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八十恋绘卷-章节
自那消息传来后不久——听说小夜小姐的婚期正式定了下来,我正高兴着呢,又收到了更令人开心的东西!
不,说“东西”可不行。这可是充满敬意的神圣之物。虽然可能有点夸张,但我的心情就是这么回事。
那是什么呢……是土屋大人的来信!
土屋大人在登楼之前总会事先写信给我。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风雅了。我已经只会说“好尊”了,词汇量濒临死亡……!
焚的是什么香呢?闻起来像香奈儿白金版*一样好闻。太有氛围了。这种不甜腻却有深度的芳香,简直和土屋大人的形象完美契合。(注:香奈儿出品的一款名为“自我主义白金版”的男士香水。具有独特的清爽香气,是一款非常适合男性的、极其好闻的香水。)
自我认知清晰的男人,真是太棒了……
我小心翼翼地抱住信,确保不被任何人看见。虽然给客人分等级是不对的,但一想到是土屋大人的来信,我的脸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因为他是我的推啊。
啊……明天就是预定登楼的日子了,能不能快点到啊……
然后到了第二天的昼见世。
“请进。”
我“啪”地甩下外褂的下摆,在土屋大人面前坐下。
……嗯?土屋大人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是怎么了呢?
“您怎么了?”
我担心地忍不住问了句,他却罕见地主动要求道:“先来一杯吧。”
“是,明白了。给您斟上。”
我在大杯里满满地斟上了酒。
更罕见的是,土屋大人一口气就喝干了。
他平时都是边听我弹琴边慢慢喝的……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如果是的话,我能不能好好陪他说说话呢……我一边有些烦恼,一边又依言为他斟上了第二杯。
他也一口干了,然后放下了杯子。
沉默。
怎么回事,怎么办,和平时不一样,气氛好沉重。
我正想做点什么来改变气氛时,土屋大人抢先开了口。
“山吹。”
“是。”
“有件事……不,再来一杯。”
哎——,又怎么了?
看来只能奉陪到底了,于是我放弃了追问,继续给他斟酒。
三杯、四杯过后,土屋大人的脸颊微微泛红了。
“怎么样,山吹,涩纸*染得好*吗?”(注:用柿子涩汁染制的纸张。颜色从轻微的晒伤肤色到深度的晒伤肤色,有各种深浅可供选择;将脸色比作上述的涩纸,询问对方平时的脸色是否因醉酒而恰到好处地泛红了。)
“是。染出了很好的颜色。”
“是吗。……我这人还真是没出息啊。”
“您说什么呢。说什么没出息……咱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土屋大人终于“哈哈”地笑了。
“是吗。那就好。”
然后,他紧紧地盯住我。
“……山吹,我回领地的时候,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诶?什么,突然?
诶诶诶?跟你,去,领地?!
“土浦*不是个坏地方。街上有水路,小船来来往往。光是看着那景色,无论是画画还是咏歌都不会觉得匮乏。住在那儿的人性情虽然固执却很温顺,只要真心相待,必有回报。简直就像你一样。那座时而仿佛浮在水面上的美丽城池*,也一定很适合你。……怎么样,山吹?”(注:指土屋氏曾治理的土浦藩。至今仍以“土浦市”之名留存;指土屋氏的居城——龟城)
这意想不到的提议让我愣住了。
土屋大人不知将我的沉默作何理解,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抱歉。好像让你为难了。是我这穷大名做了过分的梦。忘了吧。”
然后,他又自己斟了一杯。
不,我想我现在的心思大概不是土屋大人所想的那样,我只是单纯地混乱了,话说你别那样妄自菲薄啊!土屋大人是……我的推……是重、要、的、人……?我、我也不知道……。
“抱歉。”
重复了一遍,土屋大人露出了牙齿笑着。那笑容虽然爽朗,却让我的心揪紧了。
不是那样的……!只是,只是,我……!
“您说什么呢。连咱的回答都没听,就擅自决定,擅自认定不行,这就是武士的作风吗?难道您连等咱回答这点器量都没有吗……!”
啊,怎么办。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话,停不下来。
怎么办,不行。这样下去,今天我根本无法冷静地交谈……!
“山吹?”
“……今天请您先回去吧。咱也需要时间考虑。如果您真的喜欢咱,就请稍等一段时间。距离您回领地,应该还有些时日吧?”
