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死之绊-章节
1
寺田聪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了位于世田谷区中町的玉川署停车场。
时间是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十点多。天气晴朗,却刮着强劲的冷风,让人深切感到秋意渐浓。
在接待处说明自己是犯罪资料馆的人后,一位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自称刑事课长大野的男人出现了。他看着聪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流露出特别怜悯或是轻视的神色,看来他对犯罪资料馆并无偏见。
聪从面包车上卸下折叠式手推车后,在大野的陪同下,将玉川署保管库中存放的、装有与十五年前那起案件相关的证物和调查资料的数个纸箱,用手推车一一运到了面包车上。这是犯罪资料馆的常规工作,但今天却让他格外紧张。毕竟这可是全国皆知的大案。大野很亲切地帮聪一起用手推车搬运。
“这起案件的证物和资料终于也要移交给犯罪资料馆了啊……”
大野感慨万千地低语。
“案发当时可是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啊。搜查本部就设置在我们署的报告厅里,偌大的报告厅里挤满了搜查人员。搜查一课派了两个系,但光凭我们署这点人还不够,于是又从其他个警署调了搜查人员过来。看你年纪轻轻,应该没见过当时的阵仗吧?”
“我当时还是高中生,记得新闻每天都在报道这起案件。上警察学校时,有好几位教官跟我们讲过,当时的搜查本部是多么的剑拔弩张。”
“是啊,确实是有够剑拔弩张的。干部们都紧绷着神经,底下的搜查员们也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就互相吼叫。”
“您当时也参加了吗?”
“我和搜一*的一位老手搭档,主要负责走访取证。连续几个月,每天都忙得马不停蹄,却始终没能找到能帮助逮捕犯人的线索。”
搜查一课的简称。
十五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在多摩川的河边草地*上发生了一起双重杀人案。其中一名死者是住在草地上的流浪汉。而另一名死者的身份,则在社会上引发轰动。死者竟然是当时的国会议员。两名死者同时在流浪汉的小屋中被殴打致死。但国会议员为何出现在哪里,又和那名流浪汉有何种联系,至今仍不得而知。
原文“河川敷”,这个词在日语中意为河流岸边的草地,是日本动漫中常见的场景。
谋杀案的公诉时效,在二〇一〇年修订刑事诉讼法的时候就被废除了,并且该修订还具有追溯力,因此,在二〇一〇年时尚未超过诉讼时效的本案自然也就不再有时效限制了。但十五年的光阴已经过去,破案已几乎不可能了。
搬完所有纸箱后,聪向大野道了谢,将面包车驶离停车场。沿着环八线一路北上进入三鹰市后,在JR中央线前左转,再行驶一段时间便抵达了聪的工作单位。
在静谧的住宅区一角,有一块占地约三百坪,被开裂的混凝土墙围起来的场地,里面矗立着一栋红砖结构的三层建筑。这便是警察厅附属犯罪资料馆。
当聪将面包车停进停车场的时候,门卫大冢庆次郎正在关上大门。聪总想上前帮助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但他知道这只会让大冢不快,只好默默地看着。
或许是听到了面包车停车的声音,正面玄关那扇巨大的木门被推开,一位身着白衣、身材纤瘦的女子走了出来。她有着一张如同人偶般冰冷精致、看不出年龄的面庞,一头齐肩的秀美黑发以及白皙得近乎苍白的皮肤。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雪女”。那双双眼皮的大眼睛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正是馆长绯色冴子警视。
雪女没有说“欢迎回来”,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便开始将面包车里的纸箱搬到聪准备好的手推车上。搬完后,她推着车朝小门走去。聪连忙抱着纸箱追了上去。
两人将纸箱搬进一楼的助手室,绯色冴子将箱中装在塑料袋里的证物逐一摆放到工作台上。其中有棒球棍、两把拨号式密码挂锁,还有DVD。棒球棍大概是凶器吧,挂锁和DVD难道是现场的证物吗?接着,尸检报告、调查报告等调查资料也被摆到了台面上。全部摆完后,绯色冴子对照着从玉川署拿到的清单,逐一确认了证物和调查资料有无遗漏。
之后,绯色冴子抱着调查资料,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馆长室。每次新接收案件的证物和调查资料的时候,她都要先翻阅调查资料。
没过多久,聪的电脑就收到了绯色冴子发来的、含有本次案件二维码的邮件。聪将二维码打印出来,开始逐一给工作台上的证物塑料袋和调查资料贴上标签。通过二维码可以对证据进行统一管理、防治遗失,之后还需要将案件概要关联到该二维码上。绯色冴子坚持先看调查资料,就是为了整理案件概要。贴标签这项工作,不仅要在犯罪资料馆新收到新的案件证物和资料时进行,对馆内已有的保管品也要补贴标签。
聪贴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标签,馆长室的门突然打开了,绯色冴子走了出来。她将调查资料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低声说道:
“明天开始再调查。在那之前,你把这些调查资料看一遍。”
说完,就转身回了馆长室。聪慌忙叫住了她。
“请等一下。您是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是啊,雪女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
除了保管证物和调查资料的本职工作外,绯色冴子还会出于个人兴趣对过往的案件进行再调查。自聪调任此处以来,她已经重新调查了十四起悬而未决或因嫌疑人死亡而结案的案件。聪之所以被搜查一课流放到这个犯罪资料馆,似乎也是因为绯色冴子。她没什么沟通能力,并不适合走访讯问工作,所以需要一个为她跑腿的助理。起初,聪觉得她这种仅凭资料就重启调查的行为,不过是脱离现场的职业组警察自以为是的妄想,但实际上,她却屡屡漂亮地揭开了案件的真相。
“是什么样的线索呢?”
