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海蒂莉娅人点海蒂莉娅料理-章节
那是在桔梗那场风波平息后不久的事。
那天,我与一脸为难的老板娘,以及一脸更为难相的武士大人,在内室里面对面坐着。
“这么说,阁下也不知道海蒂莉娅料理了?”
自称膳奉行*·梨木勇太郎的武士大人听完我的回答,叹了口气。(注:负责规划将军的膳食,并对做好的饭菜进行试毒的职务)
“松平大人曾说,江户一带若要数通晓南蛮料理之人,非阁下莫属……”
“若是咱知晓的国家,南蛮料理也能做上一些。但既然是海蒂莉娅料理,那想必是南蛮中一个叫海蒂莉娅的国家吧。连听都没听过的国家的料理,咱也确实做不出来。”
“这可难办了。上头直接下令,要我做海蒂莉娅料理。只因雇来的南蛮人*——那个海蒂莉娅人——说什么不吃海蒂莉娅料理就没力气,不肯干活,在那儿闹脾气呢。”(注:为引进日本尚不具备的技术而被幕府雇佣的外国人。他们不像普通外国人那样被限制在幕府划定的居住区内,也有人直接在江户拥有宅邸)
“雇来的南蛮人,上头应该有不少吧。不一定非得拘泥于那个海蒂莉娅人……”
“眼下,江户的海蒂莉娅人只有一个。海蒂莉娅的技术,只有那家伙知道。”
“哎呀呀……那可真是难办了……”
“山吹大人,可否想想办法!阁下曾以赤手空拳击碎武士的刀,又用木屐将浪人打得落花流水。恳请阁下以那佛陀般的神威,助我等一臂之力……”
“咱可没做过那种事!”
不仅被狠狠揭了黑历史,还发现传闻被夸张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我不由得跪起身来大叫。听我这么一喊,梨木先生慌忙含糊道:“啊……不……抱歉。”
啊——真是的。要是被他以为我会把人打成粉末什么的,那可受不了。我也不想再扩大黑历史的规模了。于是我重新坐好,尽量用优雅的语气说道。
“咱才该为大声嚷嚷赔不是。不过咱确实没做过那种事。用木屐痛击浪人、因而受到上峰嘉奖,那倒是真的……”
“但这游廓里卖的南蛮料理,不正是阁下想出来的吗?”
“是。但海蒂莉娅那种国家的料理……”
就在这时,我脑中久违地响起了“叮咚!”的手机提示音效。
“那个国家,莫非不是海蒂莉娅,而是西西里?”
我猛然凑近,梨木先生向后一仰。
“山吹大人?”
“那个雇来的南蛮人,故乡可是西西里王国?”
西西里和海蒂莉娅,读音很像嘛!这样的话,可行!西西里王国就是现代意大利的一部分,所以意大利料理能行得通!意大利菜,我个人也超喜欢!(注:シチリア王国(Sicilia)→ へちりあ(hechiria / bechiria))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只听说叫海蒂莉娅。”
“那么梨木大人,那位海蒂莉娅人是来传授什么技术的?”
“造纸之法……还有就是教画师们不同于我国的绘画技法……”
宾果!
说到雇来的外国人,工作不外乎外交和翻译。但意大利人来日本,主要是教授美术相关的技术!
“原来如此。详情咱已明了。那个国家的料理,咱也能做。不过——”
“不过……?”
“凑齐材料颇为困难。若上峰能备齐咱所列之物,咱便接下此事。”
“那么……阁下愿意接下此事了,山吹大人……!”
“是。啊,还有一事。”
“何事?我洗耳恭听。如此一来,我也总算不必切腹了。山吹大人,您是我的救命菩萨。”
“咱做料理时,梨木大人与膳部*的诸位需给咱打下手。咱的秃们也要一同前往。可以吗?”(注:此处指负责制作将军膳食的厨师们)
我这么一说,梨木大人的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我懂你的心情。
花魁踏入江户城的厨房,这简直是前所未闻的事。
但若只把食谱交给梨木先生他们,绝对做不出像样的意大利料理。
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毕竟梨木先生他们是会把番茄当观赏植物、根本不吃的人啊?
但只要我和能乖乖听我话的樱和梅在,无论是意大利料理,还是在江户仍被视为可怖存在的外国人,都不可怕。
“但……唯独这事……”
“那么梨木大人,您知道什么叫‘Al dente’吗?”
“阿……尔登特……?”
“您知道奶酪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奇……兹……?”
“您不知道吧。所以咱想,最初由咱来示范,之后再交由膳部的诸位来做海蒂莉娅料理便可。梨木大人意下如何?”
梨木先生的动作僵住了。
随即,他像挤出来似的,从唇间吐出话语。
“……阿尔登特。”
“是。只有吃过的人才知道的味道。”
“我设法……设法说服上峰和膳部的人。在此期间,请山吹大人写下所需的食材。无论何等稀罕之物,我都会备齐。”
“无论何等稀罕之物?咱可以相信您吗?”
“武士一言,驷马难追。”
“那真是可喜可贺之言。那么,咱山吹也定会做出让那海蒂莉娅人心情好转的料理,以此指为誓。”
之后,梨木先生一边嘀咕着“胃好痛”,一边离去。老板娘像想起来似的,对我开口道。
“山吹。”
“是。”
“那位可是货真价实的上峰官员。可不能说谎。你真的做得出海蒂莉娅料理这种东西吗?”
“简单的倒是可以。就像咱会想念白米饭和味噌汤一样,海蒂莉娅人也会思念家乡的味道吧。况且,就算是简单的料理,只要是海蒂莉娅风味,便不算说谎。”
“话是这么说没错……”
老板娘像习惯似的,噗地吐出一口烟管烟。
“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也问累了。罢了,我也不再刨根问了。不过,既然要去上峰那儿,可得趁机与哪位大名结段良缘回来啊,山吹。”
与老板娘说完那番话的数日后,不知为何比之前更憔悴的梨木先生,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巳千岁。
“山吹大人,膳部那边总算说服了……”
“哎呀,辛苦您了。来,先喝杯咖啡吧。”
“着实辛苦……膳部那边,对女性——这么说对山吹大人失礼,但对方毕竟是花魁——最后还是靠上峰一句话才算解决了……但膳部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啊啊,胃好痛。”
“胃不舒服的人喝这咖啡也无妨。来,多放些糖,喝了缓口气吧。”
“多谢。承情了。”
梨木先生喝了一口加了许多白糖的甜咖啡,“哈——”地吐了口气。
“那么,您要的材料我也备齐了……这些东西真的能做成料理吗?”
“能。您备得很齐全。其中不乏难弄到的东西吧。”
“嗯。每样都不便宜,但最难的还是……”
“四条腿*的。”(注:江户时代几乎没有食用牛肉或饮用牛奶的习惯,食用牛肉存在诸多偏见)
我话音刚落,梨木先生的眉毛便可怜地拧成了八字。
四条腿的,也就是牛。
江户时代,由于“吃了牛肉或喝了牛奶,脚会变成四条、身体会变成牛”之类的迷信,以及饲养牛的藩很少等诸多原因,牛肉是几乎不流通的稀有食材。
但在意大利料理中,牛肉是常用的食材,无论作为主菜还是出于其他意义,我都无论如何都需要牛肉——
是的,我拜托梨木先生了。搞定牛肉。
“明知如此还故意拜托我,真是坏心眼。”
“还不是因为您出了‘海蒂莉娅料理’这道谜题。况且,咱虽然知道做法,但没做过的料理还多着呢。咱心里也没底。既然如此,不让梨木大人也吃点苦头,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今巴真是可怕……不过,收集了这么多药,海蒂莉娅难道是个以药为食的国家吗?”
“这不是药,是香料。”
“香料?”
“和阿尔登特一样。没吃过的人是不会懂的。不过,真没想到能在江户吃到西西里料理……咱也是个有福之人啊。”
“虽然不太明白……”
脸上写着“算了,无所谓了,我想回家”的梨木先生,被我一把抓住袖子拉了回来。
“啊,梨木大人,您还不能回去。”
梨木先生的脸“唰”地白了,右手按住了胃。
“为何?我与山吹大人的约定已经履行了!”
