上大人。
我和这位大人结识的契机,是帮助了他的妹妹小夜姬殿下。而这位行动力过于轻快的上大人,从那以后便时不时地微服来巳千岁玩耍。
这倒也没什么,但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老板娘,总会因为过度惶恐而陷入混乱,所以希望他还是少来为妙……
“我先喝着了。”
“好的。那要不要咱弹会儿琴?”
“那也不错,不过我有话要说。”
“什么事?”
“来,你也喝。”
“是,多谢。”
接过递来的酒杯,我心里琢磨着,是什么呢?
话说回来,这位大人的话,大多都没什么好事,所以我不是很想听……
什么照顾妹妹啦、让切斯特先生来娶亲啦——我是花魁,又不是万事屋!
“首先,关于那桩异人的婚事,你辛苦了。这次也是你大显身手,梨木已经向我报告了。我就知道你会想办法解决的,但没想到你真能把事情谈妥。”
德之进先生呵呵地笑了。
……喂,你这算什么。你这家伙绝对是在看好戏吧!
我可是费了好大劲的啊!
“不过,你为什么不用御免状?我还一直盼着你什么时候来呢。”
“御免状太过贵重。如果能不用,我想还是不用为好。”
“我给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用啊。”
“即便如此,还是不用为好。”
御免状……正式名称是江户城御免状,也就是江户城免费通行证。
啊——……其实呢,我以前被这个人求婚过……。
他提出了各种优厚的条件,但我以“不想被关在大奥里”为由拒绝了,结果他似乎反而更喜欢我了,还给了我江户城年票这么厉害的东西。不过,说实话,我觉得没有比这更让人困扰的东西了。
因为万一不小心用多了,就好像是同意了求婚一样……
……说到求婚,土屋大人现在怎么样了呢?虽然他答应会“等待”我的答复,但总让他等着也不太好……可是……不,现在必须专注于眼前的事!土屋大人的事,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也罢。你这种地方也很让人舒心。……我可没打算放弃你哦?”
“是是,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那么,您说的事是什么?您总不会只是为了说一句‘辛苦了’就跑一趟吧?”
“哪里,我是想给那被你闲置、可怜兮兮的御免状找点事做。”
诶,不用了!不用给它找事做!
我正想着该怎么反驳,德之进先生已经豪迈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道:
“用它吧。让那个异人和你的朋友的婚礼,在江户城的庭院里举行。”
糟了,我可能一瞬间表情管理失控了。不如说是放空了。
刚才,他说了什么?
我明明听到了声音,大脑却在拒绝理解。
“怕引起骚动,所以打算在异人的宅邸里悄悄办完婚礼,是吧?那我想,只要用一个人都不来、不会引起骚动的地方就行了。难得的婚礼。尤其是女孩子,都很期待出嫁吧?反正城里也有空旷无用的庭院。”
那可是江户城啊,一般人进不去的好吗!
为什么他能想出这么异想天开的主意啊……
“而且,我听说你因为无法轻易离开吉原,所以也不打算出席朋友的婚礼。那也太无趣了。这就是给你御免状的意义所在。”
啊——……原来如此——……。这样啊,完全是出于好意啊……
既然如此,稍微依赖他一下也可以吧?
在江户城办花园婚礼,想想就觉得超有情调的。能全程策划牡丹小姐的婚礼,我也很开心。
我瞥了一眼德之进先生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咱明白了。不过,除了咱们,老板娘他们也能一同入城吗?”
“可以。特别准许。这是喜事,办得盛大些。对了,把小夜和兵吾也叫来吧。”
“小夜姬殿下一切安好吗?”
“嗯,托你的福,她似乎过得非常幸福。经常有信来。”
“那真是太好了。咱也想再见到他们二位。”
“那就叫他们来,你没意见吧?”
“是。”
“那么,细节你跟梨木商量。我也会下令让他妥善安排的。”
如果梨木敢放肆,你就用御免状直接来找我申诉——德之进先生又笑着,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嗯,心情不错。我自己喝着,你给我跳支舞吧。”
“明白了,那么——”
我脚下滑动着舞步,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牡丹小姐的婚礼方案了——。
……然后,我现在在内室里正襟危坐。
不,正坐是常事,但像这样像被老师训话一样的正坐,自从来江户后还是头一回。
“山吹。”
老板娘一副肚子疼的死神般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想抽口烟管……却发现手指间没有烟管。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啊,老板娘,烟管在火盆上。”
“哦,是吗,谢了……喂,我会这么慌张,还不都是因为你!你知不知道啊!”