绯色冴子没有回答,消失在了馆长室里。
这起案件可是投入了总计三万名搜查人员都未能侦破啊。仅仅靠翻阅这些调查资料,就能找到线索吗?聪不禁觉得,这次必然是绯色冴子的妄想无疑了。
而且,居然要在明天之前读完这比以往都厚的调查资料。绯色冴子或许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翻阅文件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但聪可没这个本事。可是,馆长的指示又不能不从。明明都快到午休时间了。聪只觉得心情沉重,叹了口气,伸手拿起工作台上的文件盒,先抽出了调查报告。
2
发现案件是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二日。下午四点多,在世田谷区野毛的多摩川河边草地上打棒球的小学生们,为了追回被打飞的棒球,靠近了横跨第三京滨道路的新多摩川桥。孩子们知道桥墩临河的一侧有一间流浪汉的小屋。他们绕着桥墩寻找棒球的时候,发现小屋墙壁的胶合板多处脱落,屋内躺着一个人,脸上似乎沾着血。惊恐万状的孩子们报警后,玉川署的警察赶到,确认屋中两名男性已经死亡。两人身旁滚落了一根沾血的棒球棍。
其中一名男性似乎是这间小屋的流浪汉住户。看到另一名男性的脸时,警察不禁愕然。男性是住在附近尾山台二丁目、身为政治家的木岛正信。就在当天刚过中午的时候,他的家人才因为他前晚外出散步后一直未归报了警。
木岛正信是民自党所属的众议院议员,时年五十五岁。有过入阁经验。是个议二代,其父义正是在战后日本政治史上留名的实力派国会议员。
经过世田谷区生活福利课职员和同住草地上的流浪者确认,流浪汉确实是案发小屋的住户。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大家都叫他“阿数”,年龄推测在五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之间。
司法解剖结果显示,两人的死亡推定时间均为十一月十一日下午九点到十一点间。死因均为脑挫伤,凶器正是落在尸体旁的那根棒球棍。棒球棍上沾有两人的血迹。棒球棍握柄有擦拭痕迹,未检测出指纹,握柄之外的部分则留有多处指纹,均属于阿数。根据流浪汉同伴的证词,草地上曾多次发生流浪汉狩猎案件,阿数也曾遭遇危险,因此就在小屋内放了根防身用的棒球棍。凶手正是将这根棒球棍用作了凶器。由此推断,本案可能是冲动犯罪。
搜查员调查了木岛正信前一晚的行踪。临时国会从十月二十九日召开,木岛案发当日也出席了会议。晚上八点多,木岛乘坐儿子信一驾驶的车离开千代田区永田町的议员会馆,八点半过后回到尾山台二丁目的家中。信一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曾在综合商社工作,一年前开始担任父亲的私人秘书中的一员。
木岛与信一、妻子玲子三人同住。据玲子和信一回忆,木岛在九点前说了句“我出去散会儿步”便外出了。木岛没说去处,平常也没有夜间散步的习惯,玲子和信一虽然觉得奇怪,但并未多问。但过了午夜零点,木岛仍未回家,两人开始担心起来。难以想象一个人会在十一月的寒冷夜晚独自散步三个小时。两人只好自我安慰,木岛或许是遇到了熟人,正在哪家店里聊得起劲。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木岛仍没有回来。木岛若因工作原因外宿,必然会通知家里。这次没有任何联络实属反常。玲子和信一挨个给木岛的双亲、朋友们、秘书们以及后援会的核心成员打了电话,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当天下午还有国会议案审议的工作,木岛从未缺席,他到底去了哪里?玲子和信一在中午过后向玉川署报了案。
出门散步的木岛为什么会和流浪汉一起在流浪汉小屋中被谋杀?木岛从未致力于流浪汉就业支援这类的议题,实在难以想象他会特意去拜访流浪汉小屋。
有一种假设认为,木岛在散步途中刚好撞见阿数在草地上遭遇流浪汉狩猎,便上前制止。凶手用小屋里的球棍将阿数殴打致死,再将木岛杀人灭口……这么考虑,倒是可以解释木岛死亡的情况。
但也有调查人员对此提出质疑。阿数的小屋为于新多摩川桥桥墩临河一侧,若不靠近河面,从草地上根本看不到。而且,难以想象木岛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靠近河面。对此,有人反驳,或许是木岛听到了流浪汉狩猎犯的怒吼和阿数的惨叫,才察觉到异常。
这一假设认为阿数是凶手的主要目标,反之,也有人提出了木岛才是主要目标的假设。如果家人关于木岛没有夜间散步习惯的证言属实,那么木岛外出就不是散步,而是出于别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和某人会面。既然他以散步为借口,说明他不想让家人知道会面对象的身份。对方可能是碍于木岛国会议员立场不便相见的人,也可能是曾和他有过纠纷的人。如实说要与这样的人物会面,家里人会担心吧。
无论如何,木岛与凶手在草地上会面了。虽然不清楚是因为交谈起了争执,凶手冲动行凶,还是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谋杀,但凶手最终都杀害了木岛。而流浪汉阿数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于是惨遭灭口。为了扰乱侦查,凶手将两人的尸体并排放置在小屋中……
但这一假设也遭到了质疑。第一,就算是秘密会面,会有人选择在寒冷的十一月夜晚在河边的草地上碰头吗?避人耳目且舒适的场所比比皆是。第二,若凶手是因为阿数目击到木岛被杀,才将其灭口,那他一开始使用阿数的棒球棍杀害木岛的行为就很奇怪。针对第一个疑点,反驳认为凶手开车进入草地,在车上等待木岛,这样就能御寒。针对第二个疑点,反驳认为阿数的棒球棍白天被人恶作剧扔到了屋外,凶手恰好捡到并用于行凶。只是,这些反驳都很牵强。