“但是,总不能每次那海蒂莉娅人闹脾气,咱都得上峰那儿去吧。为此,得请梨木大人学会海蒂莉娅料理的根本才行。这样一来,就算咱不在,下次海蒂莉娅人再闹腾,膳部的诸位也能哄好他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所以,请梨木大人从现在起,在巳千岁的厨房里,帮咱一起做海蒂莉娅料理。当然,不是让您现在立刻动手。等喝完咖啡,心情平复下来再说也不迟。”
梨木先生脸色苍白,缓缓点了点头。
啊,你觉得在江户时代做意大利料理不可能?
那你就太天真了!
梨木先生回去之后,我可是查了好多书呢。结果发现,传统的西西里料理,在江户时代缺的只有青椒!
话说江户时代居然有橄榄油,我真的大吃一惊。
南蛮贸易,好厉害。
但青椒非常重要,所以我纠结了好久好久……因为没有青椒就做不成西西里料理的基本款——卡波纳塔!
一开始我想用长得有点像青椒的万愿寺辣椒*来代替,但这个时代连万愿寺辣椒都还没有,我愁得抱头。(注:形似巨型青辣椒的蔬菜。但几乎不辣,带有类似青椒的独特风味)
不过,救星这种东西,哪儿都有——。
一位来自京都的客人带来的伴手礼,是一种在江户很难入手的罕见蔬菜——伏见甘长辣椒*!(注:基本与万愿寺辣椒类似的蔬菜。但在现代已成为京都的地方特产,比万愿寺辣椒更难入手。自江户时代以前便存在于日本)
“尝尝这甜辣椒嘛,尝尝嘛,江户可没有这种东西吧?”——他被我念叨得烦了,当场让厨房阿姨帮我素烤了一下,尝了尝……是青椒!虽然微妙,但确实是青椒!
真是感激涕零。抱歉啊,平时总是炫耀京都,老是“尝尝嘛”“吃吃看”地烦人,我还给你起了个外号叫“尝尝君”。
不过,好,这下材料齐了。
接下来就是和梨木先生、樱、梅一起试做了……。
但是,这人撑得住吗?
我看着眼前按着胃喝咖啡的梨木先生,有点不安。
其实……还有一道没法练习、只能一次定胜负的料理……我还没告诉他呢。
梨木先生的胃,撑得住吗……。
“何等怪异之物!是红的!是血!是血!山吹大人,这菜是活的!定是妖物无疑!”
漫长的咖啡休息过后,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下来的梨木先生站起身来,却在楼下的厨房里,又以另一种意义上无法平静了。
“唐茄子*并非妖物。它能渗出这般漂亮的红色汁液,正说明它熟透了。梨木大人可真是弄到了好东西呢。”(注:即番茄。江户时代主要以此称呼,大部分作为观赏植物消费。别称赤茄子、赤茄)
起初,我教梨木先生给唐茄子——也就是番茄——去皮时,还算和平。不如说他还挺高兴的:“像剥葡萄皮一样,一下子就剥掉了呢。”
问题出在开始切它的时候。
面对渐渐渗出的红色汁液,梨木先生举止失常了……于是回到上面的场景。
呃,某种意义上,感谢您这种约定俗成的反应。
“眼睛!眼睛!眼泪止不住了!这洋葱*有毒!”(注:江户时代大部分作为观赏植物消费。名称与现代相同,但并未普及为食物)
……没毒。
梨木先生好歹也是位奉行大人,能不能别像个第一次切洋葱的小孩一样,做出这种傻乎乎的反应啊……。
“切洋葱流泪是常有的事。梨木大人,在成为武士之前,您也是个人吧?”
“您倒说得轻松。这种东西,您打算呈给上峰吗?”
“咦,不是要给那个海蒂莉娅人吃的吗?”
“啊,对,是这样。真是的,净看些古怪玩意儿,害得我也思绪不宁了。”
在我看来,只是切些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蔬菜,梨木先生就喘着粗气、慌成一团。我半是同情半是好笑地看着他,这时樱和梅从左右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两人都已脱下平日里华丽的秃和服,换上了袖口极短、朴素的小袖,系着围裙,扎着袖带。好,这两人这副模样也超级可爱。
当然,我也没穿平日里的花魁和服,而是向厨房阿姨借的朴素衣服加围裙。妨碍做菜的巨型花魁发簪也全摘了。
“那个……山吹大人,我等也得做那个吗……?”
樱抬起湿润的眼睛,仰望着我。
梅也用同样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不,那些由咱和膳部的诸位来做。樱和梅像往常一样,做咱吩咐的事就好。”
“可是,我等像梨木大人那样……”
“咱说了不用。樱和梅,请在咱手下随机应变。”
“呼——”,樱松了口气。梅微微垂下眼角。
啊——两人都放心了呢。
嗯,我懂。她们是高阶游女,也就是为了成为花魁才待在我身边的。
而花魁,是让客人梦见与上流社会女性相会的职业,所以不会做菜是天经地义的。
不如说,她们被教育成不能做这种太现实的事。
所以,为了让樱和梅能在江户时代生存下去,这样——像我这样不会做菜——反而更好。
等我的年期满了,樱和梅应该会成为巳千岁的两块招牌。就算只在晚上,公主终究是公主。要是她们指尖沾染了生活的气息,客人可是会扫兴的。
“毕竟本意是要教会膳部的诸位做海蒂莉娅料理。虽然对梨木大人过意不去,但必须请他尽快学会才行。”
不过,光是意大利菜不可或缺的番茄和洋葱就成这样了,唉。
“哼,荤酒*不入山门——看我将你切碎消灭!”(注:气味浓烈之物(荤=大蒜等)与日本酒(酒)不得带入山门(寺庙门内)——禅宗的戒律。理由是这些会扰乱僧侣的心境)
看着一边大叫、一边开始剁大蒜的梨木先生,我耸了耸肩。
你是禅宗和尚吗?
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跟大蒜搏斗。与其说是和尚,不如说是吸血鬼吧。
在决战料理之前就这样了,看来江户意大利菜的前途,比想象的还要多灾多难……。
暂且不提那些,当一道道做好的菜肴摆满餐桌、形成一桌意大利盛宴时,我咧嘴笑了。
没错,试吃。
不不,我接下这份工作,可不是因为在江户能吃上意大利菜、而且是西西里料理哦?
是为了信任我、把我介绍给梨木大人的那位大人,以及梨木大人那拼命的表情哦?
……抱歉,我刚才对自己撒谎了。
嗯!我就是想吃!想吃啊!
摆在我面前的,是点缀着番茄鲜红的卡波纳塔、搭配新鲜金枪鱼炙烤的菜肴;是手工剔骨、用茴香和藏红花快速翻炒后做成酱汁的沙丁鱼意面;主菜则是用胡椒和Olaf油*——也就是橄榄油——享用的简约版山吹烧*。正式上场时要用牛肉来做。(注:即橄榄油。江户时代作为来自中国的药材;使用腌渍野猪的盐釜烧。因馋现代食物的山吹制作后大受好评,成为巳千岁的名菜)
哈——!久违的意大利菜!
而且这还是超厉害的、真格的意大利菜!
意面当然是手工制作。断面是圆形的意面该怎么做,我纠结了很久……但如果用乌冬面的方式手打,会变成宽扁的意面……可我又想保留沙丁鱼茴香意面那经典的粗圆面条的口感……正绞尽脑汁、晃着式部先生送的发簪时,灵感的手机提示音响了!
既然能做出这种圆形银粒,那在金板上打出圆孔,再装到替代金属网的、做“寒天冻”的挤压器上,不就能做成简易意面机了吗?还能量产面条!
抱着挺随意的想法试了试,结果江户的技术力真是惊人。
面条就这么噗扭噗扭地被挤出来了。虽然本来就是冲着意面机去的,但在这个只有荞麦面和乌冬面的世界里,这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好想快点、快点吃掉。说实话,我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怦怦直跳的心脏——。
“那么,开始试毒吧。三位,请坐。”
“精彩。”
“菜名和做法咱稍后会写下来。梨木大人期间也尝过味道,现在已经不怕这红色了吧?”
