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山吹江户城华丽之战-章节

于是,考虑到以花魁装扮进去不妥,我便将头发重新梳成椎茸髻*,脱下仕挂,进入了小夜小姐居住的大奥。(注:大奥女中常梳的发型。因从背后看去,盘起的发髻部分形似香菇伞盖,故得名“椎茸”。)

本以为哪有那么容易进去,结果事情推进得异常顺利,让我深切感受到了这个国家——能让蔬果店女儿成为将军生母——那种好的意义上的宽松。

话说回来,这个国家也太奇怪了吧。就因为看起来很健康就被将军看上,从平民一跃成为侧室的灰姑娘故事,在其他国家可没那么容易发生吧。

就这样,我终于见到了小夜小姐。她正如那天从暗处远远望见的那样,是一位美得令人屏息的人。

……但是——但是,正因为如此,德之进先生所担心的那明亮的茶色头发格外引人注目。正因她生得美丽,反而更有种……现代女孩子在时代剧里cosplay公主的感觉。身处一片黑发之中,违和感简直爆棚。

“小夜天生就是南蛮人一般的发色……明明容貌是那般美丽……”

那天德之进先生悲伤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复苏。

德之进先生所说的“忘记了歌声”,并非比喻。小夜小姐的嗓音十分优美,优美到德之进先生以其名字为她取了“小夜啼鸟*”的爱称,她也很喜欢唱歌。然而,她却突然只能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了……(注:拥有“夜莺”别称、歌声优美的鸟类。在安徒生童话《夜莺》中,仿其形态的人偶由日本赠送,但实际上并非日本本土物种。)

真实原因不得而知,但德之进先生认为,小夜小姐是因为在意自己发色不被结婚对象安心院兵吾先生家所接纳,忧思成疾,才失了声。

“能与南蛮人对等交谈的你,或许能让小夜也以自己的发色为荣。小夜是个好孩子。但若一直这样失声下去,便永远无法出嫁。偏偏是在这个世上难得一遇、她能嫁给心仪之人的机会……”

那时,一向我行我素、开朗乐观的德之进先生,最后不甘地咬紧了嘴唇。他说,无论自己手握多大的权力,若不能让唯一的妹妹获得幸福,便毫无意义。

我有点懂。那种心有不甘的感觉。正因为懂,我才来到了这里。

“山吹……详情我已从兄长大人处听闻……拜托了……”

正如德之进先生所说,小夜小姐用嘶哑纤细的声音说着,对我微微一笑。

——能嫁给心仪之人,吗。在这个政治婚姻几乎占据主流的时代,这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可是,以小夜小姐现在的状态,这份幸福恐怕就要溜走了……

“山吹……?”

“啊,失礼了。咱才是,要叨扰了。”

“哎呀……真是罕见的措辞呢……”

“失礼了。咱会改过来的。”

“不,就这样便好……听到大奥之外的言语,郁结的心情也能稍微舒展……兄长大人想必已告知于你,妾身即将出嫁……但以这副模样,却也无法去到那人身边……”

——自遇见那人之时起,妾身世界的色彩便鲜明地改变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妾身受兄长大人邀约,参加了野外茶会*。然而,妾身察觉到,在日光之下,这宛如异邦人般的赤发愈发醒目。正想找个借口回去时,与担任茶会主人的那人目光相遇了。(注:在露天举行的茶会。)

大多数人都会盯着妾身的头发看,然后用怜悯的目光移开视线。妾身一直认为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也一直以为,只要顶着这头发的颜色,便会永远如此。

但唯有那人,首先,直视了妾身的眼睛。

那时的欣喜,妾身此生不忘!

即便茶会继续进行,那人凛然的目光也未曾动摇。

不仅如此,那目光中还含着温柔,注视着妾身。当那视线与妾身的目光相遇,妾身不禁微笑时,那人连耳尖都红了,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但那并未像从前那样给妾身带来悲伤。正相反,当感受到他似乎略带羞涩地再次望向这边时,妾身的心中不期然地涌起一股暖流。

“小夜姬殿下,请用茶。”

那人递上了他亲手点的茶。妾身依礼饮尽。

“真是好茶。请容妾身鉴赏茶碗。……哎呀,这道金缮*的痕迹*,真是精美绝伦。”(注:用漆修补陶瓷器的缺口或裂纹,再在修补线上施以金粉的工艺。根据陶瓷器的不同,金缮本身也具有美术价值;金缮的接缝处。)

“姬殿下也喜爱金缮吗?”

“是的。妾身是那种一旦中意便会长久使用的性子。即便略有磕碰,妾身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于是,那人的双眼欣喜地眯起,变得更加温暖。

“在下也是……在下也是如此。殿下……!”

听闻此言,妾身已是心潮澎湃。

明明是被母亲大人也厌弃的、拥有这般发色的妾身……为何此人会如此温柔地看待妾身呢?他不会觉得妾身是个有着奇怪发色的古怪女子吗?他姓甚名谁,又是哪家的公子呢?还有……在那人眼中,妾身又是何等模样呢……啊,想问的话语从心中满溢而出——!

仅仅一次的邂逅便会坠入爱河,妾身原以为那不过是画本中才有的事。

更何况,这种事会发生在如此这般的妾身身上……更是从未想过。

那人便是茶人安心院兵吾,而兄长大人是打算将妾身许配给他才举办了这场野外茶会——这一切,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妾身立刻向兄长大人道谢,并恳求他务必促成这门亲事。

只要能嫁给那人,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妻子也无妨……兄长大人听后笑了,告诉妾身:“兵吾也说无论如何都想要你。他说被你的美貌一见倾心,连你喜爱金缮的温柔也令他怜爱。”那真是令妾身心如登仙的话语。

被恋慕之人所恋慕,妾身原以为以这发色,是绝无可能之事……不仅如此,还被那人所期望、能够嫁给他……

妾身第一次知道了何为幸福到流泪。

之后的日子如梦般流逝,出嫁的准备也逐渐就绪。幸福,幸福……太过幸福,以至于妾身甚至忘记了这头发的颜色……然后……

与兵吾大人的相遇是那么突然,这声音发不出来,也同样突然。

以这样的声音,是无法嫁到兵吾大人身边的——!

那时的心情,该怎么说才好呢。仿佛有一根冰冷的棍棒插入心脏,连呼吸都停滞了的瞬间。

兄长大人说,将婚期推迟些许便好。兵吾大人说,他会永远等待。

但是,倘若这声音永远无法痊愈呢。

妾身该如何是好。

这是惩罚吗。

是有着这般发色的妾身,竟敢觊觎兵吾大人的惩罚吗。

小夜小姐倏地用袖子掩住了面容。

“妾身深知这样下去不行……可是,唯独此事,无论如何也……像南蛮人一般的女儿家,是不配拥有常人般的幸福的吧……”

听着小夜小姐悲伤的声音,我在心中反驳。

才不是那样!绝对不是!幸福没有什么配不配的!

所有人,所有人都平等地拥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认为。在我迄今的人生中,这一点绝不动摇。

因为,仅仅是见到推,我就已经那么开心了。与土屋大人相见之时,与忠胜大人的子孙相见之时,世界闪闪发光,耀眼得无以复加……当我为了登上江户城而穿上忠胜大人的数珠图案仕褂时,甚至觉得自己无人能敌。

仅仅见到推便能如此,若是与心爱之人结婚,那份喜悦又会倍增多少呢……简直无法想象。

可是,正因为如此……你不能放弃啊!

但是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让小夜小姐重拾自信?

怎样才能说服她,告诉她“你是如此美好”呢?

“小夜姬殿下。”

我正在思索之际,一位身材娇小、气质高雅的中年妇人走近了小夜小姐。

她梳着和我一样的椎茸髻,与素雅色调的和服搭配在一起,显得十分优雅。

能如此靠近将军的妹妹小夜小姐并与之交谈,想必是中﨟*或是年寄*吧?或者是因负责记录而常伴左右的佑笔*?嗯,这种细致的等级划分,我果然还是不太清楚。早知道就在大奥也培养几个推了。大奥虽然没有男子,但至少可以推将军家的人啊!(注:“御目见以上”(获准谒见将军的身份)的大奥女中等级。主要负责照料将军及将军正室;与“中﨟”同为“御目见以上”的大奥女中等级。在大奥女中之中位居第二,等级高于中﨟。负责随侍将军、将军正室及将军血亲;同样是“御目见以上”的大奥女中等级,但地位远低于中﨟和年寄。顾名思义,负责书写文书及日常记录。)

“哎呀,北邑……”

小夜小姐悠然侧过头,回应那人的话。

明亮的茶色头发在光中闪耀,小夜小姐连这样的姿态都十分美丽。

“客人初入大奥,想必也疲倦了。可否暂且告退呢?”