搜查人员还调查了木岛家是否存在内部纠纷。首先怀疑家人是调查的铁律,即便死者是实力派政治家也不例外。如果妻子玲子或儿子信一是凶手,那木岛出去散步就是谎言,他很可能是在家中遇害,随后被用车运到河边抛尸。流浪汉阿数因目睹抛尸而被灭口。然后凶手为了扰乱侦查,将两人的尸体并排放在了小屋中……
但这一假设也有问题。第一,没有动机。木岛和玲子结婚三十年,但从未有夫妻不和的传言。信一亦是如此,他尊敬祖父和父亲,打算继承衣钵成为国会议员。木岛也将他视为接班人,让他担任私人秘书学习议员的工作。第二,木岛九点前离家的时候,被晚归的邻居目击。因此他在家中遇害的可能性很低。第三,如果木岛是在家中遇害,那凶器是阿数的棒球棍这一点就很奇怪。
基于以上几点,家人行凶说很快就被排除,调查锁定在了两个方向。即,犯人在流浪汉狩猎时杀害了阿数,随后将目击此事的木岛灭口的第一种假设,以及犯人在河边草地上与木岛碰面后将其杀害,随后将目击者阿数灭口的第二种假设。
基于第一种假设,警方对过去一年内多摩川河边草地发生的流浪汉狩猎案进行了排查。考虑到本案的犯人有可能在那些旧案的犯人之中,警方调查了那些旧案犯人的不在场证明。但这些犯人全都有不在场证明。即便将排查范围扩大到东京都全区,仍一无所获。
基于第二种假设,结合木岛以散步为借口外出的行为,警方推测其会面对象是碍于国会议员身份不便会面的人以及曾有纠纷的人。于是就此讯问了玲子、信一、秘书们以及后援会成员等人,但无人能提供线索。木岛从未收到过恐吓电话或恐吓信。木岛的盟友议员,甚至是对立党派以及在野党的一员都表示木岛从未与人结怨。或许是出于死者为大的心理,根本没有人说木岛的坏话。木岛性格温和,崇尚公正,即便是政见不同,也依然被人尊敬。
就在此时,一名公设秘书提供了一条令人在意的证词。大约三个月前,有位高龄女性造访了木岛的选区事务所。木岛当时刚好在场,与女性单独交谈了近一个小时。女性离开后,木岛一脸凝重。
据秘书回忆,这位女性身材娇小,看起来八十多岁,但并未报上姓名。如果是选区的后援人员,秘书肯定认识。但在场的所有秘书都不清楚这位女性的来历。她态度温和,丝毫感觉不到对木岛的恶意。
为什么女性离开后木岛会一脸凝重呢?两人到底谈了什么呢?虽然这位八十多岁的娇小女性不可能用棒球棍打死两名男性,但她或许知道与案件相关的线索。搜查人员全力追查了女性的身份,但一无所获。搜查本部甚至在记者会上公布了女性的存在,呼吁其主动现身,但依旧无果。
除了木岛之外,搜查人员也对流浪汉阿数进行了调查。据世田谷区生活福利课职员说,阿数大约从五年前开始在多摩川河边草地上生活,靠着回收空易拉罐维持生计,具体身份不明。他从未向流浪汉同伴或生活福利课职员透露过姓名、年龄、出生地及成为流浪汉前的职业。警方将他的指纹与指纹库做了比对,未能找到匹配的记录,说明他没有前科,也不是警务人员。
他的年龄在五十多到六十多之间,中等身材,短发,保持着身体清洁。相貌平平,只有一处明显特征:右脸颊有一道巨大的旧割伤。据负责司法解剖的法医学教室教授称,这道伤疤应该是非常年幼的时候留下的。
阿数这个称呼也是源于他对数学异乎寻常的痴迷。他常常看着日常生活中见到的各种各样的数字,开心地对流浪汉同伴说这是什么的平方数、亲和数、完全数。当同伴问他是不是当过数学老师时,他只是摇头说自己只是单纯地喜欢数字而已。
电视台也向警方提供了阿数的信息。大概在案发的四个月前,电视台曾采访过包含阿数在内的十名流浪汉,并制作成纪录片播出。搜查本部立刻调取了这部纪录片。影片平淡地记录了阿数在多摩川河边草地的日常生活。采访者询问他的年龄和过往职业时,他只是含糊其辞。
阿数的小屋约十二平米,位于新多摩川桥的桥墩附近,以桥墩作为一面墙壁。小屋用建筑工地使用的脚手架的钢管搭建框架,再贴上胶合板作为墙壁。甚至用合页装了门。从手艺上看,即便不是木匠,也肯定有过建筑工地的工作经历。
小屋有一处令人费解的地方:门上装了两把挂锁。一把还说得过去,为什么要装两把呢?虽然可以认为是因为屋内有怕被盗走的贵重品,但小屋的墙壁是用胶合板做的,轻易就能拆下来。事实上,就是因为凶手在小屋内挥舞球棍导致胶合板脱落,第一发现者孩子们才能注意到尸体。既然墙壁是胶合板做的,安装两把挂锁毫无意义,还不如把胶合板做成双层的。
警方询问了他的流浪汉同伴,但他们也不知道原因。尽管此事蹊跷,但搜查人员认为这与本案无关,最终将其当作阿数的怪癖搁置了。
尽管木岛正信和阿数身上有着诸多疑点,但数月过后,案件调查仍无进展。仿佛为了填补进展上的空白,周刊杂志等媒体开始编造各种离奇的说法。
比如,木岛和阿数是失散的兄弟。这是基于两人的容貌隐约相似而提出的说法。实际上,搜查本部也秘密地给两人做了DNA比对,发现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累计投入了三万搜查人员,却始终一无所获。最终,搜查本部被迫缩编,直至彻底解散……
*
聪合上调查报告,接着拿起了尸检报告。首先是木岛正信的部分。“出生日期”一栏写着昭和十九年八月一日,“死亡时间”一栏写着平成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之间。真巧啊,几乎都是重复的数字。“死亡地点”一栏写着多摩川河边草地新多摩川桥东侧桥墩附近。“死因”一栏写着脑挫伤,“死因种类”一栏写着勾选了外因致死中的“他杀”。“外因致死补充事项”一栏中,“伤害发生时间”和“伤害发生地点”与“死亡时间”和“死亡地点”一致。“手段及状况”写着“遭木质球棍击打头部导致”。
阿数的部分,除了“出生日期”栏不详之外,其他内容与木岛的完全相同。聪不由得感慨,这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男人就这么被死亡的纽带永远地绑在了一块儿。
之后,他拿起现场勘查记录。上面画着案发现场的平面图,还附着贴了数张现场照片的衬纸。照片中的阿数的小屋背靠桥墩的混凝土,面朝河面而建,手艺相当不错。看来阿数应该是个手巧勤快的人。聪觉得自己要是成了流浪汉,未必能造出这样的住处。小屋旁还停放着一辆旧自行车。
胶合板做的门上确实安着两把挂锁。证物里的挂锁应该就是这两把。聪随手拿起工作台上的挂锁摆弄着,上面的开锁密码看来是“481”和“194”。
小屋内,地上放着一个小型的塑料衣柜、一部便携收音机和一个卡式炉。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文库本旧书。
