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藏蓝之春-章节

1

那是个十二月里罕见的温暖周日。

在中野中央公园的露天音乐会上为高中时期朋友的低音提琴演奏捧场后,寺田聪朝JR中野站走去。

在快走到车站北口的时候,他注意到从车站走出来的人群中有个外貌特征鲜明的小个子男人。年龄大概四十多岁,一眼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体格,配上一颗明显不成比例的大头。金壶眼*、蒜头鼻,再加上厚嘴唇,那张脸真是丑得惊人。虽然只在去年十二月的时候见过两次,但这副尊容真是让人过目难忘。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聪,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咧嘴冲他笑了笑。

金壶眼:“金壶眼”,意思是“くぼんで丸い目。”,即凹陷的圆眼睛。

“哟,好久不见。这不是寺田君吗?”

来人是警视厅警务部监察官室的首席监察官,兵藤英辅警视正。聪低头致意:“久疏问候。”

“去年十二月的案件真是多亏了你们的帮助。听说那起案件之后,绯色和你又解决了不少悬案?上个月的那起国会议员和流浪汉遇害案,听说也是你们破的。真了不起啊。”

“您过奖了。

聪所属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是保管警视厅辖内所有案件的证物、遗留物以及搜查资料等物的设施,馆长绯色冴子偶尔会基于这些保管品,突然展开重新调查。这样的重新调查通常是因为绯色冴子在阅读搜查资料时发现了案件的疑点,而去年十二月的案件则是应兵藤的请求进行的重新调查。

“你今天来中野是要办什么事吗?”

“我高中时期的朋友在中野中央公园的露天音乐会上演出,我来捧捧场。”

“这样啊。那你之后还有事吗?”

“没有,正打算回家。”

“那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虽然和比自己高四级的职业组警官喝茶难免有些拘束,但贸然拒绝又显得失礼。聪便应承下来。

兵藤带着他走进了一家距离中野站北口约十分钟步程的西点屋。招牌上用手写体写着“Maillot de printemps”。应该是法语,但聪大学时第二外语选的是德语,所以既不知道怎么读,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兵藤探头看了看陈列着西点的展示柜,欣喜地说还有萨瓦兰蛋糕啊。

“这家店的萨瓦兰蛋糕堪称绝品,你一定要尝尝。”

“萨瓦兰蛋糕?”

“就是把甜面包面团浸泡在加了洋酒的糖浆里制成的点心,大多还会在上面挤上鲜奶油或卡仕达酱*。”

卡仕达酱(Custard cream),又称吉士酱,是法式甜点和甜馅饼的基础材料,具有甜味特征。该酱料蛋黄、牛奶、低筋面粉、细砂糖和玉米淀粉为核心原料,常添加香草精等辅料,通过搅拌蛋黄糊、煮沸牛奶、混合加热等工艺制成半流动黏稠状。冷冻可延长至1个月。其用途涵盖泡芙内馅、面包夹心、蛋糕裱花等甜品制作,亦可加入淡奶油或芝士调制成衍生酱料。制作过程中需全程小火加热并持续搅拌,避免糊底或结块。

“我还从未吃过呢。”

两人在店内深处的咖啡区座位坐下后,兵藤点了萨瓦蓝蛋糕和红茶的套餐。聪也点了相同的东西。这位坐在桌前一脸雀跃的警视正,活脱脱一副童话里的哥布林模样。

“话说,去年十二月那起案件的时候,绯色自己待在‘红色博物馆’里不出来,只派你一个人出门讯问。可最近听说她开始和你一起进行讯问了?这是心境上有了什么变化吗?”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你没问问绯色?”

“没,我觉得她也不会回答……”

“这倒是。再怎么说,绯色都算不上好说话的类型。”

“兵藤警视正和绯色馆长是警察大学的同期吧?”

“是啊。”

像兵藤和绯色冴子这样通过国家公务员综合职称考试(以前称为Ⅰ种考试)、进入警察厅*而非都道府县警的职业组警官,是在警察大学而非警察学校接受培训的。警察学校是各都道府县警的附属机构,负责培训各都道府县警录用的警察和警务人员;而警察大学则是统管各都道府县警的警察厅的附属机构,负责培训警察高级干部。

警察厅和警视厅是日本警察体系中的两个关键机构,警察厅是中央级警察行政机构,负责全国警察事务的统筹管理;警视厅则是东京都的地方警察机构,负责首都圈的具体警务执行。

“馆长从那时起就……”

聪本想问馆长从那时起就是现在这样的怪人吗,但又觉得实在有些失礼,便把话咽了回去。兵藤笑了笑。

“你是想问她是不是从那时起就是现在这样的怪人吧?是啊,她从警察大学时期就已经是个怪人了。”

“很引人注目吧?”

“各种意义上都很引人注目啊。”

和上司的旧相识对上司说三道四让聪感到有些不妥,于是他便换了个话题。

“我是二〇〇一年警视厅警察学校迁至府中*后的毕业的,听说搬迁之前,警视厅警察学校和警察大学都在中野,我刚才待的中野中央公园据说就是在原校址上建起来的?”

府中市,几乎位于东京都的中央,距离副都心新宿西方约22公里。府中市南端流淌着多摩川,从这里向北延伸约1.7公里的平坦地,从东西走向的高度约6米到7米的悬崖线向北延伸约2.5公里的立川阶地。这个阶地西端海拔约70米,东端海拔约40米,市内最高的地方是府中市武藏台3丁目海拔约82米。

“是啊。”

“兵藤警视正应该是警察大学中野时期的毕业生吧?那时候的学校是什么样的?”