“说得也是……正如北邑所言……为何妾身未能想到呢……或许是因妾身是个不懂体贴的女儿,御佛祖才夺去了妾身的声音吧……”

“小夜姬殿下!请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北邑用压抑却清晰的声音责备着小夜小姐。

总之,虽然不清楚确切职位,但这位贴身侍从似乎是真心为小夜小姐着想。她责备时的眼神,是认真的。

既然如此,那就请她也来帮忙吧。一个人不如两个人!两个人的话,成功率也能翻倍!

我正这么想着,小夜小姐凄然地笑了。

“抱歉……妾身似乎变得软弱了……。山吹……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明日,再与你叙话……”

诶,糟了。这该不会是反效果吧?小夜小姐不是更消沉了吗?

话说北邑女士,你正用超恐怖的表情看着我啊!

是误会!这是误会啊!

虽然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误会,但我在心中拼命呐喊着。

接着,在北邑女士带我去的房间里,我埋头苦思。

该怎么做,才能让小夜小姐觉得,自己的头发以及其他一切,都是美丽的呢?

的确,这可能偏离了这个时代对于“美”的标准……但是,小夜小姐那蓬松的茶色秀发、明亮的褐色眼眸,以及那白皙的肌肤,分明是那么迷人。

话说回来!就算她因此找回了自信,声音就真能恢复吗?今天和她交谈的感觉,她说话时像是硬把声音挤出来的。如果是突然变成那样的,我反倒觉得应该考虑是不是生病了。

毕竟她生来就是那发色,却突然有一天声音就变成了那样……嗯……不过,会不会是结婚的压力太大了呢……?

我不知道啊……如果我要和谁结婚,也会变成那样吗?比如说……。

这时,土屋大人的脸庞不经意地浮现在我脑海,我的脸颊唰地热了起来。要是被土屋大人求婚的话,糟了,我可能也会心跳加速到说不出话来……等等,现在在这儿想这个也太不合时宜了!我使劲摇了摇头。可不能胡思乱想。小夜小姐是真的在困扰,德之进先生也在伤心啊……。

就这样,大奥滞留的第一天。总之,问题毫无进展地结束了。

“睡吧……”

吃过饭后,我躺在了铺好的松软被褥上。

原本打算当天来回的,但被北邑女士挽留,也就回不去了。不如说,是被好好招待了一番。

话说回来,那位小夜小姐的贴身年寄——北邑女士,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昨天她之所以因为我与小夜小姐的谈话而面露惧色,也是因为真心在为小夜小姐担忧——和她聊了几句后,我深切地明白了这一点。正因为她是小夜小姐的铁杆拥护者,才会那么较真啊……。

因为!

她都说了:

“小夜姬殿下是位心地真正纯洁的人。若那位大人无法获得幸福,北邑已做好出家为尼的觉悟!”

这样我可就为难了。不然我该怎么跟德之进先生交代啊。小夜小姐也会因此自责的。

但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啊。”

就在我快要闭上眼睛时,忽然,一个好主意浮现了出来。

对了,把那招改良一下不就好了?在吉原也大受欢迎的那招。

“嗯!能行!”

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那招的话,小夜小姐一定会变得超可爱的。”

我躺在被窝里嘟囔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然后,到了第二天。

我再次前去拜见小夜小姐,心里揣着昨晚想出的妙计。

端庄地坐在那里的,是小夜小姐,身旁是北邑女士。她依旧面色严峻,但既然我们已经谈过话,我知道那只是出于担忧,所以不再害怕了。没问题。

“小夜姬殿下。”

我出声唤道,小夜小姐歪了歪头,仿佛在问“怎么了?”。

……果然,小夜小姐是个超级美人……昨天也这么觉得,但今日重逢,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她那轮廓分明的大眼睛和形状好看的樱桃小嘴,别说这个时代了,就算放到现代也完全行得通。

要问有多美,就连我这个在吉原和歌舞伎町看惯了漂亮姑娘的人,都不禁为之一怔。至于声音,虽然现在有些嘶哑,但音高悦耳动听,若是正常状态下,想必会令人陶醉吧。

“咱觉得,小夜姬殿下的头发,真是美丽极了。”

“真令人高兴……山吹真是个温柔的女孩呢……对这如同南蛮人般的头发……你也说出了与兄长大人和那位大人同样的话……”

听到她那似乎完全不信任我话语的悲伤声音,我的心一阵刺痛。

那位大人,想必就是指未婚夫安心院兵吾大人吧。既然是将军的妹妹小夜小姐要嫁过去,想必是位著名的茶人……但小夜小姐声音变成这样,既不出席茶会,婚事也毫无进展,安心院大人肯定也很焦虑吧……又不像现代,即使见不到面也能通过社交媒体随时联系……

……不行,我不能气馁!德之进先生之所以信赖我,正是因为我是那个能让罗科先生也笑着回去的山吹啊!

“哪里的话,咱说的可没有半点虚假。”

于是,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北邑女士露出了“嗯?”的表情,但我不在乎。我依然保持着“没关系”的笑容。

因为,一个连自己都不自信的人说的话,谁会想听呢?我自己也不想那样。

“小夜姬殿下总说这是南蛮人一般的头发,但正因为如此,才有一种与之相配的发型呢。”

“诶……?”

小夜小姐疑惑地看着我。

“北邑阁下,能否让咱为小夜姬殿下梳理头发呢?”

“什……!”

北邑女士不由得跪直了身子。但我也不能退缩。德之进先生拜托我的,是让小夜小姐恢复声音。

为此,我要做一些只有我能做到、而北邑女士想不到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你这等人物,岂能触碰这位高贵之人的头发……!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咱可不是在开玩笑!咱是真心在为小夜姬殿下着想。这一点,和北邑阁下是一样的……”

“真是可笑。自幼守护小夜姬殿下的北邑的忠心,岂会输给你?”

“心中哪有什么输赢。对小夜姬殿下的牵挂之情,谁也不会逊色于谁。您说是吧,北邑阁下。”

北邑女士一时语塞。北邑女士也并非心存恶意。她只是担心小夜小姐,担心得过了头,所以才不禁语气严厉起来。

所以,我特意露出了清爽的微笑。

仿佛在对北邑女士说:小夜小姐就交给我吧。没问题的。

“不妨一试。若咱所为能让小夜姬殿下心境安宁,那便再好不过了。”

“就让她试试吧,北邑……”

“小夜姬殿下?”

“山吹是为大奥带来外界清风的人……若避而不受,岂不可惜……对吧,山吹。”

那时小夜小姐那果断的笑容,真是美丽极了,我不禁看得入了神。

果然,这个人就是大奥的小夜啼鸟啊。

而我准备的,是火盆和火钳。没错!就是之前也给樱和梅用过的火钳烫发!我要用它把小夜小姐的头发卷得蓬松卷曲!

“山、山吹……?”

大概还是被吓了一跳,小夜小姐微微向后仰身。北邑女士也“唔”地竖起了眉毛。

“请放心。这可是用来做头发的工具。”

我将一根火钳埋入火盆的灰中加热,同时向小夜小姐的头发伸出手去。

好嘞!和我想的一样,是柔软的细发。以这种发质和发色,现代风的蓬松大发髻绝对适合!

“头发……?”