“话虽如此……但距离回国只剩下十个月了。如果要迎娶你,必须尽早开始各项准备。”
“那就六个月。六个月就好。请您等待。”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土屋大人递过杯子:“再来一杯。”我斟上酒,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座敷中回响。
“六个月吗。”
“是。而且,在此之前我也会给您写信。”
借着酒劲,土屋大人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指尖。那手指非常炽热,仿佛要从我胸口开始燃烧起来——
咔嗒一声,土屋大人放下了还有剩酒的杯子。
“……今天我还是回去吧。好像醉得不轻,让你为难了。”
“啊,那个……”
“别在意。慢慢给我写信吧,山吹。”
那温柔的笑容太过耀眼,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唉。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今天这是第几次了?
“山吹大人,您身体不舒服吗……?”
樱小心翼翼地问道。梅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不,没什么。咱没事,和平时一样。”
“您这么说,可我等还是担心。”
“如果有什么烦心事,请对我等说……”
“如果我等帮不上忙,也可以找桔梗花魁或老板娘……”
两人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樱、梅,谢谢你们关心。嗯……好吧,那不如来看看你们练习写的信?没什么,咱正为给一位熟客写什么而烦恼呢,正好也能散散心。”
这不是假话。那天送走土屋大人后,我一直想着必须写信传达现在的心情,叹着气,却又无法很好地化为语言,于是又叹气,陷入了完美的恶性循环。当然……这没什么好得意的……信还没写好。
“山吹大人也会有这种事吗?”
“哎呀,樱,你把咱当成什么人了?咱也是凡人,割了也会流红血的。有时候也会迷茫的。”
“是我失言了。是我的疏忽。”
“不必道歉。是咱不好,不该在妹妹们面前愁眉苦脸的。好了,你们俩,还记得咱之前教过你们的吗?”
“是。”
两人将练习用的信函摊开在我面前。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内容。虽然还有些稚嫩之处,但每一封都传达出她们努力书写的心意。
“樱很会用押花呢。嗯,‘Don't forget me’配上勿忘草的押花……很好地记住了咱教的,真是个好学生。梅,咦,你画画这么拿手吗?用水晕染出月夜之景,化作等待你的泪雨。真是风雅。”
““多谢大人!””
“真的,你们两个不知不觉间练得这么好了。咱也与有荣焉啊。”
我微微一笑,樱和梅也笑了。
……嗯,可爱。
和土屋大人之间的烦恼归烦恼,我可不能在这些孩子面前表现出迷茫的样子。因为我是她们的路标啊。
没错。现在不是叹气的时候。加油吧,我。
“就这样继续精进吧。有什么事随时来问咱。只要是能教的,咱什么都教给你们。”
“是!”
两人高兴地齐声答道。
我忍住想要摸摸她们头的冲动,把信函还给了她们。
给土屋大人的信虽然还没写成,但我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今天要迎接的客人是长良屋清右卫门先生。
他是木材批发商的儿子,才三十出头。是个清爽系的帅哥。但他既不炫富也不耍帅,玩得恰到好处,是真正意义上的风流客人之一。……本该是这样的,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平时他总说自己酒量不好,喜欢在我的座敷里慢慢喝茶,今天却在大座敷里叫了帮闲和艺伎,看着他们又唱又闹地狂欢。
诶——……。到底怎么了?难道是中了讲会*的大奖?不,清右卫门先生家应该有钱到不在乎什么讲会才对……(注:此处指由若干成员共同出资储蓄,中签者可获得全部款项的“讲”组织。)
话说回来,花了这么多钱,清右卫门先生却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这也让我很在意。
“怎么了?”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疑惑的样子,清右卫门先生一如往常地带着温和的表情问道。
“咱在想,今天可真热闹啊。”
“您不喜欢热闹吗?”