“嗯。”
“正如所见,膳部奉行大人也已许可。樱和梅也放心吃吧。”
“是、是……”
“话虽如此,咱也知道你们对新奇的食物难免下不了筷。那就咱先来。”
我用漆筷夹起卡波纳塔送入口中。啊,餐具的准备也得拜托梨木先生……哇!好吃!好好吃!这个!
久违的意大利菜,那味道将我至此的一切思绪都吹飞了。
……番茄的鲜味……慢炒至焦香的蒜与洋葱的香气……吸饱了橄榄油的茄子,在口中滋滋作响……伏见甘长辣椒确确实实是青椒……糟了,这真的糟了……好吃到让人陶醉,是意大利菜啊……。
“味、味道如何?”
见我沉浸于本以为再也吃不到的正宗现代风味中,樱探过身来。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真正美味的食物面前,不需要语言!
梨木先生,不愧是膳奉行,做菜的手艺真厉害。
我只是在旁边教了食谱,就做出了银座级别的味道……!
我将口中弥漫的、意大利菜丰富的滋味咽下,呼——地吐了口气。
啊,话语终于追上美味了。
“简直是极乐……把这放在金枪鱼上一起吃……啊啊……咱的身子仿佛要升天了……”
见我如此,默默将卡波纳塔送入口中的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哇,好吃。这是什么味道?”
“是唐茄子的味道。”
“那个红色的东西,竟有这样的味道……鲔鱼*也是……”(注:江户时代金枪鱼的别称。即使在现代,不回转的寿司店等场所也能通用。江户时代金枪鱼并非高等级的鱼类)
被她带动着动了筷的樱,也将卡波纳塔放在金枪鱼上送入口中,脸上漾开了笑容。
“橄榄油和唐茄子,真是绝配啊。这香味……简直无法形容……”
“嗯,原来如此,橄榄油竟能用于膳食……这便是所谓的药膳吧。”
“海蒂莉娅人尤其喜欢这个和唐茄子。两者都对身体有益,正如梨木大人所说,正是药膳。来,尝尝这意面。煮的程度是‘阿尔登特’哦。”
“这我可费了不少功夫。”
“确实。要留下一丝硬芯,还真不容易。”
“但这功夫对得起它的味道。既非荞麦,亦非乌冬,这黏糯弹牙的口感很是奇特……不过,好吃。”
梨木先生用筷子夹起意面,像吃乌冬面一样啧啧地吸着,连连点头。
“沙丁鱼我听说只是下等鱼,但和这奇特的蔬菜一同食用,竟成了上等的美味啊。”
不太爱吃青鱼的樱,也用小嘴吧唧吧唧地,却不停地将沙丁鱼和意面送入口中。
“唔嗯……这茴香和藏红花,按理说也是药材,竟能如此去除鱼腥味……这就是‘香料’吗……海蒂莉娅人,真是可怕……”
“山吹烤肉蘸上这个酱汁,也别有风味。”
梅似乎很喜欢橄榄油和胡椒的组合。毕竟是意大利菜的经典嘛。
“剩下的,就是刚才咱尝过味道的、在梨花酒中加入煮醋和酸橘风味的饮品,配上上峰冰窖里的刨冰,一起端上来。”
“是阿佩罗提沃*呢。”(注:Aperitivo。即餐前酒)
“是。在正餐前先上这个,能清爽口腔,增进食欲。”
“山吹大人,由衷感谢。在下实在想不出这般精妙的料理……”
看着感慨万千、低头致谢的梨木先生,我虽觉过意不去,但——。
“啊,还有一件事。”
我这么一说,梨木先生刚要抬起的头僵住了。
“……诶?”
那声音像打嗝一样。
“将小牛*的第四个胃洗净,在里面灌入牛乳……”(注:其中所含的凝乳酶能使牛奶发酵转化为奶酪。现代凝乳酶可在工厂大量生产,因此无需宰杀牛也能制作奶酪)
“…………诶?”
这次像濒死的长颈鹿。
不,虽然我没听过濒死长颈鹿的叫声,但想象中是这样的。
“这道菜,需要在开席三天前,拜托梨木大人着手准备。”
“我没听说过啊。”
“因为咱没说嘛。”
“山吹大人!啊……我的胃——”
刚要站起来的梨木先生,按住心口,当场瘫坐下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就是那道只能一次定胜负的料理。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奶酪。
果然还是该一开始就告诉他吧……但我就是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才没说的。这下可好,已经不是试吃的问题了,梨木先生。
“唯有这道菜,连咱也无法尝试。一切就拜托您了,梨木大人。”
然后,这一天终于来了。
今天,是在江户城做西西里料理的日子。
我披挂上鲜艳的黄色仕挂,站在座敷的穿衣镜前。
背上印着白色的山吹纹,其下纵向排列着“鬼哭常胜”、“不退天”两行字——那是刻在我特攻服上的话语。我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华丽的外褂是花魁的战袍……但这件更加特别。花魁登上江户城,任何历史书上都没有记载。我将成为那第一人。(注:原为“鬼哭啾啾、不退转”。“鬼哭常胜”意指连鬼都为之哭泣、战无不胜;“不退天”将最后一字改为“天”,意在营造一种“不退转之神”的形象)
既然如此,就必须穿上最棒的衣裳去踢馆才行。
胸前绣着店名“巳千岁”,代替了队名。还有父亲*作为饯别礼送给我的“万人一人”——我并非孤身一人——的字样,以及斜挂在身上的、大大的数珠——忠胜大人的数珠。(注:指游廓楼主)
糟了,感觉已经不会输了。
“还是第一次看到绣着唐样文字的衣裳呢。”
“哎呀,为了不被人叫做‘三代目*’,咱可得加把劲才行。”(注:源自俳谐“卖家与唐样,三代而亡”。讽刺第一代创业、第二代拓展事业,而第三代沉迷玩乐终致倾家荡产的现象。仅提“第三代”本身也能传达此意)
“山吹大人怎么可能是三代目……对吧,樱姐姐?”
“是啊。您为咱俩也准备了如此上等的衣裳,感激不尽。”
高兴地笑着的樱,身上穿着一件从肩部洒落粉色花瓣、向下渐积成花堆图案的、通身绞染的和服。右侧袖子上用隶书挥毫着“樱华绚烂”。
对樱的话语微笑点头的梅,穿着同样图案的深红色绞染和服。左侧袖子上,与樱一样,跃动着“梅香馥郁”的文字。
而当两人像往常一样站到我两侧时,袖子上的文字应当正好相对映入眼帘。
……嗯,超可爱。
外国人喜欢的东西的定番——汉字、和服、艺伎少女——全给堆上,魔改一番。
难得由花魁和秃来款待,除了料理,也得让他们在其他方面享受一番才行。
看着高兴地为彼此整理头发的两人,我回想起了昨晚的事……。
“谁啊?”
“咔哒”一声从纸门那头传来,正在窗边仰望月亮的我回过头去。
明天就是登江户城的日子了。所以今晚当然没有客人。不如说,跟客人没关系,我的心跳得砰砰响,根本睡不着。
“是咱们。”
“啊,是樱和梅啊。进来吧。”
“可是……”
“是睡不着吧?咱也一样,不必顾虑。快进来吧。”
“多谢您。那……”
两人悄悄地、静静地走进了座敷。
“从未想过能去上峰那儿……”
“生怕失了礼数,心里没底……”
“怕什么,咱也一样啊。又不是去见公方大人*。”(注:即将军)
“那、那个、咱们是……”
樱和梅面面相觑,互相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袖子。
嗯?
怎么反应有点微妙?
两人似乎有话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她们继续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为难的表情看向我。
“那个……南蛮人……”
樱迟疑地开口。
接着,梅接过了话头。
“我等,怕南蛮人……”
啊——原来是这个!
毕竟这个时代,还流传着南蛮人是鬼、会吃人之类的说法嘛。
抱歉!我没注意到!
“樱、梅,南蛮人和咱们一样,流的都是红色的血。没什么可怕的。咱想让你们也看看吉原之外的世界。”
有你们在,我心里也踏实,这是真的。所以我才会拜托梨木先生带上你们。
但除此之外……我也想让我出生起就待在吉原的樱和梅,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想告诉她们,还有这样的地方,只要有机会,我想带她们去任何地方。
“可是……”
“那就听好了。”
我还在为难地看着我的两人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两人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嗯,好,没问题了。明天,她们俩一定也能绽放出灿烂的花朵。
我一边回想着昨晚两人的事,一边做着随身行李的最后检查。这时,楼下传来了引荐人粗鲁的声音。
“山吹,接你的人来了。”
“这就来。……好了,那咱们出发吧。”
““是!””