“是的。咱要用这个来为小夜姬殿下做发型。来,失礼了。”

确认两根火钳中,单独那根铁的部分已经变得滚烫后,我将铁丝对折而成的临时发夹*握在右手。左手则将发油像发蜡一样沾取……(注:现代用于盘发的发夹。别称“美国夹”。)

“请忍耐一下。烫的话就说一声。”

我一边说着,一边分区,插入发夹,将小夜小姐柔软的头发一圈圈卷起。

为樱和梅梳山吹髻时,我是用江户时代风格利落地盘起卷发。而这次,我要忠实还原夜总会那种蓬松的大发髻……

糟了,这感觉真叫人怀念。

我以前也这样打扮过呢……。

作为大发髻的点缀,我在各处插上发簪,以保持东方风情的华丽氛围……虽然是蓬松的发髻,但毕竟基础是和风发型……。

我麻利地进行着发型设计,北邑女士的目光也变得相当柔和了。

看吧?我说我也是在为小夜小姐着想,可不是骗人的吧?

嗯?

就在这时,我在小夜小姐的后颈——通常被垂发*遮住的部分——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注:有武家风与公家风之分。公家风是雏人偶的发型,武家风则在此基础上,从正面看时带有发髻。在大奥中,中﨟、将军子女、御台所等高位女性方可使用此发型。)

那里浮现着几道像是被尖锐物体划过的红色线条。而让我停下手来的,是那形状怎么看都像是人为的图案。蜿蜒的圆形边缘……里面似乎还能看到像是文字的东西……

这,不太对劲吧?

“北邑阁下。”

“什么事?”

“请过来一下。咱想让您看看小夜姬殿下头发的状况。”

“明白了。”

北邑女士嗖地绕到小夜小姐身后,将脸凑近我的手边。

我默不作声地向北邑女士指了指小夜小姐脖子上的伤痕?般的东西。

“唔……!”

北邑女士的脸色“唰”地变了。

“怎么样?”

“不、没什么不好。梳完后我会向你道谢。稍后,到我房里来……”

“是,明白了。”

与平稳的语气完全相反,北邑女士的脸色苍白。而且,她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像是在对我说“现在什么都别说”。

这是不能告诉小夜小姐的事。我理解了这一点,默默地与北邑女士对视着点了点头。算是代替“我明白了”。

……虽然不太明白,但看来这是某种不妙的事态啊。

“来,小夜姬殿下,请看镜子。”

总之,完成大发髻后,我让小夜小姐照了镜子。

小夜小姐那明亮的发色,与蓬松灵动的大发髻非常相配。

感觉就像是把那里的风景单独裁剪下来,带到了现代一样。

不错嘛不错嘛。超棒的嘛!

“哎呀……”

看着镜中的自己,小夜小姐的脸庞也柔和地舒展开来。

“虽然是个少见的样式……但真的很漂亮……!”

“这种样式,若非小夜姬殿下这样的头发,是驾驭不了的。而且,这是咱想出来的样式。江户虽大,梳这个发型的也只有小夜姬殿下一人。说起来,咱也算是个数寄者*爱好者吧。”(注:指喜好侘寂之人。大体用作褒义。因小夜姬的未婚夫安心院兵吾作为茶人享有盛名,山吹借此暗示“这个发型一定是安心院大人的喜好”。)

“诶……山吹。”

小夜小姐的脸颊“腾”地红了。

“安心院殿下也一定会再次为您倾倒的。”

“哎呀……真羞人……”

话虽如此,您的眼睛可都在笑呢,小夜小姐。

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虽然声音依旧嘶哑,但那种笼罩着的阴霾似乎已经消散了。

“……谢谢你,山吹……兵吾大人一直给妾身写信……说他等着……”

“那真是太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请一定要珍惜那位大人。”

“是啊……哎,北邑……我想让兄长大人和兵吾大人也看看这个发型……”

“小夜姬殿下……!”

看着露出灿烂笑容的小夜小姐,北邑女士倒吸了一口气。随即,她露出了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

“是。是的……!北邑定当欣然为您安排一切!”

好!小夜小姐的心情似乎也大为好转了!

做了这个蓬松发型真是太好了!

这样的话,安心院大人也一定会惊艳的!打扮起来的小夜小姐,真的超可爱!

为小夜小姐梳好头发后,我品尝了她点的茶——不愧是茶人兵吾先生的未婚妻,好喝极了!——又被小夜小姐问起,聊了些关于城外和大奥以外地方的话题。然后,我表面上是因为“为小夜姬殿下梳头有功要受赏”,而被叫到了北邑女士的房间。不过,从当时北邑女士的脸色来看,恐怕是另有含义吧。

“此次你辛苦了,山吹。”

屏退旁人后,北邑女士唰地向我低下了头。

“哪里的话。只要小夜姬殿下能展露笑颜,咱就心满意足了。”

“不,并非仅此而已。”

伴随着仿佛能听见咔嚓一声的质感,北邑女士的表情变了。那紧绷而认真的神情,想必是她工作时的面孔吧。

“您发现了小夜姬殿下后颈那不祥的印记,此事真的非常感谢……”

啊——果然,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夜姬殿下失声后,前来诊视的一位高僧曾说,小夜姬殿下中了别人的诅咒……只是,这等不祥之事会影响殿下出阁,我便自作主张,对上峰也隐瞒了下来。之后也曾进行过几次加持祈祷,但殿下的声音毫无变化,我也正束手无策。若能看见那印记,高僧或许能想出什么办法。北邑衷心向您道谢……”

诅咒?真的假的?!

“骗人的吧”——这几个字大概全写在脸上了。

北邑女士“呼”地叹了口气。

“我也曾怀疑那位高僧的话。之所以对上峰隐瞒,也是因为不想因不确定之事损害小夜姬殿下的声誉……但见了那印记,我只能认为那位高僧所言属实。我等需尽快再次安排加持祈祷,山吹殿下请先回住处歇息吧。”

就这样,我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回到巳千岁!

总之回了楼里,据说等我安顿下来后,小夜小姐和德之进先生还会来道谢……明明我已经收了扬代的,不用这么客气也行啊。

不过诅咒……诅咒……真的是真的吗?

那时候被北邑女士的认真劲儿压过去了,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会不会能用科学解释呢?毕竟我是学物理的人嘛。以前也有过“抓到鬼怪”结果只是从吉原逃跑的女孩假扮的情况,所以实在难以相信。

“老板娘,山吹回来了。”

“啊,欢迎回来。”

“咱不在的时候没什么事吧?”

“没有。放心吧。啊,对了,听说今天松平大人要来。你刚回来就让你接客真不好意思,不过拜托了。那位大人真是对你着迷啊。”

“那是荣幸之至。这才是咱的本职,咱很乐意接待。——啊,对了,可以向阁下大人上一道新的南蛮料理吗?”

“什么料理?”

“把山吹烧切成薄片,裹上碾碎的麸,油炸而成。名叫科托莱塔,蘸溜酱油配白饭很好吃。”

“那不错。很多客人都喜欢喝酒后用米饭收尾嘛。”

“如果合大人口味的话,也请推广给大家。”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对了对了,去向桔梗道个谢。你不在的时候,她照顾了樱和梅。知道你去公方大人那儿的人,楼里只有我、当家的和引荐人。你得把话圆好。”

“是,明白了。”

“话说回来,那道南蛮料理是在哪儿、由谁试吃的?”

“在城里,由公方大人试吃的。”

“……哈?”

“咔嗒”一声,老板娘手中的烟管掉了。

“哎呀,老板娘,火,火!”

“老天爷……这太不敢当了……啊啊……我该说什么好……我要断气了……”

“什……!您可千万别断气啊!”

我急忙捡起烟管,轻轻拍了拍老板娘的后背。

“啊啊,啊啊,已经没事了。……看来是不能打着‘公方大人也赞不绝口的料理’这个旗号来卖了。还是老样子,就当是你喜欢的南蛮料理就行了。唉……咱们店的营业额是蒸蒸日上……但在这之前,我的心脏怕要先停了。”

老板娘接过递来的烟管吸了一口,深深吐出一口烟,调整了呼吸。

“您辛苦了。”

“您平安归来,我等真的非常高兴。”

樱和梅行了个三指礼。

我叫两人抬起头后,向在后面等候的桔梗低了低头。

“桔梗大人,多谢您多方照应。”

“不必道谢。咱昨晚只是在磨茶而已。不过山吹大人也挺不容易的啊。客人不肯让您从茶屋回来。”

“那位客人人品不错,只是醉得厉害。今后会成为咱的熟客,说不定还会有类似的事。”

“没关系。如果是磨茶的时候,我也不介意照看她们俩。不过,如果那客人太过横暴无理,还请山吹大人拿出铁火本色,好好教训他一顿。”

“是。咱牢记在心。”

就这样,我回到自己的座敷,随手打开了文箱。

里面珍藏着土屋大人的来信……我将它紧紧抱在怀里。看到小夜小姐一心一意想着安心院先生的眼神时,不知为何,我就忍不住想起土屋大人。他过得还好吗……。

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呢。胸口揪紧……虽然不太明白……但我想见您,土屋大人……。

这样的感慨也只是片刻。

当晚,那位阁下大人登楼而来,满面笑容地出现在我面前。

“山吹,好久不见。近来忙碌,总算抽出空来了!见到你真高兴!”