“不,这样也很好。对吧,樱、梅。”
“是。就像过节一样。”
“咱的心情也雀跃起来了。”
“您看,咱的秃也这么说。热闹是好事啊。”
“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哈?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是长良屋破产了?不,据我所知,那可是家大业大、经营稳健的老字号。不可能。
那难道是清右卫门先生有什么不满,以后不来巳千岁了?虽然不甘心,但这是有可能的。
可是,清右卫门先生却悠然地微笑着……
“我要去房州*投奔伯母,做养子了。我是次子,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从长良屋分家独立。但伯母家的长子染上流行病去世了……所以由我去继承那边。”(注:相当于现代千叶县、房总半岛南部一带。)
“哎呀,是这样啊。”
“伯母家有个女儿,所以也算是体面的上门女婿吧。”
“是这样啊。”
“在房州做了女婿,就不能再来这里了。所以最后想热闹一下。”
不过果然还是不自在,清右卫门先生笑着说。
“清右卫门大人不来了,咱会寂寞的。不过话说回来,成为一家之主是件喜事。恭喜您了。”
“哈哈。被你祝贺,心情真是复杂。……本以为极尽奢华、尽情玩乐一番,就能斩断留恋了……”
清右卫门先生的目光望向远方。
一瞬间,座敷里的喧嚣仿佛假的一般安静了下来。
“我曾经喜欢过你。”
清右卫门先生的声音像自言自语一样。但与这份平静相反,他紧握的拳头在颤抖。我不由得将手覆上那只拳头,他用温和却又仿佛眼底燃烧着火焰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本想等分家独立、成了一店之主后,就为你赎身,娶你为妻。但这份心意,我今天就在这里扼杀了。”
我当时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我觉得不能用轻浮的话语回应,只是紧紧握住了覆着的那只手。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连吉原都没怎么来过,也不懂楼里的规矩,你却愉快地接待了我。”
“谁都有第一次嘛。”
“话虽如此。你这么有人气,却掰着手指数着,耐心地教我游玩的方法……我当时就很佩服,难怪你能以‘今巴’、‘铁火山吹’之名在吉原获得好评。”
清右卫门先生也回握住了我的手指。
“你说不能喝酒就喝茶,还教了我好吃的点心以及茶道。为了听你的声音,我一次又一次地登上你的座敷——。托你的福,我也成了一个像样的风雅之士了。现在也能像普通人一样鉴赏茶碗了。也学会了花街的优雅玩法。这些都是你的心意。”
清右卫门先生顿了顿。
然后,他微微松开了嘴角。那是一个笑容。虽然看起来非常悲伤。
“我一直,想做你的学生。”
“……咱不能说‘请您再来’了吧。”
“是的。因为那会成为留恋。”
在极短的时间内,清右卫门先生敛去了脸上的悲伤,干脆地说道。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
“我挑了一块好黄杨木,做了一把梳子。第一次觉得,当木材商的儿子真好。”
“可以打开看看吗?”
“请。”
包里放着一把梳子,黄漆底色上精细雕刻着青海波纹*,精美绝伦堪比名牌货。(注:波浪形状的纹样。蕴含着祝愿幸福如波涛般连绵不绝、无穷无尽的美好愿望。)
“山吹色……是你的颜色。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平时能用它,偶尔能想起曾有过这样一个男人,那我就再高兴不过了。”
“咱不会忘记的。……祝您在房州也永远安康。”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毫无厌色地款待我这个不善饮酒之人的恩情。最后,我想像往常一样,和你喝杯茶……”
应清右卫门先生的要求,我让帮闲和艺伎们都退下了。然后,在宽敞的大座敷里,我像往常一样点起了茶。
“为什么呢。比平时更苦。”
苦笑着的清右卫门先生,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可以吗?不必扼杀,那份心意,由咱来保管。请安心地、以焕然一新的心情去吧……”
我近在咫尺的低语,在清右卫门先生听来是怎样的呢。
我不知道——但是,那一刻,清右卫门先生露出了今天最棒的表情。
几天后,我像是要抛开什么似的,插上了清右卫门先生送的梳子。
那梳子承载着清右卫门先生的心意,沉甸甸地坠在发间。
你这美丽得让我受之有愧的心意,我绝不会忘记。谢谢你,清右卫门先生。
……我也。
我也想,像这样坦率真诚。
像清右卫门先生那样,对自己的心意贯彻始终。
无论我给土屋大人的答案会导向怎样的道路,都希望能像清右卫门先生最后那样,洒脱地微笑——。
我正对着镜子想着这些,引荐人用粗鲁的声音说道:“山吹,有你的包裹。”同时拉开了座敷的门。
“哎呀,谢谢您。是哪位寄来的呢?”
等引荐人走后,我查看收到的包裹上的寄件人——是土屋大人?
看到我情不自禁地把包裹紧紧抱在胸前,樱和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等告退了。有事请叫我们。”说完便嗖地出了房间。真是教得非常好的徒弟啊。
不过抱歉,现在比起那个,我更在意这包裹里的东西——。
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因为我还没寄出信。因为,因为——。
我甩了甩头,像是要甩开涌上心头的不安。
后悔可不是我的风格。那时候我是真的那么想的,所以没有悔恨。可是这颗心跳得这么厉害是怎么回事呢……?从推那里收到东西是很尊,但感觉不止于此……真是的,这到底是什么啊……。
土屋大人寄来的包裹比我的两只手掌摊开还要大。感觉不像是只有信,里面是什么呢?……我拆开了封口。
“诶?”
