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桔梗的季节-章节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我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啊。
这就是我此刻的感想。
“您还是和我一起死吧。”
“咱拒绝。”
时间稍微回溯一下。
我是山吹。吉原游廓、巳千岁的花魁。花魁的等级是仅次于最高的“见世昼三”。虽比能进行花魁道中的“呼出昼三”低一级,但不必坐在格子间里等待客人,拥有自己的座敷,是极为普通的花魁。
只是,我有一个秘密……。
那就是,我其实是现代人琴屋杏奈。
曾是歌舞伎町头牌女公关的我,回过神来就来到了这里。似乎……是换到了原本在此当花魁的山吹的身体?
一开始吓得要死,但作为历史宅女的我,得知自己的客人中竟有“推”的一位,情绪瞬间高涨!
历史宅女都会烦恼的“推是历史人物(已故)”问题,切换成“活着的推真实存在”时的喜悦,至今难忘……!
于是,我一边思考着如何应对江户的流行病天花,一边想着“既然来了,索性在江户也要登上花街顶点”,便代替山吹开始了花魁生涯。
当然,也有不安和忐忑。但,兴奋之情更胜一筹——。
大概,是因为我那前不良之魂燃烧起来了。
大学毕业后,为攒钱攻读史学研究生而成为女公关的历史宅女——我。但其实,学生时代我也是个十足的不良少女,奉行“打架至上,夜露死苦!”。
之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呢。
用前不良时代练就的身手击退了因小误会前来“无礼讨”的武士大人;在憧憬的推的后代面前进行御前试合;还有——收到了“推”的情书。糟糕。光是回想就脸红。
给我情书的,是土浦藩藩主、土屋大人。他也是我现代时的推之一。土屋大人本是原来那位山吹的客人,但跨越了这层关系,山吹也对土屋大人一往情深。而我,也对这位比史书记载更出色的土屋大人,怀抱着不止于推的心情,胸口阵阵发紧……。
这算不算是爱恋还不清楚。但,土屋大人对我而言,也成了重要的人。
以上就是我至今为止的故事。
那位客人,一在座敷坐下,就突然用膝盖挪动着蹭到上座的我面前,从和服衣襟里掏出一把菜刀,抵住了我的咽喉。
然后,从他嘴里吐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请和我一起死吧。”
哈啊?
为什么?
对这突如其来的离谱要求,我的思考停止了。
“和正值盛名的铁火山吹花魁殉情*的话,我也有面子。”(注:心中。指无法结合的男女一同赴死。江户时代曾流行殉情题材的戏剧,甚至一度引发殉情热潮)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不是喜欢啊、爱恋啊之类的理由吗。
这种理由我可不会奉陪。
“您这话可真让人伤心……”
我润湿眼眶,看着男人。
然后,不经意地,很自然地,将视线投向男人身后。
“哎呀,老板娘。您有什么事吗?”
被我这么一叫,男人也下意识地想回头。
好了,拜拜。
我一记手刀劈在持刀男人的手腕上。反射性地,他的手啪地张开,菜刀滑落。我迅速捡起,反过来抵住他的喉咙。
“您既然知道咱是铁火山吹,这点觉悟总该有吧。想死的话,咱这就亲手送您上路。来,对准喉咙,噗嗤一声……”
“不,那个,还是……”
你倒是想怎样啊!
“我是想来殉情才……”
这对话的错位感,这男人,有种和那位阁下大人相似的味道。
哈啊……。
我叹了口气,决定至少先听听他怎么说。
“嘛,说说您的情况吧。若是咱能办到的事,倒也不是不能替您想想办法。”
“那么殉情……”
“除了那个,别的。”
“果然不行吗?”
“当然不行。为什么咱非得跟着死不可?”
“和被称为‘今巴’的山吹花魁殉情,既能挫挫那家伙的锐气,我也有面子。您要是讨厌菜刀,我去拿火钩棒来?”
“……那更讨厌了。”
火钩棒。
那是能挖出我无数心理创伤的powerword。
那还不如用菜刀死了算了。
话说这火钩棒要纠缠我到什么时候啊。
起因是,初次见面的客人做了件很逊的事,我反抗了,结果和恼羞成怒的对方大打出手。当时为了对抗用刀的对手,能想到的只有火钩棒……。
而且,就因为用那玩意儿把对方揍趴下了,火钩棒简直成了我的标志!以我为原型的,花魁用火钩棒痛揍不识趣客人的戏《今巴铁火黄华鬘》都上演了,还传遍了整个江户!
