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话 梦中梦见……-章节

如此这般,总算也让富士先生点了头,松了一口气,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为了“那一天”,总之得尽量多做准备才行。

还得和老板娘商量各种事情……

不过今天。

今天,是做我最不情愿的一项准备的日子。

我必须告诉樱和梅:我要离开吉原了,作为“山吹”的我,将从她们面前消失。

说实话,我真不想说这种话。我当然也想一直作为她们的姐女郎照顾她们。可是,什么都不说就突然消失,那更过分,所以我要好好告诉她们。

但是,真不想说啊……没有她们俩的日子……会寂寞吧。就算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前进所必需的……对她们来说,这也只是我单方面的任性……

“山吹大人,您说有重要的事,是什么事呢?”

“咱俩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坐在我面前的樱和梅,怯生生地问道。

当然,她们俩不可能做什么“失礼”的事。

……虽然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和她们告别的一天。

“不,不是那种事。其实是,咱……”

我能感觉到她们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比在歌舞伎町的夜总会和任何大人物谈话时更紧张,比在江户时代第一次和德之进先生说话时更紧张,现在的我,心跳得比那时都快。

樱和梅,已经和我真正的妹妹一样了。不,也许比那更重要。

“……咱,近日就要退职了。”

两人的眼睛“啪”地一下睁大了。

“……刚才,您说什么?”

大约三十秒的沉默之后,樱缓缓地开口问道。

梅则紧紧地咬着嘴唇。

“事出突然,很抱歉。是一位大名……告诉你们也无妨,是土浦藩的土屋大人,咱要嫁到那位大人那里去。”

“那是……恭喜您了……”

“……樱姐姐说得对……”

樱和梅端正地行了三指礼。

两人就那么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啪嗒、啪嗒”,水滴落在榻榻米上。——是眼泪!

我把手臂环在仍然低着头的两人的肩上。

对不起……对不起……!

但是,你们俩已经没问题了。技艺已经好好地传授给了她们,写信的水平也无可挑剔。而且还会说英语!樱和梅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子啊!

“非常抱歉……明明是该高兴的事,却哭了起来……”

“我深知应该笑着送您走才是道理……可是,山吹大人要走了,我好难过……”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曾因为夜总会的前辈退休而哭过。反过来,自己能成为那个让人流泪的前辈,我很开心。

“别放在心上。你们俩的将来,我已经好好拜托了老板娘和桔梗大人,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抚摸着两人的后背。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她们长大了不少啊。

“老板娘也在考虑让你们俩做振袖新造呢。这是你们俩茁壮成长的证明。呐,你们俩,就算咱不在了,巳千岁也要拜托你们了……”

随着我的话音,两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们抬起了头。

樱的小手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梅也拼命地眨着湿润的眼睛。

“我,一定会像山吹大人说的那样,让巳千岁繁荣昌盛……!一定……一定……会成为出色的花魁……!”

“我也是,不会再像个孩子一样说寂寞之类的话了。山吹大人,请您一定要幸福……!”

两人带着泪水的觉悟和祝福。

连我也快要被感染得哭出来了,我久久地拥抱着她们的身体。

从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我坐在老板娘平时坐的内室里。

“那么山吹,这个就由我们店里保管,可以吧?”

老板娘把纯金的火钩棒放在面前,问我。

“是。希望能为咱的梦想添砖加瓦……”

“你放心。我对天地神明发誓,绝对不会把它卖掉。这是你这位名头牌留下的印记,在巳千岁关门歇业之前,我们会一直陈列着它。其他的物品我也会通过可靠渠道……”

“谢谢您。”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把那位大人送给我的东西带到土屋大人那里去,总觉得有点不合适,但也不想卖给任何人。

于是我想出的办法,就是让它们成为巳千岁的名物。

我把这个提议跟老板娘一说,她不仅答应让它们在巳千岁作为名物永久陈列,还说会像当铺保管物品一样,付给我一些钱——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因为,为了实现我想做的事——兼顾出嫁和梦想——说实话,也需要不少钱。

“不过话说回来啊……明明钱又不咬手,像你这样把骨气贯彻到底的姑娘,我还是头一回见。那位土屋大人也真是有福气。”