从包裹里掉出来的,是一根翠绿的松树枝,和一张像神社境内系着的签文一样绑在上面的、山吹色的纸。
呃,这是什么意思?
总之,我解开山吹色的纸看了看里面,但上面什么也没写。
在只剩我一个人的座敷里,我思考着这份奇特礼物的含义。诶……这该不会是说,他已经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吧……。
不,以土屋大人的性格,如果要告别,他一定会好好说清楚的。一定像我们互相咏歌应答时那样,有什么含义。我一边想着,一边把没有任何机关的松枝对着光看了看——啊,原来如此!
“松”=“待”!(注:「松」=「待つ」是日语特有的挂词,「松」读作 まつ(matsu)
「待つ」(等待)也读作 まつ(matsu))
我拜托他“等待”,所以是“待”,一定是这样。那么,这张山吹色的纸,代表着名为山吹的我……
“等待山吹”
……糟了,这也太风雅了吧!不只是有氛围,简直是尊过头了!
而且,想到土屋大人像之前的信一样,没有明确说出自己的心境,却传递了他的心情,我的胸口就一阵揪紧。我不由得,不由得亲吻了松枝。
谢谢你,土屋大人。总是最先考虑我的感受,真的谢谢你。
你无声的体贴,我确实收到了。
是和推在一起的每一天,还是成为吉原第一的梦想,我虽然还得不出答案……但我会在你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做出决定。
土屋大人的这份温柔心意,我绝不会让它白费……。
那么就该回信了。既然我这么心跳不已,土屋大人也一定因为没收到回信而无法安心吧。嗯,大概,一定,希望如此。
我在熏香的纸上,将土屋家家纹*的九曜描绘成花朵。然后,在旁边画上山吹花,轻轻用手指描摹着它。(注:九曜纹。土屋氏、细川氏等的家纹。以一个大圆为中心,周围环绕配置小圆的纹样。乍一看,形似花朵。)
希望能传达给你。即使我还没能做出任何决定,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就在你身边。
将信交给信差后的几天,我收到了土屋大人的回信。
和往常一样,带着土屋大人所用熏香的纸上,只写了一行:“深感荣幸。”
但那个看似冷淡的回答,却让我莫名地高兴。
在这段充满氛围的交流数日后。我正坐在一个毫无氛围可言的座敷里。
很奇怪。
那位客人身上散发着强烈的危险气息。
自称是某藩的武士。名叫弥介。再多的就是秘密了。嘛,这种客人偶尔也有,我倒是不在意,他对楼里的初次见面礼仪也很完美……
但是,怎么说呢,感觉他不像是来玩的。以前做夜总会的时候,竞争对手的星探会偷偷来挖人,男公关也会假装客人来拉客,就是那种气氛。
是假装武士来挖角的吗?那我马上就拒绝,希望他早点进入正题。不管怎么说,我喜欢有樱和梅、还有桔梗在的巳千岁。老板娘嘛,虽然脸凶,但意外地不是坏人。
“大人,您有什么话想对咱说吧?”
所以,这种情况就得直球。拖下去对双方都没好处。
弥介先生的身体猛地一震。
明显很可疑。
“不,没什么特别的。能见到花魁,我很满意。”
声音,是不是在发抖?这可疑度,加倍了。
“是吗。……咱可没打算离开这里。”
我试着投出一个直线快速球,弥介先生的身体又是一震。
然后。
“为什么你会知道……!知道我这次来是求你这件事的……!”
诶?
等等。我完全搞不懂。不是挖角?话说,“求你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只听说过,难道是像现代的卧底调查员一样,发现有人在搞肉体交易就来斥责的人?但我从没听说过吉原有这种人啊!
“您问咱为什么知道……嘛,直说了吧,因为大人您看起来不像客人啊。”
“怎么会……!有着长久历史的伊贺,竟要在女人面前屈服吗……!”
你刚才说什么。
长久的,伊贺的,历史?
这人是忍者?真的假的?!
糟了。这种东西我只有在日光江户村见过啊!诶——,真忍者?会扔手里剑然后消失在烟雾里吗?