“校舍和宿舍都很老旧,男生住的是六人间。因为过几年就要搬去府中了,设备几乎没人修缮,状况相当糟糕。迁到府中之后,警察学校和警察大学的宿舍应该都是单人间了吧?真羡慕啊。”

“警察大学的训练是什么样的呢?”

“和警察学校差不多。除此之外,还有警察官僚相关的讲座和研讨会。另外,大概是为了拓宽人脉吧,还有不少和大人物们的宴会。顺带一提,那些宴会可都是我们这些学员张罗的。”

聪试着想象冴子在宴会上和“大人物们”交谈的画面,但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村里老人们远远地围着雪女,并用畏惧的目光注视她的景象。

这时,萨瓦兰蛋糕和红茶被端了上来。兵藤兴高采烈地立刻拿起叉子。聪也将叉子插进茶色的蛋糕,将一小块送入口中,朗姆酒 风味的甜糖浆在口中蔓延开来。虽然是第一次品尝,但确实美味。

兵藤一边小口品尝,一边说:

“对了,警察大学时期曾经接连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眼镜被藏起来、熨斗被盗之类的。而解决这些事件的,正是绯色。”

“馆长?”

“是啊。从那时起,我就知道绯色有解谜的才能。”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和我说说吗?”

“是啊,或许在这里讲这个正合适呢。”兵藤意味深长地说。

聪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决定认认真真地听他讲下去。

2

上午六点,兵藤被闹钟的铃声唤醒。他在坚硬的铁架床上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

警察大学入学已经三周。学生时代他都是八点起床,如今起床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一开始很不适应,但总算慢慢习惯了。

其他床上,三班的众人也陆续醒了过来。有人揉着眼睛打着大大的哈欠,有人高举双臂发出狮子般的咆哮。一群睡衣男人起床的模样,实在是邋遢不堪。

和早起一同习惯的,还有六个男生的集体生活。去年通过国家公务员I种考试被警察厅录用,于今年三月三十一日开始在警察大学接受初任干部科训练的学员共计十九人,其中男生十八人、女生一人。所有人都住在警察大学内的宿舍。男生宿舍是六人间,十八名男生便被机械地按照五十音顺序分成了三个六人班级,每个班级各占一间宿舍。兵藤被分在了三班,和其他五名男生几乎二十四小时朝夕相处。

六人间由卧室和学习室构成,卧室里摆放着六人份的铁架床和个人储物柜,学习室里则摆放着六套桌椅。所有家具都是那种旧货店里都见不到的老物件。洗澡要去公共澡堂般的大浴场。顺带一提,女生那边则是带淋浴的单人间。

兵藤正要换上学校规定的便服运动衫,忽然注意到隔壁床的野口有些不对劲。他在床上到处翻找,探头查看床下,还拍打毛毯。兵藤便问他怎么了。

“眼镜找不到了。”

“眼镜?”

野口那张瘦长脸上确实没戴眼镜。此刻他脸上毫无血色,这也难怪,今天的第二节课是手枪操作课,他们要进行第一次的实弹射击训练。没有眼镜,他根本没法参加。

“昨晚放哪里了?”

“我一直都是睡前放在枕边啊。可早上起来就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从枕边滑下去了?床铺和地板都仔细找过了吗?”

“仔细得连鉴识搜查教官都要夸奖我了,但就是找不到。”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没放在枕边而是放在了学习室的桌子上?或者放进储物柜里了?”

“我是高度近视,直到睡前都得戴着眼镜。绝不可能落在桌上或锁进柜子里。”

“总之先找找看吧。”听兵藤这么说,野口便检查了储物柜,之后又去了隔壁的学习室,可没多久就摇着头回来了。

“我看看是不是混进我的东西里了。”

兵藤说着,检查了自己的床铺、储物柜、书包和书桌。其他人注意到野口丢了眼镜,也纷纷加入寻找。但眼镜始终不知所踪。

野口抱着头,喃喃自语“怎么办啊,教官会发火的。”,突然间猛地一抬头。

“……肯定是被偷了。”

“别胡说。”

开口的是间岛。不愧是大学时期打橄榄球的,身材和长相都如仁王一般,不过,性格却十分温和。

“这里住的可都是警察啊。”

而且还全都是警部补。初任干部科的学员在入学次日四月一日的任命书上,就直接被授予了警部补的警衔。

“再说了,偷别人的眼镜有什么用?”

“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搞我。”

“你这是被害妄想啦。又不是小学生,都这么大的人了,谁会特意偷你的眼镜啊?”

“不,这家伙倒有可能这么做。”

野口指着和田。他是个身材瘦削,言行总是带着一股子别扭劲儿的男生,平日里就跟一丝不苟的野口不对付。

“我?”和田瞪大了眼睛,“我为什么要藏你的眼镜?”