“咱也是。话说,这份‘想见您’的心情,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向阁下大人微微一笑,脑海里却浮现出文箱中土屋大人的信。

这份心情,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

明明学过感情不过是大脑发出的电信号,可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这样想——。

“是心脏!它在我的身体正中,扑通扑通地敲着‘山吹、山吹’呢!”

看着自信满满说出这话的阁下大人,我不禁笑了出来。

真好啊。这种直白。我甚至有点羡慕。

“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是实话。”

“恕咱失礼了。不过,咱一见到阁下大人,脸上就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您看,就像这样……咱可不是在笑话您哦。”

这不是假话。和这个“又蠢又可爱”的人在一起,我总会忍不住笑出来。不过,要问这是不是恋爱,大概不是吧。

“来,为了让五脏六腑再添把火,先干一杯。”

我给酒杯斟上酒,将身体贴近阁下大人。

明明还没喝酒,大人的脸却已经红了。

“咱还想出了一道新菜。今晚,就和咱慢慢享用吧……”

我用食指和中指缠绕住阁下大人握着酒杯的手腕。然后,轻轻用力握住。

阁下大人的脸更红了。

“你、你这小妞,真是拿你没办法,山吹。要是寂寞了,就直说寂寞不就好了。啊,我可一点都不寂寞。我可不是因为想见你想得要命,才拼命处理完公务赶来的哦?”

“是是。咱明白得很。阁下大人才真是拿您没办法呢。”

果然是“又蠢又可爱”!我轻轻拍了拍阁下大人的后背,也给自己斟上了酒。

虽然最终也没能给这份心情找到一个名字,但姑且不论这个,和这个人在一起很开心,而我想见土屋大人。这一点是明确的。所以,我觉得暂时这样也挺好的。

然后到了早晨。送阁下大人一行到大门口后,我刚回到楼里。

“山吹!”

老板娘用焦急的声音喊我。

嗯?怎么了?

我循着她的招手走进内室,在她对面坐下。

“出什么事了?”

“城里来了紧急传召!”

诶、诶、诶——!

我才刚回来啊!这么急着召我,出什么事了?话说真的假的?!

“山吹阁下!”

一进大奥,北邑女士就像早已等候多时一样,朝我扑了过来。

诶,到底怎么了?

那位冷静的北邑女士怎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召您前来,实在万分抱歉。只是,小夜姬殿下她……!”

在带我去小夜小姐房间的路上,北邑女士红着眼睛,向我说明了我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之后她们立刻召集了好几位高僧。

僧人们开始加持祈祷后,小夜小姐就发起了高烧,痛苦不堪。那痛苦非常剧烈,小夜小姐已经无法起身。

我发现的颈后印记也完全没有消失的迹象。

僧人们仍在祈祷,但他们说小夜小姐身上的诅咒非常强大……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德之进先生也被叫到了枕边。

然后——小夜小姐说,她也想见那位为她梳了那个发型的我。

“小夜姬殿下真的很喜欢那个发型的梳法。她还说,等诅咒消除后,想和山吹阁下再多聊聊……”

北邑女士用和服袖口捂住了眼睛。原来如此,她眼睛红是因为哭过了……。可是,小夜小姐的状况有那么糟糕吗?她明明笑得那么开心,怎么会这么快就……?

为什么?

“山吹阁下,请您陪在小夜姬殿下身边吧。上大人也希望如此……”

“哎呀,山吹……原谅我的任性……我真的很想见你……”

小夜小姐蜷缩着躺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里。

她的声音比初见时更加嘶哑微弱,还不时夹杂着咳嗽声。

“好不容易……你帮我梳了头发……真可惜……我却起不来……这样太失礼了,真讨厌……”

德之进先生也守在枕边。但他的表情与初次见面时截然不同……那是一张与开朗笑着赐予我江户城御免状时判若两人的、严峻的面孔。

“兄长大人……谢谢您让山吹来见我……我啊……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山吹了……这头发……很美吧……?”

“啊啊,当然美!是三千世界中最美的头发!以后你随时都能见到山吹!所以,不要说丧气话。听好了。你要嫁给安心院,获得幸福。只需要、只需要考虑这件事就够了。”

“不……不仅声音出不来……连身子都起不来的女儿家……是去不了兵吾大人身边的……真遗憾啊……明明我也开始喜欢这头发了……”

“小夜!”

德之进先生握住了小夜小姐的手。

僧人们的诵经声越发响亮。

“咱说,那位法师。”

我向其中看起来最显眼的僧人搭话。他瞬间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我不在意。因为这关系到小夜小姐的性命。

“听说小夜姬殿下中了诅咒,为何连法师也无法将其祛除呢?”

“因为我们找不到诅咒小夜姬殿下的咒物所在。如此强大的诅咒,咒物应该就在小夜姬殿下身边……我们虽然在此祈祷,但对方的诅咒也极为强大。无论怎样祈祷,都像被无形的墙壁阻挡着……只能痛感自身修行不足……”

嗯……这样啊……。对僧人们来说是这样的吧。不,或许对江户时代的人来说就是这样。

但是,对于一个来自人类能上太空的现代的我来说,总觉得这事应该有科学的解释。小夜小姐受苦的原因,应该不是诅咒这种非科学的东西,而是可以用道理说清的。话说回来,用我的现代滤镜来看,或许能找到更合理的理由。

因为,即使是那些曾被大肆宣扬为“诅咒”的事物,随着时代进步而被科学解释的例子也不少吧?

大的来说,比如埃及金字塔系列。参与发掘的人接连离奇死亡,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说是“金字塔的诅咒”,但现在已知那是密闭金字塔内繁殖的霉菌所致。

所以,我认为小夜小姐受苦的原因,也有可能存在着这个时代的人无法察觉的根源。

不过,我也不是要全盘否定僧人们的话。毕竟全身麻醉药作用于人体的机制至今仍未完全阐明。

“嗯……那么,如果真有咒物,会在哪里呢?”

“若导致如此严重的不适,应该就在小夜姬殿下身边。这诅咒顽固至极,连我等全力调伏也无法奏效,真是个棘手的孽障。”

就在这时,北邑女士猛地向前望去,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我知道!是安心院家!安心院家在瞒着兵吾大人的情况下,把咒物带了进来!”

北邑女士……?什么意思……?

“住口,北邑。”

“我不!小夜姬殿下是北邑我这无子之人的掌上明珠!无论对方是何等家门……对,即便是天下之主,殿下也是一颗无可挑剔的明珠!仅仅因为发色就厌倦嫌弃……甚至施加诅咒……安心院桂子简直就是恶鬼!”

“住口!”

德之进先生啪地打了北邑女士一记耳光。

“我知道安心院的刀自*不喜欢小夜的发色。但是,兵吾和小夜是两情相悦……正因如此,正因如此,你难道不明白我一心想排除万难,将小夜嫁到兵吾身边、嫁入安心院家的心情吗!你难道不明白小夜怀着‘想去心爱之人身边’这一信念,做好了所有觉悟的心情吗!”(注:对担任户主的女性的尊称,或对掌管家中内务的女性的尊称。主要指年长女性。此处指安心院兵吾之母,安心院桂子。)

短暂的沉默后,北邑女士哇地一声伏地痛哭。

“可是北邑不甘心……!除了兵吾大人的母亲、安心院桂子之外,还有谁会向如此温柔的小夜姬殿下施加诅咒呢!”