照片中还拍到了木岛和阿数两人的尸体。木岛穿着茶色格子花纹的时髦毛衣和裤子,阿数则穿着破旧的米色外套。两人都仰面躺着,神情空虚地看着天花板,额头上沾着鲜血。
读完所有调查资料后,聪将它们放回文件盒。他看了眼时钟,快到下午五点了。算上午休,读完全部调查资料花了四个多小时,眼睛酸涩得厉害。
绯色冴子每次重启调查,都是因为读完调查资料后发现了线索。所以这次她肯定也找到了什么线索吧。但聪读完调查资料后仍然完全没有头绪。作为前搜查一课成员,他虽然感到羞愧,但经过之前十四起案件的再调查,他早已认清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他当然可以去问绯色冴子,不过,她大概会像往常那样不予回答。
聪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DVD上。这里面保存了拍摄了阿数的纪录片。据调查报告记载,最初电视台是以录像带的形式提供的,但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随着DVD的普及,便转存到了DVD中。DVD正面用油性笔写着片名《无家可归之人——东京流浪汉》。聪决定也看看这部纪录片,于是将DVD插入了助手室电脑的光驱中。
纪录片拍摄了包括阿数在内的十名流浪汉。他们有的住在公园里、有的住在河边草地上。有的搭了小屋、有的支了帐篷、还有的只用毯子和纸板裹身。年龄从三十多岁到七十多岁不等。
镜头平淡地追踪着他们的日常。虽然人们总有着流浪汉不工作的印象,但这十人中就有九人从事着废品回收的工作。回收易拉罐的人会将手伸进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里取出罐子,装入塑料袋,用自行车或者两轮拖车运到金属废料公司卖掉;回收杂志的人,会花起步价乘电车,收集被遗弃在网架上和丢在车站垃圾桶里的杂志,再卖给路边摆摊的流浪汉。每个人都勤勉地工作着。
即便如此工作一天,月收入也不过三四万日元。他们用这些钱在便利店里购买食物和嗜好品。有人会购买食材自己做饭,有人靠支援团队的救济餐果腹。还有少数人会从便利店或超市的废弃处捡拾过期商品,或向店员讨要。
阿数靠回收易拉罐赚钱。他每天早上四点左右离开草地上的小屋,骑着自行车穿梭于各处自动贩卖机间,从垃圾桶里回收罐子。期间会偶尔休息片刻,一直忙到快中午的时候才返回小屋。午饭后,他会用河水清洗衣物。高速经济增长期曾被严重污染的多摩川,水质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时已大幅改善。晾好衣服后,他要么修缮小屋,要么读书,下午五点左右就早早地吃了晚饭。然后九点就寝。就这么日复一日。
当记者问到他为什么会成为流浪汉时,阿数沉默了许久,才嘟囔着回答。
——由于以前工作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就干脆抛下了一切,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成了流浪汉。
那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记者问。
——不好说啊。不过,现在活得很自由。
听说大家都叫你阿数,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数学。数字很神奇,总能展现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阿数嘟嘟囔囔地说着这些。在调查报告、尸检报告以及现场照片中以无声的尸体登场的阿数,正活在影像中,说着话。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让聪受到了冲击。
3
绯色冴子指示会面的第一个人,是阿数的流浪汉同伴德永健作。
调查资料里写到,案发一年后,他在流浪汉支援团队的帮助下找到了工作。聪致电了该团体,对接电话的女性工作人员说明,为了案件的再调查,他希望能再向德永先生了解情况,若知道其现在的住址还请告知。
“你们该不会是怀疑德永先生吧?”女性工作人员的声音中透着警惕。
“不,并非如此。”
“那你们想问什么呢?”
这正是聪自己也想知道的。德永的证言已充分记录在调查报告中,他也不清楚到底还要询问什么。可绯色冴子始终没有说明为什么非见德永不可。
“我们想再确认一下案发当时的情况,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新线索。”聪随口编了个理由。
“——好吧。那我试着联络一下德永先生。如果德永先生同意,再和您联络。”
次日早晨,团体那边打来电话,说德永二十日休息,同意上午十点在自家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约定的咖啡馆为于千叶县市川市国分二丁目。二十日上午十点,聪和绯色冴子进入店内,只见坐在里面座位上的六十岁前后的男人朝他们挥了挥手。他皮肤晒得黝黑,短发已经白了一半以上。
“请问是德永健作先生吗?”
聪问道,男人点了点头,“是我。”
“非常感谢您愿意与我们见面。”
“我很乐意为阿数先生的案件再调查提供帮助。”
“您和阿数先生的关系很好吗?”
“算是吧。不过,流浪汉之间不太会深究彼此的过去,所以即便再要好,也有个限度吧。实际上,阿数这个名字也只是个外号而已。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啦。”
“阿数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个温厚亲切的人。我成为流浪汉,开始在多摩川河边草地上生活的时候,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阿数先生了。他教了我很多事情,比如搭建小屋的方法、收集空罐的方法等等。”
“据说阿数先生给自己小屋的门上安了两把挂锁?”
绯色冴子突然插话。
“啊,是的。”
“为什么要安两把锁呢?”