“咱要是没了这股骨气,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是啊。我有我的骨气。为了在樱和梅面前做个最帅气的榜样,为了能为自己感到骄傲。为此所用的方法——这种方法,大家肯定都想象不到吧——也需要钱。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央求了老板娘。就是在去土屋大人那里之前的最后一天,让我升格为“呼出昼三”。

“呼出昼三”是江户后期这个时代里,唯一且最高的、能够举行花魁道中的阶级。我刚来江户的时候,也曾不问三七二十一地以这个为目标而努力过。但是,在了解了土屋大人的情况后,我的心情有了一点改变……结果,我一直停留在这个之下一级的“见世昼三”。

但是,我的梦想是成为吉原第一。就算考虑了恋爱之类的事情,这一点还是不能让步。既然如此,那就两个都抓在手里,这才是我啊!

“你干嘛笑得那么开心……。我是一点也搞不懂你的想法。重要的可是大判、小判!”

“还有真诚的人心。”

“真是的,说一句顶一句。你这丫头嘴真硬。那就这样,你升格为呼出昼三的庆祝也放在那天一起办吧……。你可别回来啊,山吹。要把这火钩棒还给你,我可心有不甘。”

老板娘摆出平日里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说道。

但是,我已经能看懂那表情背后的含义了。

谢谢你协助我实现梦想,妈妈桑。

就这样,我从内室出来,在走廊拐角和探出头的樱和梅撞了个正着。

“哎呀。”

“哎呀!”

然后,她们俩像打地鼠一样把头缩了回去。

诶,等等!

“站住!你们两个!”

我不由得小跑起来,一把揪住了想要逃跑的两人后颈。

“你们在干什么!”

“对不起~!”

“不用道歉。倒是你们,为什么看到咱就跑?”

“那是因为……”

“那个……”

“你们俩,干脆说了吧。”

正在两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板着脸的老板娘探出头来。

“可是……”

“反正你们也不可能瞒过山吹的。死心吧。”

“我等……”

“桔梗和椿也会理解的,牡丹也是。”

……这是在说什么?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喏。”

完全把我晾在一边,对话自顾自地进行着。

“可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想给山吹大人一个惊喜……”

“但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你看,山吹也正傻乎乎地看着呢。反正是喜事,说出来不也挺好的吗?”

“是……”

“明白了……”

不,就算你们三个明白了,我也完全不明白啊。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山吹大人,我们……”

请说。

“我们在准备山吹大人的新婚贺礼……”

“桔梗花魁和椿也说想一起准备,啊,还有牡丹……阿泰小姐也……”

“顺便我也参与了。”

随着老板娘的话,樱和梅连连点头。

而我呢,等这些话传到我脑子里,花了老半天的时间。

……诶?

…………诶诶诶诶!

我是坚持着自己的任性辞职的,所以压根没期待过这种事。

不如说,根本就没想过。

可是,居然,大家都……

……怎么办,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山、山吹大人,您哪里不舒服吗?”

“您是生气了吗,觉得我们多管闲事?”

“真笨啊,你们俩。察言观色啊。山吹她啊……是在高兴呢。”

是的,老板娘。您说得对。

我一直沿着让自己满意的道路笔直地走过来。

障碍都是靠自己清除的。然后,最后要以自己的方式去到土屋大人身边。

对我这样一个到最后都固执己见的人,大家居然都这样温柔以待……就连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的老板娘也……

“哎呀行了,别哭了,烦死了。要哭也只准在离开这儿的那天哭。樱和梅也会担心的。真是的,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老板娘的手啪啪地拍着我的背。

那感觉莫名地温暖,我在那里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

“那么,你们几个,既然死心了,就把要干什么说出来怎么样?”

“这个就饶了我们吧。”

“等做好了,我们会啪地一下交给您的。”

“梅,你说啪地一下,感觉真奇怪啊。你变得开朗多了。”

“都是托山吹大人的福!看着山吹大人微笑着克服一切困难的样子,我们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对吧,樱姐姐?”