“是……”
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老板娘大大地叹了口气,这次总算把烟管叼在了嘴里。
“我们,要去,公方大人的城里吗?”
话语随着烟雾一同吐出。
“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和当家的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吓得舌头都被猫叼走了。”
“真是抱歉……”
事情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把德之进先生的话转告给了老板娘。
“牡丹小姐的婚礼要在城里举行。所以希望老板娘你们也来。”
因为这是喜事,我随口就说了出来,但对老板娘他们来说,似乎一点也不轻松。
我又把老板娘弄懵了。
我本以为已经习惯了这时代的身份制度,但看来我的脑子里还是没能摆脱时代剧里那位微服将军的轻松印象。反省。
“我知道要是说个‘不’字,肯定会遭报应的。但话是这么说,可……你不会是跟公方大人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怎、怎么可能!”
“没有就好。要是做了那么可怕的事,我可吃不消。”
“这完全是德之进大人的好意。咱一开始也很吃惊,但想着,不接受别人的真心实意,也是一种失礼吧……”
“唉——”老板娘又叹了一口气,梆地把烟管敲在火盆上。
“和服什么的,真的和普通婚礼一样就行吗?”
“是。”
“也不用给公方大人送礼金或礼品?”
“是。当然不用。咱会负责婚礼的准备,老板娘你们只管放宽心就好。”
“叫我怎么放宽心啊……。真是没办法……我知道了。我就和当家的一起进城吧。”
“谢谢您。”
“你好像也有很多事要做,如果需要因此请假,尽管记在公方大人的账上,没问题吧?”
哦。真不愧是老板娘,任何时候都不忘做生意。
话说回来,明明说进城很惶恐,让德之进先生买单倒是心安理得?老板娘的这一点,某种意义上,真是最强。
“没关系。他吩咐咱要办一场最好的婚礼。咱会办一场融合英国和这个国家方式的、最棒的婚礼。”
“好吧,那就交给你了。我是一窍不通。……那就这样吧。夜见世也要好好干哦。”
“明白了。如果需要借用厨房或裁缝,或者因为婚礼准备要请假,咱一定会跟您说的。那咱告退了。”
从内室回座敷的路上,我脑海中思绪万千。
啊,对了,还得告诉樱和梅又能去城里了。还有,要考虑牡丹小姐婚礼蛋糕的装饰,还有牡丹小姐拜托的和服搭配,还有——
然后,我意识到了。
我,现在,很开心。
真不可思议,这种感觉。
我不由得用袖子掩住嘴角,藏起那不由自主上扬的笑意。
来到江户后,我祈愿了许多人的幸福。
感觉这一切的集大成,就是现在这样。
……诶?集大成?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脑海中浮现出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词。
“是不是太累了啊……”
明明我还打算继续朝着No.1的目标努力呢。
嗯——,今天叫一份好吃的荞麦面外卖吧。吸溜吸溜地吃一碗顺滑的荞麦面,心情应该也会舒畅起来吧?
所以,我把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打消在了脑海一角。
我也,差不多该回想起来了。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至少,在这个时候,还是这样。
“种类真多啊。”
“因为是花魁您的吩咐。我把精选的货品全都带来了。”
我拿起批发商带来的用于制作干菓子的木模,说道。
仔细考虑过后,我决定牡丹小姐的婚礼蛋糕装饰,用皇室糖霜*和翻糖*做成非常英式的风格。牡丹小姐没见过这个,一定会很期待,切斯特先生也能借此怀念故乡吧。(注:用糖粉和蛋白混合制成的糕点装饰用料。用于在蛋糕或曲奇等上面绘制花纹;将糖粉、水饴、片栗粉等混合揉制成粘土状,可塑造成任意形状的糕点装饰用料。)
然后,我正想着翻糖的精细造型该怎么做,吃着配茶的干菓子时突然灵机一动!用这个的木模来压模不是很好吗?超好的不是吗?