“那么,北邑阁下,能否让咱查看一下小夜姬殿下的随身物品呢?就是那些……安心院阁下赠送的物品……”

“山吹阁下,您有此心实在难得,但所有收到的物品,法师们都已查验过了。”

“是这样啊……”

就像刚才所想的那样,如果用我这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或许能发现些什么新线索!——虽然这么想,但……

不过,我还是很想看看。虽然这么说有点狂妄,但我觉得自己或许能以不同于江户时代僧人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北邑……”

“小夜姬殿下?”

这时,一直闭目虚弱躺着的小夜小姐,试图在被褥上撑起身子。

“对不起……我有一件事,瞒着北邑……”

“您说什么?”

正要扶起小夜小姐的北邑女士,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小夜小姐痛苦地吐了一口气,咚地一声把头靠在枕头上。

“其实,兵吾大人送我的东西里,有一件是我瞒着北邑收下的……”

“小夜姬殿下,您说什么?!”

“说是安心院家世代相传之物……希望我这个未来的妻子能留着……是化妆用具。因为桂子夫人也曾用过……如果告诉北邑……您一定会不高兴的……”

“哎呀……!北邑不需要您这般顾虑!只要是殿下所愿,北邑无论何事都会为您办到!”

“正因为您是这样的人……所以……”

小夜小姐微微笑了。

那笑容如此脆弱,连身为同性的我看来,都觉得美得令人不忍。

“因为我知道……您是真心为我着想……我明白的……可是,我也很重视兵吾大人……对不起……”

“啊啊……怎么会这样!没想到我竟成了殿下的障碍……既然如此,北邑这就割喉……!”

北邑女士伸手去拿那把似乎用于祈祷的小刀,我慌忙制止了她。

那可不行!

“北邑,你做什么……?不要……!是小夜的错……!”

“不,不,让小夜姬殿下产生如此顾虑、不得不隐瞒的,正是北邑的过错……”

“……两位,都请住手!”

现在可不是争吵的时候吧?!

出现了新线索——小夜小姐藏起来的东西。那是连北邑女士和法师们都不知道的。如果诅咒之类的东西真的存在,那必须先检查那个!

“山吹阁下……”

“既然小夜姬殿下有安心院家赠送的物品未公开,那最好尽快检查一下。但这并不意味着小夜姬殿下轻视了北邑阁下。只是彼此关怀的心意产生了错位而已。对吧,德之进大人,这样可行?”

“嗯。山吹说得对。小夜,把收到的礼物全都拿出来,不要再隐瞒了。北邑,你不要再做傻事。你一直以来的忠诚,我也很清楚。好了。”

“……遵命!”

“是,兄长大人……小夜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

“好了好了。觉得不对,改正就是了。小夜,那东西藏在哪儿了?”

“在鹤纹的手文库*里……里面放了红瓷杯和手镜……”(注:小型盒子。置于手边用作小物件收纳盒。)

“北邑。”

“是。”

在德之进先生的示意下,北邑女士取出了一只雕有鹤纹的手文库,拿到小夜小姐面前给她看,小夜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确认后,北邑女士从里面轻轻取出了红瓷杯和手镜。

那只镶嵌着精细螺钿*工艺的红瓷杯,质感与即将嫁入的将军家公主的未来婆家身份相符。即使以我的眼光来看,也看得出其工艺精湛,放到现代足以陈列在美术馆里。美得惊人。(注:将贝壳内侧的光泽部分切割拼贴到漆器等器物上制成的工艺品。如蛋白石般绚丽夺目。)

另一面镜子也是如此。那是一面金属手镜,边缘也密密麻麻地刻着某种纹样,那纹样与纯和风的红瓷杯风格不太协调。不过,总觉得有点像什么东西……嗯……啊,是三角缘神兽镜*!就像给那种镜子加了个手柄。厚重的中式风格非常相似!(注:顾名思义,边缘饰有三角形纹样、内侧雕有神兽图案的铜镜。出土了大量形制相似的此类铜镜,可分为中国舶来品与日本国产两类。)

这个也很精美,但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作为赠礼,是不是有点不协调?兵吾先生或许没注意到,但母亲桂子夫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听北邑女士她们的描述,她似乎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小夜,可以让法师们检查这个吗?”

“当然可以……”

“那么,这个就交给你们了。”

“谨遵法旨。”

法师们开始检查红瓷杯和手镜。

诵经声停止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小夜小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在僧人们手中传阅的、兵吾先生赠送的礼物。那眼神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求助。

就在这时,那位看起来地位最高的法师将手镜举到眼前。紧接着,小夜小姐的身体在被褥上猛地抽搐了一下。

“小夜姬殿下!”

我看到北邑女士慌忙握住了小夜小姐的手。

“您怎么了!”

“好难受……好痛……像火烧一样……喉咙……胸口……”

小夜小姐痛苦地在枕头上摇着头。凌乱的头发随之散落。

“小夜,小夜!法师,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这面手镜就是咒物!此刻咒物暴露,诅咒与佛力激烈冲突,小夜姬殿下才会如此痛苦!”

“那就赶快想办法!你们的职责不就是诵经吗!”

“我们正在尝试。但如此强大的咒物,若看不到诅咒的核心,便无法祓除!总之,我等想先将此物带回寺中。”

“胡说八道!小夜正如此痛苦!你们不做的话,我来……”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危险的主意,德之进先生要从侍立一旁的中﨟手中接过刀。见状,我喊了一声:“且慢。”

“怎么。无论你说什么,我也要将这晦气的东西……”

“诅咒这东西,只要知道了施咒的人和手法,理应就容易解除了。对吧,法师?”

“这、这自然是如此。”

“那就交给咱吧。原来如此,这小把戏,咱已经完全看穿了。”

我从一脸“啊?”的法师手中,轻轻拿起了手镜。

初次看到这面手镜时的违和感。螺钿工艺的红瓷杯与金属镜之间的不协调。这就是让小夜小姐痛苦的咒物。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这一切都会串联起来。没错,江户时代也存在的那种东西,就是本次的关键!

为了保险起见,我用手镜照了照自己的脸。清晰地映了出来。

想必小夜小姐也一定思念着兵吾先生,无数次对着这面镜子端详自己的容颜。而这份心意,却被利用了。

我当场站起来,调整角度,让阳光透过镜子反射到墙上。

周围稍微有点骚动,好像在说“她在干嘛?”,但我不在乎。

看,真相浮现在那里了——!

按照我现在的动作,这面镜子本应只是将户外的光线折射进来,照亮墙壁。它确实在房间的墙壁上投下了光斑。但不仅如此,它还让墙壁上映出了一个诡异的东西。光轮之中,浮现出清晰的黑色图案,简直就像咒符……!

“这是……!”

德之进先生跪直了身体。法师则“唰唰”地对着墙壁结起了帅气的手印。

“这是一面魔镜。从正面看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但只要让光照上去,图案就会浮现……过去从中国传来的物品中常有这种东西。没什么,只是因为红瓷杯是漆器螺钿工艺,而手镜却是铜制的,让我觉得有些在意而已。”

而且,这种不易察觉的图案,或许就像现代所说的潜意识暗示一样,缓慢地侵蚀着小夜小姐的心灵。当这种侵蚀达到顶点时,就以“失声”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高度发达的科学与魔法无异——阿瑟·C·克拉克也这么说过。

“木头和金属制品不协调。他们在诅咒之外还刻上了迷惑人的花纹,让人乍看之下看不出是魔镜。”

“怎么会……安心院的刀自竟然真的下了诅咒……”

“而且,诅咒一旦被破除,就会反噬施咒者。即使没有反噬,诅咒也会转移到毁坏器物的人身上。”

我一边说着,一边拿着镜子走到檐廊。

然后——将镜子狠狠摔在地上!

“如果有什么事,就冲着咱来!器物由咱来毁掉!”

仿佛呼应我的声音一般,砰的一声,与普通镜子碎裂截然不同的低沉声响彻四周。

镜子像是从内部爆炸一样,从中心裂成两半。从中缓缓升起类似热浪摇曳般的东西。看到那半透明的块状物时,嗡的一声,耳际上方传来一阵令人不适的疼痛。

不是吧?真的假的?

直到刚才,我心里还大半觉得这可能是假的。诅咒什么的怎么可能存在。

但是,这个……!不,不管是真是假,现在都无所谓了!无论对手是什么,我都绝不会输!

我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对着蹲伏在庭院中的半透明“某物”喊道。

没错,怎能认输,怎能输给这种东西。

“——咱是铁火山吹,可别小看咱!”