“是!山吹大人已经不仅仅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了。她还是指引我们未来方向的人。”

“她说得对。喂,山吹,给我笑起来。不管这些孩子和我准备了什么,你都要像平时一样一笑而过。”

“一笑而过什么的,说得真难听。咱才不会对樱和梅做那种事呢。”

“我天生嘴就臭。好了,既然什么都不做,你们三个就回座敷去吧。夜见世快开始了。”

被老板娘像赶苍蝇一样挥手赶开,我们回到了自己的座敷。

之后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事……但那整个晚上,我的心里都暖洋洋的。

然后,时间飞快地流逝——。

终于,那一天来临了。

我——在巳千岁工作的最后一天。

来点我的人,当然是土屋大人。我按捺着心中交织着喜悦、期待等各种情感而怦怦直跳的心脏,做着只有今天才有的特别准备。

为了今天精心重新梳好的伊达兵库发髻上,插着的是我和桔梗分享友情的珊瑚玉簪。还有式部先生送我的银光闪闪的发簪。同时佩戴这两样还是第一次,这真的让我挺直了腰杆。

式部先生,他还精神吗……?我告诉他我引退的消息时,他回信说“致回忆中的你”……但那么爽朗的人,一定没问题的吧。

梳子当然是用清右卫门先生留给我的青海波纹的黄杨木梳。青海波的图案和今天这个好日子简直绝配,我自卖自夸地想。

啊啊,光是头发就装满了回忆,我的喉咙一阵发紧。我暗自感慨,自己还真是遇到了好多优秀的人啊。

“还有……”

正如阿泰小姐婚礼那天预告的那样,从德之进先生那里送来的,是鹤纹的褂子和龟甲纹的案板带。鹤龟这对吉祥的组合,简直华丽得一塌糊涂。真不愧是幕府的品质。

润泽的铁锈红绢布上,威风凛凛地绣着厚厚的飞舞仙鹤。下面还绣着小鸟笼的图案……“要是变了心,随时可以来这个笼子里”,我才不会去呢!我可是对推一心一意的!

不过……真让人感激啊。我对选择土屋大人这件事,德之进先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说了句“可喜可贺”。

我虽然觉得德之进先生不会做那种事……但还是有点不安。担心德之进先生会利用自己的权力,对土屋大人不利。但德之进先生不是那么狭隘的人。他只拜托了我一件事,就是希望我能在今天穿上他送的褂子和腰带。说是要留作纪念。

……被这样祝福,糟了,我有点想哭。话说回来,最近我变得好爱哭,真困扰。值得高兴的事太多了……

然后,我环视了一圈座敷内部。

这间屋子里也装满了回忆。

有玄太夫先生为了庆祝我赢得比赛而送的手印色纸,还有阿优小姐为了感谢我帮她解决妖怪骚动而亲手缝制的长衬衣。

黑头巾也给我写过信呢。那之后再也没有来过楼里的黑头巾,真了不起。

之前,像往常一样突然出现的虎吉小姐笑着说:“在第二次决胜负之前就要走了吗。那就算我赢了。”临走时送了我一个漂亮的香囊。袋子的图案是勿忘草……我怎么可能忘记呢!无论我在日本的什么地方,都不会忘记虎吉小姐的。

我挺直了脊背。

多亏了小太鼓老师帮我散布了消息,今天的吉原,除了熟人之外,还聚集了很多人。

我得让那些人看看我最帅气的样子才行。

让他们看看吉原有多么了不起!

“好了,出发……”

我刚站起来,正要说“出发吧”,一阵眩晕突然袭来。

一阵天旋地转。

天花板和地板仿佛颠倒了过来。咦?这种景象,我确实见过。对了,是在歌舞伎町的十字路口——。

我,躺在地上。

然后,从那里仰望着天空。

诶,等等。我,那个时候。

心跳加速。视线的边缘,看到了阿嘉也先生留下的钥匙链。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那个时候——!