“最初安装的那把是在附近捡到的。然后不知道哪一天就变成了两把。我问他为啥要挂两把锁,他说‘刚好又捡到一把,觉得组合起来很有意思’。两把都是很普通的挂锁。我问他为什么这个组合很有意思,他却突然闭了嘴,不肯再说了。”
这什么情况?聪纳闷。
阿数的言行简直就像个古怪的艺术家。聪完全无法理解,但绯色冴子似乎已经得到了预期的答案,只听她说了声“非常感谢”,便站起身来。一得到想要的线索,就突然终止讯问,这是绯色冴子的老习惯了。
绯色冴子拿起账单,支付了三人的咖啡钱。聪慌忙追了上去。
4
绯色冴子指示要见的第二个人是木岛正信的儿子信一。他继承了父亲的江山成为了国会议员,如今已是第五次当选。聪从咖啡馆回到犯罪资料馆后,便致电信一的选区事务所。信一刚好不在,聪便向秘书留言说想请教十五年前案件的事情。于是在下午两点前,信一给犯罪资料馆打来电话,说安排匆忙非常抱歉,请两人下午三点在议员会馆见面。
议员会馆共有三栋,隔着马路与国会议事堂相望。众议院议员使用两栋,参议院议员使用一栋。三点前,聪通过警卫检查后,将犯罪资料馆的面包车开进了议员会馆的停车场。
领取通行证后,两人进入第二议员会馆。聪在搜查一课任职时,曾为问询走访过各种地方,但议员会馆还是头一回。聪有些紧张,绯色冴子则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上到四楼,聪敲了敲挂着“木岛信一”名牌的房门。门开了,一位年近三十的男人探出头来,应该是秘书。聪说“我们是警视厅犯罪资料馆的人。”,便被请了进去。
在像是会客室的房间里等候片刻后,信一说着“让你们久等了”露面了。他今年应该四十三岁了,有着和父亲相似的高挑身材与端正容貌,口才伶俐,在选民中有着很高的人气。两天前,总理大臣宣布要解散众议院,信一想必已经开始准备即将到来的选战。但他的脸上毫无焦躁之色,反而充满自信。
“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们。”
聪低头致意后,递上了名片。他身旁的雪女象征性地欠了欠身,也递出了名片。议员接过两张名片,饶有兴趣地看了看。
“抱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犯罪资料馆,这是个什么样的部门呢?”
“是负责保管案发一定时间后的遗留物、证物以及调查资料的部门。”
“还包括对悬案的再调查吗?”
是的,聪点了点头。其实对悬案的再调查,只是馆长的个人决定,但没必要解释到那个程度。
“我们想向您确认一下案发当天的情况。令尊那天白天出席了众议院的全体会议是吗?”
“是的。会议是下午四点左右结束的。返回议员会馆后,父亲与负责政策的公设秘书讨论了议案,之后,父亲、公设秘书和我三人一起吃了晚饭。晚上八点多,我开车载着父亲离开了议员会馆,八点半多到的家。”
“令尊那天的状态如何?”
“和往常一样稳重。”
“他有没有提过要去见什么人呢?”
“没有。”
“令尊回家后,九点前出门散步了。他当时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显得紧张或者不安?”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听说令尊没有夜间散步的习惯。您听到他要去散步的时候,不觉得奇怪吗?”
“人又不是机器,偶尔也会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情吧。我当时确实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就送他出门了。”
“令尊去世后,您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确实受了不少罪。我的愿望本就是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政治家,而且父亲的后援会也强烈支持,所以我选择走上政治家的道路,但那时的我还非常不成熟。我必须在补选前成为一名不让人蒙羞的候选人。所以我拼命地向父亲的秘书们学习。与此同时,还得整理父亲的遗物。不过也正因如此,我重新认识了父亲的伟大之处,这也算是种慰借吧。”
“听说您参选的时候出现过恶意中伤的传单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是谁散发的,但确实写了不少恶劣的内容。甚至有说我为了早日成为政治家,杀害了自己的父亲。他们还觉得我能借着‘吊唁合战’的旗号博取同情票,可谓一石二鸟。”
“这也太恶劣了。”
“了解实情就不会有这种荒谬的猜测了。我在充分积累经验之前就失去了父亲,反而吃了更多苦头。我原本打算在父亲手下学成后再继承他的衣钵,这下全落空了。”
此前始终一言不发的绯色冴子突然开口道:
“对了,您父亲的秘书中,和您祖父义正先生关系最密切的是哪位?”
信一一脸诧异地回答。
“应该是桥诘辉美女士。她是常驻父亲选区事务所的私人秘书,也负责管理财务。”
“您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吗?”
“我记得地址簿里应该有记录……”
“能麻烦您写在这里吗?”
绯色冴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递给信一。国会议员拿出智能手机一通操作,然后看着屏幕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地址。
这时房门被敲响,秘书探头进来,
“议员,有您的电话……”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信一回应,随即向聪他们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们想问的就这些了。”说着,绯色冴子站起身来。
5
“接下来是桥诘辉美。”
走向议员会馆停车场的途中,绯色冴子说道。
“有必要见和死者父亲关系最密切的秘书吗?”
“因为有个问题要问她。见到桥诘辉美之后,你先适当地询问些与案件相关的事情。等她话匣子打开了,我再问那个关键问题。”
说白了,就是让聪打前站。一直都是这样。聪拨打了从木岛信一处问来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位声音沉稳的女性。聪表明身份,表示想了解些十五年前案件的事情。桥诘辉美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同意了会面。
面包车驶出停车场,向稻城市驶去。由于犯罪资料馆预算有限,原则上尽量不走收费路段,所以选了普通道路。因此,原本走收费路段不到三十分钟的路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桥诘辉美住在京王相模原线稻城站附近的公寓里。聪按响五〇五室的门铃,一位看上去六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开了门,将他们引进进门处的客厅中。从室内氛围来看,她应该是独居。
桥诘辉美微胖,戴着眼镜。容貌端正,给人一副好相处的印象,不过,既然能被木岛正信委以财务管理的重任,想必脑子转的很快。
“你们是在重新调查那起案件吗?”
聪和绯色冴子在桌前坐下后,桥诘辉美率先闻道。是的,聪点了点头。
“太好了……。案发后的几年里,警方还会来报告调查进展,后来就断了消息,我还以为案件早已被大家遗忘了。”
“您担任木岛正信先生的秘书很长时间了吧?”