“当然是为了不让我参加射击训练,拉低我的成绩啊。”

“我的成绩可比你好。根本没必要拉低你的成绩。”

野口与和田怒目相对。只不过,由于野口没戴眼镜,眼神对不上焦,气势上终究矮了一截。

“你们两个别闹了。”间岛站到两人中间,“你们俩是因为禁止外出期憋坏了吧?都冷静点。”

入学后的一段时间是禁止外出期,学员不能离开警察大学。没人知道这么做是为了让大家收心养性从而成为合格的警察,还是为了让大家体验牢狱监禁的感觉从而有助于理解犯罪,但无论如何,这都是项不合理的制度。

“总之,还是先向学校报告眼镜丢失,申请外出许可去配副新眼镜比较好。”

说这话的是浜冈。他是个理论课和运动课都成绩优异的男生。虽然不擅长柔道,但剑道已经达到了五段的水准,实力甚至能压倒教官。他成绩优异却毫不骄傲,和同期都处得很好。而且他还身材颀长,面容英俊,这让兵藤深切感到世界的不公。虽然浜冈自己没说,但据某位教官随口透露,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警察官僚。这么说来,他也算是出自警察官僚门第。

“对,这样做比较好。”间岛点头附和。

兵藤环顾室内,发现三班的最后一名成员矢场正一脸事不关己地换着运动衫。据说他和野口是初高中连读学校的同学,但却是一副对野口丢失眼镜毫不担心的模样。真是个我信我素的家伙,兵藤不由得苦笑。

“对了,都快六点半了。得抓紧了。”间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

六点半要到操场上点名和清扫。哪怕迟到一秒都会被教官严厉斥责,同班的人还会因为连坐被罚跑操场。还没换好衣服的人见状立刻慌忙换起了衣服。

3

清扫之后,从七点半开始便是在食堂吃早饭的时间。野口遗失眼镜一事也在其他学员间传开了。毕竟野口没戴眼镜的事实一目了然,再者他本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有人为了不让他参加实弹射击训练搞的鬼。

兵藤的视线被食堂的一张餐桌旁独自用餐的学员所吸引。绯色冴子,初任干部科十九名学员中唯一的女性。

兵藤初次见她,是在去年初夏的警察厅访问的时候。有志成为警察官僚的人,在参加国家公务员I种考试后到成绩公布前的这段时间里开始访问警察厅。他们将在那里接受厅内各课面试官的考核。某天的面试结束后就会指定下一次的面试时间。如果面试成绩不佳,面试者就会被委婉地暗示,让其转向其他官厅谋职。如此这般,聚集在作为等候室的会议室求职者逐渐减少,并最终固定下来。能够成为固定成员,也就意味着他们得到了实质的内定。

初次见到绯色冴子就是在那间等候室里。她戴着无框眼镜,有着如人偶般精致清冷的面容。她留着及肩的乌黑长发,纤细的身躯包裹在藏青的求职西装下。包括兵藤在内,无论男女都被她的容貌所惊艳。

然而,无论谁向绯色冴子搭话,都只能得到最低限度的回应。在漫长的等候时间中,她从不参与闲聊,只是默默看书。兵藤曾瞥了一眼书名,发现她读的不是刑罚、刑事诉讼相关的参考书,就是犯罪纪实文学。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实在不像是能在面试中获得好评的类型。可她却一直留了下来,成为了会议室里的固定成员,并最终拿到了内定。兵藤实在搞不懂面试官到底是咋想的。当然,在国家公务员I种考试放榜后,她的身影也出现在涌向警察厅的合格者之中。只不过,其他合格者都满面春风的时候,只有绯色冴子依旧面无表情……

而此刻,她也依旧面无表情地将早饭送入口中。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野口眼镜丢失的事情。她匆匆吃完早饭,归还餐具后就离开了食堂。

*

手枪操作课被安排在第二节。初任干部科的十九名学员齐聚射击训练场。

射击训练场的射击位置并排摆放着十二个台子,每个台子的前方十五米处都悬挂着靶纸,可供十二个人同时并排射击。

关于手枪的使用方法,虽然之前的课程已有讲解,但教官还是重新做了说明。说明结束后,教官向大家分发了十二支新南部M60*和每人十五发子弹。

新南部M60转轮手枪是日本新中央工业(现名美蓓亚公司)在转轮手枪基础上研发的一款警用转轮手枪。

最先射击的是一班和二班的十二名学员。十二人按照姓氏五十音顺序,从最左侧的射击位置依次排开。在射击五发之后,与三班和绯色冴子交换。

除野口外的兵藤等三班学员和绯色冴子站在了射击位置的台子前。男生按照姓氏的五十音顺序,从最左侧开始依次是浜冈、兵藤、间岛、矢场、和田。绯色冴子则站在了最右侧。只有野口坐在后方放置的铁管椅上。

首先,众人按照之前课程学到的要领,往手枪转轮里装填五发子弹。手枪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接着戴上耳罩,等待教官的指令。

“开始射击!”

听到指令,六人压下击锤,右臂前伸,将手枪举至与眼齐平的位置。瞄准十五米外的同心圆靶纸,扣动扳机。远超兵藤预期的冲击力传遍手臂,硝烟味直冲鼻腔。这气味让他稍稍回想起小时候玩过的烟花的臭味。

之后,一班加二班的十二人和兵藤他们交替着又射击了十发,训练就此结束。兵藤一发都没有打中,这让他认清了自己没有射击天赋。除野口外的十八人中,成绩最好的是三班的矢场。第二名是一班的安西。而第三名,竟然是绯色冴子。矢场和安西都一脸欢喜,绯色冴子却毫无笑意。

射击训练一结束,野口就匆匆跑出了射击训练场。虽然是禁止外出时期,但他获得了特别许可,要去附近的眼镜店配副新眼镜。

*

次日上午六点,兵藤被闹铃声唤醒。

“找到了!”