***
樱和梅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这里就是公方大人所在的地方吗……”
“咱,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这不是房子。这里是……”
我差点说出“江户城”,赶紧闭上嘴,改口道。
“这里是御城*。好好记住。这是公方大人居住的地方的名字。”(注:江户时代并无“江户城”这一称呼)
好险……!
毕竟“江户城”是现代的叫法。
虽然觉得不会,但要是不小心在人前说出来,被人喊“诛杀逆贼!”可就糟了。不,要是遇到梨木先生那种类型的人,说不定真干得出来。真的。
“好了,两位,走吧。”
引路的武士大人示意我们跟着他往前走。我拉着还在发愣的两人,这样说道。
“是……啊,脚下不稳了。”
“咱也是……光是轿子里看到的景色,就让人眼花缭乱,实在是……”
“外面和吉原很不一样吧。”
得到和预想中一样的反应,我很高兴。
这两个孩子在吉原出生长大,从没见过外面的景色。
所以,那些景色,一定美得像假的一样吧。
“正如山吹大人所说……大门的外面,是如此美丽……”
“咱,从没见过那么长的道路。笔直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远方……”
“二位说得有理。公方大人治理的这片日本,真是个好地方。多亏了公方大人的威德,没有战事,一片祥和……”
走在前面那位武士大人,像配合我的话似的,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虽然我不想搭话,但他的话我同意——这种气场从他的背影散发出来。
“首先,咱去膳部报到……樱和梅,按咱吩咐的,帮咱的忙。记住了吗?”
“山吹大人的吩咐,咱记得牢牢的。对吧,梅。”
“是。我等作为山吹大人的妹女郎,也定当好好表现。”
“从这种地方引路,实在抱歉。”
默默走着的武士大人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我们通过的城门很小,像是被树木遮掩着,看守的人数也很少。
话说,进了江户城的庭院之后,也没碰到任何人呢。
“但是,就算公方大人准许的客人……”
武士大人含糊其辞。
对此,我带着“没关系没关系”的心情,微微一笑。
我们不只是身份低微的町人。我们是身份框架之外的游女。光是讨论该从哪个门*进城,我就能想象梨木先生脸色发青地说“胃好痛……”的样子了。(注:江户城有多座城门,根据身份和职业的不同,入城时需经不同的城门)
“招待海蒂莉娅人的地方,就是那里。”
武士大人指向一座被树木环绕、小巧的茅草屋顶建筑。
哇——……感觉真好。虽带乡野气息,却不显廉价。像西山庄*。好雅致。(注:亦称西山御殿。位于茨城县,是晚年水户光圀的隐居之所。建筑仿造当时的大农家样式,却散发出质朴高雅的风韵,是一座美丽而富有侘寂之感的建筑)
“梨木大人吩咐准备的东西都已备齐。若有不足,请告知。”
“明白了。”
“不过,用那种古怪的东西,海蒂莉娅人会高兴吗?”
“是。南蛮的事就包在咱身上。膳食由咱来准备,座敷由咱的秃来布置。”
武士大人皱起了眉头。
他那表情像是在说:能信吗?真的能信她们说的话吗?
于是,我将营业用最灿烂的笑容挂上脸颊。
“请放心。关于异国人的事,咱是江户第一的专家。所以——Believe me。”
“比——米——……?”
“是异国话。意思是‘请相信咱’。别摆那种表情嘛,可惜了您这副好相貌。”
“唔嗯……”
武士大人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一切拜托了。”
“是。咱以项上人头担保,定将此宴办妥。”
没错。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我的战斗。
既然如此,我一定赢给你们看!
座敷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按照我的请求,榻榻米上铺着代替地毯的绯红毛毡,上面摆放着梨木先生据说从长崎订购来的餐桌套装。
桌上摆着叉子和刀,还有折叠好的餐巾——嗯,好,完美,是现代餐厅——。
周围的装饰是日式风格,反而因为这种反差显得很时髦!
比上次见面时感觉又瘦了十倍左右的梨木先生问我:“山吹大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勺子、叉子、刀子。按您写的单子在长崎买来了……”
“是。多谢您。没有任何不妥。樱和梅也辛苦了。多亏二位按吩咐布置妥当,咱和梨木大人才能心无挂碍地做好料理。”
我笑了,樱和梅也笑了。嗯,这边也好,好。
没错。
我拜托樱和梅的,是在我和梨木先生做西西里料理的期间,把座敷布置成现代风格。嘛,也不止这些……不过惊喜还是留到最后比较好嘛。
“好了,梨木大人,料理也做好了。接下来就按计划行事——您怎么了,梨木大人?”
“不,只是胃有点疼。不必担心。”
……那表情可一点都不像“不必担心”啊……等这事完了,得找熟识的医生大人帮忙配点胃药才行……。
“比起那个,山吹大人。”
“嗯,什么事?”
“那个白色的东西,真的……”
“是,会作为水果甜点*,在最后端上来。”(注:水菓子,日式甜点的名称。虽名为“果子”,主要指水果)
“唔唔”,呻吟声从梨木先生口中漏出。
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差了。
“那个不必担心。”
“您这么说,但让人担心的只有那个……”
“咱不是试过毒了吗?而且好吃得不得了……”
“够、够了。听得我更胃疼了。”
不过,梨木先生总有一天也必须吃那个才行啊。
不如说,就是今天。
但我想,再继续说下去,梨木先生的胃会更糟,耽误了关键的料理就麻烦了,所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那么,咱就按先前决定的,担任女主人(padrona)了。樱和梅,还记得和咱一起练习的吧?”
““是!””
看着和梨木先生截然相反、精神饱满地回答的两人,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嗯,可爱!
没错,这是继那个白色东西之后的第二个惊喜。
我要让樱和梅,用梨木先生准备好的餐桌套装,进行和现代一样的西式服务。
两人明明梳着华丽的日式发髻、穿着和服,像日本人偶一样,礼仪却是完美的外国风。
用这种方式在日本招待西西里人,这种巨大的反差感,没有比这更能让人情绪高涨的了!
而且,这对樱和梅将来成为花魁时,也绝对会有帮助。
掌握异国礼仪的日本淑女,在吉原可是很少——不,是绝对没有的吧?
“那么,海蒂莉娅料理的全套宴席,就此开幕!”
我啪地拍手,宣布午餐会开始。
被领进屋的西西里人,我看得出他倒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什么呢?
正统的餐桌布置?和式现代的氛围?还是身为艺伎女郎的我们?
但我毫不在意,披着数珠图案的仕褂,张开双臂微笑着。
在江户,西西里人或许很稀奇。但在歌舞伎町,他们出现的频率跟日本人差不多。
所以,我不会被这种事吓到。我对着眼前的西西里人——在现代的话就是意大利人希尔维斯特罗·德拉·罗科,在江户时代远渡重洋、来教授西洋绘画和造纸术的男人——悠然微笑,用现代已习以为常的语言对他说道。
“I'm pleased to meet you. Welcome to my luncheon. My name is Yamabuki.”
“My name is Cherry.”
“My name is Plum.”
樱和梅齐声说道,和服袖子也随之华丽地翻飞。
袖子上绣着的“樱”和“梅”的文字。
你能看懂吧,罗科先生。两者都是日本绘画的重要主题。
而这响亮的声音,是我出发前一晚在两人耳边低语的魔法咒语的结果——“虽说对方是异国人,但也并非鬼怪。用英语的话,语言是能通的。把你们学到的成果,展示一下吧。”……。
樱拉开椅子,罗科先生条件反射般地坐了下来。在此之前,梅已经放好了花梨酒调酒的杯子,见此情景,我也坐到了梨木先生为我拉开的椅子上。
“首先是阿佩里蒂沃。是用日本自古以来的果实酿造的酒,做成的雪酪风味。”
话说回来,罗科先生会英语真是太好了!