想到就立刻行动。我拜托批发商来到了巳千岁。
眼前是各式各样的木模。看得我眼花缭乱……!红叶啦、菊花啦,都好可爱。不过,果然还是这个吧。
牡丹花的木模。
牡丹是艺名,结了婚就不再是牡丹小姐了,但作为最后的纪念,大家一起吃带有这个名字装饰的蛋糕,不是很棒吗?
“有大一圈的这种吗?”
“有的。”
“给我看看。……啊,这个大小正好。那我就要这个了。另外,叶子的模具……”
“在这边。大小也备了好几种。”
“太大的不太好吧?”
“这要看花魁您的喜好,不过如果要配合那个牡丹模具的话……嗯……这个尺寸刚好合适。”
“嗯……”
我接过递来的叶子模具,稍微想了想。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这种时候还是相信专业人士的意见吧。
“那我要这个模具和刚才的牡丹模具,各三个。”
“谢谢您。”
批发商低下了头。
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思考蛋糕的做法……
虽然没有烤箱有点棘手,但利用铁模应该能行得通,翻糖多练习几次也应该能搞定……!
“啊,弄碎了!”
“哎呀,樱姐姐。把这个白色的咚咚地用力填进去,就能漂亮地取出来了。……山吹大人?”
然后,几天后。
一旁传来樱和梅可爱的声音,而我,正在和翻糖搏斗。
蛋糕的制作很顺利。嗯。到做好的部分为止都很顺利……!
提前浸泡好的日式干果沥干水分,尝了一下,泡得很好很好吃,梨木先生特别分给我的黄油恢复到室温,和砂糖一起打到蓬松发白也很成功。接着把打散的蛋液一点点加进去防止分离,这一步也很顺利。然后再加入面粉,像切拌一样混合,这一步也很顺利……应该吧。
顺便一提,在把这些面粉糊和干果混合的时候,要点是把干果切得小一些,裹上面粉。这样做的话,烤好之后水果就不会沉底,能均匀漂亮地分布在面糊里。
然后把它倒入我拜托铸物店*定做的、类似荷兰锅的锅里,再放进灶里!盖上盖子,在上面放上烧红的炭,这样就做成了简易烤箱!(注:加工金属制作锅、釜的职业。)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超出预期的、非常漂亮的果干蛋糕。
用金属签插入检查烘烤程度,看起来没问题,于是我把顶部薄薄地切下一层使其平整,顺便尝了一口……好吃!好吃到我不由得叫出声来!好久没尝到这种黄油满满的浓郁味道了!
在它冷却散热的时间里,我把切下的那薄薄一层蛋糕剩下的部分当然也分给了樱和梅。她们俩都很开心。
之后是做覆盖蛋糕的大块翻糖。
把磨成粉的砂糖,加入水饴、片栗粉,再加水使劲揉!揉成像白色纸粘土一样就可以了!然后用擀面杖擀薄就行了。
因为是第一次操作,有点紧张,但当我把像布一样的翻糖完美地覆盖在蛋糕上时,忍不住摆出了胜利的姿势。
可是……
为什么用木模压制牡丹花和叶子的工序就是做不好呢?
我一拿出来它就碎掉了……
“山、山吹大人,您怎么了?”
“……梅做得好熟练啊。”
我想用模具压模应该很有趣,所以买了三人份的模具,和樱、梅一起做,但梅做得特别好。所以,请别怪我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怨念。
“您这话真是折煞我了……”
“是真的……要是有什么诀窍,请教教咱和樱吧。”
我这么一说,梅的脸上闪耀着孩子般的光芒。
“啊,是!把这个白色的东西,不留缝隙地紧紧填进模具里,然后像这样一下子用力按压。再用力,咔地一敲……就能漂亮地取出来了。”
梅那细小的手指像蝴蝶一样灵巧地动着。原来如此,要用那种感觉用力才行啊。
我也试着照做……
“啊,成功了!”