……我不能动摇。就算是忍者,客人就是客人。必须好好招待!说不定他有什么隐情呢!
“请冷静。看来您似乎有什么隐情。说给咱听听吧。”
“嗯。既然已经败北,就不得不听从你的话了。”
抱歉我真的完全搞不懂。
到目前为止进行了什么胜负,又在哪一步分出了输赢,谜团太多我实在很困扰。
总之先让眼前的忍者先生继续说下去。我设法配合着他的话。
“是这样啊。您已经做好觉悟了,就全说了吧。”
忍者先生呻吟着“怎么会这样……”,又大大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得知上大人赐予了你江户城御免状。但是,那做法太过蛮横,城里也有意见。在这种时候,如果你作为御部屋大人入城,会引起轩然大波。因此,我是来拜托你暂时克制一下,不要进入大奥。不过,这是我们这些最贴身守护上大人的伊贺忍者的擅自请求。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对上大人绝无二心。上大人是真心期待着你的。”
……这话题的规模也太大了。
糟了,我头都要晕了……。
说到底,根源还是德之进先生啊!
“是。咱明白了,这是诸位大人出于忠义之心。咱不会对上大人说什么的,请放心。”
“那么我想听听你的真心。上次那件事,你意下如何?”
“那个嘛,正如刚才所说。咱没打算离开吉原。或许会和小夜姬殿下喝茶,或者去城里和德之进先生打打纸牌,但一定会回到巳千岁来。”
“德之进……?”
“啊,是公方大人的绰号。”
“……是吗。不过,刚拜托你别动就说这个于心有愧,但你为什么要拒绝上大人的提议?那不是再好不过的提议了吗?”
“哪里的话。咱可没想用花言巧语蒙混过关,欺骗弥介大人。咱是真的想留在吉原。吉原、大奥,同样是笼子,但这里有咱要保护的鸟儿。而且,咱喜欢巳千岁这里……”
“就因为这个理由拒绝上大人的提议……?”
“您说什么呢。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了。”
“是、是这样吗。女人的心思真搞不懂。”
“正因为男女心思互相搞不懂,这吉原才有趣啊。”
“是这样吗……”
忍者先生“哈”地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看出我是忍者的?”
“因为您不像来吉原玩的男人。”
“?!”
看着弥介先生摸了摸光滑的脸,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请放心。能看出来的,大概只有咱吧。”
在现代,我可是生活在挖角、星探、跳槽家常便饭的世界里,所以能感觉到违和感,连吉原老油条的老板娘都让弥介先生顺利通过了。
“不愧是上大人看中的女子。真是可怕。”
弥介先生眼神有些飘忽,不安地看着我。
然后——。
“那个,花魁,我的真名叫百藏。以后,我想偶尔来你这儿学习学习。可以吗?”
糟了,他超级害羞的。
真是的,这位忍者先生,也太可爱了吧!
“是。大人您真是好男人。随时欢迎您来。咱等着您。”
那天,面对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男人,我抱着头痛的脑袋。
“原来如此。那么花魁的分成就是二成五分了。”
“咱不要。”
“什么?二成五分不满意?哎呀,三成,三成怎么样?不能再多一文钱了。”
“不是分成的问题!咱是说不要!”
男人的名字叫小太鼓传马。这名字很厉害,因为是笔名。没错,这人是个戏作者*。(注:作家)
话说,他一登楼就马上说要写一部以我为主角的纪实小说……我绝对不要。那次被大人擅自把我的事搬上舞台的噩梦又苏醒了。
……那时候也是!别说宣传了!只是增加了些奇怪的客人!而已!
还有一次,一个老是输的相扑力士跑来要我教他能赢的心法,那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哎呀呀,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想要嘛。不愧是花魁,我服了。三成二分怎么样?”
顺便一提,他一直在说的比例,好像是书籍销售额中我的分成……我一分也不要,能不能放弃啊,真的。
“咱讨厌这种讨价还价。请您快明白,咱是真的不想!”
“您说什么呢。听好了,憧憬花魁的人多不胜数。成为治愈那些饥渴之人的天女的机会可不多啊。”
“不必了。”
“而且还能赚大钱。”
“更不必了。”
“真是个固执的人。要怎么说您才能明白呢?”
这话该我说才对!