“从大学刚毕业开始,直到正信老师遭遇那种事为止,前后做了近三十多年的秘书。”
“那确实是相当长的时间啊。是从正信先生还是新人议员的时候开始的吗?”
“是的。我的父亲是正信老师的父亲义正老师的秘书。我还在上学的时候,义正老师就因为健康原因引退,由正信老师参选,我也在父亲的劝说下加入了选举团队。最初我还没什么兴趣,但作为选举团队成员奔走期间,逐渐入了迷。正信老师初次当选大约一年后,原本担任他秘书的父亲跟我说议员想找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问我要不要加入。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正信老师的选区事务所担任私人秘书。”
桥诘辉美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笑容。
“在资深议员和政府人员中,有些人轻视年轻的正信老师,但正信老师在与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也尽可能不妥协,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实现自己的梦想和信念。我为了帮助他,也全身心投入地工作。”
“听说您被委以管理财务的重任?”
“是的。大约是从成为秘书二十年的时候开始担任的。我一直为自己能被正信老师如此信任而感到自豪。”
“得知案件的时候,您一定很受打击吧?”
前秘书的脸色阴沉下来。
“十一月十二日早上,玲子夫人打来电话,说丈夫昨晚外出散步后一直未归,问我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听到消息我大吃一惊。因为正信老师不是那种不和夫人打招呼就外宿的人。我回答不知道后,夫人就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公公、朋友、关系好的议员还有秘书们她都问过了,但大家都不知道。我就建议夫人报警吧。夫人因担心事情闹大,犹豫不决。但我劝说她,警方一定会妥善处理。于是夫人才答应下来,挂了电话。我从接到消息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到选区事务所上班的时候,其他工作人员也都得到了消息,各个面露不安。然后,快到下午五点的时候,警方联系说正信老师去世了……”
“您觉得正信先生为什么会被杀害?”
“他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所以一定是看到流浪汉被袭击,挺身而出才遇害的。”
“您不认为凶手的目标就是正信先生吗?”
“怎么可能,正信老师为人正直,绝不可能招人怨恨。”
桥诘辉美叹了口气。
“正信老师的夫人和信一先生也很悲痛,但义正老师和老夫人的哀痛更令人不忍……义正老师常说,作为议员,儿子的气量远胜自己。”
“义正先生夫妇在案发后不久就去世了吧?”
“是啊。五年后相继离世。大概是因为一直没能从案件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吧。”
绯色冴子突然插话。
“正信先生在案发前的数月内,有没有邀请双亲去过自己家呢?”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聪颇为惊讶。
“没有,据我所知,没有……”
“那有没有邀请父母去常去的餐馆呢?”
“啊,这倒是有。案发的两个月前,为了庆祝义正老师和老夫人结婚六十周年,正信老师曾邀请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日本料理店。”
“那家日本料理店叫什么名字?”
“都。不过,大约五年前,老板因为年事已高,就把店关了。”
“谢谢。”
雪女突然站起身,开始向门口走去。聪向前秘书说了句“抱歉,非常感谢。”,就慌忙追了上去。桥诘辉美一脸错愕。
6
绯色冴子表示没有其他想见的相关人员了,于是聪踏上了归途。
“馆长,差不多可以告诉我您的想法了吧?”
进入犯罪资料馆后,聪问道。这次绯色冴子的言行,比以往更令人费解。绯色冴子将聪带进馆长室,让他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这沙发因为预算不足,至今尚未更换。
“我推理的起点,是阿数装了两把挂锁这件事。虽然也可以认为是因为小屋内放有怕被人盗走的贵重物品,但比起挂两把锁,加固胶合板墙壁不是更有效吗?也就是说,这两把挂锁还有着防盗以外的用意。”
“但是,当时的搜查本部并没有注意到这层用意。”
“我注意到阿数是个数字迷这一点。这两把挂锁是拨号式的密码锁。拨号盘上排列着数字。既然安装了两把挂锁,是不是想把两个拨号盘上的数字组合起来呢?”
“组合?要怎么组合呢?”
“组合两组数字有很多种方法。简单排列或者加减乘除。我首先试着简单排列了一下。”
“挂锁上的数字是‘481’和‘194’吧。简单排列成‘481194’吗?这就是个没什么特殊意义的数字吧?”
“是的。但是,如果把‘194’放在前面呢?”
“‘194481’吗?不还是没有意义的数字吗?”
“是吗,但我注意到案件中出现了这串数字。”
“——出现了吗?”
“就在木岛正信尸检报告上的‘出生日期’一栏。那里写着昭和十九年八月一日。昭和十九年即一九四四年。木岛正信的出生日期也可以表示为‘194481’。”
“……您是说阿数是在暗示木岛正信的出生日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由此可知,之前被认为毫无联系的阿数和木岛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所以有必要进一步调查阿数的挂锁。因此,我决定去见见阿数的流浪汉同伴。”
“原来如此……”
“与德永健作会面后,我得知阿数曾说这两把挂锁是‘有趣的组合’。这加强了我关于数字组合的假设。而且德永说,当他问阿数这个组合哪里有趣的时候,阿数突然就闭口不谈了。阿数从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他之所以闭口不谈,是不是因为解释挂锁的数字组合为何有趣,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呢?”
“您是说‘194481’表明了阿数的身份吗?”
聪这才恍然大悟。
“阿数该不会也是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出生的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不是和木岛正信的出生日期一样吗?”
“正是如此。我们基于这种假设推进推理吧。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木岛正信和阿数毫无关联,但他们其实有着相同的出生日期这个共同点。关于木岛和阿数两人在同一地点遇害,在迄今为止的调查中,无论是认为阿数因目击木岛遇害而被灭口,还是认为木岛为阻止阿数遭受流浪汉狩猎而一同遇害,这两种情况都只认定其中一人是凶手的真正目标,另一个人是附带遇害。这是因为两人之间没有共同点。但是,既然出现了相同出生日期这个共同点,情况就不同了。两人很可能是因为同一动机被杀,而这个动机正与这个共同点有关。”
聪疑惑地问道:
“相同的出生日期确实是个很大的共同点。但仅凭这一点就能将木岛正信和阿数联系起来吗?每个人都有和自己相同出生日期的人,但通常情况下并不会产生联系啊。难道有某个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生人专属的团体?”