野口的惊呼传来。兵藤循声望去,只见野口手里拿着眼镜,一脸不可置信。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三班成员们全都看向了野口。

“那是昨天丢失的眼镜吗?”间岛问。

“没错,是我的眼镜。”

“在哪里找到的?”

“枕头边。”

“枕头边?你昨天早上不是仔细找过了吗?”

“是仔细找了啊。昨天早上,我绝对没有看漏。那么,一定是偷眼镜的家伙半夜偷偷还回来了。”

说着,野口看向了和田。

“是你还回来的吧?你藏起眼镜,让我无法参加实弹射击训练。达成目的后,又觉得一直藏着于心不安,就偷偷放了回来。”

和田瞬间涨红了脸。

“你怎么还说这种话?我倒怀疑是野口你自导自演呢。”

“……自导自演?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野口瞪着和田。

“为了能外出。”

“什么意思?”

“因为眼镜丢了没法参加训练,你就能以配眼镜为由申请特别外出许可。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昨天肯定有非出去不可的事情。”

“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想买昨天发售的游戏软件,也可能是去会女友。”

“我对游戏不感兴趣,也没有女友。”

喂,没有女友这种事情就没有必要老实坦白了吧,兵藤暗诽。

“再说了,只要查一下我离开这里的时间、到达眼镜店的时间、离开眼镜店的时间以及回到这里的时间,就能马上知道我中途有没有绕道去别处。要不要现在就去向校长申请调查?”

被他这么一说,和田似乎有些退缩。他大概是担心,如果野口真向校长提出申请,自己那些贬低野口的话也会被知道,从而影响自己的评价。

“……我又没说要做到那一步。总之,都怪你又是丢眼镜又是瞎嚷嚷,搞得大家都跟着不痛快。快道歉。”

野口虽然绷着脸,但还是向同宿舍五人低头道了歉。

“不管怎么说,眼镜找回来就好。这件事也算了结了。”

间岛大声说道,试图缓和现场的气氛。

4

翌日,又发生了一起离奇事件。

那天因为有全套装备的检查训练,所以大家早上起来后便准备熨烫自己的制服。制服熨烫需要各自负责,所以大家都带了熨斗和熨衣板。兵藤等人从各自的个人储物柜中取出用具,开始熨衣服。

然而,只有浜冈迟迟没有开始。他表情僵硬地在房间内四处翻找。间岛便问他怎么了。

“我的熨斗不见了。”

“……熨斗?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前天熨制服的时候。”

“那时候放哪里了?”

“和熨衣板一起放进储物柜了。”

“然后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是啊。”

间岛看向了兵藤、野口、矢场以及和田。

“你们知道浜冈的熨斗在哪里吗?”

被问到的兵藤等人一起摇头。

“是不是偷我眼镜的那家伙,把浜冈的熨斗也偷了?”野口说道。

和田立刻反驳:“为什么要偷熨斗?故意和浜冈作对?再说了,熨斗又没有眼镜影响那么大。大不了借别人的用就行了。”

“浜冈,我熨好了,你用我的吧。”

间岛递出自己的熨斗,浜冈说了声“不好意思”便接了过去。

“今天得申请外出许可,去中野站前的家电量贩店买个新的熨斗回来。”

“不如等一天看看?野口的眼镜不是第二天就回来了吗?浜冈的熨斗说不定明天也会回来。”

间岛说。浜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等明天看看吧。”

*

然而,和野口的眼镜不同,浜冈的熨斗第二天并没有失而复得。那天,浜冈申请了外出许可,去家电量贩店买了个熨斗。不过,浜冈向学校报告的是熨斗坏了,并未提及遗失。他对兵藤等人解释,与眼镜不同,熨斗这种大物件丢失,校方肯定会怀疑是盗窃,他想避免这种情况。

和田这次没对浜冈说“是为了得到外出许可的自导自演”这类的话。毕竟浜冈可是出身祖父和父亲都是警察官僚的警察门第,成绩拔尖又充满干劲,或许连和田也觉得他不会为了外出许可搞这种小动作。

又过了一天,浜冈的熨斗依然没有回来。三班内开始弥漫起一种诡异的氛围。野口的眼镜和浜冈的熨斗被盗,说明犯人知道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嫌疑人的范围也就只能是同居一室的三班中人。想到这点,大家不由得用怀疑的目光看待室友。本以为同吃同住一个月,彼此已经相当了解,可现在又突然变得陌生。

“这种氛围可不好啊。”当大家吃完晚饭回到宿舍的时候,间岛用力拍手说道,“就算我们还不成熟,但好歹也是警察。还是把野口的眼镜和浜冈的熨斗这两起事件彻查一番,弄个明白吧。”

平日里总是发挥领导作用的浜冈,或许是因为熨斗被盗,这几日一直没精打采,所以间岛才主动站出来担任了这个角色。

“首先,如果我们当中有人偷了野口的眼镜和浜冈的熨斗,请诚实坦白吧?”

间岛环视众人,但没人举手。间岛便接着说道:

“依我看,这两起事件有四个疑点。

第一点,偷走野口的眼镜和浜冈的熨斗的人是谁?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第二点,偷盗的动机是什么?

第三点,为什么归还了野口的眼镜,却不归还浜冈的熨斗呢?

第四点,偷盗受害者的顺序依次是野口、浜冈,和三班内部的五十音顺序一致。其中有什么深意吗?”