我不禁发出了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
糟了,好丢人啊——我一边想着,一边看向樱和梅,她们俩都像找到了共犯一样笑了起来。
之后造型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转眼间,就做好了大量的砂糖牡丹花和叶子。
“好,那么用这个糖霜把它们粘到蛋糕上……”
我蘸了一点做好的皇室糖霜——把糖粉和蛋白混合搅拌成浓稠状,干了会变硬,非常适合装饰——然后把砂糖做的牡丹花点缀在被翻糖纯白覆盖的蛋糕上。当然,也要注意平衡地粘上叶子。
樱和梅如我所料地欢闹着。古今东西,女孩子都喜欢装饰可爱的东西。这点绝对没错。
最后的收尾工作由我来用糖霜画花纹……
顺便一提,这个蛋糕比较耐放。
所以我在仪式前几天就做好了。
真的很期待呢,牡丹小姐的婚礼。
好了,蛋糕完成了。
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布满牡丹花装饰的纯白婚礼蛋糕,宛如不合时节的雪一般展现着它的身姿。
我可是超努力了!
用不习惯的棉布做的裱花袋,仔细地挤出糖霜做滚边,像珍珠粒一样点缀在上面,画出蕾丝般精细的花纹……虽然练习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效果相当不错。很像我在现代时在视频里看到的、那种“这就是英国!”氛围的婚礼蛋糕。
……虽然只做了一层。真正的英国婚礼蛋糕应该是三层的,但这一点还请允许我偷工减料……我只能预见倒塌的未来……结婚仪式一开始就来这个也太不吉利了,真的。
仔细端详蛋糕感到满足之后,我拿起了订购来的纱巾。那是白色、轻薄、透明的优质纱巾。
我打算让裁缝把它加工成某样东西。牡丹小姐计划穿白色和服,但如果能在那上面加入切斯特先生国家的元素,不是会超棒吗?
牡丹小姐和切斯特先生会高兴吗……婚礼策划全权交给了我,所以关键在于能让两位多开心、能准备多少惊喜。……当然,也要让所有来宾都能享受其中,对吧。
“山吹大人,方便进来吗?”
“啊,桔梗大人……请进。”
我稍微想了想才回答。
现在座敷里的东西给她看到可能会暴露很多事情……但如果是桔梗的话,我觉得让她一起参加也不错。
德之进先生也说过“信得过的人随便叫”……而桔梗是我信得过的人……
“打扰了。想一起喝杯茶……哇!这是怎么回事?”
“是在准备牡丹大人的婚礼。”
“啊……。……?那为什么会出现在山吹大人的座敷里?”
“其实是这样的……”
我这样那样地粗略解释了一下,本来就皮肤白皙的桔梗,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这这这、这是真的……”
“是真的。”
“别别别,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啊。”
“咱没开玩笑。真的要在公方大人的城里举行牡丹大人的婚礼。”
“……哎呀。”
只嘟囔了这一句,桔梗就当场瘫坐了下去。
“桔梗大人,桔梗大人!”
“啊……啊啊……啊啊……我头晕……”
“这可不得了!有什么提神的东西吗?”
“热茶……”
“是,稍等一下。”
然后我赶紧去厨房要了杯热茶,回到桔梗身边。
桔梗端着茶杯,吹了吹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哈……缓过来了……”
“心脏没事吧?”
“总算是……”
桔梗就这样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终于平静下来,像平时一样端正地重新坐好。
“山吹大人总是在经历一些像假的一样真实的事情啊……”
然后,她稍微放空了一下眼神,又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请详细跟我说说那件事。”
“哦……原来是这样……”
我隐瞒了小夜小姐骚动的事,向桔梗解释了为了做西西里料理而上江户城,以及在那时遇见德之进先生的事。也说了在那里遇见罗科先生,以及以此为契机牡丹小姐认识了切斯特先生的事。
“然后异人就赎了牡丹花魁的身……我虽然隐隐约约猜到了……”
“为了不让外界骚动,表面上是说被身份高贵的人赎了身,悄悄地离开了楼里。桔梗大人也请……”
“是。我明白了。不过,这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真让人羡慕啊。”
“哎呀,桔梗大人也羡慕被赎身吗?”
“那是……能被心仪的大人赎身,是谁都期望的吧。”
“咱是……”
话说到一半断了。
桔梗疑惑地看着我。
“咱是?”
“不,没什么。”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被赎身。离开这里。
被人喜欢。
脑海中浮现出问我“要不要来土浦”的土屋大人的脸庞。如果点头答应那句话,也许马上就能实现。
这么一想,心里既有种揪紧的感觉,但同时,又觉得那不是我梦想中的No.1,两种心情交织在一起。
两个都想要,是不是太贪心了呢。因为No.1可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
那么,那么,我——
“杏奈小姐”
忽然,我感觉有人用了一个绝对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出现的名字叫我。
是因为这个吗——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个理发师傅的身影突然在眼前掠过。
“…………”
一段记忆突然复苏。
那是深藏在我内心深处、连我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记忆。
记忆中的理发师傅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是的,我确实和理发师傅有过什么交流。
但是,在哪里?