意大利语我可不行。真的不行。除了菜名,我就只知道“博诺”和“阿莫雷”了。(注:buono,好吃;amore,爱/亲爱的)
而且,因为彼此母语都不是英语,用简单的表达继续交谈也很方便。
“您会英语吗?”
“咱也就到能和您这样交谈的程度。那两个小姑娘只会打个招呼。比起那个,来,在融化之前请享用这杯酒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罗科先生的勺子,“咔嚓”一声舀起了淋着花梨酒的刨冰。
“……!”
“这是令人怀念的味道吧?”
“雷乔托*……?不,难道,难道……”(注:仅用葡萄干酿造的意大利特色葡萄酒。糖度极高,风味近似贵腐酒)
“西西里人能这么说,咱深感荣幸。不过,正如方才所说,这是用日本自古以来的果实酿造的酒。”
“可是,这香气浓郁,味道甘甜醇厚,回味却带着清爽的酸味……与这个国家常喝的那种叫‘酒’的东西完全不同。若不是雷乔托,究竟是用何种果实酿造的呢?我也想告诉其他那些渴望葡萄酒的同乡们。”
成功了!!
首先得到了正宗意大利人的认可!!
香气和味道都浓郁的陈年花梨酒,与意大利名产的干葡萄葡萄酒雷乔托非常相似。
但光是这样会太甜,所以用煮过、去掉酒精味的醋来增加酸味——。
在我看来,这样就更接近雷乔托的味道了,能得到意大利人的认可,真的很开心!
“那就给您带些回去当礼物吧。来,下一道菜来了。请慢用——”
之后,罗科先生的喜悦完全突破了极限。
“卡波纳塔!啊,这果然是最棒的!金枪鱼煎的火候也绝妙!为什么日本的餐桌上没有金枪鱼?我的疑问变得更大了!”
“在这个国家,金枪鱼被认为是用来招待客人时很便宜的鱼。罗科先生也是这个国家重要的客人,所以一直没有上金枪鱼。不过,今后会看情况上的,请放心。”
“原来如此……哦,这是沙丁鱼茴香意面!是故乡的味道!我受到了多么高贵女主人的午餐会的款待啊……!啊……真令人怀念……仿佛看到了故乡的大海……”
对于樱和梅适时端上的每一道菜,罗科先生都一一发出欢呼。
吃完意面后,他大概情绪过于高涨,还回头眨了眨眼,让站着听候点菜的两人微微吓了一跳。
即便如此,樱还是微笑着轻轻点头……梅也微微笑了笑,露出了酒窝……。
真不愧是我的秃啊?面对突发状况也能妥善应对。真正的淑女,无论何时都必须优雅地微笑。好,好。
然后,在吃完与平时不同、用牛肉制作的山吹烤肉——类似烤牛肉风味的盐釜烧,配胡椒和橄榄油——之后,罗科先生呼地吐了口气,抚摸着肚子附近。
“太棒了……我只能这么说……。听说决定这场午餐会菜单的是您。能允许我向这双美丽的手表示感谢吗?”
“多谢您。不过,请稍等。甜点还没上呢。”
“难道有比您更甜的东西吗?”
……这个意大利男人!!
这种现代歌舞伎町式的搭讪台词,我可是好久没听到了,害得我不由得眨了好几下眼?
失策。我居然会这样。
“有的。”
为了甩开那份因他而生的一丝甜蜜情感,我微笑着。
接下来轮到梨木先生出场了——。
啊,呃,嗯……。总之,希望他的胃没事。
刚这么想,但已经晚了。
梨木先生的脸已经青了。
不,已经超越了青色,变成了白色。
“救、救我。”
梨木先生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
对此,不太懂日语的罗科先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不,事到如今说这种话,我怎么救你啊。
“您真过分。这奶酪点心,刚才明明劝您尝过的。是梨木大人您自己拒绝的吧。”
“……那和这个是两码事。”
……你说说看,哪里是两码事了?
万一罗科先生听懂了日语就糟了,所以我表面上用温和的话语表达了“是你拒绝的吧?”的意思。
但实际上,梨木先生你是因为看了奶酪的制作过程才逃避试吃的不是吗!
所以我不懂啦,真是自作自受。
嘛,那个制作过程在江户时代确实有点惊悚——把小牛的第四胃里灌满牛奶,放置两三天,牛胃里的酶就会制成奶酪。奶酪对意大利人罗科先生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但对于第一次看到这种制作方法的梨木先生来说,那就是白色的怪物。(梨木先生语)话说回来,恐怕对江户时代的人来说,不管是谁看,大概都是怪物——这点我不否认……但那是那,工作是工作,对吧?
“樱,别管他,继续上菜。”
听到我的声音,樱也在梨木先生面前放下了盘子。
盘子上放着一种叫卡诺里的意大利甜点。将薄薄的饼干趁热卷在铁棒上塑成筒状,里面填上甜味新鲜奶酪的西西里传统点心。
你说江户时代不可能有饼干?虽然名字叫煎饼,但面团是甜味的瓦片煎饼*,从古代就有了!(注:虽名为“煎饼”,但调味近似朴素饼干,是日本自古以来的点心。发售时期有诸种说法,此处采用最早的记载)
所以,接近饼干面团的东西日本本来就有。赋予圆润形状烘烤的方法也有。
只是,这里缺乏“将其活用为意大利风格”的想法而已。
“来,梨木大人。要想赢得罗科先生的信赖,这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梨木大人吃了这奶酪点心,罗科先生也会明白,今后海蒂莉娅料理偶尔也会出现在膳桌上,从而心领神会的。”
“救……”
“‘救救我’就免了。您真是位令人头疼的大人。那么,咱先来……啊,在这之前。”
我放下了一次拿起的甜点叉和刀,对罗科先生说道。
“咱们在这里,做了这样的奶酪。虽然只是像丽科塔*那样的新鲜奶酪,但请相信,这已是咱们竭尽全力之作。虽不能像贵国那样早晚都端上餐桌,但咱保证,逢时过节定会上桌。这位膳奉行梨木大人也已同意。”(注:不经充分发酵的柔软新鲜奶酪。将其沥干水分并适当发酵后,可制成戈贡佐拉、帕玛森等硬质奶酪)
“为我准备了如此出色套餐的您……不,像东洋人偶般美丽的各位女士既然这样说,那无论何事我都愿意相信。怀疑美女,可不是男人所为。”
“您可真会说话。再说下去,咱的心脏可受不了了。”
我对依然不改意大利男人本色的罗科先生微微一笑,然后咔嚓一声将刀切入卡诺里。
接着,向梨木先生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我吃了之后,你必须吃。我用眼神,不让罗科先生察觉地警告了他*。(注:怒视。不良用语。也作“ガンとばす”等)
确认梨木先生用颤抖的手拿起刀后,我将这大概是江户时代第一个奶酪点心送入口中——。
“啊,好——”“好吃!!……诶?”
我正要将加了糖的新鲜奶酪那清爽的甜味,以及吸收了奶酪水分、变得略带酥脆的饼干所带来的、类似生奶酪蛋糕口感的卡诺里送入口中,正要喊出“好吃!”的时候……梨木大人?
“这是!何等的!鲜味!”
哈?
话说梨木先生你怎么了?
连罗科先生似乎也被这个之前安静得像摆设一样的武士突然大喊吓了一跳。
为了掩饰尴尬,我勉强笑着,做出搞怪的表情,用手指戳着脸颊,做了个“博诺!”的手势。
然后转向梨木先生……
“梨木大人,您怎么了?那么大声,把罗科阁下都吓着了……”
“是鲜味!这是鲜味啊,山吹大人!所谓奶酪,就是鲜味啊!”
……啊,原来如此。
是接触到了从未尝过的味道,梨木先生的指针转爆了。
明明之前还拼命逃避的!还说什么奶酪是怪物的!虽然有很多槽想吐,但现在先忍忍。总比他在罗科先生面前吐出来,然后喊着“切腹!”要好。
“……罗科阁下,这卡诺里,就如您所见,连卡波*都赞不绝口。虽说是个有点夸张的主厨,还请见谅。”(注:意大利语中“主厨(Capocuoco)”的缩写。梨木大人是掌管江户城厨房“膳部”的膳部奉行,因此此处山吹称其为“料理长”)
“不,这个国家的人们总是挂着暧昧的微笑。相比之下,能像这样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是多么可贵。感谢您,美丽的女主人。”
“您这样说,咱也十分欢喜。咖啡如何?是候在一旁的咱的弟子们做的。”
话虽如此,恋秘是用蒲公英做的山寨咖啡……合罗科先生的口味吗?我可不是一点点担心,是非常担心。
“香气浓郁,苦味恰到好处,我认为味道很好。只是,如果再有一点酸味的话……”
……啊,确实。蒲公英咖啡虽然苦味和气味接近咖啡,但无法做出酸味。这是今后的课题。
“不过——”
诶?