“确实,仅仅出生日期相同,通常不会产生联系。但有一个唯一的例外。”
“是什么?”
“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出生。”
“——确实啊。”
“这让我想到,案发的三个月前,有一位八十多的女性曾造访木岛的选区事务所,女性和木岛两人单独谈了近一个小时,女性离开后,木岛一脸凝重的事情。八十多岁的话,五十五年前木岛出生时,她应该是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如果她刚好在木岛出生的医院工作也不足为奇。说不定这位女性和木岛说了当年的事情,才导致木岛面色凝重,于是我做了一个推测——木岛正信和阿数在婴儿时期被调换了。”
*
“——被调换了?”
没错,绯色冴子点了点头。
“木岛家生下了阿数,阿数家生下了木岛正信。然而,这两个婴儿被调换了。”
“谁做了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鉴于阿数的脸上有幼年时造成的旧伤,以及木岛正信的父亲是议员这两点,就能推测出是谁,又为何要这么做了。阿数出生不久,医院的员工不慎弄伤了阿数的脸。害怕惹怒议员的院方,就用几乎同时出生的木岛做了调换。虽然不清楚生下婴儿木岛的是个什么样的家庭,但对医院来说,应该是比议员更容易应付的对象吧。之后,木岛在议员家庭长大,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最终成为了议员。另一边,阿数的人生虽不得而知,但他最终成为了一名流浪汉。”
“木岛一直不知道自己被调换的事吗?”
“原先应该不知道,但后来还是知道了。如前所述,是造访选区事务所的女性告诉他的。从她五十五年前大概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岁数来看,女性应该不是医院的医生,而是受医生之命参与调换的助产妇。”
“那位女性为什么要在调换过去几十年后才跑来告知木岛呢?”
“因为她知道了和木岛调换的那个人后来的境遇。”
“此话怎讲?”
“案发四个月前,电视台播放了描绘包含阿数在内的数名流浪汉的纪录片。阿数的脸上有着特征明显的伤疤。那位女性看到节目,知道了与木岛调换的孩子成了流浪汉。女性一定颇受打击。成为流浪汉的男人,如果没有被调换,或许已经成为议员了。调换毁了他的人生。女性被愧疚感驱使,想向当事人坦白调换之事。但是,她无法向已经成为流浪汉的阿数坦白。因为她害怕被阿数指责‘我的人生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所以,她决定找木岛坦白。”
“原来如此……”
“听到坦白的木岛大概一时难以相信。他一定想确认对方的坦白是否属实。于是决定做DNA鉴定。”
“您是怎么知道的?”
“据前秘书桥诘辉美说,木岛在案发大约两个月前,曾邀请双亲到常去的日料店。木岛大概给了那里的员工钱,委托对方偷偷回收双亲用过的茶杯或杯子,然后交给自己。目的是获取附着在上面的双亲的唾液,更准确地说,是其中包含的DNA样本。他打算将这些和自己的DNA样本一同送往检验机构,以此确认自己和双亲的亲子关系。之所以采取如此迂回的手段,大概是不想让双亲知道DNA鉴定的事情。而鉴定结果当然是否定的。
木岛接下来就要入手阿数的DNA样本。他应该接触过阿数,给过他食物或者饮料。目的自然是拿到阿数用过的筷子、杯子这类物品,从上面的唾液中提取DNA样本。木岛将这份样本也送到检验机构,和之前双亲的DNA作比对,结果证明阿数确实是双亲的亲生儿子。
木岛一直以继承了伟大政治家父亲的血脉为荣,但这份荣耀不过是幻影。真正继承父亲血脉的亲儿子如今成了流浪汉。木岛想必会产生强烈地罪恶感,觉得是自己夺走了父亲亲生儿子的人生。从周围人的评价来看,木岛是个公正且正义感强的人。他因调换事件获益,而亲生儿子却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让对方摆脱困境吧。”
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案发当晚,木岛以散步为借口去见的人就是阿数吧。”
“没错。他应该是想把检验机构送来的DNA鉴定报告给阿数看,告诉对方他才是木岛义正的亲生儿子,并提出要帮助他摆脱困境。见到阿数的木岛大概是这么说的——我打算辞去议员的职务,并公开调换的真相。”
聪终于理解了犯人的动机。
“……犯人原来是要阻止这个啊。”
雪女点点头。
“凶手大概在之前就觉得木岛的行为可疑。案发当天,已决心辞去议员职务的木岛的言行,一定比以往更显异常,更加重了凶手的怀疑。那天晚上,木岛回家后又借口散步外出,凶手偷偷跟踪了他。然后偷听到木岛在河边小屋里与阿数的交谈。凶手大为震惊,闯入现场,想要逼迫木岛改变主意。但木岛并没有听从。凶手一时冲动,拿起小屋中用来防身的棒球棍杀害了木岛,又将知晓内情的阿数杀害。”
怎么会这样……木岛正信和阿数在同一个地方出生,又在同一个地方死去。人生的起点和终点都交织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儿子木岛信一就是凶手吗?”
“是的。凶手跟踪了外出见阿数的木岛。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和木岛一同回家的儿子信一,或者家中的妻子玲子。考虑到凶手用棒球棍打死了两名男性,中年女性玲子应该很难办到。凶手只可能是信一。
信一打算继承父亲的衣钵,而他的胜算在于能继承祖父和父亲两代人打下的江山。但是,如果父亲公布自己并非祖父的血脉,那么父亲继承的正统性就会动摇,进而信一继承的正统性也会动摇。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信一情急之下拿起现场的棒球棍,杀害了父亲和阿数。信一大概茫然了一会儿,等回过神后,他拿走DNA鉴定报告,离开了现场……”
“玲子知道自己的儿子就是凶手吗?”