眼前一片漆黑。

视野被黑色覆盖……当它再度明亮时,阿嘉也先生出现在我面前。

“正是如此哦,花魁。”

我站着的地方是歌舞伎町的十字路口。

而我——正俯视着倒在路上的自己。

闭着眼睛的“我”,腹部流着很多血,旁边有个女孩子和一个像是她母亲的女人在哭泣。

“您终于想起来了呢。”

“……嗯。我,是死了吧……”

“那是误解。花魁您现在还活着。”

“可是,歌舞伎町的杏奈,那个时候……”

那是在去夜总会上班的路上,我正走向店里的时候。

一如往常的上班路线。我一边在心里想着那天会来店的客人,一边等着信号灯。

闪烁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在稀疏的人流中,我也向前走去。旁边有一个牵着一个小女孩手的女人。是母女吗?小女孩笑眯眯地和像是妈妈的人说着话,好可爱!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

有几岁了呢?七岁左右?正这么想着,我看到一个眼神可疑的男人朝着小女孩快步走去。诶,什么?他手里闪着光的是,刀?

糟了,小女孩和妈妈都还没注意到。只有我注意到了。这家伙是随机砍人犯吗?

不,这些都无所谓了!

“快逃!”

我向那对母女喊了一声,然后朝着径直冲向小女孩的那个家伙的腹部,下意识地挥出一拳……好!打中腹部了!我确认他蹲了下去,正要问小女孩“没事吧?”的时候……就在那时,那家伙比我想象中更快地站了起来,从背后刺中了我——。

我当时只顾着保护小女孩。所以,也没在意自己被刺伤,反手就给了他一拳。背后一阵刺痛,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然后,看到那家伙这次终于真的倒在地上了,我心想“可别再起来了”,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但是……也只能做到这里了。全身的力气消失,身体滑落到地上……看到那家伙被周围的人制服后,我就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里,我遇到了你。”

“是的。”

“你让我选择,是就这样死在这里,还是活下去,跳到某个不是这里的、前途未卜的未来里去。”

“正是如此。”

“我当然选了活下去。”

“那时候的花魁,非常干脆。”

“要么生要么死的话,正常人都会选活着吧。”

没想到会被扔到江户时代去。我笑着补了一句,阿嘉也先生也像是被传染了一样笑了起来。

“正因为您是这种人,我才放心把山吹花魁的生命托付给您。”

“……那么,真正的山吹去哪里了?”

“山吹花魁她,虽然一直隐瞒着,但其实是患了绝症。如您所见,我有一点小小的力量。我进入了她的梦里,问了她:‘如果还能活下去,你想做什么?’”

“那她怎么说?”

“山吹花魁回答说:‘想看未来。’我做这一行很久了,但会这么回答的人,她还是头一个。我也变得想和花魁一起看看未来了。”

阿嘉也先生的目光投向远方。

“但是,从山吹花魁身上拿走绝症,会扭曲这个世界的法则。就算是我,那也是不被允许的。于是我找到的就是——您。一个能为他人奋不顾身的、勇敢而坚强的灵魂。而且,还是勉强维系在此处的生命。我虽然不能无中生有,但可以将一变成二。之后能活出多少人生,就看您自己了。两个人活同一段人生,刚刚好。……然后,您代替山吹花魁,一次又一次地延续了这个数字。”

阿嘉也先生的语气很独特,但我觉得自己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接种牛痘的时候,和那位大人的家臣单挑的时候,还有其他许多时候,我每次都有可能丢掉性命。

但我都克服了它们,活到了现在。

这就是所谓的把一变成二吧?

“看着您真的非常愉快。我无数次在想,这就是山吹花魁所说的‘未来’吗。一直没能前来向您解释,非常抱歉。因为在您想起一切之前,我不能说出来。”

“你那时候也这么说过呢。”

“是的。”

阿嘉也先生微微一笑。

是这样啊。那时候我们是这么约定的。

“您一定会忘记我吧。但是,当您再次想起的时候,我会再来向您解释一遍。”

“选择了您真是太好了。我想山吹花魁也一定这么认为。”

阿嘉也先生伸出手来。啊——是想握手吧。

我握住那只手,用力地握紧。

“喂,阿嘉也先生,你其实到底是……”

我正要问出口,阿嘉也先生的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我是你们称之为神或天使的存在。最喜欢像你一样努力、向前看的人了。”

然后,阿嘉也先生“啪”地打了个响指。

我周围歌舞伎町的景色开始朦胧地模糊起来。

阿嘉也先生的身影也开始摇曳。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和您说话了。不过,从今以后,我也会继续开心地守护着您的未来的,杏奈小姐。”

“阿嘉也先生也……!”