“一想到是美丽的少女所做,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少女们啊!这是最好的味道!我甚至想成为你们发间的一片花瓣!”
罗科先生转向樱和梅,又“啪”地抛了个媚眼。糟了,这次两人彻底被吓到了。
“樱、梅,别怕!罗科阁下只是在用英语说好吃而已!”
浑身一抖的两人,听到我的声音,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
“是、是。呃、那个、三克油。”
“三克油……”
看着两人结结巴巴、迟疑地低下头,罗科先生咧嘴笑了。
啊,真是的。
梨木先生也好,罗科先生也好,意外地个性都很强呢。
“那么,罗科阁下,西西里料理到此结束。您不会再说什么‘没干劲工作’了吧?”
听了我的话,罗科先生深深点头。
“当然!我非常满意!”
“咱也好好叮嘱过主厨了。今后偶尔会有西西里料理上桌。虽不能天天如此,还请见谅。”
“好的。不过,您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让这个国家扎根新事物,很不容易吧?”
一句像是来这个国家传授新事物的雇佣外国人才会说的话,从罗科先生口中流露出来。
那……也许正如罗科先生所言。但是,认为有必要就积极吸收,这也是日本这个国家啊。
嗯……该怎么说他才能明白呢。有没有什么用我的英语会话词汇量也能传达的表达呢……。
……对了!
“因为咱,知道太后卡特琳娜*陛下的所作所为。”(注:卡特琳娜·迪·洛伦佐·德·美第奇。从意大利嫁入法国王室。民间传说她将意大利饮食文化传入法国,并在丈夫死后在外交方面做出了努力)
“您知道卡特琳娜陛下!那么,圣巴托罗缪*的事件……”(注:即圣巴托罗缪大屠杀。发生于法国的宗教冲突。天主教徒对新教徒进行了屠杀。据说卡特琳娜与此事有关联)
“咱只知道,那并非陛下本意。毕竟咱只是孤零零地待在这个岛国上。连陛下苦痛的万分之一都无法体会。”
“什么!这个国家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家。既有不知道奶酪的主厨,又有体恤卡特琳娜陛下心意的高贵女主人!我一定要向祖国报告,在艺术以外的方面,也绝不能轻视这个国家。”
“哎呀,仅凭您与咱一人交谈,就做出如此决断,合适吗?”
“有聪明女性的国家,男人也是聪明的。卡特琳娜陛下便是如此。”
啪的一声,这次罗科先生向我飞了个媚眼。
真是的,意大利男人!
过了一会儿,迎接的人来了。
罗科先生满意地离开了房间。
“这样一来,海蒂莉娅料理的传授也结束了。虽然也曾胃痛,但能与山吹大人共事,在下深感庆幸。惭愧的是,关于此类料理,在下此前一无所知。”
“咱才是,能久违地做一次海蒂莉娅料理,真的很开心。在下也多谢您了。”
“山吹大人真是位不可思议的人啊。精通英语,擅长南蛮料理,却盛开在吉原……”
“梨木大人说的哪里话。咱只是个普通的花魁。只是稍微心灵手巧罢了。还有……咱会为您备好胃药的。近期请来巳千岁一趟。”
“这这这,到最后在下还是欠山吹大人的情。”
“这只是对您允许樱和梅进出城池的一点谢礼。对吧,樱、梅,你们做到了在吉原做不到的事吧?”
“是!”
“梨木大人,多谢您了!”
表情放松的樱和梅,向梨木先生鞠了一躬。
梨木先生的嘴角也浮现出笑意。
好!真的是结局好一切都好!这感觉,不是很棒吗?
“好了,咱们也喝完剩下的咖啡,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正当我被充实感和满足感填满,说出这句话时,哗啦一声,小屋入口的门被打开了。
呃,谁啊?真的会有人来吗。
“我要进来了。”
但是,看到那个人影,梨木先生“哈——”地伏身在地。
“上大人!”
诶、诶、诶?真的?上大人,是指那位上大人?
难道是征夷大将军大人?!
那位上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说回来,梨木先生怎么会认识将军的脸?——但转念一想,梨木先生是负责将军膳食的膳奉行。那确实认识。
既然连梨木先生都“哈——”地跪拜了,那应该是货真价实的上大人吧。但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此时,我还悠闲地想着这些。
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朝着相当不妙的方向发展。
上大人唰地坐到了樱拉开的椅子上。
哇,真自然。感觉除了榻榻米,他也习惯了坐其他地方,不愧是上大人……!
“行了,梨木。”
然后,坐下的上大人用右手对梨木先生做了个“抬头”的手势。
“公方来到这里,会引起骚动的。今日我是微服私访。嗯……就叫我德之进吧。”
糟了!得到了上大人的“微服私访”!感觉像时代剧一样,不是吗?不是吗?
“但是,上大人。”
“是德之进。”
被上大人……不,被德之进先生打断发言后,梨木先生改口道。
“……遵命。德之进大人,为何会来这种地方?”
“我对你带来的那个山吹产生了兴趣。据潜伏的庭番众报告,她能用南蛮语和海蒂莉娅人交谈。”
德之进(化名)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瞥了我一眼。
……还挺帅的嘛。
眼睛温和圆润,很大,比起武士,更像是现代的偶像……
“看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混有南蛮血统。”
“但是,山吹大人是位有才干的女性。她精通连我都不知道的海蒂莉娅料理,还会说英语。”
“那为何会屈居吉原花魁之位?就连通词,能不用词典就流利交谈的人也为数不多吧?听说那海蒂莉娅人是高高兴兴回去的。她究竟在哪里受的教育,又为何甘心做一名花魁……我怀疑,是否有南蛮势力插手其中。”
诶,抱歉,刚才那句将军大人说的话让我火大了。
我很喜欢作为花魁的自己,我的目标就是在花魁中登顶,不是吗?
从在歌舞伎町做女公关那时起,我就为自己能款待他人的工作感到自豪,不是吗?
为什么非要往“间谍被迫当花魁”的方向引导呢?
“恕我直言,咱们花魁的卖点就是无所不通。这绝非仲介人口中*所说的虚言。”(注:相亲时媒人为了让双方谈成,夸大彼此的条件的做法。引申为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而夸大事实)
“哦?你是说英语也是其中之一?”
“是。咱绝无对抗上峰之心,但若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那就另当别论了。而且,被称作‘区区花魁’,咱们可站不住脚。无论何等身份的客人驾临,让其尽兴而归,乃是咱们的骄傲。”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说为了这个,连英语也学了?这确实是个有胆识的女人。今日虽是微服之身,但你敢对本公说这种话。……山吹,你对本公绝无二心*,此话当真?”(注:对两边都做好人。表面顺从,实则暗中背叛)
“二心什么的……咱只是考虑到这个国家,才助梨木大人一臂之力。”
“英语是在何处所学?”
“向客人借了词典学的。”
——只有这里,是谎话,对不起。
要是老实回答“英语是在大学和英会话班学的”,那好不容易快要收拢的局面又要乱套了!
“是吗。但是,你的这番话,要以何为凭?”
德之进先生像询问似的,嘴角微微上扬。
诶——……。怎么办……怎样才能让他相信我呢……。
我正在烦恼,德之进先生的眼角忽然柔和了下来。
“其实,我对美味的东西毫无抵抗力。那海蒂莉娅料理,也为我做一次吧。不过——要做得适合配米饭,像这江户的料理一样,让我能吃得惯。”
听到德之进先生的话,我看到梨木先生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樱和梅则说不出话来,僵在原地。
我呢?没问题。放马过来吧。
这可是和汉兰料理*流行的江户啊?日式意大利菜,完全OK!(注:融合和风、汉风(中国风)、兰风(荷兰及整个西欧风格)三种元素的日西合璧料理。江户后期普及。以长崎的卓袱料理为代表)
我会做出超级时髦的料理!别小看自炊系女生!