“呼——”的一声,风声响起。

像是瞬间,又像是永恒,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奇异的时间流动方式。

从破碎的镜子中,传来低沉的女性呻吟声。那半透明的“某物”化作白色烟雾,凝聚成一个身着和服的女性身影。

她就那样,仿佛被向上牵引一般升上天空……然后,啪地散开了。

飘飘悠悠的白色物体消失在空气中——。

一阵格外强烈的痛楚穿透了我的太阳穴,但我仍然站立着。不知为何,我觉得“结束了”。镜子已变回普通的镜子,除了映出的景象,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山吹!”

德之进先生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

诶,怎么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脸上流淌的液体。

是什么呢。不是眼泪,是温热的液体……。

用手掌擦拭,滑腻的指尖将一股铁锈味送入鼻腔……不是吧?手指,是红的!这是,血?血!

后来,德之进先生问我:“你明明有气势砸碎诅咒之镜,为何看到一丝血迹就露出那种表情?”但对于学物理的我来说,比起看不见的诅咒,当意识到这东西真的会发动时,心理上受到的冲击更大!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不,请您务必明白!

“没事吧?要叫大夫吗?”

德之进先生一边递给我擦脸的怀纸一边问道,我摇了摇头。

“不碍事。”

总之,用手指确认了一下,哪里都没有伤口。

不愧是诅咒。

明明没有原因却出血,这简直违反物理法则。

“真的吗?那就好。”

“虽然流血了,但哪里都没有伤。身体的疼痛也消失了。诅咒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比起这个,小夜姬殿下的情况……”

“啊,啊,说得对。”

德之进先生慌忙靠近小夜小姐。

北邑女士紧紧握着小夜小姐的手。

顺便一提,法师们全都目瞪口呆。

抱歉。没跟你们商量就擅自做了那种事。身体不由自主就动了。

不过结果好一切都好,请原谅我吧。

“北邑,小夜怎么样了?”

“兄长大人,关于小夜的事,请不要问北邑,直接问小夜吧。”

“小夜,你的声音……恢复了吗?!”

“是的。听到了山吹的喊声和摔碎镜子的声音……回过神来,疼痛和热度都已消退。盘踞在喉咙深处的块垒也消失了,现在感觉久违地舒畅。……诅咒,是真的存在的呢。”

诶,哇,小夜小姐的声音好美!嘶哑的时候我也觉得“是悦耳的声音”,但现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婉转的嗓音,真的像鸟儿一样,此刻我才更深切地体会到小夜小姐“小夜啼鸟”这个绰号的含义。

“小夜姬殿下!”

北邑女士握着小夜小姐的手,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让北邑担心了。对不起。”

“不,不!只要小夜姬殿下平安无事,北邑即使献上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您康复了……真是……可喜可贺……”

“哎呀,别哭了。我反倒担心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北邑的事呢。那样我可不愿意。”

小夜小姐嫣然一笑,从被褥中伸出手,用和服袖子拭去北邑女士眼角的泪水。

然后,她把手放回被褥上,将脸转向我。

“山吹,衷心感谢你。多亏了你,我才能平安回来。”

小夜小姐想要起身,德之进先生慌忙扶住她。

“小夜,不要勉强。”

“啊,兄长大人,谢谢您。”

“已经能起来了吗?”

“是的。之前的痛苦仿佛是一场梦。”

小夜小姐在被褥上坐起身,北邑女士轻轻为她披上和服。

“话虽如此,还请再静养两三天。小夜姬殿下即将出阁,身子金贵。”

“北邑真是体贴周到。不过,我更想早日让兵吾大人看看山吹为我梳的这个发型。这是我独一无二的头发。我终于明白了。”

“哎呀,殿下。”

小夜小姐“呵呵”一笑,北邑女士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美好的笑容。

咦……?只有德之进先生,脸色似乎有些凝重……?

“法师,诅咒已经消除了吗?”

“是的。诅咒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过,请转告那位女性,请她切勿再使用那种方法。此次虽侥幸无事,但我们无法保证她下次的安全。”

“知道了。山吹,下次再做那种事之前,先告诉我一声。”

“是,明白了。”

“不过,你为我妹妹所做的这一切,这份真心,我真的很高兴。能在瞬间对咒物出手,绝非寻常之心所能为。本想给你些奖赏……但你是个对财富地位毫无兴趣的女子,真让我为难。”

“请继续给咱一个能自由飞翔的笼子,就像至今为止一样。那便足够了。”

“又来这套!真是的,从未有过如此不受我掌控的女子。这机灵劲,难怪松平会为你着迷。——啊,法师们请退下吧。若再有异状,会立刻传唤。”

“遵命。那么,这面咒镜我们就带走了。我们会好好供养,使其不再作恶。”

“嗯,有劳了。”

法师们捡起庭院中破碎的镜子,退出了房间。

目送他们离去后,德之进先生仍带着凝重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夜。”

“是。”

“我不能再把你嫁到兵吾身边了。”

“……诶?兄长大人,您说什么?”

“我知道安心院的刀自不喜欢你。即便如此,只要你和兵吾有此觉悟,我以为也无妨。从不索求什么的你,唯一想要的便是兵吾。正因如此,我才期盼着你与兵吾的幸福。”

这突如其来的婚约解除宣言,以及德之进先生所用的过去式。

坦白说,德之进先生“曾经”支持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的婚事。也就是说,现在不这么想了……?

刚才还在笑着的小夜小姐,也焦急地不停眨着眼睛。

“但是……刀自竟然真的对你下手,那就不一样了!你是我的妹妹,是权现大人*的血脉!是可以嫁入任何门阀的女子!可她……竟然做出这种事,将那种诅咒带进大奥!我绝不能容忍!”(注:此处指东照大权现(献给德川家康的神号)。江户时期,“权现大人”亦指德川家康。)

“怎会!兄长大人,请您收回成命!我已经没事了。我对桂子夫人也毫无怨恨。不是说结局好一切都好吗?托山吹的福,声音也恢复了,我也开始觉得正因为有这头发,小夜才是小夜。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兵吾大人的妻子!”

“不行!”

“怎么这样!兄长大人!”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听好了,小夜。安心院刀自的行为,不仅是对你,也是对我们德川家颜面的挑衅!”

“那么至少请与桂子夫人谈谈……”

“我与刀自已无话可说。她若如此不中意你,大可向我禀报,我也会考虑其他途径……。不仅是刀自。我还要对安心院家施加处分。至今为止,我太过宽容了。”

“兄长大人,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小夜姬殿下!请您坐下!”

不顾北邑女士焦急的声音,小夜小姐试图站起身来。

“兄长大人,请您等一下!”

“住口!”

但德之进先生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小夜小姐茫然地望着前方,随即瘫坐在地。

“……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呢。”

伴着细微的声音,泪水扑簌簌地濡湿了小夜小姐的脸颊。

“我隐瞒了兵吾大人送的礼物……本是出于好意……却全部、全部搞砸了……!我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可是……。如果我当初没有对兄长大人隐瞒就好了!如果和北邑商量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凭着自己浅薄的见识擅自决定就好了!”

“小夜姬殿下,请不要这样责备自己。北邑也有责任。如果北邑平日里没有流露出对安心院桂子的憎恨之语,小夜姬殿下也不会犹豫。若说是见识浅薄导致了此事,那也是北邑的浅薄。”

“够了。够了。北邑一直尽心服侍这样的我。谢谢你。”

小夜小姐哭着笑了。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成为兵吾大人的妻子了吧……”

小夜小姐抽泣的声音令人心痛,我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西斜的阳光将房间染成红色。小夜小姐脸上不断滑落的泪珠,也在夕阳映照下泛着红光。

我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小夜小姐说什么好……很丢脸地,我沉默了。

因为,我不能说出不负责任的安慰话。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盲目乐观。所以,此刻我能说出的恰当话语,怎么也找不到。

“山吹……能再陪陪我吗?一会儿就好。”

“别说一会儿,一整晚都行。”

你看,我只能说出这种话。

“不。”

小夜小姐摇了摇头。

“上次也让你留宿了。一再挽留你,一定不好。”

“咱的事不用担心。现在请只考虑您自己。”

“谢谢你。你真的很温柔。但也正因为如此,我觉得不能过分依赖你。……怎样,北邑,我也稍微成熟了一点吧?”