我朝着渐渐消失的阿嘉也先生挥了挥手。

正如阿嘉也先生所说,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这么觉得。

所以,我要对这位给了我未来、给了我可能性的人,倾注我全部的感谢。

“啊……”

眨了一下眼,睁开眼时,那里已经是原来的座敷了。

头脑还有些恍惚。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但是,就算是梦也没关系。

“阿嘉也先生……”

虽然知道他不在,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脑海中浮现的是刚才还看见的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拱门。熙熙攘攘的人群声。挤满了地雷系*和量产型*女孩的热闹街景。从那些女孩身上飘来的、甜美的Miss Dior38*的香气。(注:虽然设计可爱,但通过色调和妆容强调病态感的时尚风格;模仿时尚杂志等上面的可爱穿搭、融入群体,因此被称为“量产型”的时尚风格;地雷系女子、量产型女子都很受欢迎的一款香水。)

和阿嘉也先生谈过之后,我想起了自己突然来到江户时代的理由,以及为什么会这样。在此基础上,歌舞伎町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地盘,再加上经历了那样的事,那里更应该是我无比渴望回去的地方才对。

但是现在,我却只觉得——好怀念啊。

就像回顾小时候喜欢过的地方一样的感觉。虽然心里有点揪紧,却并不想回到那里去……

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慌忙擦掉。

“这样啊……”

这里,已经成为我的归属了。

有樱和梅在,有桔梗在,有老板娘在……还有土屋大人在的,江户。

明明我在江户待的时间比在歌舞伎町短得多,真不可思议。

原来和喜欢的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就是这种感觉啊。和喜欢“推”有点不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心灵连接。

每当想起大家,世界就闪闪发光,一切都显得那么耀眼。

“山吹大人——?”

“老板娘问您准备好了没有……”

听到樱和梅的声音,我应了一声“是”。

今天,就是我那闪耀人生的集大成。

我要搞出一个让大家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超级厉害的场面!

那就是,我想出的梦想与现实的两全之法。既成为No.1,又成为幸福的新娘的办法……!

没错。我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的花魁道中,献给您,土屋大人!

我扶着男众的肩膀,用外八字*的步伐,慢慢地、慢慢地走在路上。前后跟随着众多随从,一场豪华的花魁道中开始了。(注:花魁在道中时独特的行走方式。双脚向外划圆般向前伸出,缓慢行走。)

紧紧走在我前面的,是同样盛装打扮的樱和梅。作为秃的最后一项重大任务,我能感受到两人的紧张。没关系,今天的你们也超级可爱哦。

太阳耀眼的光芒,被撑伞人举着的绚烂阳伞遮挡住,化作柔和的阳光洒在我身上。

真不可思议啊。透过那光线看去,熟悉的吉原街道,竟像是初次踏入的城堡一般。让我不由得觉得自己就是公主殿下。

周围传来赞美我的声音。“日本第一”、“铁火山吹”。

我在心里得意地笑着,朝那边瞥了一眼视线。

仅仅如此,就响起了“哇——”的欢呼声。

太棒了!这就是我期盼已久的,吉原No.1的花道!

仕褂的重量也好,难走的、高高的三枚齿木鞋也好,一切都不在意了。

我甚至希望,这条路能永远延续下去。

在茶屋迎接我的土屋大人,能看到我这副模样吗?一定能看到吧。希望他觉得我很漂亮。这是身为“山吹”的我,献上的最后也是最大的礼物。

是的,礼物——我要自己赎身,然后去土屋大人那里!这是我最后的骨气!

赎身需要花钱,但靠我至今攒下的钱和收到的众多礼物,虽然艰难,但也不是办不到。

确实,土屋大人说过要赎我?但是,我希望和土屋大人之间的关系,最终是不掺杂金钱的关系。

因为,我所做的不是工作,而是恋爱。所以,我要自己赎身,以自由之身去到土屋大人那里。

这不才是最棒的离开吉原的方式吗?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是我的原则。

妈妈。妈妈也在天国看着我吗?

妈妈,您的女儿是个不愿放弃梦想的贪心鬼。但是,我会把它们全部实现,然后风光出嫁!