“是,明白了。那么,可以借用梨木大人的帮手吗?”
话虽如此,我对江户时代的厨房用具还不够熟悉。这里需要梨木先生的帮忙。
“可以。梨木,尽力而为。”
德之进先生悠然地点了点头,梨木先生仍带着为难的表情应允了。
“山吹大人,那等难题,您打算如何解开?”
和我一起脱下仕褂、扎起袖带、再次来到膳部的梨木先生,不安地歪着头。
“上大人是位有情之人,若实在不行,还是早些低头……”
“咱不会低头的。”
“山吹大人!”
“咱是花魁。因此,唯独贬低花魁之事,咱绝不允许。即便是执掌政务之人的言语,也不例外。”
“您真是位令人头疼的人……”
“没事,咱不会连累梨木大人的。比起那个,请准备好咱拜托的东西。”
“……嗯,麸和溜酱油已照此备好,但这要如何使用……”
“将麸细细碾碎,如米粒大小。那个由咱来做,梨木大人请用海带熬高汤……”
“是,明白了。事已至此,也只能上了。就听山吹船长您的吩咐了。”
“哎呀呀。那咱可得小心,别把船开到山上去喽。”
梨木先生轻轻抚了抚胃部,却还是笑了出来。像是要承接他的这份心意,我也报以最灿烂的笑容。
要做成配饭的意大利菜——就算赌上梨木先生的胃,我也要做给你看!
然后,我端着做好的膳食回到了那栋建筑。里面传来夹杂着明朗笑声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嗯?”了一声。
“梅可真厉害啊。”
“哎呀,我是较上劲了,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争强好胜可不是坏事。”
诶……德之进(化名)先生,和樱、梅,你们在干什么?
“哦,山吹,回来了。我们在玩纸牌呢。你的秃们也很用功啊。我还没读完上句,她们就把牌抢走了。你说你们万事皆通是生意之道,这下我信了。”
德之进先生咧嘴一笑,朝我挥了挥读牌的牌子。
樱和梅的脸腾地红了。
“被这位大人邀着玩了纸牌……山吹大人不在,我们却沉迷玩乐,实在抱歉。”
“哪里,女人小孩玩纸牌很正常,是我硬要她们玩的。别介意。等人是很无聊的嘛。本来是打算和山吹一较高下的,但你的秃既然这么强,那作为姐姐的山吹,想必更是不在话下吧。”
“哎呀,那可未必。总之,膳食做好了。正如您所吩咐的,是配饭的海蒂莉娅料理。”
我收拾好桌上的纸牌,“咚”的一声将食案放在德之进先生面前。
因为要求是“配米饭”,所以我没有像招待罗科先生那样做成套餐形式,而是用食案摆成了日式定食风格。看到摆在面前的菜肴,德之进先生睁大了眼睛。然后,他呵呵地笑了。
“原来如此,这看似江户料理,却又似是而非……嗯。哪个是海蒂莉娅料理,说来听听,山吹。”
“是,乐意之至。”
我首先用手示意了最得意的主菜。
“首先是主菜,科托莱塔。将切成薄片的山吹烤肉裹上碾碎的麸做成的面衣,用橄榄油炸制而成。面衣里混合了姜末,增添了江户风味。请蘸一点这边的溜酱油食用。与面衣的焦香相得益彰,非常下饭。”
代替面包粉的面衣用的是未泡发的麸;为了不让江户人有抵触感,内馅使用的是经过充分去腥处理的山吹烤肉,做成意大利风炸肉排——科托莱塔。
山吹烤肉本身就是烤制类,肉是熟的,所以和普通的意大利风炸肉排不同,只需大火快速将表面炸至酥脆即可。
浓稠味厚的溜酱油代替酱汁,与之非常搭配。
听完我的说明,德之进先生将切好的科托莱塔蘸上溜酱油送入口中。他吧唧吧唧地嚼着……然后又吧唧地扒了一口白饭,开心地笑了。
哦。这算是合格了吗?
“好吃。正如你所说,很配米饭。这面衣和天妇罗味道不同,很好。吃起来嘎吱嘎吱的,很爽口。”
“太好了。吃完科托莱塔,如果嘴里油腻了,请用这碗汤。”
“嗯。”
顺着我的指引,德之进先生掀开了汤碗的盖子……然后,“唔”地皱起了眉头。
“这简直像血一样……”
“这是唐茄子汤。不是血。总之,请先尝一口。”
德之进先生重重地“呼”了口气,然后将冒着热气的汤碗送到嘴边。
然后,带着犹豫抿了一口。
“……!”
德之进先生的眼睛“啪”地睁大了。这个人,意外地表情丰富。真是可爱!
“味道如何?”
“令人惊讶的是,不难吃。不——”
说到这里,他又滋溜地喝了一口汤,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好吃。酸味和鲜美的高汤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是将海蒂莉娅人喜爱的汤碗,用海带高汤调制而成的。酸味能洗去油腻,很不错吧。”
“正如你所说,是清爽的味道。颜色虽重,味道却像清汤一样温和。这也是不干扰米饭的好东西。”
好!又合格了!
为了今后罗科先生的菜单而预先熬制的牛腱肉和牛骨汤。再配上昆布高汤,肌苷酸和谷氨酸两种鲜味结合,对日本人的味觉来说是最强的!
但仅此而已未免单调,所以加入用橄榄油炒过的洋葱和番茄,进一步提升意式风味!
“最后是这个,清口小菜。将蔬菜做成海蒂莉娅风味的拌菜。”
是将黄瓜和胡萝卜用盐揉过,再用橄榄油和柚子果汁拌匀的、略带日式风味的腌菜。
德之进先生也夹起这个,“咔嚓咔嚓”地嚼着咽下,然后规规矩矩地放下了筷子。
“虽然尽是些新奇的料理,却能很好地配着米饭吃,是一顿好饭。好了,我品尝的还剩最后一样——”
听到这故弄玄虚的话,我愣了一下,心想“诶?已经没有菜了啊?”,这时德之进先生突然拔出腰间的胁差,指向了我!
哈?
惊愕只是一瞬。我当即翻转仕褂的袖子,啪地一声将刀身包裹起来。然后,将樱和梅护在身后,喊道:“要杀就杀咱!但请不要对这两个孩子动手!”
“嗯。最后一项也合格了。在这种时刻毫不犹豫地庇护妹妹的你,你的话里应该也没有虚假。——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我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看着哈哈笑着的德之进先生,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我明白。我也明白德之进先生的立场很为难。
但是,哪有这样试探人的?这种事,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真是位拿您没办法的大人。那么……那么,咱也想请您道个歉。”
“……抱歉。樱、梅,也向你们道歉。”
但他坦率地道了歉,而且这位是德之进先生(化名),所以也没办法。既然他好好地说了对不起,我就当没事了吧,好!
顺便一提,目睹这一幕的梨木先生,手捂着胃部,整个人僵住了。
某种意义上,梨木先生还真是坚定不移啊……。
“话说回来,山吹。”
“什么事?”
“我如此拐弯抹角地试探你,也是有原因的。”
德之进先生像要看透我似的凑近脸来。
“怎么样,山吹,要不要来大奥?”
……诶?
对不起抱歉,我有点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因为是日语,所以不是听不懂,而是我的大脑在拒绝理解。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放心。我会让你作为合适人家的养女入奥。你的秃们也可以一起来。”
不,不是这个问题。
“就算没有子嗣,我也会把你当作御部屋*来对待。说白了,我想要你。我需要能弥补当今幕府不足之处的你。”(注:亦称“御部屋样”。指将军侧室中生下男孩的女性。与其他侧室享受截然不同的优厚待遇)
……呃……难道说,虽然难以置信!现在,我,正在被将军大人求婚?开玩笑吧!