不是那天他给我梳头的时候。
我感觉是在离我更近的地方说过话——
“您怎么了?”
等我回过神,桔梗正一脸诧异地探过头来看我。
“您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
我呼出一口气,顺便把那如梦似幻的想法也吐了出去。
说什么以前在歌舞伎町见过那个理发师傅,真是的。一定是我多心了。
“只是,想了一些以前的事。”
“是这样啊。天下闻名的山吹花魁的过往……想必很是风流旖旎吧……”
“哎呀,您在取笑咱。真是个讨厌的人。”
我作势要打桔梗,桔梗也咯咯地笑了。
“那么,我真的可以去城里的婚礼吗?”
“是。老板娘和城里那边我会去说的。只是这件事请务必保密。因为咱信任桔梗大人,才告诉您的。”
“那是自然。绝不会外传。只是……”
“只是?”
“能否也邀请椿一起来?那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口风很紧。只要吩咐她不要说,她就真的会守口如瓶。不会多嘴的。让她坐在我的末席就好,恳请您答应。”
“请抬起头来。是这样啊,对椿来说也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我会安排她和樱、梅坐在一起的。”
“多谢您。话说回来,要进城的话,服装什么的……”
“这毕竟是牡丹大人小范围操办的婚礼,咱们穿咱们的盛装,穿这件仕褂就行了吧。老板娘说他们会穿黑纹付。”
“那么,我就穿一件图案最吉利的褂子去。真让人期待啊。”
然后,桔梗像是想象着那天的情景,甜甜地笑了。
“山吹……我说……这个箱子是什么?”
打开座敷纸门的老板娘皱起了眉头。
“啊,抱歉。这是牡丹大人婚礼上要用的东西。”
“是吗。你忙活这段时间的扬代,反正从那位大人那里收过了,我倒是不介意……不过,你也别太拼命了。”
“是。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引荐人太忙了,所以我来跑一趟。那个,你那位大人来了。让他进来可以吧?”
“好的。”
我应了一声,老板娘又把头缩了回去。看来她对于微服的德之进先生也习惯了,声音已经不再发抖了。
过了一会儿,德之进先生走进了座敷。
如果是其他客人,我会赶紧把小箱子藏起来,但德之进先生的话另当别论。
他特意来这里,肯定也是有什么事吧……
“山吹,打扰了。”
“咱才是。今天您怎么来了?”
“嗯。”
德之进先生“咚”地在下座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
“真是……啊,这就是信上提到的箱子吧。”
“是。没错。已经顺利准备好了。”
“好,那正好,今天我就把这个也带走吧。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这边的准备已经完成了。你吩咐的花和膳食……全部都安排好了。”
“这真是。多谢您了。您就是为了这个特地跑一趟?”
“哪里,是想见你的脸了。”
“哎呀,您可真会说话。”
“真心实意,大大的真心。可不能让心爱的小鸟忘了我的脸。我的笼子门随时都开着哦。”
“咱还没有要停上那根栖木的打算。”
“你这不解风情的鸣叫声也让人舒心。对了,我带了梨木的信。那家伙还想躲着我,说什么怎么能让我当信差。不过还是被我逮住了。”
听着德之进先生哈哈大笑,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梨木先生的胃还好吗。话说回来,他还是老样子,一边牺牲着胃一边工作啊……
“信在这儿。对了山吹,那个婚礼我真的可以出席吗?”
“当然。如果小夜姬殿下他们都来的话,德之进大人您出席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谢谢你,山吹。”
“您说什么呢。”
“不,这是真心话。能出席喜事是令人高兴的。而且还是你朋友的婚礼,就更高兴了。”
“咱也很期待能见到小夜姬殿下。”
“怎么,见到我就不期待了吗?”