兵藤说道:

“第一点的‘是谁’这个问题,不如先放一放。讨论这个可能会引发争吵。至于是否是同一个人,我认为是同一个人。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偷盗的都是眼镜、熨斗这类的学校生活必需品。并且,存在受害者按照五十音顺序依次被盗的规律性。这么考虑的话,犯人应该是同一个人。”

“那第二点的偷盗动机呢?”间岛问。

“在说明这点之前,我想先谈谈第三点。为什么归还了野口的眼镜,却不归还浜冈的熨斗呢?因为犯人的真正目标就是浜冈的熨斗,偷野口的眼镜只是一种掩护。因为是掩护,所以一直留着才会于心不安,才还了回来。这样一来,第四点也就能解释得通了。之所以遵照五十音顺序的规则,先偷野口,再偷浜冈,也是为了掩盖犯人真正的目标是浜冈的熨斗吧。”

“那么,犯人为什么想要浜冈的熨斗呢?”

“犯人想要的不是浜冈的熨斗,而是附着在熨斗上的某个东西。”

“附着在熨斗上的某个东西?”

“是指纹。熨衣服的时候,会在熨斗的把手上留下清晰的指纹。犯人想将浜冈的指纹和某个指纹作比较,才偷走熨斗。熨斗的把手是表面光滑的塑料材质,非常适合采集指纹。由于现在是禁止外出期,没法外出,所以犯人一定将熨斗藏在校内某处,打算等到禁止外出期结束再拿出去做指纹比对。因此,熨斗才没有还回来。”

“那犯人为什么要比对浜冈的指纹呢?”

被这么一问,兵藤卡住了。他虽然有可以提出的假设,但说出来可能会贬低浜冈。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兵藤的顾虑,浜冈端正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算是说我坏话也没关系,你就直说吧。”

“……抱歉,虽然基本算是胡诌,但我还是说说吧。比如,浜冈以前可能犯过盗窃之类的罪行,在现场留下了指纹。受害者看到了浜冈的脸,却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受害者与浜冈成了入职警察厅的同期,为了确认浜冈是不是当年自己目击到的犯人,就想想办法获取他的指纹去比对。”

浜冈微微苦笑。

“原来如此,逻辑上倒说得通。那么,这个受害者——偷了我的熨斗的这个人是谁?”

“应该是三班的人,但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你觉得兵藤的推理如何?”间岛向浜冈问道。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盗窃的经历。再说了,一般人也想不到偷熨斗是为了采集指纹吧?既然如此,我觉得根本没必要偷野口的眼镜作掩护。更何况,野口的眼镜被盗后,大家也会更加警惕。反而会让偷熨斗变得更加困难。如果因为掩护性的盗窃,导致真正的目标难以实现,那就本末倒置了。”

“……确实如此。”

间岛再次环视三班众人。

“还有其他的假设吗?”

和田说道:

“兵藤认为偷野口眼镜和浜冈熨斗是同一人所为。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两起事件的犯人不是同一人。理由是基于第三点,为什么归还了野口的眼镜,却不归还浜冈的熨斗。正是因为犯人不同,结果才不一样。”

“那么,犯人们的动机是什么?”

“偷野口眼镜的犯人的动机,是不让野口参加实弹射击训练。”

野口笑了起来。

“符合这个动机的,不就是你吗,和田?”

野口毫不放弃“和田和自己作对”的观点。

“我不是犯人,这一点我最清楚。所以偷野口眼镜的另有其人。”

“谁?”

“我们没有看过野口的实弹射击训练,不知道他的射击水平到底如何。如果有人知道野口的射击水平很高,担心如果野口参加,自己将无法取胜,于是偷了他的眼镜,如何?”

间岛说道:

“野口也是第一次参加实弹射击训练吧?那家伙怎么会知道野口的射击水平很高呢?”

“那家伙因为以前和野口在游戏厅一起玩过射击游戏,所以知道他的水平。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和野口读同一所初高中连读学校的矢场。矢场可是这次实弹射击训练的第一名,他或许就是知道一旦野口参加,自己就拿不到第一名,才下的手。”

兵藤撇了眼矢场,可矢场一脸无聊,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那么,偷浜冈熨斗的犯人的动机是什么?”间岛问。

“可能是要把熨斗当作钝器使用吧。之所以没有归还熨斗,是因为上面沾了血。”

“钝器?谁被打了?现在可是禁止外出时期,根本出不去。要打的话也只能打校内的人,可既没人死亡,也没有有人受伤的迹象。”

“虽说不能外出,但又不是被监禁,还是可以翻墙出去的。”

“那在外面找个钝器不就好了?”

这时,野口插嘴道。

“再说了,我根本没有玩过射击游戏。我之前也说过吧,我对游戏毫无兴趣。而且,我和矢场虽然初高中同校,但不同班,自然也不熟,更没有一起去过游戏厅。”

对吧,野口看向矢场,矢场兴致缺缺地点点头。和田沉默了。

结果,四个疑点一个也没能解开。明明全员都有警部补的警衔,却连这点事情都弄不清楚,兵藤不由得暗诽。不过,反正也不会去搜查一课,应该没关系吧——

5

兵藤和浜冈出了宿舍,向警察大学的正门走去。

这是外出禁止期结束后的第二天夜晚。久违地离开警察大学,光是如此,就足以让人心情雀跃。

此时还不到晚上十点。十点半要点名,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回来。点名后到熄灯的这段时间,三班打算搞个酒局,猜拳输了的兵藤和浜冈负责采买。

两人都穿着藏青的运动衫。由于懒得换下这身学校规定的便服,他们就这么出门了。

这时,他们看到从另一栋宿舍楼走出的身着运动衫的纤细身影。是绯色冴子。

“我们要去中野站附近的便利店,绯色你呢?”兵藤主动搭话。

“一样。”冷淡的回应传来。

“我们打算买些酒和下酒菜办个酒局,绯色要不要一起?”