真的,快忘了那茬吧……。
话说“那家伙”是谁啊?
别再增加出场人物了。麻烦的家伙,眼前这一个就足够了。
“总之,请您说得再明白点儿。为什么那么想死?‘那家伙’又是谁?”
“殉情……”
“是是是,明白了。您是想殉情对吧。”
“是的。您说得对。其实,我迷上了另一家游廓的花魁,就是那个‘她’,把店里的钱全花光了。这种事要是被父亲大人知道,肯定会被断绝关系吧,所以除了死,我别无……”
“那就和那位花魁殉情啊。”
“被拒绝了。”
秒答来了。
话说“被拒绝”是什么鬼?那干嘛跑来找我?
我可没记得自己成了这种麻烦的连带*保证人。(注:大致来说,是指当借款人逃跑时,必须无条件代为偿还债务的担保人)
老妈可是嘱咐过“千万别当连带保证人,印章别随便盖”的。
“那您先去低个头认个错如何?”
“向花魁?还是向我父亲?”
“哪边都行!咱真要割您喉咙了哦!”
“那种疼的还是饶了我吧。”
“殉情不也一样疼吗!”
“那样我有面子。”
“那种面子扔进染齿沟*里去吧!”(注:环绕吉原街道的水渠。因游女会在此倾倒染齿后的黑水,故被称为“染齿沟”)
真是受够这人了。
比那位阁下大人还难沟通。
“向父亲大人低头认错,能获得原谅吗?”
“咱想,如果是父子,总能得到一次原谅吧。不过逛吉原可能会被禁止就是了。”
男人的脸唰地白了。
“那还是有点……见不到她了。”
“和咱殉情不也一样见不到!”
于是时间回到现在。
“您还是和我一起死吧。”
“咱拒绝。您若那么迷恋那位花魁,替她赎身*不就好了。”(注:向游女屋支付游女的赎身款,使其恢复自由身,并纳为己有。这也是渴望早日脱离苦海的游女所憧憬的事)
“啊。”男人张开了嘴。
“说起来,父亲大人也说差不多该给我娶妻了。”
“那就去向您父亲如此这般地低头,娶了那位花魁如何!有殉情的觉悟,这点事总做得到吧!”
“说得对。不愧是名闻遐迩的山吹花魁。您彻底解开了我的烦恼。”
“哈哈哈”,男人用异常开朗的声音笑着,高兴地独自拍起手来。
……真是够了。真的。这人。
“那这菜刀就不需要了吧?”
“是的。”
“还给您只怕您又起什么麻烦念头。这个咱先保管了。”
“好的。我这就先去向父亲大人请罪。那么,多谢您了。”
男人向我深深一礼,便径直走出了座敷。
诶?诶?就这样?
付了高昂的扬代,就为这个?
就是因为这样光顾,才会把店里的钱花到快被断绝关系的地步吧?
我呆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空间。
“老板娘,那位客人再来,就帮咱回绝了吧……”
“哎呀,真稀奇啊,你不是坚持不拒客的吗?”
“……他缠着我殉情。”
“哈啊?”
嗯。我懂,这种心情。
我那时心里也喊了“哈啊?”。
“说是迷上别家游廓的花魁,走投无路了,想和街谈巷议的咱一起死……”
“……那我帮你回绝掉好了……”
管理游廓的老板娘也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点了点头。
接着,时间地点变换……呃……我,因为教训了女子会时找茬的两个浪人,将其制服的功劳,被会所传唤了……。
眼前是表扬我的奉行大人。
要是不良少女时代,简直不敢相信。这不就等于打了人,却被官府传唤、被官差表扬吗?
那时候是不是也该克制打架,只对坏家伙用头槌就好了呢……。
啊,不过我可没对普通人动手哦!我动手的对象只有不良少年和极道!……等等,那不就是坏人……?搞不清了……。
这时,上座的奉行大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吉原、巳千岁在籍花魁,山吹。”
“是。”
“汝以女子之身,讨平惊扰吉原之恶徒两名,上峰有赏。恭敬领受。”
“感激不尽。”
“金一两,以及木屐。”
诶?木屐?
“木屐……?奉行大人……?”