队伍一点点地向巳千岁靠近。

啊——花魁道中就要结束了,真舍不得啊。

只在这一次就结束,是不是太可惜了呢。

不!

就算登上了顶峰,也不能得意忘形地在原地踏步,那样太逊了。

现在只是一个经过点。我要向着更重要的地方——未来——前进。

向着有喜欢的人的未来!

然后,道中结束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座敷,和土屋大人面对面坐着。

这是最后一次作为山吹的相会。这么一想,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虽然今后我们的关系应该会发生变化,但只有在今天这个地方才能得到的东西,一定也存在。

土屋大人脱下了平时那身普通的武士装束,换上了一套正式的大名装束。……糟了,光是这个就已经帅到极致了……!

“山吹。”

土屋大人露出柔和的表情,向我打招呼。

哈,这种感觉……太棒了吧。喜欢的人的笑容,原来是这么令人开心的啊。在现代也应该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但和以前的完全不同。感觉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轻飘飘地闪着光。

“今天的你,姿态非常动人。无论何种花朵,与你的身姿相比都会黯然失色。”

我才是在和如此正中我好球区的帅气武士面对面说话,感觉快要窒息了……!

但是,必须习惯才行!因为从今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我明白你想让我看道中的心情了。那确实精彩绝伦。恐怕连宫中的美女也不过如此吧。我原本就……那个……觉得你是个美丽的女子,但你今天简直光彩照人……我甚至怀疑,把这样的人从江户带走,带回土浦,真的可以吗……”

“哎呀,您在说什么呢……真让人不好意思……”

这突如其来又直白的甜言蜜语,让一向大方的我也不由得感到脸颊发热。

随之而来的是,庆幸自己果然做了道中的心情。

多亏了道中,我才能让土屋大人看到最棒的我。让他觉得我像公主一样。

这个事实,比达成吉原No.1、满足了自己的自尊心,更让我开心。

咚、咚、咚,心脏的跳动声仿佛在耳边回响。

这种心情,还是第一次。

已经不是“浪漫”之类的词语可以表达的了。

“但是,我不会再犹豫了。”

土屋大人用蕴含着热度的目光注视着我。

唔……胸口,好难受。但这绝不是那种讨厌的难受。是因为太过幸福、太过幸福,仿佛心被系上了丝带,紧紧地捆绑住的感觉。

“自从你同意前往土浦以来,我思考了许多天。思考我能回报你什么。……答案只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相信你、守护你。只要这样,就够了……”

土屋大人的手指覆在我的手上。

啊,距离,好近。

土屋大人的嘴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然后,近距离地,我深爱的那张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我没有小判也没有丝绸作为替代,但我将把我的全部真诚献给你。用我的一生。”

这简直像教堂里的爱情誓言一样的话,让我心中的热度不断攀升。

“咱也是……。咱也愿以生命为誓,将这颗心献给您……直到三千世界的尽头……只要与您在一起……”

之后的时间,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我只是一个劲地,梦想着与这个人的永恒。

然后,第二天早上。

我请土屋大人暂时回避一下,在自己的座敷里,请人帮我把头发重新梳成朴素一点的岛田髻。

因为不知道土浦的风俗是怎样的,所以我选了一个比较稳妥的样式。这样的话,大部分人都应该能接受吧。

帮我梳头的当然不是阿嘉也先生。是平时的千代小姐。

看着熟悉的伊达兵库被重新梳整,我深深地感到,啊,真的要结束了。但这并不是单纯的结束。而是开始。

“千代小姐,一直以来承蒙您照顾了。樱和梅也拜托您了。”

梳好头后,我向千代小姐道谢,千代小姐也啪地低下头。

“我才是。花魁,长久以来的惠顾,非常感谢。这是点小意思,是我和丈夫的一点心意。”

千代小姐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带着铃铛的根付*。形状是桃子。(注:系在腰带上、兼具实用与装饰功能的挂饰类物品。江户后期作为美术品的属性增强。)

“听说您要去很远的地方,所以我选了能驱邪的东西。花魁,祝您永远健康……”

从意想不到的人那里收到意想不到的东西,我的心里一紧。

自从决定离开这里之后,像这样接触到大家善意的机会越来越多,事到如今反而开始留恋了。

“千代小姐也……”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镜子里的千代小姐,默默地回了一礼。

“山吹大人!”