“不了,还有书要看。”

“你打算去便利店买什么呢?”

由于很难将绯色冴子的形象和便利店联系起来,即便兵藤觉得可能是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结果,当然被无视了。

三人一起穿过警察大学广阔的校园,走出正门,朝着中野站的方向走去。偶尔掠过眼帘的路人的身影,让人心情愉悦。看到漂亮女性的身影,心情自然雀跃,就连醉醺醺的中年男人的身影,都让人生出一种深切的怀念。兵藤自己也没想到,将近一个月没有外出,竟让自己产生这样的感受。

通往便利店的道路正在进行挖水管工程,连接杆连着隔离锥连绵不绝地围住了施工区域。当然,夜里没有施工人员,只有照明设备亮着。兵藤想起三月三十一日来警察大学时,这里还没有开始施工,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突然,前方传来了男人的怒吼。

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男人正挥舞着右手。他右手紧握着的什么东西,在街灯下闪着寒光。兵藤只觉得一股凉风掠过胸膛。是刀!

“别小看我!混混!我才不怕你们!”

男人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一边朝着附近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冲了过去。年轻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这种时候该怎么应对来着?兵藤拼命在脑海里翻找着逮捕术课上学到的内容。现在,自己手上没有压制用的工具,也没有穿防刺背心。只能用言语安抚对方。但是从对方语无伦次的状态来看,显然是受了药物的影响。这样的对手,根本没法用言语来安抚吧。那么,就拨打一一〇报警,让装备齐全的警察来处理。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提醒行人避难,救助没能及时逃脱的人。

“大家快逃!别靠近那个男人!还有,附近的人快打一一〇报警!”

兵藤朝着周围的行人和住户大喊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滑稽。即便他不喊大家逃跑,大家也早已经跑了。男人周围空无一人,而且,附近的居民恐怕早就报警了。

就在这时,有人猛地向持刀男冲了过去,兵藤惊呆了,冲出去的正是他旁边的浜冈,而且手上还没有任何工具。

“浜冈,别!”兵藤喊道。

持刀男看到冲上前的浜冈,一边吼着“别小看我!”,一边大幅挥舞刀子。浜冈像足球运动员一样踏着敏捷的步法躲开。持刀男失去平衡,踉跄了几步。浜冈一记扫腿,男人摔倒在地。

浜冈右脚踩住男人持刀的右手。兵藤也跑过去,踩住了男子的左手。男人不停胡言乱语,试图起身,却被两人踩住双手,动弹不得。

浜冈抬起左脚,狠狠踩在男人的右手腕上。男人痛苦地呻吟一声,松开了手里的刀。浜冈迅速将刀踢开。绯色冴子小跑上前,捡起了那把在柏油路上滑开的刀子。

远处传来的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应该是辖区的野方警察署的车吧。

*

次日的第一节课是校长训育。

校长介绍了昨晚的事件。嫌疑人名叫横山浩一郎,二十五岁。被野方警察署的搜查员逮捕后,毒品尿检呈阳性。横山半年前被工作的金融公司解雇之后,一直处于失业状态,这种抑郁的情绪在毒品引发的幻觉中被放大,从而引发了犯罪行为。衡山供述称“自己就想被判死刑”。

校长环视初任干部科的十九名学员,语气严厉地说:

“遭遇持有刀、枪等凶器行凶的对手时,在自身没有携带压制或防护工具的情况下,不可鲁莽与之对抗。这一点课堂上应该反复强调过。昨晚浜冈的行为违背了课堂的教导。能成功制服横山纯属侥幸。浜冈的行为并非勇敢,而是鲁莽。”

浜冈低下了头。这时,校长语气缓和了下来。

“……但是,浜冈制服横山的行为,也是及其出色的。毫无疑问,多亏了浜冈,才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兵藤和绯色也很好地协助了浜冈。在我个人看来,你们称得上是警察楷模。”

6

当晚十一点多,三班的六人坐在宿舍的地上喝酒。因为昨晚的持刀男事件,酒局没能组成,所以今晚补上。

三班的众人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喊着浜冈“警察楷模”,一边一个劲儿地敬酒。浜冈一脸不好意思地一一接下。

敲门声突然响起。应该是一班或二班的人想过来一起喝吧。离门最近的兵藤开门一看,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我有点事想谈谈,现在方便进来吗?”