“哎呀,您是在吃妹妹的醋*吗?真是可爱呢。”(注:悋气。尤指男女之间的)吃醋、嫉妒。)
“少贫嘴。跟你在一起,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纯粹的德之进了。”
德之进先生畅快地笑着,催促道:“拿酒来。”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顺便一提,梨木先生的信上写着:膳食的准备看起来没问题;最近胃已经不光是疼,简直快烂了,希望我再给他准备一些之前给他的胃药,他会付钱的……
……加油啊,梨木先生。还有,呃,把您卷进这么麻烦的事里,真是对不起……!
然后,到了结婚典礼当天!
仿佛在祝福牡丹小姐和切斯特先生一般,天空晴朗无云。
我们各自在会所拿到了游女出入吉原所需的许可证,低调地从吉原的大门走了出去。
然后,坐上了等候在大门外的人力车——。
樱和梅听说又要去城里了,都欢天喜地的。看来上次在江户城为罗科先生做饭的招待盛宴,她们玩得很开心。
桔梗和小椿的动作还有点僵硬。毕竟我跟小椿说要去城里的时候,她愣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不过一定会成为美好的回忆的!
老板娘和老板穿着纹付,看起来很精神。老板好像还嘀咕着说那么可怕的地方去不了,但最后还是被老板娘一声大喝给说服了。谢谢你,老板娘。
我既是参加者又是策划人,所以心里也很紧张。应该没有忘记什么吧?没问题吧?不,肯定没问题的!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坐在人力车里摇晃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糟了,一眨眼就到了。
引路的武士大人领着这支风格不怎么统一的奇妙队伍,客观上看也是很壮观的。
穿过几道门,在宽阔的庭院里走着——“哇……!”——我不禁叫出声来。
庭院里的一片开阔地上,摆放着成套的桌椅,装饰着当季的鲜花和丝绸缎带,感觉超像花园婚礼!
“山吹大人……您觉得如何……”
啊,梨木先生!
“是梨木大人。真是太棒了。谢谢您。”
“那真是太好了……唔,胃……”
“梨木大人,胃药在此!”
我慌忙把带来的胃药递给按着心口的梨木先生。并补充说是谢礼,免费的。
“感激不尽。那下官还要去安排膳食,暂且失陪。酒和葡萄酒在那边。给孩子们准备了甜酒和茶。那么,稍后再见。”
然后,和梨木先生交替出现的是罗科先生。
“山吹!……哦噢,cherry,plum!”
被高大的外国人突然这么一喊,一行人中只有樱和梅微微一惊,随即微笑着鞠了一躬。
她们还记得罗科先生,樱和梅都很棒。
“罗科先生。别来无恙?”
“是的!今天为了我的朋友切斯特,安排了如此出色的场合,非常感谢!下一次是不是轮到您和我了呢?”
“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啊。真是个拿您没办法的人。”
我轻轻戳了他一下,罗科先生拿着葡萄酒,哈哈哈地笑了。
笑声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响亮。我想也来杯葡萄酒吧……正要伸手去拿时,又听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在叫我。那声音如同摇铃一般——
“山吹,好久不见了。”
是小夜小姐!
旁边还有她的丈夫兵吾先生。
“谢谢你邀请我们来参加这个喜庆的场合。对吧,兵吾大人。”
“是啊,小夜大人。……山吹大人,那时真是多亏了您。我们现在能这样健康地生活,也是托了山吹大人的福。再次向您表示感谢。”
“好了好了,请抬起头来。今天的主角是切斯特大人和牡丹大人。可不是咱。”
“呵呵。山吹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已经完全恢复健康的小夜小姐微微一笑。
小夜小姐是德之进先生的妹妹。因为种种原因说不出话,和兵吾先生的婚事也一度告吹,她很烦恼,是我撮合了他们的缘分?说得超级简单的话。
“哎呀,兵吾大人,有一种叫葡萄酒的饮品。真稀奇。我一定要尝尝。兵吾大人也来一杯如何?”
“那我也来一杯。”
“山吹,下次也到我们家里来玩哦。”
“您来的时候,我会全心全意为您点茶的。期待您的到来。”
“兵吾大人的茶比以前更好喝了。像那时一样,我们再一起品茶吧。”
“……小夜姬殿下。”
“什么事?”
“您现在,幸福吗?”
“那当然!”