下到一楼,樱就像等不及似的探出头来。

“山吹大人,这个发型也很适合您。”

接着,梅也说道。

“谢谢你们。总觉得,头变轻了有点不习惯,不过,应该很快就会适应的吧。”

这时,老板娘插了进来。

“山吹,真的可以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保管吗?”

我几乎把所有私人物品都留在了巳千岁。

为了支付自己的赎身费——也为了在土浦开始全新的生活。

“是。拜托您了。”

我带走的,只有很少的一些纪念品。不过,这样就够了。

“是吗。那就别再回来了。我可不想再为了还不还你东西而折腾了。”

话虽如此,老板娘嘴角的笑意却很温柔。

谢谢你的关心,妈妈桑。我一定会幸福的。

“山吹大人……”

桔梗带着小椿,定定地看着我。

“桔梗大人,咱不会忘记您的。一定会写信的。”

“山吹大人……!”

泪水从桔梗的眼里扑簌簌地落下。

“要做一个好妻子……啊……没想到会这么寂寞……我……!我……!”

“咱也是。不能再和桔梗大人在一起了,真是心痛……”

“可是……在这里,笑着送您走,才是朋友之道吧……”

桔梗一边哭着,一边笑了。然后,就这样握住了我的手。

“要幸福……请一定要幸福……!”

我紧紧地回握那只手,点了好几次头。

我拼命忍住涌上来的泪水。

因为正如桔梗所说,笑着送别、被笑着送别,才是朋友。

“山吹大人,请收下这个……”

这时,樱纤细的手伸到了我面前。

她的手上,放着一个用紫色包袱皮包着的东西。

“那个……就是那天被您发现的、我们一起准备的礼物。请您收下。”

“可以打开看看吗?”

“是。”

我打开包袱皮……不由得叫出声来。

里面是一串数珠。而且,是任谁都能看出是高级品的、有着温润色泽的翡翠数珠。

“怎么样?数珠这东西,是女儿出嫁时要带上的吧。这些孩子跑来问我该送你什么,我就提议说数珠怎么样。”

“不止这些,老板娘还给了好多礼金……”

“啊,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准备这个的是你们、桔梗,还有牡丹,我可没怎么参与。”

老板娘耸了耸肩,说:“反正我们家的头牌引退,我可没理由要祝贺她。”

“谢谢……谢谢你们……!”

我只是拼命地忍着眼泪。

我完全没想到,会被大家这样、这样地送别。

好开心!好开心!

“好了,好男人在等着你呢。别哭成人不人鬼不鬼的,赶紧走吧。”

“说得是啊。就算聊上一整夜,也说不尽这份留恋。……快走吧,山吹大人。”

被桔梗温柔地催促着,我走向在店门口等待的土屋大人。

啊,我差点忘了重要的东西。

我把牡丹小姐送我的面纱,盖在了自己的岛田髻上。

那条让我意识到自己心意的重要面纱。

我早就决定了,离开巳千岁的时候,要戴上它——!

透过轻柔的白纱,我向着那些令人怀念的面孔挥手。

“真的……真的受你们照顾了……!”

回荡在楼前蓝天中的,是大家各自送出的声援。

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些。

在这里发生的事,收到的情谊,全部、全部,都是我的宝物——!

“山吹,从今往后,我该如何称呼你?”

听到土屋大人这么问,我回答道。

“请叫我,杏奈。”

昔日,吉原曾有一位传说中的花魁。

其名曰,山吹。

据说她才华横溢、风姿绰约,连居于城中的高贵之人都为之倾倒。

然而,她之所以成为传说,在于她的退隐方式。

在人气鼎盛之日,她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道中,随后如霞光般消失了踪影。

据传闻,她或被豪商以等身重的黄金赎身,或被大藩之主以一座城池相赠而打动,但认识她的廓里老板娘,对这些说法一概摇头否认。

“那孩子啊,只是获得了幸福而已。”

而这句话,成为了所有渴望幸福的花街女子的憧憬——。

跨越明治、大正、令和的岁月,山吹的名字在花街中被世代传颂。

连同那个在歌舞伎町为救幼童而殒命的、另一位“山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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