真想一脚把他踢出去,但客人就是客人。我忍住涌上心头的各种情绪,微微一笑。……希望笑容没有僵硬……。
“无论您说什么,咱都不会点头的。请您死心吧。”
“是吗……”
“是。”
“唔——”地低下头的传马先生,突然抬起头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那么,如果花魁不行的话,就请介绍您的同行……”
但是,那笑容转眼间就黯淡了下去。
“不,但是,换熟客违背楼里的仁义啊……”
不用!只有这次换人完全没问题!!
不如说,只要您指名别人,今天的扬代我都可以不要!
然后回家去写纪实小说也好爱情喜剧也好,随便您写什么喜欢的小说!女主角请不要用我!
“这次是咱拒绝了传马大人的提议,是咱的过失。咱会好好跟老板娘说明的,您现在就去寻找中意的搭档吧。”
“这真是感激不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花魁,今日再三感谢。”
传马先生走出座敷,我呼——地松了口气。
糟了。我从来没觉得肩膀这么酸痛过。
不过总算阻止了第二次“把自己作品化”!我,超努力的!
……这么想的我,太天真了。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不久之后,在巳千岁的走廊上被桔梗叫住的时候。
“啊,山吹大人,传马老师有东西托我转交。”
“传马……那个戏作者?”
“是。他让我把这个草双纸交给您。”
“这是什么东西……呜哇?!”
尾音不像花魁似的奇怪地扬了上去,但请原谅我。
因为,因为,这本书的书名叫《龙虎并立吉原花》是什么鬼?不不不真的假的!
“这、这个是……”
“老师问我,如果卖出去了给我分成,能不能写关于我的草双纸。我想着能增加我的熟客,也能增加巳千岁的客人,就答应了。啊,老板娘也很高兴呢。”
这样一来,我离成为楼主的日子也更近了,桔梗毫无城府地笑着。
“然后呢,老师问我谁能和我演对手戏,我说只有山吹大人,于是就写成了这本草双纸。这不是恭维话。我在吉原认可的,只有山吹大人一人。所以这本草双纸,是描写咱和山吹大人争夺吉原第一的豪华故事。”
啊,啊,是这样啊……你说认可我,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桔梗……不过能不能先问我一声同不同意啊……。
“您怎么了,山吹大人?脸色不太好哦。”
“咱、咱有点气不顺……”
“哎呀,快去座敷休息吧。听老师说,草双纸卖得很好,以后客人还会增加的。龙的我和虎的山吹大人,缺了谁可都撑不起招牌啊。”
真的假的,干脆让我倒下算了。
听到桔梗的话时,我脑中闪过的字幕就是这个。
“啊,山吹。”
“什么事?”
桔梗的爆炸性发言之后,我想转换心情喝杯咖啡,便下到了一楼。路过内室门口时,正在记账的老板娘叫住了我,我停下了脚步。
“我是想啊,你捡到樱和梅,大概就是现在这个季节吧。”
诶。是吗?
话说回来,我更想知道,成为我之前的那个山吹,为什么会捡到那两个孩子。
能问出来吗……。毕竟我完全没有原来那个山吹的记忆。
但是,我一直,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山吹会把两个孤儿收为秃。
好。总之,先听听老板娘怎么说吧。
“那时候樱和梅才六岁,你还只是个昼三*……我当时狠狠逼问过你,要怎么养活两个秃。可你就像这样,凭着铁火的性子,一步也不退让。”(注:指在张见世等候客人的花魁。)
哈哈,老板娘笑了。
“那时候我还年轻,两人都只顾着较劲,我甚至想过干脆再把樱和梅丢掉算了。这是现在才能说的话。”
但是,老板娘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被你用竹刀打过之后,你就像演员摆造型一样抬起头说:‘被丢在大门里的两个孩子。放着不管要么死掉,要么被人贩子卖掉堕入地狱,那样的话还不如待在巳千岁这儿强些。看到有人倒在眼前,想要救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啊,真是像演戏一样。……然后,我虽然不甘心,但心想真是拿你没办法……”
老板娘擦了擦眼角。我听到她小声说:“在这个苦海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先考虑别人、为他人着想的人。”
真的?糟了。原来的山吹,也太好女人了吧。连我的眼眶都湿润了。
所以樱和梅才会那么黏着我啊。因为在跌落地狱深渊的地方,有人向她们伸出了手……。
那么,我努力保护她们、教她们各种东西,也没有白费。我在江户时代拼命活着,也没有白费。因为,就算原来的山吹回来了,现在的我也可以挺起胸膛。
说一句:
“看到眼前倒下的人,我也尽了全力去帮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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