“应该知道吧。丈夫出去散步后,儿子也跟了出去,结果丈夫在河边草地上被人杀害,只有儿子回来了,她不可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是啊,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或者,是为了保护从丈夫那里传到儿子手中的江山。”
想到案发后这十五年间玲子内心的煎熬,就令人感到揪心。
这时聪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告诉木岛正信调换真相的前助产妇知道木岛和阿数一同被杀,应该立刻就能明白动机和凶手的身份吧。这样的话,信一有可能会杀她灭口?”
正是如此,绯色冴子点点头。
“前助产妇与木岛会面的时候,告诉了他自己的住址,木岛将记录地址的便签放在了房间里。信一行凶后回到家里,大概为了查看父亲是否留下什么记录,进入了父亲的房间搜查。在那里发现了写有前助产妇住址的便签。信一一定感受到了将前助产妇灭口的必要性。我就这个假设,调查了案发后一周内,东京、崎玉、千叶、神奈川是否有老妇人被害的案件。结果发现,十一月十三日在小平市中岛町发生了一起八十三岁女性在自家公寓遇害的案件。”
“……果然也被杀了啊?”
“女性名叫川上松子,据说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之间一直在妇产科担任助产妇。死亡推定时间是十三日的下午六点到八点之间。现场是进门处的客厅。先是被钝器击打头部导致昏迷,随后被绳子勒颈致死。凶手应该是找了个借口进入客厅,然后实施了犯罪。现场有被翻动的痕迹,钱财被洗劫一空。当时的搜查班以抢劫杀人展开调查,但未获得有力的目击证词。钝器和绳子都被带走,无法从凶器追查凶手,凶手翻找现场时戴着手套,因此未能获得指纹。”
但是,绯色冴子话锋一转。
“不过,凶手留下了唯一一个指向自己的线索。”
7
虽然木岛信一微笑着将聪他们迎进门,但依旧难掩神情中的为难。三天前,也就是二十一日的下午,众议院解散,正式进入选战,信一想必忙得不可开交。
“你们今天想问什么呢?”
绯色冴子说道:
“您知道一位名叫川上松子的女性吗?”
信一一脸诧异。
“……川上松子?没听说过。她是谁?”
“她是十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三日在小平市中岛町的自家公寓被害的八十三岁女性。现场有翻动的痕迹,当时被认定为抢劫杀人。”
“这位女性怎么了?”
“十五年前,令尊和流浪汉阿数遇害。两人原本被认为毫无联系,但实则不然——他们在同一天出生在同一家医院,出生后不久就被调换。这位川上松子,就是令尊和阿数出生的那家医院里,与医生一同实施调换的前助产妇。案发的三个月前,她向令尊坦白了调换的真相,令尊出于对阿数的罪恶感,决定公开真相并辞去议员职务。凶手是为了阻止此事而杀害了令尊和阿数。”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说我就是凶手。”
“你就是凶手。你在杀害令尊和阿数之后,为了封住调换的秘密又杀害了川上松子。我认为凶手在行凶后翻找现场,是为了寻找川上松子是否留有向令尊坦白调换秘密的便条之类的东西。”
“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凶手带走了作为凶器的短期和绳子,翻找时也戴着手套,因此没有留下指纹。但还是留下了一个唯一一个指向凶手的线索。”
“什么线索?”
“犯人为了进入川上松子的房间,伪装成了推销员。那是为了取得她的信任,递上了名片。一张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的名片,写有捏造的姓名和公司名称,上面留下了凶手的指纹。杀人后,凶手翻找的时候戴了手套,但进入房间时为了不引起怀疑,没戴手套,所以名片上留下了指纹。”
“凶手应该把名片拿走了吧?”
“他拿不走。因为,川上松子在被钝器击倒后,被绳子勒死之前将名片折起来塞进了嘴里。大概是在凶手取出绳子,视线离开她的间隙放进去的。凶手杀害她后,想回收名片但没能找到,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放入口中吧。于是只好无奈地离开了现场。而且,名片上只写了捏造的姓名和公司名称,凶手大概认为不会追查到自己吧。”
“……”
“川上松子放入口中的名片在司法解剖时被发现,搜查人员也成功从上面提取到了凶手的指纹。虽然口腔内潮湿,容易让指纹消失,但因为放入口中时折叠了名片,使得指纹被保护了下来。”
“……”
“搜查人员调查了川上松子的交际圈,没有找到指纹所有者。警察厅的数据库中也没有匹配的指纹。而且搜查人员做梦也想不到这起案件和令尊的案子有关,只当成是普通的抢劫杀人案调查,所以尽管你留下了指纹这个重要证据,案件还是陷入了僵局。”
“……”
“但如今我们知道,她是被杀害令尊和阿数的凶手杀害的。我认为你就是凶手,于是把你的指纹和川上松子遇害现场名片上的指纹做了对比,结果完全一致。那就是你的指纹。”
信一抬起双手看了看,然后慌忙放下。就像是无意识的行为一样。
“……你什么时候采集了我的指纹?”
“就在你把桥诘辉美女士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写在我递过去的笔记本上的时候。为了能清晰地留下你的指纹,我事先仔细擦拭过那本笔记本。而且,为了不粘上我自己的指纹,我还在手指上涂了胶水并晾干。我把笔记本送去鉴识课,请他们提取了指纹。笔记本的封面和你写下住址电话的那一页都清晰地留着你的指纹。”
信一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没错,是我干的。”
“你承认杀害了川上松子女士?”
“我承认。”
“那你也承认杀害了令尊和阿数?”
“不得不承认了吧。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首先,我们会以涉嫌杀害川上松子女士的罪名逮捕你。”
绯色冴子看向聪,聪用智能手机联系了等在外面的搜查一课的警员。搜查一课的警员们神情紧张地走了进来,向信一出示并宣读了逮捕令。
这位三天前还是国会议员的男子,留恋地环视着接待室,聪催促道“走吧”,这才点点头,迈着沉静的步子走了出去。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