“其实,本官也收藏了你的锦绘。”
一直摆着正经官员脸孔的奉行大人,表情放松,哈哈地开怀笑了。
“木屐是本官个人所赠。带刀伤的木屐穿着不便吧。再有此等愚人,便用此物痛击之。”
“哎呀呀,奉行大人。”
诶,那也就是说,这人也有那幅火钩棒画!
糟糕,好羞耻,真的。请现在就扔掉它。
“不用付扬代就能见到山吹,本官这买卖倒也做得。不过,今巴、铁火山吹,果然名不虚传啊……”
“那等羞人之事,请别再说了。女子能做成这等事,也值不得一文钱炫耀。”
“但换来了一两。下次本官会付扬代登门拜访。不过,切莫再行鲁莽之举。男子有时不知会做出何事来。”
啊……确实……那个笨蛋大人和笨蛋大人之类的……。
我对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深以为然,向奉行大人低下头。
“大人的话,咱铭记于心。”
“老板娘,方便的话,这木屐,能不能挂在张见世*展示?”(注:张见世的座位位置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游女的等级和扬代。在巳千岁,最高等的位置是松图之前)
回到巳千岁,我将带着刀伤的那只木屐递给老板娘。
“可以吗?放在座敷里,可是你炫耀的资本哦。”
“那不如让咱们游廓的客人增多来得实在。图个新鲜,驻足观看的客人总会多些吧。没事,替换的木屐奉行大人给了。”
“……是吗,一直以来,谢谢你了。那就松图前摆个台子供着吧。”
“哎呀,太抬举了。”
“被抬举的是我这边。你在吉原大显身手的事迹可是轰动一时。要是再贴上‘铁火山吹武勇之屐’的牌子,嘿,来看的客人保管络绎不绝!我家游廓也能大赚一笔!”
喔,真有魄力。这精神值得学习。不愧是老板娘。
话说轰动一时……。
……火钩棒和木屐,哪个当自己的标志更好点呢……不,哪个都不要啊……。
“不过啊,山吹,胡来也要适可而止。嘛,我也不是担心店里的头牌不在了。性命啊,只有一条。我家那蠢当家也再三嘱咐要好好传达给你。”
“咱明白了……有人这样惦记着,咱很幸福……”
“啊——,我可不喜欢愁叹戏码!那种事跟你那些秃们演去!……对了,最近桔梗的样子有点不对劲。不麻烦的话,能去看看她吗?那孩子也性子要强,什么都不会跟我们说……你们近来不是挺合得来吗……”
“好。咱安顿一下就去看望桔梗大人。”
本来是想尽快去桔梗那儿的,但是……。
“山吹!想死我了!听说你又立了武勋,我按捺不住就赶来了!”
……看来是没戏了。
这位是我熟客中的大藩阁下大人。他总是这样,偶尔会让人担心他到底能不能好好当个大名。
“此番听闻你制伏了两名浪人?赏赐仅一两,真是吝啬的奉行。要不要我去斥责他一番?”
“阁下大人,这是上峰的恩典。而且……”
“而且?”
“咱很清楚,大人您是足以斥责奉行大人的、了不起的人物。”
“终于明白了吗!果然你是聪明人!”
“多谢夸奖。那么,咱以为越是了不起的人,越不会做轻率之事,阁下大人您觉得呢?”
呜,阁下大人的动作停住了。
趁势追击,我凑近阁下大人。
“了不起的人就该稳如泰山,咱可喜欢那样了……”
“……放心。我本性沉稳,有耐性。”
阁下大人“怎么样!”地挺起胸膛。
虽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还是忍了吧。
那位看起来人不错的奉行大人,因为莫名其妙的事被斥责,也太可怜了。
这位阁下大人,很可能会说“为了你!”,做出那种离谱的事。
不,是肯定会。绝对。
“您能这么想就好。不愧是咱的……那您不会对奉行大人说什么吧……?”
“不会!”
“就等您这句话。如鹤般凛然……来,满饮此杯。”
“嗯。……不过啊,山吹,这话我也想对你说。听着。这世上,你仅此一人。切莫轻贱性命。”
“哎呀,阁下大人您不是说,喜欢您的女子要多少有多少吗?”
“休要打岔!”