“哦,快请进。绯色的话,我们随时欢迎。”

兵藤虽然语气轻松地回应,但被一身运动衫的绯色冴子直直盯着,让他不禁有些慌乱。她那双大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打扰了。”绯色冴子说着,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另外五人看到她,也都一脸惊讶。众人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腾出位置。野口甚至慌张到把装有啤酒的纸杯都打翻了。绯色冴子在让出来的垫子上坐了下来。

“绯色想喝点什么?啤酒、ポン酒*还是威士忌都有哦。”兵藤问道。

ポン酒(Ponshu)是一种在日本非常流行的日本酒饮料,通常指将日本酒与碳酸水、果汁或其他调味料混合制成的低酒精饮料,口感清爽易饮,适合日常饮用或聚会场合。没查到对应的中文名称。

“如果有的话,乌龙茶吧。”

兵藤从公用冰箱里拿出塑料瓶,将茶倒入纸杯。六个男人像着迷了一样,看着绯色冴子将红唇凑近纸杯的模样。

绯色冴子将纸杯放在地板上,看向浜冈。

“听说你因为熨斗坏了,外出买了个新的熨斗。能告诉我具体是怎么坏的吗?”

兵藤哑然。她到底想问什么?浜冈犹豫了一下,答道:

“其实不是坏了,而是丢了。早上起床熨衣服的时候发现熨斗不见了。我怕跟学校说熨斗丢了,校方会怀疑是偷盗并开始大张旗鼓地追查犯人,才谎称是坏了。”

“之后,熨斗找回来了吗?”

“没有。”

“是吗,”绯色冴子点点头,平静地说道,“如果我说错了,还请见谅。你是不是打算自杀?”

*

“……自杀?”

兵藤等人不由得笑了起来。浜冈怎么可能会自杀?

可再看看浜冈,只见他紧绷着脸。难道,绯色冴子所言非虚?

“你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兵藤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是因为昨晚的事件注意到的。发现持刀男闹事的时候,我们正好经过道路的水管施工现场附近。施工区域用连接杆连着隔离锥围了起来。如果将连接杆从隔离锥上拔下来,就能当成特殊警棍或竹刀来使用。对于剑道五段的浜冈君来说可是绝佳的武器。但浜冈君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兵藤恍然大悟,其他人也同样面露一副被点醒的表情。

“施工现场有照明设备照明。冷静沉着的浜冈君不可能注意不到连接杆。也就是说,浜冈君是故意不拿连接杆,选择空手应对的。浜冈君虽是剑道高手,但并不擅长柔道等格斗技。理应不会空手应付持刀的对手。那么,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浜冈君想通过赤手空拳制服对手的方式来寻死。嫌疑人供述‘自己想被判死刑’,而制服他的浜冈君也同样怀有求死之心。”

“浜冈,这是真的吗?”

间岛问道,但浜冈没有回答。但这正印证了绯色冴子的说法。

“萌生死志的人,在付诸行动之前往往会表现出某些征兆。那么,浜冈君有这样的征兆吗?我于是想到了,与浜冈君同在三班的野口君的眼镜丢失,第二天早上又回来了的事件。这件事刚好印证了我关于浜冈君心怀死志的假设。此外,刚才我确认了浜冈君‘坏掉’的熨斗其实是丢失了。这也印证了我的假设。”

“……印证?到底是怎么印证的?”

“首先是野口君的眼镜被盗事件。野口君的眼镜被盗,导致了什么结果?”

“野口无法参加实弹射击训练。然后,野口君获得了特别外出许可,去配新眼镜了。”

兵藤回答。

“没错。”冴子点了点头。

兵藤有些疑惑:

“我们也考虑过眼镜被盗的结果可能就是犯人的目的。若是要让野口无法参加实弹射击训练,我们推理犯人是想拉低野口的成绩,或者因为野口是射击高手,犯人不想输给他。若是要让野口获得特别外出许可,则可能是野口自己那天有非买不可的东西或非见不可的人,所以藏起了自己的眼镜。但是,这些推理都被否定了。野口的眼镜被盗和浜冈的自杀意愿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我关注的是野口君无法参加实弹射击训练这一点。实弹射击训练是十二人并排射击,首先是一班和二班的十二名男生射击,然后是除野口君外的三班的五名男生和我射击。那个时候,除了我以外,其他人是按照五十音顺序从最左侧开始排列。排除野口君后,五十音顺序中排在野口君之后的浜冈君就会站在最左侧。我认为这就是浜冈君偷走野口君眼镜的原因。”

野口推了推眼镜,一脸惊讶。

“我不明白,为什么浜冈想站在最左侧?”

“为了举枪自杀的时候不连累野口君。”

“……啊?”

“我认为浜冈君本想在实弹射击训练场上用手枪自杀。但是,身为右撇子的浜冈君如果用手枪抵住头部射击,子弹可能穿过头骨向左侧飞去。那样的话,有概率会击中左侧的野口君。为了消除这种危险,浜冈君才要将野口君排除在训练之外,让自己站在最左侧。”

“拿着手枪跑到远处,然后开枪射击头部不就行了吗?”

“那样做,很可能被周围的人阻止。而且如果强行开枪,还有概率击中跑过来的人。如果想要顺利用手枪自杀,最好的办法就是站在射击位置上直接扣动扳机。所以,他才将野口君的眼镜藏了起来。”

“……还真是替人着想的浜冈的风格啊。”

野口瞥了眼浜冈,苦笑着说。

“实际上,浜冈君因为恐惧,没能扣下扳机。因为短期内不会再有实弹射击训练,所以用手枪自杀的计划只好暂时搁置了。于是,浜冈君就将眼镜还给了野口君,决定用别的方法自杀。”

“别的方法?”兵藤问。

“上吊自杀。”

“……上吊自杀?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浜冈君的熨斗丢失了。浜冈君切断了自己熨斗的电线,想用它作为上吊的绳子。由于正值禁止外出期,没法外出获取绳子。熨斗的电线足有两米长,足够用作上吊的绳子了。”

“哦,”兵藤刚想赞叹,又疑惑地问道,“等等,上吊的话,不一定非要用熨斗的电线吧?比如运动器材室的跳绳,为什么不用那个呢?”