我不禁脱口而出。小夜小姐精神十足地回答后,用手捂住嘴唇,脸红了。
“讨厌,跟你在一起,我都快不像个公主了。……我很幸福哦,山吹。能和心爱之人相伴是如此幸福,这是在大奥时从未想过的。”
“我也无比幸福。曾经一度差点放弃的小夜大人,能再次将她拥入怀中那天的情景,恐怕至死都不会忘记。”
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相视而笑。
那笑容,比说一万句“幸福”更能体现两人此刻的心情。
“小夜。”
这时德之进先生出现了,拍了拍小夜小姐的肩膀。
“啊,兄长大人。”
“还好吗?”
“是的。”
小夜小姐笑着回答。兵吾先生也迅速低下了头。
“行了,兵吾,抬起头来。看小夜的脸色就知道,你是个好丈夫。”
“是。”
“都说让你抬起头了。今天是山吹朋友的婚礼。尽管露出高兴的表情就是了。”
然后,德之进先生转向我。
“山吹,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
“是啊。承蒙您提供这样的场所……”
“啊,怎么了,连你都低下头。我只是个普通的德之进。”
“那么,谢谢您,德之进大人。”
“嗯。”
德之进先生满意地微笑了。
“梨木准备的葡萄酒怎么样?”
“味道很好。”
“是吗。梨木也会高兴的。……这件仕褂真漂亮。是松平送的吗?”
“是。”
我心想,这种时候果然还是穿这件,于是穿上了那位阁下大人送我的、红绉绸底配交叉火钩棒花纹的仕褂。红色很吉利,而且不管怎么说,火钩棒也算是我的标志吧?
“嗯……我也该定制一件带有葵纹的仕褂了。”
诶?!不要!不要!又会引起大骚动的!而且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动摇大概是表现在脸上了,德之进先生“噗嗤”地笑了。
“开玩笑的。不过我想送你一件仕褂。和适合你的腰带配套。”
“不必费心了。”
“小判更好吗?”
“更不必了。”
“你果然是一只不解风情的小鸟。也罢,好日子不说煞风景的话。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吧?”
“是啊。”
仿佛回应我们的声音,树林间架设的阵幕*后面传来一阵骚动。(注:在战场或活动中设置阵营时所架设的布幕。请想象运动会临时帐篷没有顶棚的样子。)
好!新郎新娘!
因为不能像花园婚礼那样打开教堂的门让新郎新娘走出来,所以就让他们像穿过窗帘一样穿过阵幕出场!
穿着燕尾服的切斯特先生和穿着白色和服的牡丹小姐挽着手出现了。
而那件白色和服上……我准备好的白纱,代替棉帽作为面纱组合在一起。
太棒了,超好看!和服配面纱完全可行!
英式东方风格,彩排的时候就已经很好看了,但在绿意衬托下,白色更加醒目了!
缓缓走来的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两侧有花瓣洒落。
不仅是我们,桔梗、小椿,大家都是满脸笑容。当然,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也是。
然后,停下脚步的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面对面——
“牡丹,我发誓,今生今世,乃至来世,我都不会与你分离。”
“我也,发誓和夫君大人同样的事。”
两人轻轻地接吻了。
一瞬间寂静下来的现场,爆发出了欢呼声。
“恭喜!”
“恭喜您!”
两人的回应,是比明媚的阳光还要耀眼的笑容。
牡丹小姐手中的花束被抛了出去。
它划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落入了桔梗的手中,我看到桔梗有些不知所措。
总有一天,桔梗也会,我也会——?
一股甜蜜的心情在胸中扩散开来,我无法阻止。
新郎新娘入场结束后,是热闹而愉快的喧嚣。
在其中,我紧张地注视着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切开我制作的婚礼蛋糕。
切斯特先生非常喜欢这种遵循英国传统的蛋糕风格,而对说着“那是什么玩意儿”的老板娘他们,我解释说“这是像过年吃的年糕一样的吉祥物”,他们听了便表示“确实很白啊”并接受了。接下来就等大家一起享用了!
蛋糕被大刀阔斧地切开,一块块装到盘子里。
喜欢吃甜的樱和梅发出了欢呼声。
老板娘和老板则一脸狐疑地嗅着气味。……没问题的啦!
“哇哦!这有黄油的味道,好怀念啊!”