正要往酒杯里斟酒的我,肩膀不由得一颤。
因为完全没想到那位阁下大人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抱歉。大声叫喊,莫要见怪。只是想起了与梶井的那场比试。那时的心情,我无法忘怀……”
阁下大人神情黯然。
啊……对不起。
刚才是我不好。我,完全不懂人心。不懂为我费心、认真为我着想的人的心。
“不。是咱差点成了连阁下大人的真心都不懂的、不解风情的女子。那才是比金银财宝更珍贵的东西,山吹,感激地收下了。”
“明、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刚才吼你,真的抱歉……”
“是咱让您那样的……请别在意。”
“嗒”地轻轻戳了下阁下大人的指尖,红了脸的阁下大人又说出惊人之语。
“好!那就定做一双金木屐吧!”
“请别!咱要用火钩棒敲您脑袋了!”
“饶命饶命。”
“真是拿您没办法……比起那种东西,刚才阁下大人您的话,咱听了要高兴得多。夸奖容易,奉承容易,但斥责……没有真心,是做不到的……来,这次真的满饮此杯。”
和这位阁下大人在一起时,我难得地,怀着发自内心平和的心情为他斟酒。
那是个月色美丽的夜晚。
就这样,终于抽出空的我,按照老板娘的嘱托,去看望桔梗。
连老板娘都觉得不对劲……。桔梗明明自尊心强,总是努力不在周围人面前示弱,这是怎么了?
“桔梗大人,方便进来吗?”
“啊,山吹大人,请进。”
在座敷前打招呼,立刻听到桔梗的回应。
似乎正在给客人写信的桔梗,以及为她端茶的、桔梗的秃·椿。
椿在的话,有些话可能不方便说,抱歉了……。
“椿,能请你先下去吗?”
“……椿,退下吧。”
桔梗吩咐后,目送椿离开座敷,我重新坐好,面向桔梗。
嗯。这里就单刀直入吧。我和桔梗都不适合磨磨蹭蹭的。
“听老板娘说您似乎有烦心事。怎么了?桔梗大人。”
“没怎么。我和往常一样。”
“……桔梗大人,不必对咱客气。不是说好了要堂堂正正,一较高下吗?无论听到什么,只要是桔梗大人的意愿,咱都会藏在心里,绝不外传。”
一口气说完,我凝视着桔梗。
桔梗像放弃般垂下眼帘,喃喃低语。
“我怕是得了疮了。”
诶……?
那个……不就是梅毒吗!
糟糕了啊!
“大腿根有硬块……疮还没发到身上……”
“疮……”
“没什么,在寮里休养一阵子就好。疮对游女来说可是好病。得了疮,就不易怀上孩子了。”
桔梗勉强挤出笑容,但是……。
梅毒才不是什么好病。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未经治疗的梅毒,确实会暂时潜伏。轻微发热、皮疹等症状,即使不管,过一阵子也会消失。反而因为不易怀孕,在游女中备受“欢迎”——大学时在文献里也常见这种说法。
症状进一步发展,全身出现橡皮肿,甚至因此导致鼻子溃烂缺损,在江户时代也并非那么羞耻的事。
但是,不对。
梅毒若不治疗,放任数年,最后大多会侵蚀大脑。
而大脑被侵蚀,就可能变成废人,甚至死亡。
在江户时代,只是因为这个过程太漫长,加上原本寿命就短,才不易将其与梅毒联系起来。
我,不想看到桔梗落到那种田地。
可是怎么办?我确实有能治好几次梅毒分量的抗生素。但没有信心用在江户时代的人身上。
即使是现代,也有因青霉素休克死亡的人,还有经过正规临床试验,却因副作用导致多人身体不适而停止发售的抗生素。药物处理,对门外汉来说就是这么难。
我不是医生。也不是药剂师,不是护士。
所以,万一桔梗出现那种反应,我也无能为力。也无法判断适合桔梗、适合江户时代人身体的药量。
而且,听说梅毒的药,需要长时间在血液中维持相同浓度才有效。所以,随便吃是不行的。
在焦躁的心情中,我拼命搜寻记忆的线索。
我也能做到的事。这个时代也能弄到,即使有副作用,我也似乎能想办法处理的东西。
啊……。有了那个!
那个的话,接近青霉素出现前的梅毒特效药,即使无效,只要是日本人就应该能解毒……!
“桔梗大人,那要不要试试咱的疗法?”
“疗法?您认识好大夫?”
“不。恳请您……相信咱……”
“不过是个疮,不必摆出那种表情。嘛,在寮里休养期间也是陪酒,陪陪山吹大人的兴致也未尝不可。”
“不,桔梗大人是在出寮休养前接受治疗。”
“您刚才,说什么?”