“小夜姬殿下……过一段时间,上大人的心情一定会平复的。请您千万不要气馁……”

“是啊。俗话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嘛。”

小夜小姐再次摇了摇头。

“兄长大人是个固执的人。他说过的话,一定不会收回的。总之,我会等待后续的发落。……今天就到这里吧。北邑,我想为山吹点茶。准备一下。”

“……遵命。”

“虽然不及兵吾大人,但我也学习过茶道。山吹,请你再品尝一次我点的茶。然后……我们来聊些开心的事吧。”

此后,一段宁静的时光缓缓流逝。

小夜小姐点的茶,略带苦涩,回味却微微甘甜,非常美味。

说要聊开心事的小夜小姐,依旧面带悲伤的北邑女士,都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夕阳缓缓西沉。我也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山吹,太阳快下山了。”

“不必在意。在小夜姬殿下心情好转之前,咱会一直待在这里。”

“刚才不是说了,不能过分依赖你吗。我没事的。我不会做出辜负你帮我找回的声音的糊涂事。”

小夜小姐微微一笑。

我感觉自己心中的预想被彻底颠覆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而且结局竟是婚约解除,我甚至担心小夜小姐会不会因此厌恶一切。

“是这样吗……”

“随时欢迎你来玩。和你聊天,我很开心。”

“是。咱也非常乐意。”

“……能和我拉勾约定吗?我也想偶尔像个普通女孩一样。”

“小事一桩。能和上大人的妹妹拉勾,咱可真是有福气啊。”

“哎呀呀。我才是,能与吉原引以为傲的铁火山吹约定,真是高兴。你摔碎镜子时那凛然的声音,至今仍萦绕在我耳边。”

“那是咱的荣幸。”

我们一边这样聊着,一边拉了勾。

北邑女士看着这一幕,像是忍住泪水似的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树叶摩擦声。不是风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的声音。

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护住身后的小夜小姐。

大奥里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但以防万一嘛。

诶,话说,躲在那边树丛里的,是个男人吧?

为什么大奥的院子里会有男人?这里基本上是禁止男性进入的吧?这很危险吧?得赶紧通知相关人员……

各种念头在我脑海中纷乱闪过。

但小夜小姐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兵吾大人!”

从我身后站起身的小夜小姐,发出了玻璃般清澈的声音。

诶?兵吾大人……是小夜小姐的未婚夫安心院兵吾先生?

真的?话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被他母亲诅咒反噬的身体没事吗?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小夜小姐那哀切的表情,将这一切都冲散了。

确实,这不是什么正常的状况,但小夜小姐一定想和兵吾先生说话。而且,看到德之进先生那么生气,说不定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既然如此,我没有理由去妨碍他们。

“兵吾大人!我是小夜!我一直想见您……!”

小夜小姐越过我,向庭院走去。

我看了看北邑女士,她没有阻止小夜小姐,只是用袖子掩面,悲伤地含着泪。所以,没问题,那个人一定是真正的安心院兵吾。

“小夜殿下……!”

“兵吾大人!”

“虽说是辩解……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在最后见您一面,便冒昧潜入了大奥。”

兵吾先生说着,静静地低下了头。

“您说什么呢。该道歉的是我。是我让兄长大人如此愤怒……而且,‘最后’是什么意思?即使不能再相见,小夜也会祈求兵吾大人的幸福!”

“母亲……桂子她,已经全部招供了。母亲突然全身疼痛,痛苦呻吟,不一会儿头发就全白了。我想叫大夫,她阻止了我,说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哎呀,桂子夫人她?!”

“是的。她说,她在赠予小夜殿下的镜子里下了诅咒。我的母亲竟做出如此卑鄙之事!我感到无比羞愧。如今自己也突然白了头发,母亲哭着后悔当初因为头发这种不由人意的东西而谗害*小夜殿下。但是,这已无可挽回。我也无法原谅母亲。”(注:在上司面前说对象的坏话。即“背后说坏话”。)

“……如果说我不为桂子夫人感到难过,那是假话。但是,我的头发像南蛮人,以及有人因此不喜,这也是事实。所以,我心中已无芥蒂。我这个受过诅咒的人尚且如此说,请兵吾大人也息怒吧。”

“不行!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人!”

“可是,兵吾大人……”

“而且,安心院桂子是我的母亲。父母所为即是子女所为……未能察觉母亲的阴谋,让您遭受痛苦……全是我的错。上峰的使者已至,安心院家正在等待处置。但在那之前,我打算将家督让给弟弟,然后切腹……因此,才想来见您最后一面……”

“不要!!”

小夜小姐捂住了耳朵。

然后,她慌张地纠正道。

“请您不要这样说。为何男子总是如此轻易地说出这般粗暴的话来。”

“因为这是对伤害了你的责任……”

“那种事,小夜绝不希望!”

小夜小姐猛地抬起头。

嗯,我懂。德之进先生和兵吾先生的说法都有道理,但归根结底,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当事人的意愿吗?

“即使不能相见……即使不能相见,小夜也会永远祈求兵吾大人的幸福……”

“你这样说,让我很痛苦。我也希望能与你白头偕老。但是,即使你原谅了我,事情也不能就这样过去。母亲的罪孽就是罪孽。上峰也一定会如此判决吧。”

被兵吾先生这样一说,小夜小姐低下了头。

或许是想起了德之进先生那充满愤怒的面容。

但是,小夜小姐还是用细微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么,请您活下去。如果您认为是罪孽,那就请为了思念小夜而活下去。”

泪珠“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榻榻米上。

尽管如此,小夜小姐的声音依然坚定。

“小夜也会,只思念兵吾大人一人活下去。即使永不相见,兵吾大人也是小夜一生中唯一的夫君。如果连这您也不允许,那小夜愿与您一同奔赴黄泉……”

“请住口!”

看到北邑女士的脸色刷地变白,我不禁喊出声来。

明明两情相悦却要变得不幸,这太奇怪了吧。这个世界,不迎来Happy Ending可不行!

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纯粹是因为他们之间严重缺乏沟通!这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绝不能用悲剧收场。诶?谁决定的?我决定的!

“生死之事,请不要说得如此轻巧。要知道,死去的人是绝对不会复生的。”

“小夜殿下,这位是……?”

“她叫山吹……是小夜的朋友。”

擦去泪水的小夜小姐,直视着兵吾先生,说出了让我非常开心的话。

……朋友,啊。

虽然我本来就打算全力以赴,但听到这句话,我更想两肋插刀了。

“兵吾阁下,小夜姬殿下,这里能否交给咱来处理?”

“这怎么行,不能给山吹添麻烦……”

“这是为了朋友。一点也不麻烦。嘛,万一搞砸了,变成三个人一起奔赴黄泉,那倒也热闹,不是吗?”

我微微一笑,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面面相觑。

“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有赴死的勇气,就没有办不到的事。兵吾阁下,请说出您的真心话。您真的,不想和小夜姬殿下长相厮守吗?”

“……小夜殿下,是我心中唯一的女性。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那么,您能为小夜姬殿下舍弃武士的骄傲吗?”

“可是……即使我不再是武士,小夜殿下还会喜欢我吗……”

“您说什么呢!小夜喜欢的不是身份,而是兵吾大人您本人!只要能陪伴在兵吾大人身边,小夜愿追随您到天涯海角!”

“您看,小夜姬殿下是这么说的。”

“那么……那么……我深知抱有此种愿望,对上峰、对小夜殿下皆为不敬……”

说到这里,兵吾先生咬了咬嘴唇,用仿佛吐血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想和小夜殿下一起活下去……!”

听到这话,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这对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一定会让他们获得幸福!

“好极了。咱就想听您这句话。那么,就让咱山吹来担当撮合二人的戏法师吧。”

那天,我乘坐的轿子后面,跟着一辆装满小夜小姐赠礼,变得沉甸甸的轿子,回到了巳千岁。

然后,数日后——。

灯笼的灯火星星点点地照亮黑暗的夜市。

在没有客人指名的情况下,我正坐在座敷里拨弄着琴弦,老板娘的声音传了过来。

“山吹,有客人找你。是个面相不错的武士大人。不过好像没什么钱。嘛,这倒也无所谓啦,不过,是你认识的人吗?他让我传话说‘德之进来了’。”

如果是情夫的话还是算了吧。以你的本事,能钓到更有钱的男人——老板娘难得开了句玩笑。

“啊,德之进阁下的话,咱认识。”

“哦,是吗。嘛,对没钱的客人也能一视同仁,这是你的优点。好好招待人家吧。”

“是。不过,老板娘。”

“什么事?”