“婚礼蛋糕要是没有黄油可不行。平时可没法子。”
“我知道。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罗科先生开心地眨了眨眼。
右手拿着蛋糕碟,左手拿着葡萄酒杯……真灵活啊。
“山吹,谢谢你为我的朋友所做的一切。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也真想把你带回去啊。”
“罗科阁下?”
“不过,你的心里已经住着别人了。这一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至少,我会为你祈祷幸福——”
被他用如此忧伤的眼神凝视着,我的心跳加快了。心率,糟了。罗科先生,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这么认真啊?太狡猾了……
话说回来,我心里已经住着别人了?是谁呢?我自己也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的答案,罗科先生能看到吗?有那么明显吗?比如说,我像牡丹小姐一样站在某人身旁的未来……
“好了,我去逗逗切斯特。那么,回头见。”
罗科先生留下了意味深长的话,转身离去。
与他交错而过,桔梗来到了我身边。
她穿着一件印有吉祥的“宝尽”图案、非常华丽的仕褂,非常相称。
“这就是英国式的婚礼吗?”
“虽然不是完全的英国式,但已经很接近了。”
“是这样啊。”
然后,她有点困扰地看着手中的花束。
“听说拿到这个的人会成为下一个新娘。是真的吗?”
“在英国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我会……”
桔梗的脸“唰”地红了。
“哎呀,您有心上人了?”
我开玩笑地问道,桔梗的脸更红了。
“也算不上是心上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那回事……”
桔梗的声音越来越小。
诶,真的假的?!桔梗有那种人了?
我不禁盯着她的侧脸看,桔梗垂下了眼帘。
“山吹大人……我改天再跟您详细说……”
“是。咱等着。”
不知怎的,我好想抱抱桔梗的肩膀。
桔梗也有了恋情啊……。
就像牡丹小姐结婚了一样,大家并不会停留在原地不动呢。
我也没打算停止前进,但或许该比现在多迈几步了吧……。可是,具体来说呢?No.1?还是……?
我正想着这些,桔梗说了句“去给椿拿点吃的”,便快步走开了。明显是在掩饰害羞。
不过,总之我也来杯葡萄酒吧,正这么想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啊,牡丹……不,阿泰小姐。”
“今天真是谢谢您了。”
和切斯特先生并肩站着的牡丹小姐——本名阿泰小姐——低下头……啊地捂住了嘴。
“瞧我,楼里的语气还改不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用了那么久。”
“慢慢会改掉的……啊,又说漏了。”
“没关系,慢慢来。”
切斯特先生抚摸着阿泰小姐的后背。
阿泰小姐微微一笑。
比起叫牡丹这个华丽名字的时候,她现在看起来幸福多了。
“慢慢来就好,阿泰小姐。”
“好的,夫君大人。山吹花魁,这个给您。是蛋糕的分享装。里面装着蛋糕。”
阿泰小姐递出一个小木盒。
是德之进先生帮我运来的盒子。
按照英国风俗,本来应该把蛋糕装在小盒子里分给没能出席仪式的人……但为了让大家在阿泰小姐将来远赴海外时也能随时想起她,我决定这样分发给出席者。
“谢谢你,淑女。”
切斯特先生伸出手来。
我握住他的手,回答道。
“虽然可能和英国的做法有点不一样……”
“不过,这会成为美好的纪念。”
切斯特先生眯起了眼睛。
“呐,阿泰小姐,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今天。你呢?”
“我也不会忘记。这是我和夫君大人结为连理的日子。……山吹花魁,花魁也一定要幸福哦。”
“哎呀,这是……”
“是真心话。大家都知道花魁一直为我们费心操劳。花魁不幸福可不行。我和夫君大人会等着的。等着花魁的好消息。”
“是啊。我和阿泰小姐想法一样。淑女,请让我们,有一天,也能为您,送上祝福。”
“您看,对吧。”
阿泰小姐调皮地看着我。
“那么花魁,我们去给其他人分蛋糕了。回头再写信给您。请多保重。”
“请尽情享受今天吧,淑女。”
说着,切斯特先生和阿泰小姐一起迈步走去,阿泰小姐纯白的面纱随风飘扬。
那景象太过耀眼,我不禁抬头望向天空。
那片仿佛一敲就会发出声响的蔚蓝天空中,飘浮着宛如阿泰小姐面纱般的白云。
那景象,仿佛也在祝福今天在场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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