桔梗锐利地皱起眉头。
我装作没看见,含了口茶。
椿泡的茶,已经快凉了。
“出寮休养,不是等疮发出来之后吗?那就太迟了。”
“您说什么呢。疮发出来之前继续工作是我们游女的本分。即便是山吹大人您说的……”
“咱既非医生,也非药师。所以,等疮发出来之后,咱的疗法是否有效就……”
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体内病毒量越少,梅毒越容易治疗。不只梅毒,其他病毒性疾病也是。
我没得过,但私娼茶屋的的姑娘都知道性病的基础知识。越早吃药效果越好。
“哦。听起来简直像咒术一样。那么,是怎样的疗法呢?”
“请稍等。”
我跟桔梗打了声招呼,下楼请厨房帮忙准备所需物品。
幸运的是,那些似乎都是厨房常备的东西,很快就备齐了。
然后,我抱着那堆东西回到桔梗的座敷。
“回来了。那么,治疗要用的是这个。”
我把一个小盒和一个大钵轻轻放在桔梗面前。
不出所料,桔梗瞪大了眼睛。
“石见银山*和……满满一钵海苔……?您想杀了我吗!就那么看重头牌的位置吗!亏我还一直相信着山吹大人您!”(注:江户时代的杀鼠药。现代已不流通,是绝对不可入口的剧毒)
“冷静点,桔梗大人。您若怀疑,咱先喝。要是没事,您再喝,如何?”
“可石见银山是杀鼠的……”
“海苔*能化解石见银山的毒性。化解之后……在脏腑中变成治疮的药。”(注:让海藻等海洋生物将无机砷弱化的方法是完全虚构的创作设定,并非医学上确立的方法。请绝对不要模仿)
我死死抓住桔梗的手指。
这个时代的人肯定无法相信吧。
石见银山所含的无机砷,会被海苔中富含的氰钴胺素转化为有机砷,从而在体内失去毒性。
而且,某种有机砷,在青霉素大规模生产法确立之前,被称为“神药*”,被认为是治疗梅毒的“魔法子弹”。(注:サルバルサン(Salvarsan)。一种抗生素。曾作为梅毒根治药使用,但因更安全的药物被开发出来而逐渐停用。译注: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抗生素”(像青霉素那种由微生物产生的),而是历史上第一种真正有效的“化学疗法药物”即靶向抗微生物化学制剂)
这是我的权宜之计。
我无法从只有毒性的普通青霉菌株中,只培养出无毒的稀有青霉素菌株。我是文科生啊。理论懂,实操不行。
那只能在体内制造出类似神药的东西了。
对不起,桔梗。
我要是理科生,就能用青霉素治好你了……。
“……能……相信您吗?”
桔梗重新坐好,凝视着我的脸。
然后,回握住了我抓住她的手指。
“是。”
“我的人生,总是被骗。要是连山吹大人都骗我,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就请放心。咱绝不会欺骗桔梗大人。咱们不是约好要一较高下的伙伴吗?”
“哎呀,简直像情夫*似的。”(注:指游女真心爱恋的男子。与在金钱上照顾游女的“旦那(大人)”等不同)
桔梗害羞地笑了。糟糕,有点可爱。
“哪里,并肩作战的人,可比情夫亲密多了。那么,咱先吃海苔,再喝石见银山。请仔细看着。被当成戏法可就讨厌了。”
然后,我勉强嚼碎咽下满满一大钵海苔,接着喝掉了一耳勺分量的石见银山——。
咕嘟。
我看到桔梗的喉咙动了一下。
看起来,旁观的我比喝下石见银山的我更紧张。
在我体内,只有心脏“咚、咚”地跳着。
感觉数了大概,三分钟?四分钟?
对桔梗来说足够长的时间了。
“看,怎么样。咱没吐血,也没头晕,您看,好好的。”
“还不清楚。毒性说不定还没发作……”
“喝了那么多分量的石见银山,要发作早发作了,桔梗大人您不至于这么无知吧?”
我用尖锐的语气逼问,桔梗“呜”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细长的眼眸中,黑色的瞳孔不安地转动着,仿佛直接映射出她的迷茫。
“但是,再稍微……”
“好吧。光吃海苔,口都干了。麻烦椿送点白开水来。”
“椿,椿。”
“是。”
桔梗一叫,在外等候的椿立刻拉开了纸门。
“拿白开水来。”
“要几杯?”