“因为浜冈君强烈的道德感。浜冈君对于将学校的公物用作上吊工具感到抵触。在射击训练场没能用手枪自杀,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恐怕也有不能用作为学校公物的手枪自杀的原因。”

兵藤心想,这倒确实是浜冈的作风。

“但这一回,浜冈君再次被恐惧影响,没能实施上吊计划。同时,因为电线已经被切断,所以不能将熨斗放回来。这就是浜冈君的熨斗没有失而复得的原因。”

间岛看向浜冈。

“浜冈,你真的想过自杀吗?”

浜冈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点了点头,“是的。”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

“为什么啊?有什么烦恼可以和我们商量啊。”间岛说道。

“……这不是能和人商量的烦恼啊。”

“啊?”

“我既不想当警察官僚,也不想到警察。”

兵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班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想当?那你为什么要进警察厅呢?”间岛问。

“为了回应祖父和父亲的期待。我从小学习和运动都还不错,也很擅长与人相处。祖父和父亲都很高兴,期待着我能成为一名警察官僚。祖父当年离警示总监只有一步之遥,父亲虽然在几个县当过本部长,但从在同期内的排名来看,应该和警察厅长官或者警示总监无缘了。所以他们对我寄予厚望。我为了回应这份期待,大学选择了法学部,毕业后考入了警察厅。”

“……明明不想当警察官僚或者警察,居然还能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啊。”

“我本来就擅长记忆和分析。由于受到祖父和父亲的耳濡目染,我也很理解警察官僚的工作。但是,我就是毫无兴趣。我只是在扮演一个充满热情的警察官僚苗子而已。但是,进入这里一段时间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已经再也演不下去了。我已经无法继续投入到自己毫无兴趣的事情中了。像我这样对警察工作毫无兴趣的人,根本不配成为警察。但事到如今,我也没法辞职。我害怕看到祖父和父亲失望的脸。烦恼到最后,我就想到了一死了之。”

由于宿舍是六人间,所以想在宿舍里自杀很困难,很可能在实施之前就被谁注意到。而且,由于是禁止外出期,也很难获取自杀工具,或者尝试卧轨自杀之类的方法。所以他才想到在实弹射击训练的时候用手枪自杀。

为了不波及站在自己左边的野口,他藏起了野口的眼镜,让野口无法参加射击训练。将眼镜藏起来的卑劣行为,在他看来也是为了保护野口免遭流弹击中的无奈之举。然而,实际体验到实弹射击时的声音和冲击力后,他突然害怕把枪口对准自己。而且,他对使用作为学校公物的手枪自杀也产生了强烈的抵触。

放弃用手枪自杀后,他开始考虑上吊。虽然运动器材室的跳绳很合适,但他不愿意使用学校的公物。禁止外出期又没法出去买绳子。思来想去,他才注意到可以用熨斗的电线代替。

深夜,趁着大家熟睡之际,他切断了熨斗的电线,只拿着电线来到走廊。他打开宿舍二楼的窗户,想把电线缠在护栏上上吊,却怎么也做不到,于是只好放弃。看着被切断电线的熨斗,担心可能会被人识破自杀企图,所以他把熨斗埋在了校内某棵树的树根下……

浜冈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竟然两次自杀都失败,连我都为自己的笨拙感到惊讶。我曾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好。但现在想来,也就仅限于在既定的轨道上奔跑而已,一旦脱离轨道,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哪有人能顺顺利利地自杀啊?”和田毫不客气地说道。

“在去便利店的路上遇到那个挥舞着刀子的男人的时候,我想如果赤手空拳上去制服他,也许就能死了。可结果呢,不但没被刺中,还在兵藤和绯色的帮助下制服了他。不但没死成,还收了表扬。我当时就想,第三次自杀也失败了。”

“无论是神还是佛,都在告诉你还没到死的时候呢。”矢场说。

浜冈微笑着说:

“谢谢。我已经不想死了。”

“那你会继续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学习下去吧?”间岛干劲十足地说道。

“不,很遗憾,我打算离开这里。”

“……离开?”

“我现在是从税金里领取薪水的公务员。毫无意愿却占着职位领薪水的事,我做不到。我已经下定决心向祖父和父亲坦白我的心声。”

“离开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成为一名西点师。”

“西点师?”

三班的众人都发出惊呼,就连绯色冴子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从小就喜欢做点心。备考的时候,我就经常靠做点心来转换心情。”

浜冈环视众人。

“扮演热情洋溢的警察苗子虽然很痛苦,但和大家度过的每一天,真的让我很开心。”

间岛伸出大手紧紧握住浜冈的手。接着,兵藤、野口、矢场、和田、然后是绯色冴子,大家都把手叠了上去。间岛说道:

“哪怕任期只有一个月,你也是最棒的警察!”

7

“西点师?难道说……”

聪说道,兵藤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牙齿,笑了起来。

“没错,这家店就是浜冈开的。浜冈作为西点师修行之后,就在中野开了店。浜冈虽然说过自己既不相当警察官僚也不想当警察,但中野对他来说依然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因为,店名里就包含着我们当时经常穿着的东西的名字啊,”兵藤说,“‘Maillot de printemps’在法语里是‘春天的运动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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