“德之进是化名,他的真正称呼是公方大人。”

“呼咻——”一声,老板娘发出了奇怪的呼吸声。

然后,她一边发出“这这这这这……”的、像出了故障的机器人般的声音,一边开始微微颤抖。

“老板娘,请冷静一点!”

“冷、冷、冷、冷静得了吗!为什么,又,为什么……啊啊,是因为你在巳千岁吧……即便如此,为什么又来了。他不是给了你御免状吗,直接召你进城不就好了。”

“这咱也不明白。不过,请放心。德之进阁下是个非常明理的人。只要像往常一样,以巳千岁的方式招待他,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话虽如此,其实我隐约有点头绪。

“已经来了吗”和“终于来了吗”这两种想法在我心中交织旋转。

嘛,反正烦恼也没用!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去见德之进先生就是了!

“请进。”

“嗯。”

我先在上座坐下,然后招呼他,德之进先生也在我的下座落座。

“您的随从呢?”

“今天是微服私访。让他们在不显眼的地方待命。”

“这样啊。”

嘛,就算这里没有随从,我也知道他不会真的独自行动。

“多谢您特地登楼。来,请先用杯酒吧。”

“现在先免了。山吹,我是有事想问你才来的。”

德之进先生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放下正要递出的酒杯,稍稍吸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啊……。

好!!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这次的战斗,从现在才正式开始。

“我开门见山地问你。小夜在哪里?”

“这……咱想她应该像往常一样在大奥吧。”

“别装糊涂。小夜从大奥消失了。兵吾也从宅邸消失了。能做这种事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哎呀,咱可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事。”

“你最后进城那天,去时是一顶轿子,回来时却变成了两顶。你声称多出来的那顶轿子里装的是小夜送的礼物,但如果从那天起小夜就消失了,连小孩子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藏在那顶轿子里的不是宝物,而是小夜吧。”

“为何您要怀疑咱呢?”

“因为能让北邑守口如瓶、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有你。”

“那么……如果咱回答……‘正是如此’呢?”

“那我就把你关进你所厌恶的城中牢笼,直到你交代出二人的下落为止。”

“您说得好可怕啊。”

“我是认真的。再者,就算你藏匿了他们二人,之后打算怎么办?在大奥长大的姑娘,和作为武家嫡男长大的男人。他们如何在市井谋生?卖掉和服,卖掉发簪,等到没有东西可卖时,会落得何等悲惨的下场,你想过吗?就算你是花魁,也不可能一直养活他们二人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德之进阁下真正担心的事吗?”

“……你倒说得事不关己。”

“德之进阁下您才是,说得像事不关己一样。拆散相爱之人,比劈开活木还要残酷。他们二人甚至考虑过殉情。是名誉重要,还是妹妹的性命重要,究竟哪边更重呢?”

“你敢戏弄我吗!”

“咱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咱的愿望是他们二人的幸福。德之进阁下,如果他们二人找到了堂堂正正的谋生之道,您能否放过他们呢?兵吾阁下说过,为了小夜姬殿下,他什么都愿意做。连武士的名号也愿意舍弃。”

“什……!”

“在让儿子纠正母亲扭曲的纲常之前,请您先看看他们二人如今的姿态。要带回去也好,要处罚也罢,都请在看过之后再说……”

“……你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是设了什么机关吧?”

“机关什么的……咱只不过是,稍稍帮了他们一把而已。其余的一切,都是他们二人选择了彼此,胜过了武士和公主身份的结果。”

然后,我啪啪拍手,叫来了候在门外的帮闲*。(注:指“太鼓持”。相当于日本版的小丑,由男性担任。)

德之进先生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我不在乎!

“嘛,请稍等片刻。”

随着我的掌声,帮闲走进了座敷。

“什……!”

我看到德之进先生的身体“咯噔”一下僵住了。他的口中也不禁漏出了近似呻吟的声音。

“你是……兵吾……吗?”

“兵吾是过去的名字。现在是帮闲兵介。是个精通茶道风雅、难得的帮闲呢。老板娘也很看重他。”

仿佛配合我的话语一般,兵介——安心院兵吾先生——默默地朝德之进先生低下了头。

“你、你做了什么!山吹,你竟敢对武士做出这种事!”

“咦?说武家嫡男无法在市井谋生的,不正是德之进阁下您吗?所以,兵吾阁下才成为了帮闲兵介,找到了谋生之路。手艺好的帮闲,收入足以养活妻儿。”

“话虽如此,也不能去做帮闲……!兵吾!你忘了武家的骄傲吗!”

“……执着于虚名而不顾实际的,难道不是德之进阁下您吗?”

“什么?”

“说武家无法谋生所以不行,说帮闲没有武家骄傲所以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请问究竟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呢?比起满口‘不行不行’、强词夺理的德之进阁下,咱倒觉得,为了心爱女子连名声都可舍弃的兵吾阁下,要男子气概得多。”

德之进先生紧紧咬住了嘴唇。

然后,他缓缓地继续说道。

“你懂什么……!小夜……小夜在哪里?”

“咱就知道您会这么问。兵吾阁下,可以吧?”

“是。”

看到兵吾先生点头,我再次拍了拍手。

座敷的纸门唰地打开,换上町娘风格朴素服装的小夜小姐走了进来。

“小夜大人作为帮闲兵介先生的妻子,欣然接受了这一身份。她不像她那顽固的兄长大人,一句也没提什么武家骄傲。她只是对为她舍弃了一切的兵吾阁下心怀感激。真是个非常好的妻子。即使如此,您还要说不原谅他们二人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像要护住他们二人。

“即便如此您还要拆散他们的话,就先把我劈成两半再说!”

随着我展开的仕褂衣袖啪地一挥,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也发出了急切的声音。

“兄长大人,正如山吹所说。求求您,求求您……!”

“上大人,无论承受何种苦难,我也绝不会让小夜殿下受苦。恳请您宽恕!”

听到二人的声音,德之进先生露出了苦涩的神情,叹了口气。

“……你以为,会有不希望妹妹幸福的兄长吗……”

“那么,兄长大人……?”

“听好了,兵吾回到安心院家,小夜回到大奥去。现在的话,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听到这话,小夜小姐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叹了口气。

兵吾先生虽然脸上不显,但似乎也深受打击。因为这样一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还是不能结婚。

“在此基础上,让兵吾好好转告安心院刀自。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不会再有第二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再有下次,我绝不会再饶过安心院家。”

……诶,也就是说,这次一笔勾销了?连桂子夫人的事也是?

太好了!话说德之进先生真是个超好男人!

“我说过了吧。这世上没有不希望妹妹幸福的兄长。……既然小夜和山吹都向我展示了如此的觉悟……”

“兄长大人……!”

小夜小姐抱住了德之进先生。德之进先生抚摸着她的背,有些害羞地别过脸去。

一直僵在原地的兵吾先生,默默深深地低下了头。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声音哽咽,似乎无法成言。

“兵吾,看来想驾驭小夜,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啊。就拜托你了。”

“……感谢这份……无上的幸福……”

伴随着这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语,兵吾先生低着头,泪珠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

一切恢复如初,甚至超出了想象的超级Happy End,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也松弛了下来。

大奥小夜啼鸟骚动,至此圆满解决,就是这样。

而在这场小夜啼鸟骚动之后,德之进先生代表大家送来了一封感谢信。

信中写道,诅咒小夜小姐的兵吾之母桂子夫人,已经出家去了尼寺。虽然小夜小姐说过已经原谅她了,但桂子夫人认为自己的罪过不可饶恕……她还留下遗言,说安心院家的家主应由兵吾先生和小夜小姐来担任……

现在想来,或许她只是在某个环节上,把事情搞错了吧。桂子夫人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但是,能够反省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并切实地惩罚了自己——我觉得,桂子夫人也终究是个武家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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