“一……”
话到一半停住,桔梗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慢慢改口道:
“两杯……我和山吹大人两人的份,准备吧。”
“明白了。”
椿没再多问,走出了座敷。
桔梗,微笑了。
隔着白粉也能看出,脸颊泛着红晕。
“……别摆那种表情嘛。咱只是,想起来了。山吹大人教过我,活着也并非毫无意义。庇护、帮助了我这样的人。”
还教了我现煮荞麦面的味道呢。她补充道。
“光是这些,我就能在冥土对阎罗王说,我过了不错的人生。即便是活着时满口谎言的游女,我的人生也并非毫无价值。人哪,临死时能否笑出来,才是最要紧的……”
然后,桔梗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天真无邪的表情,微微一笑。
“而且,头牌总得有个绰号*吧。没什么,铁火山吹什么的,石见桔梗很快就会将其取而代之的,嘛,您就瞧好吧。”(注:在知名人物名前加上表示其名声的称号。游女中,以创制“丹前”发型闻名的“丹前胜山”,以及为报客人之恩成为染坊妻子、留下“绀屋高尾”之名的游女较为有名)
之后的桔梗,再无犹豫。
以堪称优雅的利落动作,迅速吃下大量海苔,将石见银山一饮而尽,又将椿端来的白开水“咕咚咕咚”喝下。
不错嘛!不愧是我的劲敌。
不是这样的女人,我也没兴趣一较高下。
“那么,这样疮就能治好了吗?”
伴随着话语浮现的、桔梗那花魁式的笑容中,甚至带着一丝自信。
这种时候由我来说有点怪,但现在,桔梗,你真是个好女人。
“一次可不行。每天一次……嗯,照这个时辰,持续十四天。”
“可够长的。”
“和等疮发出来再出寮休养的时间差不多吧。嘛,就赌在咱身上吧。疮发了,算咱输;没发,算咱赢。……您也知道,咱是不败的女人。”
“哎呀,好狂妄的头牌。那我也不能输。这个赌,桔梗花魁,奉陪了。”
咚地将白开水的碗放在茶托上,桔梗一如往常,傲娇起来。
与此相反……抱歉,我是为了掩饰不安而笑。
砷的无毒化靠海苔的氰钴胺素成功了。
但是,其副产物能在多大程度上在体内接近神药……本该用自己的身体试验的……像种痘那样。
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在心中反复念叨。
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桔梗的梅毒,放着不管肯定会不断恶化。最后说不定会堕落到船馒头屋*或夜鹰的境地。(注:在小舟上接客、廉价且低等的私娼。也有因梅毒导致鼻子缺损、用蜡重塑鼻子后继续营生的女性)
那样的话,我就等于抛弃了在江户初次遇见的、最好的劲敌。
那可不是铁火安娜会做的事。
对啊,我不是肩膀脱臼了也救了快从大楼掉下去的同伴吗?
不是想着可能回不来也为兄弟独自一人去闯过敌阵*吗?(注:不良用语。指袭击敌对组织的事务所等。通常是在迫不得已时由少数人进行)
即使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我也什么都面对过。
不良少女时代也好,女公关时代也好。
所以我总是能登上顶峰。
“只是,桔梗大人,身体有没有不适或异常,请每天告诉咱。这样咱心里也有数。”
“明白了。遵山吹药师大人之命。还有什么吩咐吗?”
桔梗“呵呵”地笑了。
我回答“没有了”,又去拜托了委托我关照桔梗的老板娘“请暂时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之后,两周后。
有一阵子,桔梗淋巴的硬块没有变化,我也以为可能不行了。
但是……正好第七天,桔梗小声告诉我“山吹大人,硬块小了些了”……之后硬块就加速缩小,两周后完全消失了。那之后,一直担心的疮也没有浮现出来。
也就是说……。
“咱赢了呐。”
桔梗高兴地笑了。
“这样一来,我也是石见桔梗了。”
啊,嗯,那倒是可以。
不,等等,真的假的?
我该不会是,治好了梅毒的世界第一人吧?!
“好了好了,山吹不是医生,也没有偏袒山吹的医生。什么?要证据就拿出山吹的脸来?想看就付扬代!”
一如既往强悍的老板娘,一边应付着来游廓的梅毒客人,一边皱起眉头。
然后,朝内室叫出来的我和桔梗,瞥了一眼。
“山吹……桔梗……我不说你们不对。但是啊,凡事总该有个限度吧?”