德之进先生完全不顾我心跳加速,继续说道。
“美丽的女人很多。有身份的女人也很多。但是,美丽、有拼死庇护妹妹的情义、精通南蛮知识、能与南蛮人对等交往的女人……不,男人,幕府里恐怕也没有吧。”
德之进先生轻轻笑道,还说松平告诉他,山吹是个连刀都不拿就能打倒敌人的女杰。
“南蛮人越来越多,时代也在变迁。届时,若有你这样的女子在身边侍奉,我将无比安心。如何?这不是坏事吧?不仅是陪我聊天。你也可以教大奥的女人们武艺,也可以像今天这样与南蛮人同席。在大奥,有你能力所及之事,还有很多。”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德之进先生想要一位善于外交的女主人,一位像明治时代鹿鸣馆里那样的女性吧。但是——
“咱拒绝。”
“哦,为何?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了吧?”
德之进先生歪了歪头。确实,也许是这样。明明没有生育子嗣,却要以御部屋之礼相待,这在好的意义上,也是非同寻常的待遇。他一定也会善待我的吧。
但是,我所追求的并非如此。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地说。
我想在吉原自由地生活。比起无法随意出城的、憋闷的大奥勤务,我更想款待客人,收获许多笑容……。
而且,土屋大人。我从未忘记过您。不能再见土屋大人……我讨厌那样。
我将这许多话语沉入心底。
大概,我的这份心情,德之进先生是无法理解的吧。所以,我要像铁火山吹一样,微笑着这样回答。
“瞧您说的,笼中鸟也有选择笼子的自由。”
一瞬间,德之进先生露出愕然的表情,随即表情一转,放声大笑。
“哈哈哈!竟然,我被甩了!这该不会也是你的手段之一吧?”
“不是。”
当我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时,视野边缘,我看到梨木先生以奇怪的姿势瘫倒在地。
哇啊……杂技式按胃法……樱和梅在帮他揉背呢……。
“是吗。追问恋爱的理由也是不解风情。虽然不舍,但也无可奈何。”
“承蒙您体谅,多谢。”
“好,好。偶尔如此也别有趣味。事事顺心如意,反倒也无趣了。”
德之进先生像是笑出了泪,揉了揉眼角。
糟了,这神仙般的对应,真是个超级好男人啊。虽然将军家本不在我历史宅的推射程之内,但感觉从现在开始就要成为我的推了……!果然征夷大将军,好厉害……!
“是吗,原来如此……是鸟吗……。那么,我家的屋檐下,你也偶尔会来歇歇翅膀吧。”
德之进先生招手叫来还保持着杂技式按胃姿势的梨木先生。然后,对靠近的梨木先生耳语了几句。
梨木先生像坏掉的人偶一样嘎嘎地点着头,然后端着德之进先生吃完的食案,嗖嗖地退出了房间。
……嗯?你去哪里?我们不回去吗?
“而如此随心所欲的鸟儿,必定需要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笼子吧。好了,山吹,在梨木回来之前,和我玩纸牌如何?纸牌很好。能了解对方是否懂得和歌,是否识字,能告诉我们很多事情。”
哈啊……虽然不太明白,但这个人真的很喜欢纸牌啊……。
嘛,我同意纸牌能测试各种水平……而且梨木先生不来我们也回不去……那我就陪你玩玩吧。就算是德之进(化名)先生,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回来的梨木先生,脸上带着要命的茫然表情,看着正在抢牌的我与德之进先生——樱和梅担任读牌人。
而我也茫然地看着梨木先生。
端着食案出去的梨木先生。怎么又端着食案回来了?
“辛苦了,梨木。啊,笔墨也备好了。”
只有德之进先生一副“我懂”的表情,看向那食案?似的东西。
然后,德之进先生从那食案似的东西里取出纸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顺便一提,在此期间,梨木先生的脸色已经青得可以倒数了。三、二、一,blue!
“好了。给名为山吹的自由之鸟,这也是一条去处。……‘江户城御免状’,此状授予你。”
诶。
诶、诶、诶!
真的假的?!
江户城无限期通行证,这种东西可以这么随便地给吗?
……正因为不可以,所以梨木先生才脸色发青的吧……。
一时间,无言支配了全场。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这是个超厉害的作弊道具,但也觉得没有比这更让人困扰的东西了……。
打破沉默的是德之进先生。
“怎么了?不是说给你选择笼子的自由吗?”
不是那个问题。
“你心情好的话,随时都可以来。当然,我不会强迫你留在这个笼子里。笼子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不,所以说,不是那个问题……。
“……而且,不休息的小鸟固然麻烦,但比起不叫的鸟还算好些。你……”
德之进先生第一次语塞了。
然后,他慢慢地眨了几次眼,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我。
“山吹,通过方才的交流,我看中了你。拜托你,请让不叫的鸟回想起歌声。我想将我的妹妹——小夜姬,失去了歌声的小夜——托付给你。”
——啊——真是的,真的难办啊。这种情况下,我能说“我拒绝”吗?
原来如此,德之进先生是个哥哥啊。虽然我没有兄弟姐妹,但在现代我有可爱的后辈,在这里也有樱和梅,所以我理解担心妹妹的心情。
正因为理解……虽然不甘心,但被这样拜托,我怎么能拒绝!
“明白了。请详细说来听听。”
“你愿意接手吗!”
“您别那么高兴。咱还没打算成为笼中鸟。只是,祝愿妹妹安康的心情,咱也很明白。若能派上用场,咱倒也不介意助一臂之力。”
“是吗。抱歉。多谢。那么,事不宜迟,让小夜……”
德之进先生站了起来。
据说,小夜小姐为了与我见面,遵照德之进先生的吩咐,正在庭院里散步。
我用“ありんす语”问他:“您就不怕我是个不符合您期待的糟糕女人吗?”他爽朗地笑道:“光凭你能用南蛮语和南蛮人交谈这一点,我就觉得你不是个无聊的女人。”……嗯——,这么简单就行吗……。
啊,还有。
“请稍等。咱这副样子,恐怕会吓到小夜小姐吧。”
要是花魁装扮的我突然出现,恐怕什么商谈氛围都会被吹飞的。
“啊,啊,说得对。一涉及到小夜的事,我就沉不住气了。那么,只让你从暗处看一眼小夜的话……”
“好的。”
我将樱和梅托付给梨木先生后,向德之进先生点了点头。
***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场景一变,老板娘咚咚地用烟管敲着火盆。
我从德之进先生那里回来后,在取得德之进先生同意的前提下,向老板娘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明明是去做料理的,却拿到了进入公方大人御城的许可证……你那位公方大人,尾巴没露出来吧?你有没有好好抹点唾沫在眉毛上防着他?”
老板娘一脸认真地问我是不是被狐狸或狸猫精怪骗了,真是好笑。嘛,我懂她的心情。
“千真万确,是货真价实的公方大人。”
“是吗。那你不是为了顾及我,才拒绝了公方大人的提议吧?虽然咱巳千岁有你在对我来说更好,但你自己这样好吗?不坚持自己的想法,可不像你啊。”
“不。咱想待在这里。”
“那可真要谢谢你了。……嘛,你想去的时候,就随时用那张许可证吧。我也不会啰嗦什么。不过,虽然我叫你和哪位大名结段良缘,但没想到竟是公方大人啊……和你在一起,吃惊都吃累了,感觉总有一天会连吃惊都吃不起来了。”
老板娘稍稍望向远方,噗地抽了口烟管。
“要说贪心的话,唯一遗憾的是,公方大人成不了咱巳千岁的客人了。”
“是啊。”
“不过,你进城的日子,他会付扬代吧?”
“是。正如方才所说,公方大人说,会支付白天和晚上的扬代,所以请务必保密。”
“啊,我当然不会对任何人说。拒绝公方大人的请求,我可没那个胆子,会遭天谴的。虽然不得不告诉当家的和引荐人,但我会好好叮嘱他们不许外传。……不过,真没想到你会啊……”
老板娘吐了口气,分不清是叹息还是什么。
“那么,你要去公方大人那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会在会所*给你开出城券的。平常的话,年期未满的花魁要拿自由出吉原的券,会惹人怀疑,但你和那位大人有交情,应该不会引人注目。”(注:四郎兵卫会所。出售吉原出入券的场所。进入吉原的普通女性在此购票)
“多谢您。”
“谢就不用了。比起那个——”
老板娘停顿了一下,噗地吐出一口烟管的烟。
“我总觉得,你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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