“非常抱歉……”
“石见桔梗是有点做过头了……”
“嘛,那也是允许你们这么做的我不好……啊,刚才那是无聊的牢骚,不像我。忘了吧。”
老板娘叹了口气。
我治好了桔梗的梅毒、桔梗开始自称“石见桔梗”的事,在狭小的吉原转眼间就传开了。
然后,不知怎么以讹传讹,最后变成了“巳千岁有位能治疮的名医,迷上了山吹,常驻于此”的说法……结果吉原大量的梅毒患者涌到了游廓。
“不过真头疼啊。桔梗的疮,是真的治好了吧?”
“是。硬块消失了,也没有要出疮的迹象。”
被桔梗得意地一答,老板娘唔地叹了口气。
似乎在思考什么。
“用海苔和石见银山……吗?”
“是。”
桔梗肯定地点头。
“然后,想出这个疗法的是山吹,是吧。……山吹,你会英语,能治疮,该不会是上头的密探吧?”
“只对我说实话也没关系哦”,看着老板娘严肃起来的表情,我不由得笑喷了。
话说,连老板娘似乎也相当混乱了。
嘛——也是当然的。
我,可是治好了梅毒啊。
虽然说得轻巧,但干的事真的超级厉害嘛。
“不是的。咱要真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早该逃跑了吧。”
“啊,那倒也是。那,又是为什么呢?”
……麻烦了。真的麻烦了。
跟老板娘说神药的事,只怕更会被当成密探;要是说起氰钴胺素和砷的什么什么,肯定会被吼“又说英语!”。
“……是、是家传秘技……”
从我嘴里冒出的,是连自己都无语的,“你当自己是时代剧里的忍者吗!”的台词。
什么家传秘技啊……。
“只是,道听途说,从没用过……毕竟是石见银山。但是……但是,想到桔梗大人可能因疮而变成花散里*,就坐立不安……”(注:双关《源氏物语》第十一卷“花散里”中光源氏的情人之一“花散里”的名字,与梅毒进展侵蚀软骨导致鼻子溃散(缺损)的模样。也暗喻“夜鹰”)
“……是吗。”
老板娘没再多问,垂下了视线。
一副将疑问压在心底的表情。
“嘛,算了。我家的头牌治好了二把手的疮。对重视生意的我来说,算是了却了桩小事。没别的了。”
然后,点上了烟管。
“比起那个,山吹,有条生财之道,要不要听听……”
……哈?现在说这个?
完全搞不懂啊!
“那个疗法,印出来卖,怎么样?”
诶,哈,真的假的?
“喝的可是石见银山哦?咱要是不在,可不敢保证性命无虞!”
“写上不就行了。”
老板娘噗地嘴里吐出烟管的烟。
连桔梗也露出愕然的表情。
“鼻子烂了,这里的女人就跟死了没两样。……梅毒,是吞噬这吉原街所有女人的恶鬼。不想……退治它吗?”
……诶?
吸烟管的老板娘,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表情。
既非老板娘,也非花老板娘,只是作为女人——花的面容。
“怎么样?”
是这样啊。明白了。我懂了。
嗯,那就合作吧,同为女人,花。
于是。
应老板娘之请,虽然不情愿,我还是决定拿自己当实验品。石见银山=砷,我不想喝那么多次,也知道不该喝……但实验只能由我来做,没办法。
于是,测量到不引起不适的极限分量,记录下来……因为这次可是要印在纸上分发给很多人,责任重大啊。
然后,将结果交给似乎早已等不及的老板娘。
补充说明:用法用量必须严格遵守。不然会死。这么危险的事,还是写得清楚点好。
顺便,名字取了个吉利的,叫“晴晴散”。
我觉得和神药的化学式明显不同,而且要是那么大幅度改变历史,恐怕连佛祖都要来个回旋踢了吧……。
就这样,吉原街上开始流传一种比以往略为现代的治疮方法,虽不完美,但通过早期治疗,折磨着吉原女人们的梅毒,开始逐渐减少——。
但最意外的,是老板娘以几乎只收印刷费和纸钱、没什么赚头的价格,出售晴晴散的制作方法。
“忘了得疮的女人哪有多少钱。啊——,我和你都是白忙活一场,累死累活不赚钱。抱歉啊,山吹。”
表面上她这样抱怨着,但把因疮好了、带着砂糖*来道谢的游女赶走后,那高兴的笑容,我可是知道的哦,老板娘。(注:江户时代中后期,砂糖已作为固定礼品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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